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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地狱高手

作者:幻羽 当前章节:14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0

翌日辰时,虚莫测派大将“无法无天”赤眉和尚搦战,众将依岳战定下的作战方针,尽皆高挂免战牌,闭门不出。

赤眉和尚索性令军士百端辱骂,可任凭他们把嗓子都骂哑了,由巳时骂到戌时,盟军仍然丝毫没有出战的意思。

接连三天皆是如此。

第四天,虚莫测派人下战书。

铁烈火、徐永贵及诸将早聚集帅帐,想看看战书上到底写些什么。

战书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两幅图:一幅画着一个模样酷似岳战的人率军出营;另一幅却画着一只极大缩头乌龟,屁股后头跟着无数个小乌龟。

不言自喻,盟军倘若出战倒也罢了,否则个个便是缩头乌龟。

众将个个怒气勃发,纷纷喝道:“虚莫测欺人太甚,请元帅下令,让我等与之决战!”

岳战稳坐椅中,微笑不语。

铁烈火冲至帅案前,叫道:“岳战,你是宁愿当缩头乌龟了?”

岳战笑了笑,道:“龟有什么不好?如果人人都像龟一样有千年之寿就好了。”

说罢,他提起笔来,在战书背面龙飞凤舞般写了十个字,交与帝国使者。

那使者接过来看了看,向铁烈火扫视两眼,冷冷地笑了一声。

铁烈火大怒道:“你笑什么?”

那使者早得虚莫测面授机宜,岳战定力之佳天下无双,但监军铁烈火却是火爆脾气,一点即着,当下讥笑道:“想不到机器国堂堂的大王子竟也甘愿作缩头乌龟?此事传将出去,人人必改称你为乌龟王子。”

铁烈火果然怒不可遏,喝道:“你敢骂我?找死!”虎吼一声,“烈火金刚拳”直击过去。

那使者昂然不惧,动也不动。

阿卜杜拉倏地出手架住铁烈火拳头,道:“请监军大人息怒。”

铁烈火叫道:“我要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阿卜杜拉道:“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请监军大人不要破坏了这个规矩。”

铁烈火大瞪着两眼想了想,自己该找虚莫测算账,杀了这使者有屁用?

他怒声对使者道:“岳战在战书上写了些什么?”

使者道:“敝国右相说了,这封战书只给英雄好汉看,倘若对方是胆小怕死的乌龟,连瞧一眼也不配。”

岳战插口道:“监军大人,你切勿中了敌人的激将之法!”

铁烈火怪眼一翻,道:“偏你多嘴?难道我不知道?”

遂对使者道:“我当然是英雄好汉了!”不容使者回答,劈手把战书夺了过去,只见其背面写道:“借问蜉蝣辈,宁知龟鹤年?”

铁烈火当下把战书撕了个粉碎,扔向岳战,冷笑道:“你要做乌龟,老子可丢不起这个人!”

说罢,大步出帐,嘴里还对阿卜杜拉下令:“点本部兵马,立即出战!”

皮埃罗急道:“监军大人,你不能……”

铁烈火头也不回地道:“姓皮的,岳战是你的意中人,你当然要帮他说话了,早忘了自己是一名机器将领!”

皮埃罗不禁愣怔当地,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喜欢岳战,很多人都心中有数,但谁都没有说破,现今当众被铁烈火以不客气的言语捅破,如何能不羞不恼?

我恍然大悟:“难怪皮阿姨那么关心我,原来……原来她想做我的后妈。”

号角、呐喊、马蹄声连串响起。

史敞跑出帐外看了一会,马上奔回禀道:“元帅,监军大人已率五万人迎战赤眉和尚!”

岳战苦笑道:“他是监军,我管不着,他要怎么做便怎么做吧,但愿能够凯旋而归。”

我听得远处战鼓声若雷鸣般响了起来,情知铁烈火和赤眉和尚交上了手,心痒难搔,急欲出外观战,却又不敢擅自离开。

其他将官亦是如此。

过不多久,一名亲兵奔入大帐,单膝跪地,说道:“启禀元帅,监军大人把赤眉和尚打得当场吐血,落荒而逃,现今他已率人追了下去!”

岳战变色道:“这定是虚莫测的诱敌之计,你们快随我去相救!”

司空大胜道:“元帅,倘若盟军出击,岂不与既定战略‘坚守不出,静观其变’相违背?说不定还会中了虚莫测的诡计。”

皮埃罗瞪了他一眼,道:“难道元帅能坐视大王子被敌人杀死?”

片刻间,岳战率领二十万人马,好似一阵无可匹敌的旋风,冲出大营。

十余里外喊杀声响彻天地,想必铁烈火正与敌人作生死搏杀。

盟军没走三里,前方“轰隆隆”三声炮响,杀出约有十万帝国人马,排列成大多盟军从所未见的阵形。

这支人马恍如一把锋利的巨刃,立即截断了盟军去路。

这一下更可断定铁烈火陷入重围,任人宰割了。

我首次置身于这种战势一触即发的两军对垒之中,胯下的“飒露紫”久经阵仗,一点也不慌乱,可我却头皮发怵,手心满是冷汗。

我并非怕死,而是悲悯战事一起,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妻离子散,骨肉分离?

但见帝国军队队列整齐,斗声高昂,前排皆是弓箭手,他们皆是膂力过人,由于久经训练,在极远的射程之内,任何人也休想能逃得脱。

第二排是披着甲士,手中拿着长矛、重戟、铁棍、板斧、流星锤之类重武器,披坚执锐,厉害非常。

然后是天下闻名、军纪严明的骑兵,他们纵横驰骋,所向无敌,铁蹄下也不知蹂躏了多少条生命。

骑兵共分五队,既可单独作战,又可迅速合而为一,相互发援,每能发挥意想不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无论是精锐的前锋,灵活的侧翼,还是强悍的主力,都给人一种排山倒海、一往无前的气势。

中央处白旄黄铖,皂盖朱幡,簇拥着一杆锦绣帅字旗,原来是虚莫测督阵来了。

众将本欲硬杀过去救铁烈火,但见虚莫测亲自出马,不敢轻敌,皆目视岳战。

岳战双膝轻夹坐骑腹部,那匹铁无敌亲自赏赐的“鲨驹”迅捷无比地蹿前数十丈,然后稳若山岳、轻若落絮般落下,岳战不疾不徐地说道:“虚右相,别无来恙?”

短短七个字,犹如狂潮巨浪般疾涌过去,天地变色,狂风逆向。

这一下声威慑人,十万帝国战士虽巍然不动,心里却投下了一道阴影:“岳战来了!”

车轮响动,虚莫测乘坐一辆高大坚固的马车从帅字旗下疾驰而出,四百名将官左右护卫。

岳战所率的二十万人,既有原来隶属帝国的“飞龙战天团”,又有机器、尸国、运日战士,他们中有一半人未见过大名鼎鼎的右相虚莫测。

此时一见之下,均感诧异,继而惊悚。

这种感觉不是缘于虚莫测的相貌,相反,他肤色白皙,身形瘦削,酷似文弱书生。

可他那双眯缝着的眼睛却犹如暗黑无光的深海,具有一股吸引别人去一探究竟的巨大魅力,当你的眼睛望过去时,便发觉自己已被吸了进去,越沉越沉,沦入万劫不复之境。

虚莫测在车上微一拱手,叹道:“岳元帅,想不到你我昔日同为帝国的左将、右相,今日竟成了战场上必须分出胜负、决出生死的敌人,造化弄人,一至于斯,实叫人感慨万端。”

他不会武功,说话不似岳战那样中气充沛,先声夺人,相距远一点的盟军根本听不到。

岳战面现悲哀之色,道:“好一句‘分出胜负、决出生死的敌人’,虚右相,难道这一战,你便想大败盟军,取我岳战性命?”

虚莫测哈哈大笑道:“这有何不可?岳战,你现下虽号称战神,本相却也没有瞧在眼里。”

烟尘滚滚,马车已掉头而去。

岳战大感不妥,叫道:“大家小心!”

便在此刻,左右侧又杀出数十万帝国骑兵,可他们袭击的目标却是连成百余里的营寨以及兽嘴城。

岳战自忖营寨、城池固若金汤,机关重重,又有僵直、徐永贵等相守,万无一失,当下一马当先,喝道:“众将士,随我大败帝国军队,活擒虚莫测,与监军铁烈火会合!”

我只觉得身上的热血“蓬”的一声燃烧了起来,最不愿意看到的血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出乎盟军意料,袭击营寨、兽嘴城的帝国军队便如到了自己家中一样,哪处有濠沟、哪处有栅栏、哪处有陷阱、哪处有机关,盟军何处最强、何处最弱、何处是必须死命保护的水源、粮草,他们都清清楚楚,寻瑕抵隙、批亢捣虚,盟军虽早有准备,但便如一个巨人,未等发挥长处,要害已被敌方命中,无论怎么反击都无济于事。

在百余万参战人员中,我功力之深厚纵非第一,排在前五名绝对没问题,可我却如精神恍惚的梦游之神,从没有主动攻敌,只有当敌刃及身,才纵马避开,或是挥手拆解。

这并非我功力突然消失,而是我已经被眼前震撼人心、惨不忍睹的场面惊呆了,身上每一根神经无时无刻不在强烈地跳动,奔腾的热血掀起阵阵波澜,耳边响起轰轰隆隆的战鼓声,震天动地的厮杀声。

所有倒在血泊中已经死亡,或兀自挣扎、呻吟的人,刹那间都变成了我,变成了我的父母,变成了我的数千名宗族,我痛苦、悲悯、愤怒、绝望,偏又无力阻止。

天地间最嘈杂、最恐怖的声音渐渐转弱,终于平息下去,夕阳如血,缓缓坠入西山。

恶战从上午一直打到了黄昏,以盟军溃败结束。

幸得他们逃入兽嘴城,仗着天险雄关,最后一道屏障未被帝国军队攻陷。

铁烈火所率五万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他和阿卜杜拉及八九百人被救了回来。

刻下纵是岳战叫铁烈火出战,他也无法胜任了,伤痕累累,多处露出森森白骨,不在床上静躺大半年,绝对下不了地。

这一仗盟军伤亡接近一百万人,加上帝国十多万人,当真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那副惨景,不论谁见了一眼都终身不会忘记。

对岳战来说,这几乎是无忧谷之役重新演绎,那场可怕的噩梦又变成了现实。

推究原因,自因铁烈火贸然出战引起,但敌人为何能对盟军布署了如指掌,才是真正招致败绩的的原因。

运日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虚莫测打得节节后退,亦是基于这个原因。

接下来的几天,盟军、帝国各自修整兵马,相安无事。

岳战、僵直、徐永贵、皮埃罗、司空大胜等聚议数十次,也猜测不透己方虚实因何能被敌方侦知。

唯一的解释便是盟军内部出现了奸细,但即使有几个高级将领暗降敌方,他们也只能泄露属于自己一部份的军机秘密,如何整个计划、布署都泄露了呢?

白天还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到了晚上,重重彤云黑压压地涌了上来,狂风如同鬼域的恶鬼,尖啸着,狂呼着,不把你吵死绝不停息。

亥时左右,雪花横空出世,恣肆狂舞,似欲洗涤血腥,埋葬掉阴谋和罪恶。

夜渐深,雪愈密。

岳战身为三军主帅,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也睡不着。

“咣当咣当”,悬挂门前的灯笼在寒风的吹动下,不时撞击木柱。

远处传来一声短暂而凄厉的狗吠,愈衬得寒夜凄冷,仿佛亦预示了兽嘴城的未来。

一阵寒风挟着雪团,力大无比地撞开窗户,纵是岳战,也不禁激凌凌打了个冷战。

卫士忙不迭地去关紧窗户。

岳战心中说道:“这股风好冷啊!我为什么感觉冷呢?是隐感末日即将来临,还是……”

蓦然,他脑中灵光一闪,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走到我安寝的内室门口。

我和父亲一样无法入眠,只不过他忧愁的是如何击败帝国军队,困惑我的却是如何制止人类互相杀戮。

我听到父亲的脚步声,问道:“爹,你有事吗?”

岳战道:“我有事问你。”

我点燃油灯,打开房门。

岳战坐在床沿上,庄容说道:“钝儿,你是否还记得前日在帅帐内感觉到的那股阴风?”

我大为奇怪,不明白父亲为何于深更半夜,突如其来地问这个问题,道:“记得啊。”

岳战蕴含神光的眼睛四处扫射,好似黑暗中隐伏着可怕的敌人,低声道:“那你现下是否有那种感觉?”

我摇摇头。

岳战又追问一句:“当真没有?”

我斩钉截铁般答道:“没有!”

岳战长长吐出一口气,道:“那就好了,我还以为刚才那股寒风便是他来了。”

我听得莫名其妙,道:“爹,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岳战缓缓道:“我已找出盟军惨败的原因了。”

我大为兴奋,道:“爹你快说呀。”

岳战踱着方步,道:“适才我被寒风吹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有所悟,又联想你前日感受到的阴风,终于确定虚莫测乃地狱门的高手。”

我道:“地狱门?”

岳战道:“该门有一项诡秘万分的功夫,名叫‘游魂’。身具此功之人,阴魂可以离体而出,潜游他处,通过魂耳、魂眼,可以听到、看到很多东西。功力愈高,阴魂潜游范围便愈广,窥知的东西也愈多愈细。”

我只觉得毛发悚然,道:“这么说来,那晚咱们在府帐开会,虚莫测的阴魂已潜游其中,把咱们的计划都听了去。”

岳战点点头,道:“不仅如此,他还时常在营寨、兽嘴城里游来荡去,所以才能尽悉我方虚实,可是他万没想到你身具圣经奇功,已经察知他的行踪。”

我道:“如此说来,运日国也是因这个原因才不断惨败?”

岳战微一颔首,眼里射出迫人的杀气。

我道:“爹,我们该怎么办?”

岳战不答,反问道:“钝儿,前日盟军与帝国恶战之际,你好似未出全力,这是怎么回事?”

我脸上一红,道:“爹,孩儿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对是错,无论看到任何仇杀,我都觉得不应该。特别是看到那么多人在拼命,在厮杀,更觉得残酷极了。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地球的人类,理应和睦相处,互敬互爱,为什么要你杀我,我杀你?”

岳战盯着我的脸,道:“你是否觉得每杀一个人,便是多一分罪孽?”

我道:“差不多。”

岳战叹了口气,道:“类似的话题,咱们以前也探讨过。你当爹喜欢带兵杀人吗?我比你更不喜欢,更不忍心!可若不这样,将会有更多的人生活在独尊大帝的黑暗统治之下,独尊大帝顽固不化,只有以武力去摧毁他,至于他的一些支持者,比如说虚莫测,也应该彻底消灭,否则地球人类将永远不会迎来光明和希望。”

他拉着我的手,郑重地道:“所以你必须帮助爹打败虚莫测,杀死独尊大帝,不然,你非但看不到人类的和平,爹以及盟军也将先你而死去。”

我深觉父亲的话大有道理,虽然与我的理想不符,道:“我来军营便是准备帮助你的。”

岳战面露笑容,道:“那便好了。”

他顿了顿,道:“据说,‘游魂’这门功夫已绝迹千余年,不知怎么被虚莫测练成了。大凡施展‘游魂’之人,功力必大受损耗。若我所料不错,虚莫测的功力尚未复原,一定躲在秘密的地方。”

我喜道:“那咱们岂不可以乘机袭击?”

岳战道:“那样仍有点冒险。最稳妥的方法莫过于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察看一番帝国军营的虚实。”

我笑道:“我这么大的人,还没潜入营寨,恐怕就被敌人发觉了。”

岳战微笑道:“你莫忘了自己的元神可以离开脑户,以你的功夫,必定胜过‘游魂’。”

我一拍大腿,叫道:“我怎么忘了这一招?”随又讪讪地道:“就怕我的元神跑不了那么远。”

岳战温颜道:“可以试试嘛,不要太勉强便行了。”

我叫道:“好!”

岳战遂熄去灯火,叫我盘膝坐下,他在旁边护持。

我入定不一会儿,在意念的驱使下,元神缓缓离开脑户,升到了头顶之上。

“我”看到自己像一个老和尚坐倒地下,父亲脸色凝重地保护着我,一动不敢动。

“我”暗叹一声,出了帅府,飘飘悠悠地到了兽嘴城的上空,感受到了寒冷,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元神越飘越远,起始还胆战心惊,时间久了,才渐渐胆大起来。

新鲜、刺激,从所未有的体验。

我的乖乖,终于到了帝国纵横数十里的军营,那闪着寒光的利器,把眼睛都刺花了。

几百条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帝国战士的牵引下,几乎都碰到了“我”,哼,元神是没有气味的,你们绝对发觉不了。

如果“我”手中有刀,即使有手,也可以把那些睡梦中的帝国战士杀死。

罪过,罪过,“我”怎么想到杀人了?

中间那座大帐最大,想必是虚莫测住的地方,“我”不敢怠慢,迅逾闪电地钻了进去,帐前虽有众多战士,可都变成了睁眼瞎子。

戒备森严的帐内,却空无一人,爹说的不错,虚莫测躲到其他地方恢复功力去了。

“我”在营寨里飞来飞去,钻进钻出,如入无人之境,并把该记的东西一一记在心头。

我早没有了心,还能叫“心头”吗?

营寨太多了,该记的东西也太多了,尚剩下七百多座营帐没看之时,“我”

发觉自己飞行的速度渐渐慢了,眼睛看东西也不那么清楚了。

“我”赶紧停下来歇息歇息,一点用处没有,那种衰竭之感越来愈强烈。

突然,“我”醒悟过来,跑了这么远,呆了这么长时间,纵有圣经神功,也大大吃不消,再不回去,元神恐怕就得葬身敌营,爹守护着的只不过是我的“无主之躯”。

元神一跃而起,拼尽全身之力往回跑。

“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眼看到了兽嘴城下,却怎么也飞不上去,忽见城门虽紧紧关闭,终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缝隙。

那缝隙太小了,连光亮都无法穿越、声音都无法传过,可这难不倒元神。

正当“我”钻进去的时候,一口气再也接不上来,天旋地转,天昏地暗,眨眼间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惊慌万状,仿佛溺水之人,愈挣扎,沉得愈快。

蓦然,“我”只觉得全身剧震,仿佛被雷电击中了,一股强大无匹的能量传输体内。

“砰”,元神猝不及防,撞中厚实坚硬的城门,剧痛之下,终于从那缝隙中逃了出来。

当元神漏网之鱼般逃入脑户,我睁开眼来,但见父亲已坐在我身前,紧握我双手,立时明白,倘非父亲见势不妙,及时把强大功力输入我体内,我的元神已然永远地回不来了。

元神与身躯相距极远,可元神居然能承接身躯内的后续功力,委实神奇之极。

岳战好似也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元神回家”,神情紧张,低声问道:“怎样?”

我虽倍感虚弱,但仍强自苦撑,道:“我的元神……到了敌营,但并没有完全看完。”

岳战道:“没关系,你看到多少便说多少。”

我道:“帝国营寨……”

岳战一边听,一边以笔飞速地记录。

待我说完,他已记录了十几页纸之多,面色激动,似对我的元神初出感到极为满意,柔声说道:“这些已经足够了。钝儿,你累了,闭上双目,歇息吧,歇息吧……”

父亲语音渐低,更带着一股催眠力量,我实在疲倦极了,眼皮发重,终于沉沉睡去。

待我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阳光刺得我一阵眩晕,父亲坐在我的床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仿佛已经苍老了许多。

他轻抚着我的头发,满含慈爱地道:“钝儿,你终于醒来了,你不知道爹多么担心!如果你当真一睡不醒,我怎么对得住你死去的娘?”

语音哽咽,双目潮湿,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我笑了笑,道:“爹,我只不过睡了一觉,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岳战苦笑道:“你可知你这一觉有多长时间?”

我道:“最多三四个时辰。”

岳战道:“你已经睡了四天三夜。”

我顿时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岳战道:“现下我放心了。钝儿,你深呼吸几次,看看身体有无异状?”

我依言呼吸数次,道:“我的身体好得很,爹请宽心。”

岳战满脸欢容,道:“你几天没吃饭,一定饿坏了,我去把饭菜端来。”

经他提醒,我才大为奇怪,道:“咦,我怎么根本没有饥饿的感觉?”

岳战骇异地道:“钝儿,你的功力日见精进,说不定有一天便会成为仙人,不食五谷,吸风餐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我笑道:“孩儿这么笨,哪会成仙?”

岳战道:“你的脑筋或许不及别人敏捷,可你心地仁厚,迭逢奇遇,又修习了至高无上的圣经,有朝一日变成和圣女、南极仙翁那样的神仙,亦未可知。”

我初听觉得好笑,但细细一想,由我修练圣经、鸩毒毒我不死,再到元神远游……这些事情都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如果我真的成为神仙……

一念及此,眼泪不禁扑簌簌掉落下来。

岳战急忙问道:“钝儿,你怎么哭了?”

我抽噎地道:“万一……万一我成了神仙怎么办?”

岳战道:“做神仙有何不好?”

我道:“做神仙便会长生不老,而爹却……我不愿失去爹!”

岳战笑道:“原来你担心爹先你而去,傻孩子,如果你能成为神仙,纵是叫我刻下先你而死,我亦心甘情愿。”

我大为感动,紧紧抱住岳战,叫道:“爹,我不要做神仙,我不要做神仙!”

岳战问道:“若你做不成神仙必得先圣女、古精灵而去,你不觉得伤心吗?

她们不觉得伤心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问题,可矛盾之极,令我无法取舍。

岳战以手指敲了敲我的脑额,道:“人家舍尽一切想做神仙,你却害怕成为神仙!钝儿,你别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你现下是凡人,离神仙还差得远哩。”

我不禁惭愧,心想:“我真傻,居然为这不着边际的事烦恼。”

我问道:“爹,你叫卫士把饭菜端来,万一我是睡了四天三夜忘进食,那可不妙得很。”

岳战道:“不,我亲自去端饭菜,而且是说自己饿了。”

我愕然道:“为什么?”

岳战神秘地一笑,道:“待会你自会知晓。”

岳战出去工夫不大,便把粗糙简单的饭菜端了来。

在战争期间,能吃上这样的东西已算奢侈了。

我一面吃饭,一面问道:“爹,近几天盟军有没有与帝国交战?”

岳战叹息一声,道:“怎么没打?便在那晚你元神返回体内,不久睡熟之后,我立即召集众将,把你看到的关于帝国军营布署情况一一交待清楚,点起三十万人马,马衔枚,蹄裹绵,趁着夜色发动偷袭……”

我先听爹叹息,便知事情不大妙,底气不足地问道:“后来怎样?”

岳战扼腕长叹道:“盟军再次惨败!连你史敞……史大伯都阵亡了,僵直十一太子险些回不来!”

我大吃一惊,手里的碗当啷落地,道:“难道我侦知的情报是假的?”

岳战走至窗前,遥望远处敌营方向,道:“这也怪我太过疏忽,急于求成!”

略微一顿,道:“那晚你感觉阴风袭体,好像有只鬼跑到心里,其时虚莫测的阴魂已然隐伏帅帐,对你有此敏锐感觉必然吃惊非小,不敢再行停留,立即游出,所以你后来又说那只鬼好像突然之间跑了。经此一事,虚莫测便知你是个高人,怎敢大意,害怕你也以精神异力潜入帝国军营,于是以虚为实,以实为虚,盟军怎能不败?”

我心中沉重,半晌说不出话来。

难怪爹这么憔悴,这并非全部担心我长睡不醒,还为了盟国接连吃败仗。

他乃盟军主帅,难辞其咎!

铁烈火已被秘密送回机器国养伤,如果抵达无敌城,必会编排他的百般不是,岳战统帅无方,更会予他以攻讦之口实。

我自言自语道:“虚莫测果然厉害,厉害……”

岳战帮我拾起碗筷,又盛了一碗,换了一副筷子,微笑道:“如果钝儿再肯帮我一个忙,我保证叫虚莫测吃不了兜着走!”

我道:“爹叫孩儿做什么,尽管吩咐。说什么帮助,太见怪了。”

岳战沉声道:“因你厌恶战争,所以我不愿勉强你。”

我道:“爹你说吧,只要你杀了独尊大帝这个暴君,叫我做什么都行。”

岳战道:“你把饭吃完,我再说。”

我道:“我若不知是什么事情,吃不下东西。”

岳战道:“你敢不听爹的话?”

我忙道:“听,听,听!”

三口两口,把饭菜吃光。

岳战对我的乖顺极为满意,道:“这些日子,虚莫测之所以没对兽嘴城发动袭击,据我推测,乃因为他惧怕你,不敢以‘游魂’来窥视,对战事没有取胜的把握。如果他得知你离开兽嘴城,‘游魂’必将重来,那时,潜伏暗处的你突以元神袭击,不论能否杀伤他,只要缠住他一段时间便可以了。与此同时,我率军突袭帝国军营,嘿嘿,那时看他怎么应付?”

我犹豫道:“我的元神从来没有打过仗,就怕……我只看过自由女神的元神与圣女的元神交战,那场景真是……唉,我怎么岔题了?”

岳战以温和、激励的目光望着我,道:“圣女、自由女神的元神既能交战,你便可以!你别忘了,你所修习的圣经,在圣女眼里,都是神奥无比、无法触手可及的。还有,当我们突袭帝国营寨时,虚莫测的阴魂必然惊慌失措,逃跑还来不及,怎还有工夫与你纠缠?”

我心想:“爹为了人类和平,不得不选择战争,我不能为了至今仍弄不明白的是非善恶观念而袖手旁观。”

我毅然点头,道:“爹,我听你的!”

岳战大喜,俯在我耳边道:“咱们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月黑风高。

我坐在帅府地底的秘室里,把所有感觉发挥至极致。

三天前,父亲把伪装成我的士兵悄悄送往运日京师,连护送车辆的运日战士都不知道车内是什么人,到京师去干什么更不得而知。

父亲说,虚莫测探知此消息,必会以为我元神受伤,不得不急速送出兽嘴城。

只要确定我走了,虚莫测的阴魂便会潜游到兽嘴城,被我打个正着。

几天过去了,我仍未感受到那可怕的阴风,不由有点怀疑爹的策略是否行得通。

此事堪称绝密,只有司空大胜、僵直、徐永贵、皮埃罗几人知悉。

正在这时,我感觉身体深处寒意飕飕,虚莫测的阴魂果然来了!

我的元神悄无声息地离开脑户,悄无声息地飞出秘室,到了帅府。

循着阴风,很快,“我”看到了虚莫测的阴魂。

这阴魂怎么如此熟悉?

“我”随即恍然,原来虚莫测的阴魂像极他的眼睛,高深莫测,具有巨大吸引力。

阴魂闪烁着幽光,约有虚莫测一只细细的眼睛那么大,飞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鬼鬼祟祟的阴魂窥来窥去,听来听去。

阴魂突然一个转身,我的元神吓了一跳,急忙藏匿起来。

阴魂好像没有察觉“我”的存在,依它所行方位,乃从元神身边擦过,往另外一个地方。

眼看阴魂要一擦而过!

“我”突然蹿出身来,用尽浑身之力,向阴魂撞了过去。

阴魂猝不及防,竟被撞个正着。

只听得“蓬”的一声巨响,我的元神绽放出瑰丽万状的粉红色光芒,蕴蓄巨大的能量。

而阴魂幽光剧盛,恐怖之极。

元神、阴魂相撞之下,后者其疾无比地穿透帅府数重墙垣,显然吃了暗亏。

“我”没料到一击成功,正愣神间,阴魂紧贴着地面,慌忙逃窜。

“我”紧追不舍。

元神、阴魂交撞之下发出的巨响,震得附近十几间房屋都坍塌下来,绽放出的粉红色光芒以及阴森可怕的幽光,更把所有目睹此景者惊得目瞪口呆。

原本已经入睡的人听到巨响及阵阵潮水般的惊呼,以为发生了地震,连衣服都顾不得穿,跑将出来。

置身帅府不远处某一建筑内的岳战把元神、阴魂初次交手的情景瞧得清清楚楚,强抑内心的震撼,探手入怀,掏出一支火旗令箭,射入高空,“啪”,绽放出比炮仗还要好看数十倍的焰火。

这是向数天前便已潜伏城外的司空大胜、僵直等人发出暗令:突袭行动开始!

阴魂见着火旗令箭,立即猜知是怎么回事,呆若木鸡,动也不动。

元神疾撞过来。

眼看“我”要再次撞中它的千钧一发间,阴魂倏地一闪,“我”撞了个空,立知不妙,没等反应过来,阴魂已附在元神身上。

“我”疼痛难当,奋力急甩,可惜一点效果没有。

阴魂身上仿佛生长着无数个布满尖刺的巨大吸盘,吸力奇大,怎么甩也甩不脱,在“我”的感觉中,自己已经千疮百孔,鲜血淋淋。

急骤的蹄声恍如经久不绝的闷雷,由远处传来。

阴魂明白,盟军已经发起突袭!

令它恼火的是自己的阴魂附体之法虽然厉害,居然杀不死我的元神。

“我”剧痛之下,刺激圣经神功,通体粉红,只觉得阴魂身上的吸盘吸力渐渐的松了。

阴魂急欲返回指挥帝国军队抵御盟军,情知自己很难杀得死岳钝元神,倏地一个旋身,冲天而起,一道幽光直往北方飞去。

“我”牢记父亲之言,务必要把阴魂死死缠住,无暇检查自己是否遍体鳞伤,疾追下去。

虚莫测虽然修练了地狱门的“游魂”大法,终究及不上圣经的博大精深,况且他的阴魂起始猝不及防下被撞了一下,已然受了暗伤,堪堪逃出兽嘴城,便被“我”追上了。

镇守兽嘴城的岳战以及不明所以的军民尽皆抬头望天,看着高空中的粉红光芒和幽光。

阴魂暗叹一声,情知再也甩不脱“我”,狠下心来,不惜耗损功力,也要灭了我的元神。

“我”迫近阴魂,正待用力猛撞,突然阴魂由一只眼睛大小变得长阔约有数丈,更匪夷所思的是两侧生出阴魂之翼,一下子把“我”抱个正着。

元神一时挣脱不出,又被阴魂之翼猛力一推,跌跌撞撞地跑了十几步,猝觉眼前一黑,已被阴魂完全吞噬。

帝国军营处火光冲天,杀声阵阵,双方已经展开了鏖战!

阴魂尚不知晓,岳战、司空大胜等人不断呼叫虚莫测已死,帝国战士本来不信这是真的,但打了那么久,也不见右相出来,均不禁将信将疑,后来已有很多人相信右相大人已经死了。

虚莫测虽早已布置妥当,预防盟军来袭,但战况瞬息万变,帝国军队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在盟军一波又一波赛似长江大河般的猛攻下,渐渐抵挡不住。

高空中的阴魂越缩越小,似已把元神吃掉。

其实阴魂有苦自己知,岳钝元神之强大,远远超乎它想象,看似已把元神吞噬,实则犹如孙悟空钻入了铁扇公主的肚内,元神每一次挣扎,都如翻江搅海,时间稍久,自己便会禁受不住。

即使阴魂不惜牺牲己身,与对方同归于尽,结果也未必如愿,以元神之强大,绝对不会被杀死。

阴魂骑虎难下,除去尽力吞噬元神,已后退无路。

我虽练了圣经,但正如父亲所说,只能使出圣经功夫之十之一二,如今元神被困,那几同被闲置一旁的“八九”部份怎忍心情同手足的同胞被杀,纷纷援手。

这下可不得了,阴魂“肚”内的“我”无极限的扩大,它支撑不住了。

一缕粉红色终于透出阴魂体外。

随着阴魂一声痛苦的呻吟,二缕、三缕……粉红光芒引杰透出。

转瞬间,千万缕粉红光芒怒绽开来。

阴魂哪里还敢死命硬拼,解去吞噬之力,一道幽光从粉红光芒中逸出,仓皇而逃。

“我”只觉头晕目眩,深知这一番交战,耗力太巨,急忙化为无形,潜入秘室,回归我的头脑。

我有了元神,立时睁开双目,身体感觉从所未有的虚弱倦怠,平躺下来,顷刻间便进入沉酣的睡眠中去。

三个时辰后,我醒转过来,发现自己正置身颠簸不已的马车内,皮埃罗正坐在我旁边。

我一坐而起,惊问道:“阿姨,我这是在哪儿?”

皮埃罗道:“你自个儿瞧瞧。”

我掀起帘帷,向外张去,路旁是一排排矫夭苍劲的白桦,极目处是尽为白雪覆盖的平原。

约三千名精锐盟军护送马车。

我愕然道:“我这是……阿姨,祢怎么了?”

我这时才发现,皮埃罗脸色比纸还要白,手臂上、腰上缠着绷带。

皮埃罗微笑道:“我受了伤,不然,早跟随你爹杀敌去了,怎能陪你坐在马车上?”

我道:“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皮埃罗道:“自然仍在运日境地,不过离开兽嘴城至少已有数百里了。”

我紧张地道:“盟军是输是赢?”

皮埃罗兴奋地道:“当然是赢了!这一仗,盟军能杀得帝国军队丢盔弃甲,落花流水,你当立首功。”

我大惑不解地望着皮埃罗。

皮埃罗双目闪闪发光,道:“你的元神重创虚莫测的阴魂,待得阴魂归位,帝国军营已被盟军攻破。虚莫测受了重伤,几乎不能说话,只能收拾残军败北。

你爹说了,绝对不能给虚莫测以喘息之机,是以连夜率领百余万大军乘胜追击,欲一举把帝国贼寇赶出运日!他害怕你留在兽嘴城会出什么意外,便把你也带了来,不过非是前线,而是大后方。”

我呆了一呆,心中殊无半点喜悦,喃喃道:“虚莫测终于败了,帝国军队终于败了。”

在我的眼前,又浮现垒尸如山、血流漂杵的惨景,帝国、运日、尸国、机器,不知又要有多少慈母痛失爱子、多少妻子永失爱夫、多少儿女再也见不着父亲……

皮埃罗以为我高兴得呆了,又夸我如何如何了得,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在说些什么,我一句也未入耳,我的耳内已经充盈悲惨的嚎哭……

兵败如山倒,帝国军队元气大伤下,再也无力抵抗势如洪水决堤的盟军。

倘若虚莫测仍好好地,事情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可他现下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还有精力指挥军队?

一败,再败……

短短三个月内,运日失去的土地尽被收复,城池上再次插满了运日的旌旗。

虚莫测败退日不落帝国国境,连锁反应下,又失了五座城池,幸得援军倍增,才抵御住盟军的攻势。

出乎虚莫测意外,岳战迅速放弃占领的帝国五座城池,退守运日最北面的“尘净关”。

僵直、徐永贵等诸将大为不解,认为盟军应乘势北下,长驱直入,直捣独尊城,岳元帅这样做,无异贻误战机,予敌人重整阵脚的机会。

岳战不理喧嚷骚动的众将,负手远望,叹道:“我们能把帝国军队驱赶出运日已属万幸,绝对不能让胜利冲昏了头脑。若我所料不错,盟军最强大最可怕的敌人便要现身了!”

仍未恢复功力的我站在父亲身后,心中明白,那个最强大最可怕的敌人就是独尊大帝。

还有一点是诸将不知道的,独尊大帝根本不是凡人,他乃来自“宇宙之心”

的外星人,本领之高强,远远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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