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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是非

作者:幻羽 当前章节:11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0

看到这样的一封信,我怎还能入睡?当下熄了灯火,端坐椅中,以防不测。

好在我已介于半仙半人之间,饮食、睡眠已无关重要,丝毫不觉疲倦。

天刚蒙蒙亮,我便走出寝室。

当值的侍从急忙迎上来,道:“岳公子,你起得好早啊。”

我不擅撒谎:“我根本就没有睡。”

那侍从惊疑地道:“为什么?”

我踌躇不答。

若我说出发现枕下那封信,非把侍从吓坏不可。

那侍从接着道:“公爷吩咐了,倘若岳公子需要,可以随时去找他。”

我想:“巨禽公既把我当作朋友,这事便不该瞒他。”随道:“这么早便打扰公爷未免不妥,再等一会吧。”

那侍从道:“公爷每天都迟睡早起,现下一定起床了。岳公子,请!”

工夫不大,我便在数百名阴谐战士的护送下抵达巨禽府,在书房中见着了巨禽公。

此时屋里已可清晰的看清物事,可这里依然灯烛明亮,长案上的茶杯犹冒着热气。

案上还堆积着小山一般的文件,以及那琳琅满目,不下五万册的图书,使我未等细瞧,便倒吸了口凉气。

像我这种不擅处理事务、不喜欢读书之人,绝对胜任不了巨禽公的工作。

巨禽公面带倦色,眼圈发黑,令我更为惊诧的是眼角还粘着两块眼眵。

他见到我,神情愉悦,热情地握着我的手,道:“我最喜欢你这种勤勉早起的年轻人。”

我正要说话,房门“咚咚咚”响了三声。

巨禽公道:“进来。”

威廉推门走了进来,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对巨禽公道:“公爷,饭菜已经第五次热过了,您……”

巨禽公皱眉道:“你没见我正和岳公子说话吗?”

威廉毕恭毕敬地道:“公爷,你整晚都没有安歇,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啊。”

我这才明白巨禽公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了,打量着他,道:“公爷,你为何……为何不休息?”

巨禽公洒脱地摆了摆手,道:“我的身子骨非常硬朗,累不垮我的。”

威廉道:“岳公子你有所不知,自天后重病,公爷为了处理国政,几乎就没有睡过安稳完整的觉。有时,只睡了一个时辰,有时连吃顿饭的工夫都不到。”

巨禽公苦笑道:“我听你的话还不成?把饭菜端进来。”

须臾,丰盛的饭菜摆满桌上。

巨禽公拿起筷子,问已经落座的我:“你也吃一点?”

我忙欠身道:“公爷请,我不饿。”

巨禽公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三口两口把饭扒光。

威廉把碗筷收拾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把门轻轻闭上。

我由衷地道:“公爷宵衣旰食,实令人佩服万分。”

巨禽公叹道:“比起天后,我差得远了。”

他亲自倒了杯茶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问道:“若我猜的不错,岳公子这么早来到敝府必有要事,是吗?”

我掏出那封神秘的信件,递了过去。

看罢信,巨禽公猛力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叫道:“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信送到迎宾馆,威胁岳公子的安全,倘叫我查知,绝不轻饶!”

他忽地紧盯着我,道:“岳公子把这封信交给我看,难道不怕‘有头睡觉无头起床’?”

我淡然一笑,道:“我虽非不把性命当回事,但区区一封信,决计吓不倒我!”

巨禽公大声道:“不错,面对困难和危险,我们绝不能畏缩!只要怕了,后退了,敌人便更会嚣张,得寸进尺,直至把我们完全消灭。”

顿了顿,又道:“在下非常感谢岳公子对我的信任,这封信便留在这儿,我定要把他查个水落石出。”

我道:“那人能潜入戒备森严的迎宾馆,身手大是不凡,希望公爷勿要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

巨禽公沉吟片刻,道:“岳公子推己及人,待人宽厚,我若不这么做,反显得不近人情了。不过,在下还要加派高手守护。岳公子武功高强,自不虞敌人行刺,但倘若叫那些唯恐天下不乱之徒骚扰了公子,阴谐国的脸面朝哪搁?”

我道:“有劳公爷费神了!公爷,你可能猜出写信之人是谁?”

巨禽公道:“在下扪心自问,所做每一件事均对得起良心,无愧于天地,可难免得罪一些人,招致某些人嫉恨,仅凭这封信,还无法判断写信者的身份。”

说毕,喝了一口茶,仰天长叹。

我道:“公爷因何叹息?”

巨禽公苦笑道:“从表面上看来,我富贵尊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内心的痛苦,又有几人能了解?”

我道:“公爷有何痛苦?”

巨禽公坐到我的身边,更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双目射出深深的忧伤,道:“我和公子虽是初识,但仿佛便似见着了多年老友,心底有什么话,皆想把它掏出来。岳公子,你在来凤凰城之前,是否因我是男宠身份而瞧不起我?”

我万没料到他会直问此事,张口结舌地道:“这……没……没有。”

巨禽公眼里的忧伤之色更深了,道:“你在说谎,因为你的神色已经如实地说出了答案。”

我的脸腾地红了。

巨禽公微笑道:“连岳公子这等胸襟广阔、诚实善良之人都这么想,其他人可想而知了。”

他叹了口气,道:“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当女人的玩物,我也不例外,可我当初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巨禽公的话并没有说完,我的想象力虽不大丰富,也可猜出当年的他高大粗豪,吸引了艳后的注意,艳后素以淫荡、狠毒出名,他若不同意,后果可想而知。

那其中充满了多少屈辱、悲愤、辛酸、绝望?除了巨禽公,恐怕没有能够真正了解。

不意巨禽公很快说了一句令我吃惊的话:“虽然如此,我并不后悔,若叫我重新选择,我仍心甘情愿做天后的男宠!”

说到这里,他脸上容光焕发,眼里充满了无限的热切和感激,道:“对了,做天后的男宠,这一点最为重要,它组成了我生命中最有意义、最值得回忆的部分。从天后那里,我得到了许多快乐,学到了许多东西。若不是遇上天后,我的生命将会黯淡无光。”

对此,我不敢苟同。

艳后既是天下第一淫荡的女人,床上功夫当然是一流的,叫男人欲仙欲死自不在话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巨禽公把天后当作了天人,当作了恩人,从内心里感激她,崇拜她,拥戴她,热爱她!

巨禽公看破了我的心思,淡然道:“岳公子你想错了,我所说的‘快乐’,决没有一点男欢女爱的意思。”

我嗫嚅半晌,也没想出什么辩解之词。

巨禽公道:“待得日后天后痊愈,你便可感受到我所说意思了!”

他激荡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忽然失笑道:“别人看到书房内的情形,一定以为我头脑出了问题。”

我吃惊地道:“怎么了?”

巨禽公指着数盏仍然灿烂的宫灯,道:“天光早已大亮,它早该熄了。”

我也不禁失笑道:“咱们只顾说话,都把这事忽略了。”

巨禽公起身熄了灯,又重回我身边,道:“言归正传,因阴谐历来瞧不起男人,因我是当今之世最贫穷最低贱的吐焰人,所以当我以男宠身份踏入凤凰城的时候,五虎将及其他大臣便对我看不顺眼,也不知有多少次劝说天后把我斩首,实在不行,逐回吐焰也可以。有时还有意令我在众人之前出丑,攻击我的人格,打击我的自尊,反正是叫我在天后心目中的形象受损。”

我清楚地看到,巨禽公的眼里喷射出熊熊怒火,语音也大了起来:“所有这些,看在天后的份上,我都忍了,可没想到他们竟把天后染病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欲以此置我于死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岳公子,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反击,揭露虎婆婆等人阴谋篡位的惊人真相!”

我失声道:“虎婆婆要阴谋篡位?”

巨禽公紧握双拳,道:“我已有了充分的证据,一旦时机成熟,便将宣之于天下!”

我道:“五虎将乃阴谐开国功臣,虎婆婆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声威之隆,在满朝文武中间,无人能及,可她居然会……真令人不敢相信。”

巨禽公道:“自阴谐立国以来,以虎婆婆为首的军方派系主张先吞并运日,使得国张增强,方可抵御帝国入侵,以致穷兵黩武,赋烦役重,百姓怨望,盗贼四起!”

“砰”!

巨禽公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桌面裂为数块,我和他的茶杯都跌得粉碎。

他双目圆睁,怒犹未息,道:“岳公子,你踏入阴谐土地的时候,一定亲眼目睹老百姓生活得有多穷,有多苦?这都是虎婆婆等人害的!”

我向来厌恶战争,听了巨禽公这番话,真有得遇知音之感,连连点头,道:“是啊,以前帝国亦是如此,侵占别国一寸土地,所积尸骨便无以计数,这实在是伤天害理,得不偿失。”

巨禽公道:“蒙天后信任,她生病之际,把国玺交付给了我,我便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对种种弊政进行改革,这样一来,更得罪了诸多权贵,他们与虎婆婆里外勾结,串通一气……哼,我有阴谐百姓支持,怕他们何来?”

我道:“公爷所言极是,独尊大帝便是失去民心、自取灭亡的一个有力见证。”

巨禽公道:“一年多前,我力排众议,不加入攻伐帝国的盟军,便是为百姓着想,免得他们雪上加霜,痛上加痛!这个决定看似简单,因阴谐、帝国向为世仇,我因此承受了巨大压力,甚至有许多百姓在背后指着骂我是独尊大帝的走狗,是帝国的奸细。还好,这一难关终叫我渡过了。”

我想起盟军、帝国屡次交锋的血腥场景,以及其后盟军为非作歹、各逞私欲的种种举止,不由得对巨禽公肃然起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巨禽公弯下腰来,一边收拾破碎的茶杯,一边道:“岳公子,这说了这番肺腑之言,便是希望你能支持我,最终赢得胜利!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不会忘了你,阴谐千千万万的百姓更不会忘了你!”

我不由被他的良苦用心感动,喉头似被什么堵住了,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禽公眼里射出深刻难喻的感情,紧紧握住我的手,道:“岳公子,你什么都不要说,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使得空气伴着晨雾弥漫书房,远处的花香鸟语也传了过来。

巨禽公道:“我很久没有这么向人敞开心扉,说得这么痛快了!可惜,不知不觉中已到和朝臣议事的时刻,岳公子,请恕我不能奉陪了。”

我真诚地道:“不论为了阴谐,为了自己,务请公爷保重身体!”

巨禽公摇摇头,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忽又压低声音,说道:“在这几天之内,虎婆婆便会请你到她的府上,你切勿为她威势所吓,更不要为她悦耳如蜜的言辞所打动。”

正说着,门外响起威廉的声音:“禀公爷:虎山遣人请岳公子过去,商议姻亲之事。”

我已听人说过,虎婆婆住在一座小山上,故该山被称为“虎山”,亦代表着阴谐国最有影响的军方将领。

巨禽公苦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只不过比我想象中快了一点!岳公子的行踪,早落入了虎山的耳目。岳公子,你我一同出府,然后你去虎山,我往朝堂。”

虎山,如同一头巨大无比的猛虎雄踞凤凰城外,山下满布十万雄兵,弓上弦,刀出鞘,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副如临大敌之状。

该山树木葱茏,泉水叮咚,风景绝佳,可惜为刀兵之气消弥无形。

愈往山上走,肃杀之气愈重。

我想:“寻常之人走到这里,早被吓趴下了。”

甫入阴谐无人不知的“白虎堂”,我一眼便认出了端坐虎皮交椅中的虎婆婆。

她和灵儿描述的相貌差不多,身形佝偻,眉发俱白,双目如少女般灵活,左手执着一根裸男拐杖。

在她的身后墙壁上,悬着一幅巨形图画,绘着腾空而起的白虎,风啸山林,一笔一划如同活了一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出乎我意外,偌大的白虎堂,竟只有她一个人。

和巨禽公截然不同的是她既没有聚集众将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见我进来,亦未起身。

我心下颇感愤愤然:“虎婆婆好大的架子,即使祢把我当作敌人,我是阴谐请来的客人,也应该起身相迎,说几句客套话。”

虎婆婆一言不发,动也不动地盯着我。

在这一刻,我终于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虎视眈眈”!

虎婆婆既不动,我走入堂中便也不走了。

她不说话,我也不开口。

虎婆婆盯了我良久,良久,突然“扑哧”一笑,道:“岳钝,你太老实了。”

她的神态与顽皮的少女无异,所说的话更令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虎婆婆道:“你不懂?”

我不无恼怒地道:“虎婆婆,祢的话太高深莫测了,晚辈愚钝,实是半点也不明白。”

虎婆婆点点头,道:“你这样一说,更证明了我的想法。岳钝,你虽未至虎山,已把我虎婆婆当作祸国殃民、不顾百姓死活的大坏蛋,是也不是?”

我错愕之极,道:“祢怎知……我怎么会呢?”

一句“祢怎知道”几乎脱口而出,虽改了口,但以虎婆婆的聪明,当完全能猜知下文。

虎婆婆眼睛眨了眨,道:“若老身所料不错,巨禽公在你跟前一定装出宵衣旰食、忠君爱民的模样,还编排我种种不是,比如穷兵黩武、怨声载道啦,等等等等,是也不是?”

我更是愣住了,寻思:“莫非虎婆婆是神仙,掐指一算,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结结巴巴地道:“何以见得?”

虎婆婆娇笑一声,道:“因为这是巨禽公的老伎俩、老把戏,我已经见得多了,腻了!外国每来一人,他都要这么做,这么说。你乃岳战之子,又是阴谐选中的联姻对象,他当然更得涂脂抹粉,卖足力气,表演一番了。”

我愣怔当地,不禁对巨禽公的言行产生了怀疑:“公爷真的在骗我?他真的是这种人?倘若不是,虎婆婆又怎知悉得一清二楚?”

虎婆婆道:“你未入白虎堂,老身便察颜观色,发现你目光闪动,呼吸沉浊,步履端凝,充满戒备。试想,你我并无深仇大怨,此乃初次见面,你为何如此?

当然是上了巨禽公的当。”

她叹了口气,道:“其实这也怪你不得,巨禽公太过奸猾,兼且是个天生的戏子,纵然比你聪明十倍之人,也难免为他外表所惑。”

我禁不住大感凛然。

仅虎婆婆这番“察颜观色”的本事,便非常人所及,假如巨禽公真如她所说,那么他们倒当真是针尖对麦芒,天生的仇敌与对手。

和巨禽公、虎婆婆相比,我只不过是分不清黑白、辨不明是非的傻小子而已。

虎婆婆以裸男拐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道:“岳钝,你坐下来说话吧。”

我道了谢,老老实实地坐下。

虎婆婆道:“老身见过古精灵那小妮子,当真精灵古怪,机变百出,难以想象她竟然会爱上你。她现下还好吧?”

她似贬实褒,我听了大感慰帖,道:“我已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不过,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我的心里说道:“得知我还活着,灵儿必定开心极了,怎会不好?”

虎婆婆笑眯眯地道:“那小妮子好像对男女间的事特别感兴趣,岳钝,我猜你一定不是她的对手?”

我做梦也没想到德高望重的虎婆婆会与我谈论这类事情,但同时不得不承认这话题虽令我尴尬,却对虎婆婆多了几分亲切之感,仿佛她成了一位童心未泯的老祖母。

由此可见,虎婆婆实是厉害,深谙攻心为上的策略,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拉近了两者间的距离。

虎婆婆似乎也对男女之事颇为兴味,笑道:“你虽老实,但我也看出你已是过来之人,何必害臊?”

我窘迫地道:“虎婆婆说得是,我根本不是灵儿的对手。不过,她常夸我屡败屡战,精神可佳。”

虎婆婆笑得前仰后合,说道:“小妮子说话当真风趣,日后见了她,倒要与她好好切磋切磋。”

我想:“祢都老成这样了,难道还有性生活?”想是这么想,却不敢问出来。

虎婆婆忽然正襟危坐,道:“巨禽公对你说了那么多,老身也不能尽扯些不着边际的话,不然岳公子你听信一面之辞,可把我虎婆婆冤枉死了。”

我道:“晚辈洗耳恭听。”

虎婆婆道:“老身和你一样,当巨禽公初入凤凰城,也以为他是一个粗豪重义的汉子,渐渐地,便发现他绝非简单人物,比之远古时代的王莽还要厉害。”

我道:“王莽?”

虎婆婆道:“王莽本为皇亲国戚,喜欢文过饰非,沽名钓誉,最终篡了汉家江山。巨禽公正是这种人,他不仅武功高强、能说会道、天文地道、吹拉弹唱,乃至治国方略,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更厉害的是他善于示恩施惠,拉拢人心,现今千千万万老百姓都拿他当好人。”

她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乌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不已,道:“天后便是被他外表所惑,几乎什么事都顺着他依着他,时日渐久,巨禽公结党营私,招权纳贿,刑戮赏赐,为所欲为,我等屡次进谏,天后都不当回事。

“这次天后生病,原是……原是天意,可恨的是巨禽公以替天后治病为由,偷偷把她请入‘天一宫’,并派重兵把守,连我也不许擅入。

“天后龙体欠安,没有精力处理军政大事,便交由巨禽公一手代办,于是他乘机操权握柄,铲除异己,特贝兹……她便遭诬陷入狱,饱受拷打而死……”

我不解地道:“特贝兹是谁?”

虎婆婆拐杖重重一顿,“轰”的一声,大地都剧颤了一下。

她大声说道:“她是五虎将中的第三只虎!想当年,咱们声威远震,所向披靡,没有五虎将,哪来的阴谐?

“虎婆婆、童真、特贝兹、库赛娅、猫猫,目今这五人之中,我倍受排挤,朝不保夕。“童真因无法容忍巨禽公把持朝政,愤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库赛娅为第五乘驾那恶贼所杀,血仇依然未报。“猫猫保持中立,置身这场斗争之外,现今率兵镇守边关,虽然如此,巨禽公仍时刻提防着她,前日天后病重,猫猫想回凤凰城探视,亦未得到批准,嘿嘿,恐怕她死了,骸骨也得埋葬异乡。”

我想象昔日风光无限的五虎将,目下竟死的死,走的走,活着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禁也为之黯然。

虎婆婆叹道:“阴谐连年打仗,实有不得己的苦衷。岳公子,你生长在强大的帝国,不知弱小国家的苦处?我们若不愿做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亡国奴,便只有加强军事力量。以第五乘驾的残忍,倘若他打败了阴谐,恐怕阴谐每一个人都难逃一死!我等也明白打仗不好,可为了尊严,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战争!”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盟军杀戮帝国百姓的情景,不由对虎婆婆的话深表赞同。

以阴谐之弱小,一旦亡国,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对阴谐来讲,战争非是坏事,而是好事了。

巨禽公完全错了吗?

我已经糊涂了。

虎婆婆道:“当你的父亲岳战缔结盟军时,以老身之见,阴谐应加入其中,否则盟军掉转头来攻打阴谐,不出数月,阴谐便得灭亡。可巨禽公说什么也不同意,并说这是天后的意思,我等抗他不过,只得同意。”

我道:“那么这是阴谐、机器联姻,又是谁的主意?”

虎婆婆道:“独尊大帝未死之时,日不落帝国拥有当今之世最强大的军队,其他国家只有捱打的份儿。如今帝国灭亡,格局立时改变,隐隐然以机器马首为瞻。这时,巨禽公也害怕了,因为阴谐一旦灭亡,他哪还能如此作威作福?是以主动与我商议,欲与机器联姻,我正有此意,而且都不谋而合地选中了你岳钝,而非机器国的王子。这也是我和巨禽公唯一一次政见相同。”

我苦笑道:“那么我要娶的女子到底是谁?”

虎婆婆道:“或是妙玉,或是伊涩儿。”

我道:“妙玉是谁?伊涩儿又是谁?”

虎婆婆道:“你已经见过妙玉了。”

我胸口一热,不由想起了在凤凰城门口见着的那个清丽绝俗的女子。

虎婆婆慈详地笑了,道:“你想起了?那丫头做事最有主见,硬要先瞒着身份见你一面,中意了,她才肯嫁你,不然,宁可让你娶伊涩儿。”

我想问“她对我是否中意”,但又不好意思启齿。

虎婆婆道:“至于那伊涩儿,也是亿中挑一的佳人,姿容之美,绝不逊色于妙玉。”

我原以为妙玉已是人间罕见罕闻的美女,谁知阴谐还有一个与她不相上下的女子,并可能成为我的老婆。

我虽非好之徒,但出于好奇,不禁生出欲见伊涩儿的强烈愿望。

虎婆婆道:“现在你已明白了,妙玉是我虎婆婆选出来的,而伊涩儿是巨禽公那一方的人。嘿,忘了跟你说,伊涩儿是巨禽公的干女儿。”

她说到“干女儿”之时,语意颇为暖昧,似乎表示巨禽公、伊涩儿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可我并未留意。

我茫然地道:“我该选谁?”

虎婆婆忽地站起身来,说道:“谁代表正义,你便该选谁,任何人也左右你不得!”

她这么一说,我更茫然。

事实上,巨禽公、虎婆婆到底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我根本就分不清。

在他们两人面前,我简直成了弱智的儿童。

我见虎婆婆起身,也急忙站了起来。

虎婆婆道:“妙玉要跟你说会儿话,所以老身我不得不走,你可要等会儿了。”

也不见她身形晃动,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身法之快,连我都惊骇莫名。

五虎将之名,果名下无虚!

妙玉要来了!

这当真出乎我意料。

她会不会选中我作夫婿呢?

我走到白虎堂门口,极目远眺,除了标枪似的战士,长长的石阶,耸入云端的大树,哪有妙玉?

我想:“我忒也心急!虎婆婆只不过才去请妙玉,她怎会这么快地便到来?”

又想:“她见我延颈张望,必定大大瞧我不起。”

于是,我又回坐椅中。

等了许久,妙玉也未现身。

我不禁站起。

过了一会,又坐下。

如此反复数次,心头焦急,手心冒汗。

耳畔忽地传来娇声软语:“岳公子,你是否陀螺屁股,片刻也坐不稳?”

我身躯一震,回转头来,不禁目瞪口呆。

不知何时,妙玉已到了我身后。

昨日城城门口,我仅得窥她面容,刻下她近在咫尺,那盖世大文豪也描述不出的姿容,那勾魂摄魄的微笑,那曼妙如仙子的娇躯,一切都美得令人窒息。

我虽因失神而减弱了敏锐的感觉,但妙玉能走至身边仍不为我所察,仅这份功夫,便足已超凡入圣,傲立当世了。

妙玉道:“岳公子,你怎不说话?是否因我太丑,把你吓坏了?”

我连忙摇摆已满是冷渍的手掌,道:“不,不是。”

妙玉唇吐莺声:“岳公子请坐。”

我呆头鹅般坐下。

妙玉却并不入座,目注门外的云天交接处,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我强作镇定,暗骂自己失态,道:“请妙玉姑娘赐教。”

妙玉缓缓道:“因为我感到悲哀。”

我沉默半晌,道:“虎婆婆说了,祢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何来悲哀?”

妙玉道:“错了!我是悲哀地球上的所有人类。”

对于这句突如其来、讳莫如深的话,我不由得震愕不已。

妙玉的头仍未回转过来,轻轻地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我听了这话,深有同感。

对于人而言,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化富贵,到头来都不免化为乌有。

人有生,即有死。

一旦身死,便什么没有了。

相对于不知始终的宇宙,人类的生命何其短促?

那么人类我争名夺利,是多么得可笑而愚蠢!

可成了仙人又如何?

独尊大帝便是榜样!

仙人之间,亦像人类般有着仇恨、杀戮?

如果没有,圣女、古精灵、南极仙翁、自由女神等又怎会降临人世?

妙玉自不知我的思想比她又不知深邃了多少,幽幽地道:“我虽厌恶人世间的尔虞我诈,打打杀杀,可又身不由己,卷入其中。岳公子,你说我该办是好呢?”

我苦笑着,没有说话。

妙玉压根儿就没期待我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道:“你知道我原来的身份吗?我原是天后最贴身的侍女,无论是虎婆婆,还是巨禽公,都惧我三分。”

我暗暗吃惊,道:“那祢现下……”

妙玉道:“巨禽公擅作威福,伤天害地,意欲凌驾于天后之上,迟早有一天落得身败人亡。我既不愿投靠那个恶贼,又无法再当天后侍女,只得转投虎婆婆了。在整个阴谐中,除了虎婆婆,没有人能够保护我的安全。可将来怎样,谁也难以预料。”

虎婆婆虽恨巨禽公入骨,但似乎仍未像妙玉这般直骂其为“恶贼”,个中原因,实耐人寻味。

妙玉道:“通过这短暂接触,我已发觉你是个值得信赖,甚至托付终身之人,可惜仍远非我理想中的人。”

我听了这话,也不知是该喜欢,还是该失望,道:“祢理想中的人是什么样子?”

妙玉虔诚地道:“帮我解脱生与死的困惑、烦恼,使我明白人生的真谛!”

我为之哑然。

像这样的人,也许她永远也找不到。

如果找不到,妙玉便永远也不会快乐。

具有妙玉这般深邃思想的人是否都不快乐呢?

妙玉眉尖紧蹙,道:“刻下我心绪纷乱,难以宁止,原本想好的话一时之间都说不出来。岳公子,我看这样吧,今日午后申时,你在城北‘钓鱼台’等我,咱们继续聊一聊,可好?”

我已为妙玉超凡脱俗的品性所吸引,怎敢拒绝,赶紧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妙玉罗袖一扬,行云流水般扭掉转身来,低吟道:“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鸿飞冥冥,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下了虎山,登上马车,我的脑中萦绕着妙玉的身影久久不去。

我的心里犹在咀嚼着她最后说的两句话:“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多么希望同飞升的神仙一起遨游,伴着明月永世长存!”

拉车的共有四匹马,其中一匹忽然失心疯般前蹄人立,悲声长嘶。

我的思绪被打断,凶兆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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