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来,看到外面幽幽萤火离得极近,再看到远处高空有一星白亮,那应该是之前我们穿过墓道后站在裂谷边的位置。我不知道沈千九是怎么下来的,更古怪的是,他竟是带着我和张睿一同越过裂谷,再爬上万重石阶到达这个洞中。
那需要多惊人的体力?
张睿就在我身边,面朝下趴着未醒。我推推他,他没有反应。我咽了口气,费力地把他挪到肩上,挂上脖子,拖他起来。
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
焚香炉、白大褂、张睿,一个也不能落下。
我再望了眼远处那点白光,恐怕焚香炉和白大褂都还留在那里。但是我已无法再回到那端去确认。
能保一个是一个。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我定了定神,转身朝洞内望。
桂林溶洞,北京石花洞,都不及眼前的这个。
原本洞内应该昏黑一片。
沈千九一路过去,点上周围上百盏明灯。那些灯盏皆为青铜制造,摆置在洞壁的一个个浅坑中,款式花纹各异,造型奇特,雕制的工艺堪称精妙绝伦,让人觉得宛如就像在参观一次无与伦比的花灯展,那些工艺大师都拿出了看家本领竞相争艳。
但是它们再好看,我也没心情去欣赏。
整个溶洞已被这些明灯照亮,地面的布局大体对称,两旁荡着水纹,中间是一条人工修葺的石路。这条路由厚达二十英寸,长宽达两米的巨大石板铺成,路面雕鸟兽图,虽已腐蚀,但仍能看出雕绘的鸟兽姿态丰富。
路很长,两边都有许多踏脚的石墩通向洞壁置灯的地方。沈千九已经走得很远了,我扶着张睿站上石板,看了看两旁,水清而深,水色碧翠,波纹细细荡漾,不但是活水,还能看到水下有一根根石笋,与洞顶的石笋仿佛一一对应。
景观甚为绮丽,妙得透出一股清雅的格调。
我也顾不得再细究,缓了下气以后,赶紧追上沈千九。
走了一段,肩膀上的人微微有了动静。
我侧目一瞧,张睿眼睛眯了开来:“……瓶子?”
“你还好么?”我尽量放低声音,不让沈千九发现。
“你……还有小爷……”
我压抑住心头的苦涩:“香炉和老白在一起。你就不要再担心别人了,顾好你自己,别死。”
张睿静了好一会儿,微微挣扎,我知道他是不想我扶着他走。我按住他的臂膀,小声道:“别动。你继续装昏迷,我有个计划,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靠你。”
张睿果然就垂下头,安静地仍我拖着他走。
沈千九停了下来。
等我也走到他站的位置,发现路已到尽头,面前是一个蓄水池,一眼就看得出水深不过一米,水质同样清澈见底。对面有一股水流贴着岩壁,从上面淌下来,注入池水中。水流过的地方看得出是一扇石门,嵌在岩壁中,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花纹。
这样的一道门不免让人觉得奇怪,之前看过不少精美的雕饰,这扇石门上却什么也没有,反而显得那样突兀。
我蹲下来,让张睿躺倒在离水池远一点的石板上。一来扛着着实吃力,二来为了之后的退路。
沈千九站在水池边缘,转过身来对着我:“你有两个选择。”
我耸耸肩:“怎么到哪都要演这一出。”
沈千九道:“一,放他的血;二,跟我进去。”
我向前瞅了眼水池:“水里会不会有什么玄机?我们冒然下水,不会突然引出一堆水鬼什么的?”
想到白大褂提起王母娘娘时的神色,我还是后怕的。
沈千九道:“你有血玉,可避一切恶灵鬼怪。”再指一指张睿,“至于他的血,亦有相同作用。”
看来血玉还真是神物。连含着他的王爷尸变,只咬了张睿一口,还能将功效传递。
“门里有什么?”我故意拖延时间。
此时,沈千九脸上露出一种隐晦的神情,憧憬而又带着几分忌惮:“这里是‘碧游宫’顶端,伏蛊之地,里面应该是蚩尤长眠的宫殿。据古籍记载,宫殿里藏纳古滇国最顶级的宝藏,青铜器具,青铜人俑,应有尽有。另设十座镇墓神台,神台上的十只神兽乃古滇国特有的国宝琉璃玉雕琢,当然,这些东西怕是搬不出去。”
“反正你要的也不是这些。”我冷冷讽刺。
沈千九心情好到一定境界,无视我,道:“刑天在建造这座宫殿时,极尽一切物资人力,耗尽心血,最后等蚩尤的尸身安置妥当,不到一天,他就暴毙而死……”
“他又没死。”
“是。他死不了,又活了过来。”沈千九带着坚定的信念,说,“既然如此大费周折,那里面的东西,必然世间难见。”
我打断沈千九的幻想:“再难见,你也只要凤凰涅槃。你说凤凰涅槃只有蚩尤能解读,蚩尤都死透了吧,你却又觉得我是蚩尤,这不荒唐么?想我变成蚩尤,来帮你读一读凤凰涅槃?”
沈千九冷哼:“他能使刑天长生不老,能制造出凤凰涅槃,难道会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我冷道:“沈老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会。”沈千九用力否决,盯着我,眼神中满怀期盼,“我在你身上下了蛊,那是赌注。蚩尤能不能复活,等你进去后,解开你身上的蛊便会有答案。”
我问:“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
沈千九狡黠地笑道:“凤凰涅槃就在里面,我赌你见到凤凰涅槃之时,会想起一切,终极蛊术应该就刻在你的记忆深处。”他声音忽然低沉起来,好像小爪子挠着人心,“李琅玉,我要的东西你也需要,有了它,你才能和我那不老不死的小徒儿长相厮守。不然,你舍得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忍心看他醒来时,知道你已成腐烂的骸骨?”
我想起焚香炉最后说的那番话,干巴巴地道:“这话确实对我有诱惑力。”
沈千九脸上慢慢露出令人发寒的笑意:“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和爱人阴阳两隔,曾经有个女人跟了我很久,她死的时候告诉了我这句话。世上那些人情世故我看的已经厌烦了,唯独这句话我总还记得很清晰,还有她闭上眼时的表情始终让人难忘……相信我,李琅玉,等你头发雪白,苟延残喘的时候,你会希望自己的寿命能延长,能活得和你的爱人一样久,你不会希望他看到你衰老的模样,或是掘开你的坟墓时,看到你干瘪发臭的尸体。想想你看到那些棺材里的古尸时,那是什么感受?”
我沉默了一会:“有个女人?”
“哼。”沈千九眼神投向伏地的张睿。幸好张睿看不到这个表情,不然我估计他会暴走。
我没有出声。张睿暗暗扯住我的裤脚,提醒我不要受老妖怪的蛊惑。
我想了想,高声道:“我看我跟你进去,既不用放他的血,还能得到长生不老之身,一举两得。”
沈千九笑了,双眼发亮:“那你过来吧。”
我做了个深呼吸,往前跨出一步,张睿又拽住我的裤脚。我低声道:“你留在这里,有任何异状,千万想办法把我弄出来。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尸体带出去。我相信你。”
张睿不松手。
我道:“我也不相信什么凤凰涅槃,但是我要这老家伙死!我和香炉如果注定是这种结果,我可以守着他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想我不会有什么遗憾。但是你也发现了吧,是这老头改了你的命格,害你一生惨淡,这种人不报复他,不让他自食恶果,我以后的日子都不能过得心安理得。不是他对我下蛊,香炉未必会为藏一个秘密憋得那么痛苦,不是他一步步引我来这里,我也不用经历这种事!”我说得气急了,忙缓一缓,“老怪物不让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我感觉到裤脚松了些,张睿略有动摇。
我的心情很平静,很畅快。人生简直没有一刻比此时通透释然。
我道:“如果我活着,我会回来。要是死了,你把我的尸体带出去后火化,骨灰盒里留张字条,写明这是我的意思。香炉会理解我的。”
张睿伏在地上不动。
我就当他是明白了,抬了抬脚,坚定地往前走去。
我和沈千九下水往石门走去,水中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象。
到达石门前,沈千九说了声:“放血,让血流过门缝。”
近距离看,才发现石门正中确实有一道缝隙。我也不用多想什么了,拿小刀在掌心上割了一道血口,把手贴上门缝。
血很快在水流中稀释,石门上看似光滑,其实却布满了细细的裂痕,血色将那些裂痕勾勒出来,我紧张得已不敢呼吸。
石门轰轰轰地缓慢打开。
于是,前文已说过,我在这里看到了凤凰涅槃,看到了人间极美的景致。
门前就是瀑布,我们站在瀑布顶上,水柱一泻而下,湍急汹涌。里面的光不知从何而来,只觉是从许多岩壁的孔洞中灌入一道道光柱,汇集起来,笼罩着下面的宫殿。
最后我没有进去。
我只记得,在石门完全打开以后,我们都被瀑布震住,根本没有路可以下去。
当时,我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变得一片空白。
空白中,慢慢又浮现出一抹景象。
山川壮丽,平野辽阔。
苍穹蓝得醉人。
一个面貌冷峻的男人身着青铜铠甲,手持巨斧与大盾。长发飘扬,目光如炬。
“尊吾王之意,不可动情,不可乱心,不可念欲,不可逾矩,不可索求。若犯忌,必有天谴降至。若叛离,自食恶果。”
那人跪了下来。
在风中如沙散去。
“瓶子!”
张睿冲过来抱住了我,把我往后拖去。那时候我的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沈千九惊愕而暴怒的表情。
沈千九被张睿推了下去。张睿把我带出了墓穴。他昏倒在出口的浅滩上,顺着溪流被冲到下游,由于他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所以我始终和他在一起,最后被下游的农民发现,才将我们分开。
这个过程我全无记忆,都是后来听别人零零碎碎的告诉我的。
我醒来时,人已在苏州的一家医院里。
沈二在病床边,眼泪汪汪看着我:“你老爸真不是人,儿子躺医院里,他还不肯离开黄羊川!”
我摆手推开他的脑袋,他仍旧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小王,你醒的真是时候,不然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婚礼,你不能参加,我会抱憾终生的!”
丫的,你也不是人!
我按按脑门,总觉得脑子里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有种不安感。但是看到沈二那张脸,什么情绪都一扫而空了。
“你和谁结婚?”这才是我最震惊的。
“阿灵啊!”沈二激动并且炫耀道,“在我不懈努力的一百零一次求婚以后,她终于小鸟依人地点头了!伴郎是你,赶紧出院吧!”
我愣了愣:“阿灵是谁?”
沈二傻住。正从门外走进来的青年也愣住。
沈二回头对那青年道:“哟,二号伴郎张公子来了!小王啊,托你的福,能让张大当家来做我的伴郎,真是太给我面子了!”
我背上被沈二这厮猛拍数下,咳得我喘不过气来。
青年大步进来,拉住沈二的手。这青年挺有眼力劲,知道我再被沈二捶下去,快挂了。
青年虽穿得休闲,却有股冷厉的气息透出来。面庞五官给人的印象很温和,却从眼神能看出不易亲近。
但他却是深深望着我,望得我不禁心里犯堵。
帅哥,这看人的眼神,莫非我欠了你什么?怎像看着小情人要讨债似的,你要是GAY,请离我远点啊啊啊!
青年终于收敛了些,温和地道:“瓶子,你昏迷快半个月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现在看起来,气色不错。又恢复成活泼的小瓶子了。”
这件事在我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沈二已惊动护士医生来告诉我了。
但是青年的态度总让我觉得怪怪的。
我愣愣地对青年点头:“这位小哥,你好……”再侧目问沈二,“你朋友?长得挺帅呵,有女朋友了没?找他当伴郎得小心抢你风头。”
沈二脸色发白,青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
我感觉到气氛不对头,只好笑呵呵地再转向青年:“你是张家的当家?不知,是哪个张家?”
苏州是有姓张的豪门,而且挺有名望。但我记得那是古董世家,墨香门第,那种家族的公子怎会与沈二这厮为伍?
青年僵着脸,望了我好一会:“我是张睿。你……全忘了?”最后声音软了下去。
张睿。我心说,好名字。英明睿智,难怪人如此俊雅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