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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不安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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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知秋

作者:夏不安

“喜爱秋天的人儿是含情深重的人,像描述爱情的海涅样是我的爱人。”

——日本民歌《四季歌》

夏天在雅镇是个难耐的季节,时而燥热时而潮湿,变换无情,要待“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舒服日子来到恐还得等好一阵子。

邱老爷子弃空调房不顾,摇着蒲扇坐在孙子的窗口外,身下小有年岁的竹编摇椅不堪重负般地嘎吱作响,混杂在老人咿呀的唱词与知了的振翅声中,些许的不和谐,些许的可笑。

阿焕同电脑玩了一局国际象棋,输的迅速且惨痛,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不介意,起身伸了个懒腰,光溜溜的膀子瘦而不削,并非紧实的肌肉包裹着骨骼匀亭的腰身,正是十七八岁将成未果的好年纪。

忽听玻璃窗被叩的当当响,阿焕转过身,看见自己晃眼的虚像和窗外的白胡子老人重叠在一起,有点滑稽,仿佛在看自己的垂暮之态。

“哎,有凉快地儿您不呆着,偏要去外面找罪受。”阿焕拉开窗,一阵热浪夹杂着院子里的花香扑面而来,呛得他口鼻难受,“爷爷您进来说话成吗,一会儿一叫我,好不容易攒点儿凉气又这么呼啦啦跑走了。”

“什么凉?大树底下好乘凉!”邱老爷子耳背,听不清阿焕唔哝着什么,“给我出来放放风,小小年纪把身体憋坏了可不成!”

阿焕实在拗不过,拿了件T恤套在身上,出来放风是假,出来献血是真!

老人看见孙子“顺从”的姿态,终于心满意足,躺在摇椅上继续未完之曲,细听之下原是一段京韵大鼓:“……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一心似醉两泪如倾。 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

阿焕搬着竹凳子坐在邱老爷子身边,长腿长臂无辜地伸展着,蒲扇造出的风忽闪忽闪的飘来,抚在涂满了风油精的肌肤上,带来阵阵清凉和酥麻,然而呆在庭院中不过半晌,嗖嗖落下的热汗还粘腻在身上,心不静自然不能凉。

“剑阁中有怀不寐唐天子,听窗外不住的叮当连连地作响声。 忙问道:‘外面的声音却是何物也?’高力士奏:‘林中雨点和檐下金铃。’这君王一闻此言,长吁短叹安安安安……”好一个叹字,给老爷子拖了八个拍子都不止。

“爷爷,这君王‘叹’什么?”

“啊?”

“我说,”阿焕扯着清亮的嗓门,“这君王长吁短叹个什么劲儿啊?”

老人似乎并没有听进孙子的问话,又哀声将断句处反复一回:“这君王一闻此言,长吁短叹安安安安……说,‘这正是断肠人听断肠声啊!’。似这般不作美的铃声,不作美的雨呀。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

那声音是苍老而温厚的,嘶哑又多情,饱含着对亡妻无限感念的伤怀。摇椅却这般不解风情地发出噪音,阿焕想到这把椅子从前奶奶在世时也是享用过的,或许物亦有情,想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寄托哀思,可是它毕竟年纪大了,凸显出的不再是流金只是岁月。

阿焕伸出手覆在老人粗皱的手背上,“爷爷,将来我毕业赚了大钱,给您买把巴塞罗那椅,比那贵妃榻还舒服。”

“买什么?”

“巴塞罗那椅!”

“什么玩意儿,听不懂。”老人捋着胡子,“贵妃榻不错,你奶奶喜欢。要买就买青龙木的,红木好啊,坚实耐用……”

“什么玩意儿,我也听不懂。”阿焕胳膊肘子撑在膝盖上托着脑袋,低语着,“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奶奶都走了多少年了,再高级的买了她也躺不了哇。”

月亮徜徉在夜色中,顺便俯视着世间百态,譬如邱家祖孙俩的各说各话,直到阿焕妈妈阿英开门召唤,说他手机响了叫他去接。

“Hello?”阿焕按了通话键就拽洋文,伴随着冷气的突袭惹自己一身鸡皮疙瘩,“哦,姐,什么事啊?……现在?行,我现在就去……嗯,你先歇会儿。”

“谁啊?”阿英在客厅里边看着八点档边嗑瓜子边询问。

“那谁,就我姐。”阿焕扒了汗湿的T恤,又从柜子里找了一件干净清爽的套上,睡裤刚脱了半截,阿英又在那边问:“阿玫啊?阿玫叫你干什么去?”

“她……好像多喝了几杯,叫我接她去。”松松垮垮的睡裤滑过脚踝被主人灵巧的挑在床沿。

“听见没?”阿英的声调忽然跳高,对着读报的老公抱怨道,“要么就个把月不着家门,这在外面疯够了玩兴了,咱们还得派专人去接啊,她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邱华愈不耐地将报纸扔在沙发上,两手揉搓着太阳穴,阿英见状冷哼了声便不再多言。

阿焕一边扣着短裤的扣子,一边探着脑袋向客厅里张望,正迎上阿英不满的目光,他对着老妈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阿英看着自己宝贝儿子的俏皮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只使了眼色要他快去快回。

阿焕又对着镜子抓了抓松软的头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票子塞在裤口袋里,这才一颠一颠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邱老爷子正唱在兴头上,演念坐打均在心思里过场,哀婉悲戚却都淹没在暧昧不明的夜色中。

阿焕的出生不能说是实属偶然。

不仅是因为他爸一次性酿造的、千万甚至多达数亿的精子之中,只有一颗60微米左右的小玩意儿通过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成功地与他妈的卵子交汇,从而扼杀了他那些潜在的兄弟姐妹大军,也多多少少因为一些世俗人为的作用力在悄然使劲。

邱华愈是阿焕的爸爸,三代单传的宝贝。爸爸邱华愈于大学遇见妈妈陈氏阿英时,两人均年方二十有一,他血气方刚,她闭月羞花,于是一见如故、二见钟情、三见就私定了终身那倒还不至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大概自由恋爱还和伤风败俗有那么点姻亲,好在阿焕的外公外婆知书达礼,爷爷奶奶又急着让邱华愈传宗接代,这门婚事就和和美美地定了下来。

纵然是缘分天注定,天亦有不测风云。华哥和英妹十年共枕眠竟颗粒无收,看遍了西医中医、吃尽了西药中药,均说安好可就是不好,急得邱爷爷休儿媳的心都有了,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儿子有毛病。那时候邱奶奶不知从哪听来个迷信法子,说是“压精求子”,大意上就是夫妇久婚不育多半因为女子“精虚”,需抱养幼女来“压精”,有俗语道“女孩压压精,子孙领一群”。

邱老爷子是个老革命,从来都认定江山是肉身打下来的,儿子是老子奋斗来的,邱奶奶的“偏方”他自是不屑,更不予理会。于是邱奶奶又拉了女儿们去劝说邱华愈,说是打听到邱家有一远方亲戚多女娃,可先抱来一个养着。邱华愈原本也是不信邪的主,却经不住一群女人的一哭二嚎三上吊,无奈之下只得应允下来说是再同阿英商量商量。

起初,邱华愈以为阿英不会同意,没想到阿英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下来,其实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思想准备。阿英是接受新知识的女青年,思想却传统守旧,总担心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不能生育,而华愈的不离不弃让她又感激又内疚,公婆心急如焚,娘家人也不敢懈怠,当阿焕外婆和她提出“压精求子”一说时,她原本是一口回绝的,怎么也不想成日价抱个不是自己的骨肉来疼爱,后来也忍不住琢磨,算是在心里做了几番争斗了。

当躲在卧室里的阿英看到深爱的男人夹在婆婆小姑的碎碎念中万分为难的样子时,她执拗的心彻底松软了,不如就应了他们,放手一搏,她无比难过地想若还是生不出来孩子,他俩的缘分就真该到了尽头,她不会耽误他们邱家。

说来也怪,那快两岁的女娃娃抱过来养了没几个月,阿英竟神奇地开始害喜,八月怀子,四月分娩。阿焕的诞生让这个忧心忡忡的邱家分支喜出望外,按宗谱字辈组诗“有才庆隆盛,光耀华焕章”,他爷爷亲笔为他这个宝贝孙子题名“邱焕玥”。

“玥”这个字来的颇有名头。传说黄帝的儿子少昊出生时,有五色凤凰领百鸟集于庭前,此凤凰衔果核掷于少昊手中。忽然大地震动,穷桑倒地,果核裂开,一颗流光异彩的神珠出现。众人大喜,寓为吉祥之兆,太白金星见其神珠皎如明月,亦是天赐君王之物,于是定名神珠为“玥”。又传“玥”乃千人祭血炼就,珠身异邪。

赋名“焕玥”,取正克邪,焕其祥瑞是以。

那个大阿焕三岁的女孩子原本唤作“阿梅”,大概是因为寒冬腊月出生的缘故。在阿焕满月之后,她同阿焕一起落户于邱家,改“梅”为“玫”。

阿梅改为阿玫,谐音之作,叫法上并无不同。阿焕却是“阿玥阿玥”地被叫了三四年,突然又被唤作“阿焕”了。据考证,是因为他某日幼稚园归来,大哭着说自己是女生的缘故。事情由他娘亲阿英娓娓道来是这样的:那家幼稚园老师都喜欢有事儿没事儿地叫孩子小名儿,还特喜欢“AA”并列原则,于是阿焕被亲昵地称为“玥玥”,于是某自以为是的倒霉孩子说他是个小娘们儿,于是信以为真的他回家上演了自我认知“错乱”的终极一幕。

当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阿焕早已不记得了,或者根本就没发生过,不过是大人们逗趣孩子的话题。特别是他爷爷,老爷子特爱编排孩子,说阿焕刚出生给护士拍屁股时,先放声出来的不是啼哭,是屁,医生立马就说这孩子身体倍儿棒。这事儿阿焕问过他妈,阿英说怎么可能,你出生时不足月,拍了两下臀部也就是哼唧两声,哪来的力气放屁。阿焕猜想是他爷爷对他期望过高,臆想出了那些异于常人的行为。

其实,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孩子,只是有点儿晚熟。

相较于他的迟缓发育,阿玫当真是早熟的先锋代表,用他们爷爷的话来说就是“你小子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个排的男学生跟在阿玫花裙子后啦!”甭怀疑,老爷子的嘴巴就是用来发射卫星的。不是阿焕不忿儿,阿玫仅仅大他三岁而已,他光腚的时候,她就是再可爱动人也不过一个不涉人事的苞,再怎么想招蜂引蝶也得发育齐备了才行。更何况阿玫并不十分漂亮,也不是阿焕妈妈阿英那样温柔淑静的传统女人,

然而尽管邱老爷子爱说大话,但也的的确确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阿玫当真很招男生喜欢。邱家姊弟俩高中以前都在一个学校读书,那学校有小学部和初中部。阿玫高阿焕两届,一直担任学校的大队干部,还是校女子排球队的主力,总有赶不走骂不完的痴情人做她的护花使者。

阿焕自然不是其中一员,他的命运却并没有因此好上许多。他记得,在学校阿玫是不准他和她打招呼的,放学时只能遥遥跟在姐姐身后,待到通往大院的路口时,阿玫会停在那里懒散的不情愿的伸出手,然后握住他的。这是个善良的假象,只因为邱老爷子喜欢。

社交活动频繁的人理应是活泼好动、笑意盎然的人,阿玫只有一部分是这个样子,这个部分她只在学校里才呈现,也只有阿焕自以为他才看得到她的两面性,因她在家中几乎可称得上是一个木头人。

阿玫是抱养来的孩子,在邱家是个公开的秘密,每个人心底都清楚包括阿玫,只是从不搬上台面儿讲罢了。阿焕不知道阿玫是从什么时候了解到她的身世的,或许她就是带着记忆来到邱家的,他却是在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晓得这么回事儿,那时候操办这事儿的奶奶已经过世了。

他还记得那天有一对儿夫妇来他们家,拉着邱老爷子的手哀求个不停,老爷子始终绷着脸许久才缓和了颜色说,“你们自个儿去问问阿玫的意思”。他们没有见到阿玫,因为阿焕把阿玫藏了起来,是阿玫要他这么做的,她说她不想走。

邱爸邱妈那时坐在客厅里默不作声,只敢偷偷地等老爷子暗使眼色。爷爷一开口说要看看阿玫的意思,两人当即就起身去找阿玫,当然是只找到了躲在厨房偷听的阿焕。那夫妇俩见了玲珑如玉的小阿焕,眼睛亮了又亮,妇人直说这孩子长得真俊俏啊,这是事实,邱家不必有人回应。

他们都问他阿玫在哪里,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凶神恶煞,有的故作严肃,有的永远只是一脉护犊的深情,唯有老爷子镇定自若的喝茶,时不时向阿焕挤眉弄眼。按计划,阿焕应当说不知道阿玫在哪儿,但那时候在大人们的包围中,他忽然畏惧的不行,当场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阿玫走”“阿玫不要走”之类答非所问的话。这一哭不要紧,阿英也跟着声泪俱下,抱着阿焕说他们把孩子都吓坏了云云。

比较令阿焕惭愧的是,这场夺女战究竟怎么收场的他完全没印象,因为哭累了就被阿英哄到卧室里睡去了。庆幸的是,阿玫没有离开邱家,尽管阿焕不大理解,为什么她不愿意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阿焕出生时,邱老爷子已经年过花甲,在阿焕成长的幼年及童年时段,他虽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浑身一股仿佛时间洗脱不掉的孩子气。阿焕犹记得,有次他在老家大院儿里爬树,扒拉了半天毫无进展,还晃晃悠悠地跌在树荫下的石桌上磕破了左眼皮,老爷子当下气的浑身发抖,半夜里提了斧子就把桌子给劈了,做了快一辈子正直高尚的人,从此与邻居交恶。

爷爷待阿玫也一样的好,他就是喜欢孩子,最爱给姊弟俩讲抗战故事。动刀子舞棒架机枪阿焕都爱听的紧,家里的阿玫虽然不大说话,也不像别的女孩子那么爱笑,可老爷子“阿玫阿玫”的叫她时,她就会老老实实地坐一旁听那“老邮票”的故事,绝不会同阿焕这般上蹿下跳手舞足蹈。

说起来,邱爸邱妈原来并不和老爷子住在一起,他们新婚时老爷子在单位给他们买了一套房子。听说后来奶奶从爷爷的远方亲戚家抱来阿玫后,在中学教书的阿英不愿意带孩子,可是又不能不和孩子住一起,于是小夫妻就搬回老院儿和老人们同住了,这一住就是十几年。邱奶奶过世了,阿玫和阿焕长大了,邱老爷子的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

当阿焕拿到省城一个重点大学的通知书时,老爷子一张老脸笑成了天竺牡丹,说句不中听的话,阿焕真害怕爷爷一个激动就撒手人寰。不过那张通知书,第一个看到的却不是邱爷爷和邱爸邱妈,而是阿玫。

阿玫那时候读到大专的最后一年,还在找一份正式的工作。阿焕把通知书给她看时,她只是象征性的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恭喜啦”。

她不可能真正的为他感到高兴,这一点自知之明阿焕还是有的。阿玫原本学习很好,一直是学校里的尖子生,是进军本地唯一一所省重点高中的主力军,不料中考时她却以两分之差落了榜,好在差距不大,交个万儿八千的就能录取,最后不知怎么地她竟然去了另一所高中。为这事儿阿焕还质问过他妈,为什么不为阿玫交钱,阿英说“哪里不愿意交了,就算我不愿意,你爷爷也要出了这份子钱。是人家心气儿高,不要咱们的钱!”

阿焕相信他妈的话,她虽然待阿玫不如待自己儿子般亲昵,但也始终是个做母亲的样子,只是呵护中带些客气罢了。阿玫与爸妈是不大亲近,她从来都只听爷爷的。可是那次升学她违背了爷爷的意愿,放弃了就读省重点高中的机会。

阿焕的爸爸邱华愈常说,人生就像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解一道道选择题,你没有更改的权力,只能三思而后行。阿焕不知道阿玫会不会后悔她当初心高气傲的选择,总之她在另一个环境中没有发愤图强反而有些自暴自弃,最后勉强进了本市一所二本里的大专专业学旅游管理,好笑的是,这也是在他们爸爸托关系的情况下考入的,阿焕认为聪明如她不会不晓得,只恐怕她是早就磨平了当初的傲骨,欣然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阿玫虽然是在家门口上学,却连周末都很少回家,只在某些特殊的节日或者实在拗不过爷爷的催促才肯回来露个脸吃顿饭,甚至连长假都常常看不见她人影,爷爷说阿玫的专业特殊,需要她天南海北的跑,阿英总是撇撇嘴说阿玫也就能唬住老爷子。

高考过后阿焕先查到分数,后来他爸又打电话咨询了校方被告知已确定录取,也就是差一张书面通知了。八月初班主任打电话说通知书到学校了让阿焕去领,他就是在领回它的路上碰到的阿玫。

阿玫梳着高高的马尾,额头光洁发亮,一身清凉的夏装,吊带加热裤袒露着瘦削的肩膀和白花花的双腿。他疾步走近时才发现她正在和人讲电话,看到是阿焕,又对着手机笑骂了两句才收了线。

她把手机在阿焕眼前晃了晃问:“好看吗?”不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到:“花了我快两千呢!”

阿焕看着那款再熟悉不过的手机缄默不语,就在上个月邱爸刚买给阿焕作为升学的奖励,此刻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阿焕裤口袋里。想到阿玫已经好久没和家里联系一定还不知道他考上大学的事,于是他打开信封将通知书递给她,说:“姐,我考上省城大学了。”

阿玫接过它,单瞄了两眼封面封底,连打开的意思都没有就又递回在阿焕冒汗的手心,“恭喜啦!”,她没有言不由衷,语气只是淡的让他深切地感受不到她的在乎。

于是阿焕又默默地将通知书塞进信封,就在那个时候口袋中的手机发出愉悦的响声,他不好意思拿出来接,只把手探进口袋摸索着按了挂机键。阿玫似乎并不在意,她说:“你也有手机了啊,那我给你留个号,有事打给我。”阿玫的作风永远比阿焕来的大方。

“嗯!”当阿焕一时大意从口袋里掏出和阿玫一模一样的手机时,她挑了挑她细长的眉毛,“呦,咱爸还真舍得出血。”无言以对,阿焕干笑着,输入了阿玫的号码后又天真地说:“挑了好久的机型呢,咱俩真是心有灵犀。”

多余的话自然换来阿玫的不屑,人家的手机也许是人家打工赚来的,他的算什么,再说他身为家中堂堂男儿反不如他姐一女孩子活的独立,真是汗颜汗脚。

阿焕急于撇开尴尬,问阿玫要不要回家看看,爷爷整天念叨着她,阿玫说等爸妈都不在家的时候吧,不然她又要被数落,说罢她朝他皱了皱鼻子,很是可爱。阿焕很早就意识到,将来找老婆可不要像阿玫,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就勾人魂魄。

阿焕再见到阿玫是在八月中旬,没想到会这么快,照往常个把月见不到她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儿。更没想到的是,是一向特立独行不问家事的阿玫,先打来的电话。

阿焕记得那天,他出了家门没过多久就拦到一辆的士,记得司机师傅从为国足于世界杯三战三负一直遗憾到祖国至今不能统一,记得那家在一年之后被强制拆迁的饭店的名字,还记得它那晚的生意有多么红火。他穿过一张张觥筹交错的餐桌,走上二楼,走到名为“秋实”的包房,那里已然是一片杯盘狼藉的景色了。

站在门口向里张望了一圈,划拳行令的、巧笑倩兮的、谈笑风生的、烂醉如泥的,全无阿玫的靓丽身影,阿焕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问,肩膀就被人轻拍了下,他扭过头,一个高大的身形掠过他的额头,在走廊灯光的辉映下,阿焕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英俊的面容倒映在自己有些仓惶的脸上。

“请问……找谁?”友好的口吻,声音特瓷实。

“哦,我找我姐姐。”阿焕受不了这男人周身散发的强气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姐是……?”

“邱焕玫。”

“哦,阿玫啊。”对方好心地指指走廊尽头,“洗手间。”

“谢啦!”阿焕道了谢,一溜小跑奔至洗手间中厅,又进退不能,方才一激动便忘了女卫又不是他这种带把儿的可以来去自如的地儿,尴尬间只好信步返回“秋实”。那男生还杵在门口,手里拿着包烟,微笑地看向他,“抽吗?”男生夹出两支,一支递给阿焕,阿焕摆摆手说:“谢谢,我不会。”

“是吗。”男生把两支烟重新装回盒子塞进裤口袋,然后双手轻轻在指间交错。

“没关系,你抽呀?”看到对方这么做,阿焕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晓得烟瘾上来若不就上两口,那胸口可是憋屈的相当难受,邱老爷子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没事。”男生摆摆手,身形一动,短袖衬衣里就飘出一股酒酿的香气,阿焕被这味道闹的心慌,他一路汗流浃背现下自然口渴难耐,于是他下意识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周围的空气似乎也令人发指地燥热起来,更何况那男生就这么靠在门边大咧咧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焕装作不在意地望着走廊深处,心里只盼着阿玫赶快出来。不过还没等到阿玫现身,那男生就率先打破了沉默

“走,进去坐会儿。”

“不了吧,我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就成。”

“进去吧,你姐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我给你拿点儿喝的。”说话间,男生就轻抚着阿焕的肩膀半推半搡把他让进了包间。

“哎哎哎,这谁呀?”有个短发女生嚷嚷着,“陆哥哥哪淘来的小相公快给介绍下!”

“你瞎扯什么!”声调里半是严肃又半带戏谑,“这是阿玫的弟弟。”

阿焕正想说自我介绍下,忽然两只冰凉手臂就缠上脖颈,活生生把他吓个半死,还以为是身后那男生所为,想挣脱又一时不能,稍稍侧了头,看见是阿玫不免更觉惊悚。打他上了学,阿玫就再没和他做过这么亲昵的动作了。

阿玫整张脸都是红彤彤的,特别是那双眼睛,让人看不出来是化了浓妆还是被酒精上了色。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阿焕身上,开心地叫道:“嘿,向各位隆重介绍,这位可是我最宝贝儿的亲弟弟阿焕!怎么样,帅的你们几个爷们儿都想自尽了吧?”

一个醉意盎然的男生打着酒嗝说:“帅是帅,可是长得不像你啊,你是不是又母性大发在哪儿乱认的?”“放你的屁!”阿玫立刻嚷嚷到:“喝瞎了你那双狗眼!”

阿焕听到她说自己是她是最宝贝儿的弟弟时,他真想问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要知道他还以为自己是越长大越不招她待见的。

阿玫在大家的起哄中又连喝了几杯劝都劝不住,替她喝了她还自甘自愿地补杯,不一会儿就又被一漂亮姐姐架去了洗手间。

“别担心,你姐姐高兴着呢。”

“什么?”

“我说,你姐姐是高兴成这样的。”那“陆哥哥”拿了一罐啤酒递给阿焕。

阿焕接过啤酒,等着对方解释方才的话,男生也转过头来看着阿焕,眼睛格外的清澈明亮,也许是黑白分明的缘故。有一瞬间,一个念头划过,阿焕猜他也许是阿玫的男朋友,虽然男生的英俊不似阿玫房间贴着的金城武抑或莱昂纳多之流,但感觉上却和魅力四射的阿玫意外的搭调。特别是他那个有着“美人坑”的欧式下巴,长在他脸上真是阳光中添了几分俊朗,然而又似多了些怠慢。

男生似乎也很钟意自己的特别之处,手指不经意地就会去抚摸那个小而动人的沟痕,“怎么?你不知道你姐为什么高兴?”见阿焕摇摇头,他挑高了他那道浓眉,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阿玫要当导游了啊,还是英文导游。”“啊?”阿焕几乎被这令人惊讶的消息也给劈成双下巴。

“干嘛这么吃惊?”男生伸出食指极其自然地抬了抬阿焕因张嘴而延长的下颌,“阿玫为这一天可是准备好久了。”阿焕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下巴别过脸去,不知如何开口,怎么告诉他阿玫同他们家复杂的关系、她的自立与她的疏远,不过难道阿玫都不曾和他提起家事吗,看来他们也并非多么要好的朋友。

“我太高兴了嘛!”阿焕笑着说,“我姐可能是想给家里一个惊喜。”

“嗯,也是。”男生又问:“你叫邱焕……焕?”

刹那阿焕就在心中吐血了,他怎么想出来的名字,“邱焕玥,‘玥’是王字旁右边一个月亮的月。”

“哦,那你应该叫‘阿玥’的么,像阿玫一样。”男生笑着说:“我叫陆凡,陆地的陆,平凡的凡。”陆凡说他是阿玫的初中同学,他们平时一直保持着联系,今天朋友小聚还是他把阿玫叫来的,没想到意外获知阿玫通过了考试并签了一家挺有影响力的旅行社。

“那你算是我学长了,咱们一个母校的。”

“你也是‘和平’的?”

“嗯。”

“没见过你这么一小帅哥啊?”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一大帅哥啊。”其实阿焕心想,别说我们不是一届的,就算他见过他也不会记得,那时的阿焕还没长开,外号是八零后都曾喜爱过的一种干脆面——“小浣熊”,又胖又矮,跟在阿玫身后要多不起眼有多不起眼。

“哦,你没听说过我倒是挺意外的,不过我高中是在省城上的,咱们正好错过了。听你姐说你毕业了?”

“今年刚毕业。”阿焕告诉男生自己考上了省城大学,男生点点头问他报的什么专业,他说电子商务,男生摸着下巴笑而不语。

那个晚上的聚餐结束后,是陆凡帮邱家姐弟叫来的的士,阿焕进了的士向陆凡道谢,陆凡摆摆手没说话,只是微笑地眨了眨眼,颇有些意味深长,阿焕打了个冷颤,心想这人怎么喝多了就乱放电呢。低头再看看醉意朦胧的阿玫,这秋波敢情是送给阿玫的,于是阿焕也大方地向陆凡郑重地点点头,意思是你对我姐的心思我都明白,放心吧!

出租车疾驰上路,留下陆凡一脸的茫然。

到了邱家门口,阿焕摇醒阿玫,阿玫瞥了一眼窗外冷冷地说:“你回家吧。”

阿焕瞪大眼睛看着阿玫,阿玫已经没了先前的浓浓醉意,“看什么?还不快下车。”“你不回家啦?”“我说过我要回家吗?”阿玫也许是意识到明明是她要求他来接她的,又不耐的说道:“我刚想起来洗漱的东西都在宿舍,回家也不方便。”

见阿焕不吭声,她弯过身子掠过他开了车门,推了他一把,“下去吧,跟爷爷说有空我给他打电话。”

“爷爷耳朵越来越背了,你打电话……”

“行了,我过几天就回家。”

一个星期之后,阿焕去了省城,始终没有见到阿玫,只收到她四个字的短信“一路顺风”。

有人说,十六岁是个畜生的年龄,阿焕却觉得十八岁的自己刚刚冲出樊笼成为一头撒泼打滚的小野兽。进入省城大学这个新的学习、生活环境,阿焕活泼大方的个性使得他如鱼得水,自在得很。两个星期的军训,他已经跟宿舍楼的左邻右舍关系打的火热,更别提自个儿的三个室友。老大张晋是一个大二的留级生,据说是沉迷网游挂科太多堕落至此。老二小永是南方人,个子小皮肤白,竟然还和阿焕算是老乡,尽管阿焕那个江西老家他是从来没去过,只晓得爷爷当初是因为战事背井离乡。阿焕排行第三,老幺丁斌还未满十八岁,是个小回回,长相特别民族风,个子竟高上一米七六的阿焕一大截,怪不得一入校就被校篮球队盯上了,丁斌还满腹委屈的说他原本打排球的,活生生一个樱木花道被“屈打成招”的现实版。

尽管张晋是个刚失恋又指定拿不了学位证整天闭关自守的网瘾患者,但四个人依然狼狈为患,无话不谈无牛不吹。甭看小永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人家有一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在他乡上学,每天晚上都有一通短则半个小时长则数个钟头的电话热煲粥,他们寝室的公用座机几乎成为小永的爱情专线。剩下丁斌和阿焕两个孤家寡人,就盘算着哪个院的女生漂亮,到时候丁斌找队友牵个线,他俩底子不薄、皮相不差,还愁找不到个钟意的?

玩笑归玩笑,说起来,阿焕对找女朋友这事儿并不怎么上心,这大概同年少时感情上受过创伤有关。要说这阿焕长相蛮是秀气中肯,性格也招女孩子待见,可也大概是晚熟的缘故,所以迄今只交过一个女朋友。再说起来这恋爱啊,人人都爱用“无疾而终”这个词来形容它结束的温和与自然,似乎合久必分是个真谛。可那个高中时段本属应景的早恋却带给阿焕一段不堪的回忆。且不说那女生是不是他真正喜欢的型,丰韵风骚又疯癫,同桌坐久了他昏了脑袋就和人家桌子底下手拉手了,跟着瞎折腾了半个学期,嘴没亲到就被班主任棒打鸳鸯,还无缘无故地挨了对方家长一巴掌,真是偷腥不成反惹一身骚。以至于以后,阿焕一听到《同桌的你》就郁结不已。

邱爸也这么提点孩子:“对象这事儿吧,不急,不要找,要等。”阿焕深以为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在他是十八岁的感情世界里,尚且没有女生的一席之地。

不过可能阿焕的模样实在有点标致,没有女朋友说不过去,刚开学不久男生这边就有空穴来风道是女生那边有好几个都在对阿焕蠢蠢欲动,阿焕不以为意,单身汉们却是那个“羡慕嫉妒恨”呐,尤其是丁斌同学特爱打趣阿焕,阿焕随便跟班上哪个女生说两句话,丁斌就团抱着一群爷们儿在后方碎语:“呦,笑了笑了,姑娘笑了!”

国庆节班上组织没回家的同学郊游,说是郊游,其实也就是自备干粮酒水去郊区一个风景地一天游。张晋独守空房,小永找他媳妇儿,小斌和阿焕怀抱着“采撷硕果”的不良居心参与了集体活动。话说他们班女生真有几个活泼可爱的,乘车那一路上小嘴可劲儿地砸吧呀,用阿英的话说就是“娘胎里卤鸡下巴吃多了”。在阿焕前方坐着的女生倒是没怎么闹,下车的时候他才发现她是不知何时约会周公去了。

那天他们到了景区就被告知要先爬山,“野炊”那档子美事就是插在山顶招摇的红旗,让男生心潮澎湃,让女生叫苦连天。班里按寝室自由分组,阿焕和小斌还有一个寝室的四个女生被分为一个机动小队,全然不同其他组“僧多粥少”的惨况,阿焕和小斌四手拉两对儿,恰恰好!羡煞了其他组的苦行僧们。

那个睡了一路的名叫柳梦莹的女生就是小组女成员之一。起初,她是被组长阿焕自动自觉地暗自划分给副组长小斌作为照顾对象的,这倒不是说梦莹长得不漂亮或者不高挑,阿焕也并非故意为之,他只是爬的没有小斌快,就主动揽下了照顾最后面两个一胖一娇的女生的任务。可是后来,他渐渐发现身边多了并排爬行的女生,那就是梦莹。

两人默默爬了一个钟头,女生终于是撑不住了,扯了扯阿焕的衣角说:“咱们歇会儿吧?”,阿焕忙不迭地同意,正打算招呼前面的小斌也坐下休息,一张望一远眺,哪还有他的人影,心下立即大喊不妙,该不会是失足落崖了吧?!

梦莹兰质蕙心,瞄到阿焕的样子就晓得他紧张什么,“我们落丁斌和小钰好长一段路了吧,不过我们寝室还有两个还落在咱们后面。”

阿焕呼了口气坐在一个石阶上,梦莹递给他一张纸巾让他擦汗。阿焕还没开口道谢,梦莹已经快速地说:“不客气。”这种大方的话语方式让阿焕倍感亲切,他也便卸下矜持,笑着说:“挺爱睡觉的吧?”

“啊?”梦莹被阿焕这么没大脑的问句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阿焕慌乱地辩解道:“就是,刚才看见大家都那么兴奋,你却很安静,所以所以……”

“嗐,我这人一坐车就犯困。”梦莹大大咧咧地笑到,“读中学的时候要坐公车,好几次都给我睡过站了!”

“我也是哎!”阿焕如同伯牙偶遇子期,兴奋地一手拍在梦莹肩头,梦莹疼地咧嘴却巧妙地将“悲痛”化为微笑,承受住了男生的喜悦。

那一天他们有说有笑,颇为投机,最后还互留了号码。彼此都觉得刚开学就能遇上一个有话聊的异性,也算是投缘了。所以说,缘分这种东西总是不经意间就来到,在你心口上轻巧而快速地一击,你因此感知恰好又不讨厌的话,它就这么着踏进了你的生活,堂而皇之的。

当阿焕成长到一定年纪,身边很多单身汉开始抱怨那些华丽丽的剩女到底都在哪里的时候,他相当认真地告诉他们,在“集体活动”里。人生中总有这么许多的“偶合”与“必然”在撺掇,把一颗颗原本不该发生碰撞的小星球都聚集在一个小宇宙中,便不负责任的撒手不管。

很多恋情都打从暧昧开始,也许正在搞暧昧的人都不愿意承认。阿焕和梦莹的所谓暧昧,无外乎发发短信打打电话啥的,无奈女生那边八卦的厉害,还没一个星期他俩的关系就给扒的体无完肤。男生这头也传的沸沸扬扬,见了面都是一脸登徒子的笑容,实诚者干脆拇指一竖直夸阿焕是神箭手,一击即中。

阿焕觉得那言辞粗鄙,好像他要搞大梦莹的肚子似的,当然了,也是他鬼心眼儿作孽胡思乱想,人家可没那层意思。小斌不知打哪听来了“神箭手”这一名号,在寝室里继续将之发扬光大,有妇之夫小永同志语重心长地教导新人邱焕玥,有爱就会做,要做就用套,你好她好大家好。

阿焕一口可乐喷在《海贼王》的路飞脸上,他俩现在手还没碰到过呢,根本就是朋友间的单纯互动,这都扯到哪块儿肥田里去了。不禁又想起高中令人胸闷的初恋,自然又胸闷起来。

门外有人超级应景地一边叩门一边高叫:“神箭手,神箭手!”

小斌倒骑在椅子上,伸出长脚踩了踩阿焕的大腿,“嘿,叫你呢哥哥!”

“不去,谁愿意谁当去。”阿焕心口正疼胸口正闷,经不起别人的玩笑话。

“只怕你再不去,整个楼道都知道咱们寝室有个神箭手啦!”小斌抱着椅背大乐,门外那厮分明是大嗓门的男班长,最爱来事儿又最没眼力价儿!

阿焕这才不甘不愿地起身,身后小斌又跟小永和张晋碎碎念,“来来来快看好戏,神箭手VS大喇叭!”

“我拜托你了,班长大人!”阿焕一张小脸又黑又臭,“我邱焕玥站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要不认字我教你念,七优邱,喝呜安……”

“好好好,邱焕玥,小玥玥~”班长讨好地说,不料又踩了阿焕的地雷。

“我@#%,您有话快说行吧!”

“哎说来话长啊,那我就长话短说啦!”肥硕的班长挤进寝室,东摸摸西瞧瞧半个小时后才被请出去。

原来是院学生会推荐阿焕去参加后天校团办助理一职的面试。阿焕如同喷了一脑袋的花露水,又迷茫又抖擞。

丁斌说:“邱焕玥同学,想不到你不但背着我偷食,还背着我投靠组织,你想另立山头称大王是哇?”

阿焕挠着脑袋回答:“小的不敢,这事儿小的真的不知道。”

院学生会招兵买马已是半月前的事。阿焕自小调皮没个正形,当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个体育课代表的常务助理,喊个操抱个球啥的,再往下数就是前阵子郊游刚胜任过的组长了,所以竞选班长团支书的时候他是荣誉选民,竞选院学生会干事的时候他是拉拉队队长,拥有队员两人(丁斌竞选体育部干事),今儿这是谁脑子不好使了对自个儿青眼有加啊?

这是个好消息,但在阿焕看来并不靠谱,他也没这个心思,抓了半天头发还是决定找班长去说明白。正在电脑前带兵翻山越岭的张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可别后悔。”

“啊?”阿焕打门口折回,颠儿颠儿地靠在张晋身边,“高人传授下,怎么个后悔法?”

张晋两眼不离屏幕,两手不得空闲,悠然道:“团办助理就是个闲差,没权没地位,关键是一个月有二百左右的补助可以拿。”

“高人!实在是高!”阿焕两眼放金光,仿佛大好前途就在面前倾展,丁斌立刻扑上来抱住张晋的胳膊,“大哥,为何有这等好事你都不提携小弟!”

张晋甩开丁斌的大手继续控鼠标,镇定自若如军师,“前阵子不是说了让你竞选外联部吗,拉赞助吃回扣泡美女,你偏要去那鸟不拉屎的体育部做苦力,怪谁?”

阿焕听的迷迷糊糊,“莫不是老大你脑子不……呃,不是,是你和学生会推荐我的?”

“不然还有谁?”张晋难掩得意之色,左右开弓上下键plusA一招饿虎扑羊灭了丫的。

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阿焕噼噼啪啪地按着手机,发短信把这事儿和梦莹说了,同时发自内心地说这事不靠谱,自己挺没谱。

一分钟后,阿焕收到的是:“邱焕玥同学,你可是凤毛麟角的角儿,不怕没谱,就怕谱不够大,明天我去你们宿舍帮你搭配一新!”

姑奶奶,我现在正在风口浪尖,怎么舍得你也随波逐流,阿焕摇摇头,女人的思维就是这么短浅,以为人靠衣装马靠鞍就能打遍天下无敌。然而又是如此有见地,阿焕在床上翻了个身,傻呵呵地乐了,她说我是凤毛麟角哎!

其实,团办助理什么地干活,阿焕不甚明了。说紧张也并非,只是打小被家里宠着,也算是懒散惯了,不懂得那些权欲心名利场。好比金庸笔下的黄老邪对‘名’淡薄,一灯大师视 ‘名’为虚幻,只有老顽童周伯通,却是心中空空荡荡,本来便不存‘名’之一念。

阿焕胸无城府、天真烂漫,唯有一颗爱美之心是人皆有之的。当天清晨用洁面乳洗净了脸,虽然大致上是比军训那会儿白上一些,但仍嫌不够,好在蜜色肌肤托显出一副好气色。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还没有穿过的白色长袖T,将折痕处揉了揉,又套了条修身的浅色牛仔,踩上帆布鞋迎着小风踏上了面试的征途。

事实证明,所有通往成功的道路都是坎坷的。阿焕在绕着学生活动中心上下三圈之后,才满头大汗地跟着另一个貌似来面试的学生绕进了所谓的团办之面试老巢。几平方大小的屋子,满打满算也就三个半面试官。那三个是两男一女,都穿的板儿正,尤其是最中央那干部,短发一根不落直楞楞冲向天空,表情严肃认真,脑门锃亮紧绷,似乎恨不得在上面贴上“我是领导”四个大字样。哦,还有那“半个”是作笔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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