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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不安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6

“领导”看了迟到的阿焕一眼,不屑,又忍不住抬头看两眼,一边翻着剩下的两三张表格,一边说:“自我介绍下吧。”

“是,我叫邱焕玥!”

三个人都齐齐看了阿焕一眼,然后彼此间会心一笑。

阿焕记得高中时的政治老师曾经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们这些对大学无比向往的傻孩子:“不要以为你们将要走入的是一个象牙塔、一片多么神圣的净土,告诉你们,说好听点儿,你们只不过是即将融入社会罢了,说正经的,你们就要被社会污染啦!”

当阿焕看到宣传栏中红纸黑字他的大名时,从此深信不疑。

校团办面试那天他因为极度缺乏对竞争职位的深刻理解而屡次答非所问,即使在院学生会得到张晋同学的推荐,但阿焕严重怀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是否能有如此大的号召力能撼动组织总部。不过,心虚只是阿焕一个人的事。

梦莹说,知己呀,不要假借职务之便到处拈花惹草。

张晋说,发补助,要记得请哥哥吃饭,肯德基就算了,它旁边刚开那家牛排店不错。

丁斌说,别磨蹭,赶紧地走马上任给我介绍个德艺双馨的漂亮姑娘。

小永说,杜蕾斯,神箭手的好伙伴!

去团办报道的第一天,阿焕就看到了“领导”团办主任李大伟,寒暄一番才知原来他已是研二的学生,几乎被认定毕业后要留校了。李大伟这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挺和善一人,也很幽默,虽然是自以为的。他和阿焕说,团办学生助理的工作其实相当简单,没课的时候值个班儿,给各个学院发发材料,做做会议记录什么的。每个月例会后发补助,二百一,附送聚餐,公家埋单,自愿参与。阿焕一直想问组织看上了他哪一点,但一直没敢问。

当然,这其实也是不好问的。纵观历史长河、战争风云,哪一个小兵被提拔到领班时,还傻乎乎地问将军:我是哪里好啊?大抵都是谢主隆恩立誓效犬马之力,只有后宫三千得到宠幸时才会撒娇谄媚问是何故。

团办拥有执行主任一名,副主任两名,助理若干,阿焕作为其中之一,结合其课业值班表上给排到周二、四、六的上午。阿焕做了两个星期助理,自觉还挺适应,工作基本上是不算繁忙的,所以值班时他就会拿上一两本闲书当做消遣,那时候他和梦莹的关系差不多也是顺水推舟,虽然还是没挑明,但也开始尝试约着一起吃饭了,偶尔临近中午也会收到梦莹的短信:今天嘴馋想吃好的了,你说我们是吃红烧狮子头还是酸菜鱼呢。待阿焕拍了板子,时候一到,两人便便高兴兴地上食堂吃小炒去。

第三周的时候有一个助理生病,于是工作分摊给其他助理。阿焕代周三下午的班,照例一本小说,一杯纯净水,一只耳朵塞着耳机,另一边的黑色耳机乖顺地搭在他的前颈, MD里不厌其烦地循环播放着Don Henly哀怨苍凉的演唱。也许是因为节奏缓慢的音乐,也许是因为温柔和煦的阳光,也许是因为某一段别扭难读的语句,不大会儿他就大脑一片空白,陷入发呆状态。

当一只大手轻轻按在阿焕头顶时,阿焕才从灵魂出窍中回过神来,然而当他看清手的主人,那刚被召唤回的魂魄立即便因惊愕而四处飞散。

“哎哎哎~你你你~”阿焕晃着食指竭力从脑海中挖掘着对方的名字。

陆凡弹掉阿焕伸在他眼前的手指,戏谑道:“呦,这么爱我啊?”原本凌厉逼人的眼睛因为阳光的缘故而眯合成一弯泓水,更显出一份玩世不恭。

陆凡!阿焕终于搜索出这个太普通的名字,“你怎么会来这里?”

“嗯,我还奇怪你坐在这里干嘛呢?”陆凡说是奇怪,嘴里却也不追问,随手拿起阿焕的书一字一顿地念着封面:“穆、斯、林、的、葬、礼”,这样的读法总是让怀旧的人有些哽咽,仿佛回到幼儿园时期小朋友们在老师的带领下齐声朗读“排、排、坐!吃、果、果!……”,可是阿焕忽然就另外衍生出一个脱线的想法,这书若不是拿来读,而是听,该多好。

“同学的,拿来随便翻翻。”阿焕将笔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了从丁斌那里借来的书。然后他靠着椅背仰脸望着居高临下的陆凡,想从那秋水般的目光中读出些缘由,比如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干嘛?”陆凡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手托着腮也回望着男孩儿,“真爱上我了?”

阿焕不自然地别过目光,心想这人怎么说话这样,跟调戏良家妇女似的,才见第二面而已,有必要那么亲昵么,阿玫可别摊上这么个男人,只怕往后日子不好过。

陆凡见阿焕闷不吭声,也不耍嘴皮子了,一本正经道:“你好,我是计科院的陆凡,来拿材料。”

他果然就是省城大学的,阿焕转而疑惑,那当初陆凡知道自己要来这儿读书时怎么不讲呢,是不是和阿玫沆瀣一气不待见自己?要不就是不想揽麻烦。这么一想,阿焕既鄙夷陆凡又有些泄气,随即收起笑脸端着架子问:“什么材料?”

陆凡挑了挑眉毛,表示不明白阿焕的意思。

“一份是给各院团委宣传部的征文通知,还有一份是给各院学生会下个月的工作部署,你来领哪一份的?”

“两份都给我吧。”

陆凡接过材料起身说:“小孩儿,有事儿找我哈。”

阿焕心想少装好人了,你巴不得不认识我呢,但还是咧嘴特虚伪地笑了笑。陆凡也不介意,转身就走了。

等走廊里没有了来回的脚步声,阿焕才赶紧把签领本子拿过来翻开,果然找到有几页都签着陆凡的名字,“陆凡计科院学生会副主席”几个字虽不算遒劲有力但也潇洒飘逸,毕竟字如其人。

青葱般的食指对着那名字狠狠地戳了戳,嘴里还嘟囔着“了不起啊?”然后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翻到今日签到那一页,把那两个“诅咒”的字重新写了一遍。

陆凡踱步出了办公室的门才哑然失笑,心知这孩子一定是误会什么了,不过他也不打算解释。

暑假朋友聚会上,阿玫跟他说弟弟阿焕考上省城大学让他多担待,他也没在意,开玩笑地说:“那你把他叫来吧,我认认脸。”

半个小时后,倚在包间外的陆凡看到了一个矫健的身影几乎是跳跃着出现在走廊,好像是初生的旭日刹那间便飞上了地平线,突兀却美好。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儿,穿着洁净又不失活泼的条纹T恤和藏蓝色短裤,□在外的手臂与双腿仿佛被灯光镀上一层金黄,然而又能感知那应当是洁白无暇的。

于是,阿焕从此在陆凡心里留下了鲜明而深刻的印象,阿焕说到和自己同校时,陆凡顺嘴就问了专业,原来是电子商务,他倒是同经院的学生会几个主要干部都挺熟,然而犹豫了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至于为什么犹豫陆凡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想和这单纯可爱的孩子走的太近吧。

陆凡是个Gay,上大学之前正经八百地交过两个男朋友,一个在雅镇,一个在省城,均属早恋。说起他交过的那两个男朋友,真是前世冤家今生路窄,一个让他在和平中学“被出柜”,一个又害他高考失利滞留在了早就呆腻歪的省城,而且还被调剂到一个自己并不怎么热衷的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对外简称计科院,却是被本院学生戏称为“计院”,到底是理科生,不仅一切从简而且切中要害,这个“要害”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此“计院”以男性为主要发展力量。陆凡并没有因此放纵自己掉入温柔乡,他虽然有自信的心理更有自信的实力,但毕竟多情伤心、滥情伤身,不愁找不到好的,但求找到更好的。

自新学期伊始,陆凡为迎新忙碌了一个月,偶然间想起阿玫的弟弟,经院的学生会主席高翔是陆凡哥们儿,当然也是高翔这么自以为的,陆凡对他说,阿焕是自己一个好朋友的弟弟,小孩儿脸皮薄,拜托就暗地里照顾下好了。谁知高翔太够哥们儿,直接推荐阿焕去了校团办,要知道,校团办三个管事的,两个都是经院出身,这面子能不给么?

这人情欠的有儿点大,陆凡只盼着阿焕别捅娄子,他也只想息事宁人,人还特意从校网站上下了一份团办的值班表,心想能不见还是先不见吧,谁知今儿就让他给撞上了。

那个时候,阿焕左手托着脸颊,歪着脑袋,额前的碎发交错于长而垂的睫毛间,时而被顽皮的微风吹起又荡落。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抚摸过窗台,沿着男生柔顺的黑头发钻进后项,愈发衬得他尚未被紫外线荼毒的肌肤一片耀眼的莹白,而修长的手指还停留在白纸黑字的某一行。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画卷在那一刻舒展开来。

陆凡心里一个声音叫停,打住了,再往下描绘就有点儿矫情了。

周末是校学生会和校团委本学期首次开联合例会,本来没阿焕什么事,他就洗澡去了,哪知刚回寝室,张晋就说:“快去活动中心,团办让你开会去。”

“啊?”阿焕摸着湿漉漉的头发,“几点啊?”

“四点。”

阿焕拿起桌上的手机一看,已经三点五十了,还有两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原来是李大伟临时找他做笔录去。阿焕匆匆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慌慌张张地赶了过去。

彼时,例会刚开始,校学生会主席首先讲话,“请大家安静一下。”

阿焕立在门口刚想喊“报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手足无措地看着主席。

主席皱着眉头看了看阿焕,面生,“干嘛的?”

“开会!”阿焕脆生生地答道。

有人低声哄笑,李大伟站起身来朝阿焕摆摆手,阿焕赶紧一溜烟地跑过去,他那是刚沐浴完的新鲜身子,清淡地皂香跟着他蔓延了大半个会议室,于是大家又都没节制地呵呵起来。

主席咳了两声严肃道:“新学年第一次例会我就既往不咎了,以后请各部门各院注意一下风纪。”

阿焕羞红了脸,暗自不齿,不就是迟到了么,怎么还上纲上线了。再瞅瞅李大伟,一副道貌岸然的正经样子,心下更是上火,还不是这老书生搞突然袭击把自己搞得措手不及。恍惚间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是针对自己。

“诶!”李大伟胳膊肘子捅了捅阿焕,“叫你来做笔录的,不是让你当鸵鸟的。”

阿焕想我要真是只鸵鸟就好了。

愤然快笔疾书了一会儿,李大伟又捅阿焕的胳膊,“也不用什么都记。”

阿焕把笔一掷,颇有些委屈地低声说:“主任,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李大伟了然道:“一看就知道,你去洗澡了嘛,澡堂很挤吧?”

阿焕心里直翻白眼,只怕主席说的风纪问题是指自己衣冠不整,这回丢人丢大发了。这边李大伟还在悄声安慰:“周末不要去洗澡,周一周二人比较少。”

于是阿焕更加郁卒,忽然想到那个叫陆凡的说不定也在这儿开会,举眉拿眼随便一扫,果不其然,陆凡就坐在他的斜前方,哎,真是丢人丢到老家去了。

例会有条不紊地行进,干部们循序渐进地深入讲话,陆凡装模作样地时不时在本子上写两笔,心里却在想阿焕方才疾行而过的穿堂风,放佛那种潮湿还在空气中残喘蔓延,有一种勾人心魄的气息,真是个小妖精而不自知,陆凡浅笑,这要是搁在同志圈里,这孩子还不被生吞活剥了呀。挨到了会毕,陆凡早将挎包整好,准备赶在大队伍前潜逃,一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参加会餐的兴致,二是不想和阿焕打照面儿,半生不熟的关系最难将息,热情不得冷淡不得,麻烦。

哪知刚出门口没两步就被经院的学生会主席高翔一把搂住肩膀,“走走走陪哥们儿嘘嘘,最近老觉得尿频,哎你说是不是肾亏?”

陆凡干笑道:“可能吧。”

“那你说肾亏吃什么好?”

我他妈哪知道,陆凡心想你尿崩才好,但嘴上还是说:“汇仁肾宝吧,最近广告不是做的挺厉害的么。”

“是吗?”高翔挠挠脑袋,“我怎么记得电视上老有个汇源什么的?”

“哦,那就汇源吧……快快快厕所到了,我外面等你。”陆凡狠狠推了高翔一把,心想再跟你讨论下去我要不是一刀捅死自己就得反手抽死你,谁爱等你谁等你,我赶紧地溜之大吉。

谁想没走两步,身后挎包又被人扯住,操,没可能啊这么快,陆凡正准备转身说“哥们儿,你这不是肾虚,是前列腺炎”,结果就对上阿焕那双乌拉乌拉黑的眼睛。

“哦,你呀。”

“嗯,刚才例会我在你后面坐着呢!”

阿焕其实也不想和陆凡打照面儿,在会议室磨磨蹭蹭了半天,出来看见陆凡还堵在门口不远处,走也不是躲也不是,索性上前打个招呼。

“是么?”陆凡呵呵干笑了两声,再虚情假意不过了,当时会议室里是个人都注意到阿焕了,还缺他陆凡一个不成。

“……”阿焕一时语塞,接着便说,“那我走了,再见。”

赶巧,高翔打厕所里出来,阿焕看见学长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高翔也颇具大哥风范,一只湿漉漉的手友好地就搭上阿焕的肩,陆凡嫌弃地瞥了一眼,恨不得剁了那“猪蹄”下酒,还未行动,高翔那大嘴巴就开始扩音:。

“邱焕玥是吧,怎么样在校办,还行?”

“嗯,挺好的。”

“你看陆凡,我就说嘛……”

“是啊是啊是肥差,呵呵,肥差。”陆凡拽下高翔的胳膊,顺手环上阿焕的肩膀说:“我找他还有点事,先走了。”

“哎哎哎,那个会餐你们不吃啦?”

“不吃啦!祝你用餐愉快!”千万别喝多不然有你膀胱好受的,陆凡心中默默祷告。高翔那个好大邀功的,差点就在阿焕面前说漏了嘴。

阿焕就这么深感莫名其妙地被陆凡拉离了大部队,到嘴的会餐也泡了汤,颇为不快地问陆凡:“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什么事?”陆凡一时回答不上来,便反问阿焕,“那你刚才叫我有什么事?”

“和你打声招呼啊。”阿焕奇怪,打个招呼还不行啦,果然巴不得不认识我。

“哦。”

陆凡短促的回答令阿焕心生不满,他踢着脚漫不经心地踩着楼阶,心想要是没事我就走了,正准备发话,陆凡突然问道:“喜欢踢球?”

“嗯!你怎么知道?”阿焕好奇地看着陆凡,“我小学时在少年宫踢前锋呢!”

“看得出来。”陆凡笑了笑,怪不得这小子走路有点内八,当然并不甚明显,只是看起来有些散漫,不太符合他起初对阿焕的印象——那个疾步如风的少年。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阿焕忍不住说:“那个,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可要走啦?”

陆凡逗他,“去哪?会餐?”

阿焕苦笑,你都和人家说了咱们有事不去了,我哪好意思再跑过去,但还是故意道:“是啊,白吃一顿干嘛不去。”

陆凡心想这孩子有意思,“走吧,哥哥请你,想吃什么?”

阿焕还在想对方干嘛要请自己吃饭,是客套话呢还是真心话呢,这厢陆凡已经头一甩大手一挥揽着他的肩膀直奔馆去了。

阿焕翻着琳琅满目的菜单有点拿不定主意,这家川菜馆他还从来没来过,家常菜倒是都有,但其他招牌菜也想尝个鲜,看来看去顿时就没了想法。阿焕索性将菜单推给陆凡,“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吧。”说罢,忽然觉得耳熟,原来是梦莹常对自己说的,自己又捡来推给陆凡,心下好笑面上也不禁笑容浮现。

陆凡问他:“笑什么?”

阿焕说:“没什么,你点菜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陆凡又问:“有什么忌口的吗?”

阿焕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吧。”于是,他就看着陆凡合上菜谱,在报菜单上迅速地划了几个钩。他一定常来这里吃饭,阿焕想。

第一道菜是生爆盐煎肉,陆凡介绍说这是这家菜馆的招牌菜,主料就是肉,但豆瓣酱是一绝。阿焕夹了一块放在嘴里,果然香辣美味,油而不腻。再吃第二道乡村土豆,虽然是素菜却也风味十足。待第三道菜上来时,陆凡明显兴奋起来,“毛血旺,别说你吃腻了,我吃遍省城大小,唯其独尊啊!”

阿焕尴尬地抿着筷子,迟迟下不去手。他不是忘记了自己其实有很多东西都不吃,比如说动物的心肝肺,只是因为从前在家里老妈只会做自己爱吃的,和朋友在外面聚餐都是问他爱吃什么,和梦莹就更不用说了,全凭自己做主。他为难地看着那一大盆鲜红,觉得若是不吃陆凡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矫情,刚刚自己明明都说了没什么忌口的,若是吃了又会不会起什么生理反应比如说满身红疹。

犹豫着,他还是将筷子伸进了大盆,在靠近自己的“海域”小心翼翼地搅和了半天,而后挑出一根又长又黄的豆芽战战兢兢地塞进嘴里,血的味道让他屏住呼吸快速地咀嚼了两下后,喝了一口白水将嚼不烂的纤维一股脑咽进肚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陆凡一手摸着下巴,一手还夹着一块儿鸭血,似乎饶有意味地看着自己。阿焕顿时就沮丧起来,还不如不吃,就说自己饱了多好,果然陆凡都没再推让一个人自顾自吃起来,当最后一道甜点红糖糍粑上了桌,陆凡特意将毛血旺摆到自己身前,把甜点推给阿焕,又招呼服务员再来份红油抄手。

阿焕连忙摆手说:“不要了啊,我都吃饱了。”

陆凡笑着说:“多少尝点儿,都是名菜,不好吃的咱下回就不点。”

“不是不好吃。”阿焕嗫嚅道,“就是我不习惯吃那些动物内脏。”

“嗯。”陆凡点点头,“不过可惜了‘夫妻肺片’,我还想下回请你吃这道菜呢,那真是……嗐,算了……”

“下回我请你啊。”阿焕赶紧说道,“我请你吃‘夫妻肺片’还有……还有你觉得什么好吃的?”

“我吃,你干什么?”

“我看着。”阿焕把红糖糍粑一整块儿地塞进嘴里,好甜,甜到笑容蔓延在脸上自个儿都不知道。“‘夫妻肺片’我爸也很爱吃,可是我妈不许他多吃,他血脂高吃那个不好。”

“他可以偷吃嘛,外面到处都是饭馆。”

“不会。”阿焕摇摇头,“我爸只爱吃我妈做的肺片,他说他这一辈子就是赖上我妈的厨艺了,给他仙女金山他也不稀罕。”

“呵,是吗?”

陆凡的回应冷冷的,让阿焕有些不自在,怎么就扯到自己爸妈了呢,“对了,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你知道我也是省大的时候怎么都不讲啊?”

“也不是……故意不讲,那天我喝了不少,不大记得怎么回事儿了?”

“可你看起来比较正常。”

“嗯,是这样的。”阿焕又看见陆凡在研磨他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下巴坑,“我喝多的时候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事实是我已经意识不清了。”

阿焕不置可否,过去就过去了,何必钻在回忆里纠结不止,况且他觉得陆凡似乎也并不是多么讨厌自己,不然为什么会请自己吃饭呢,他要是真当自己姐夫也不错,想到这里,又心生安慰,愉悦地将一碗红油抄手吃的干干净净,全然忘了方才还推脱自己吃饱了那回事儿。陆凡要是知道这小孩儿这么好哄,一顿饭就给收买,说不定早就不躲着了。

晚风拂面,惬意安然。

阿焕双手插在兜里,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

陆凡说:“你走路都这么摇摆吗?”

阿焕笑着回答:“看心情啦。”

“那么现在心情不错喽?”

“还行。”

“呵呵,我觉得你的腿若不是踢球可能会更笔直。”

“你的意思是我若是当时继续踢下去的话,你现在看到的可能是一个轱辘在滚动?”阿焕对陆凡的话表示不满,他对自己的体型一直挺满意。

“呵,那为什么不继续踢下去呢?”

哎,陆凡可真会避重就轻,阿焕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回答道,“因为一个比较权威的教练说我不适合踢足球。”

想到这里他就遗憾,不知怎么地脑袋一热就忍不住向陆凡抱怨:“我喜欢踢球,教练说不适合,我喜欢设计,高考时填志愿却被我爸改成电子商务,我要是不赶着来开会吧,主任肯定又要说我没有集体观念。那些我喜欢的不喜欢的都要屈从,谁叫他们有权力呢?”

“权力也有许多种啊。”陆凡平静的说,“要看他们怎么运用的。”

“怎么说?”

“比如权威和强制就不一样,能让你心甘情愿服从的,那才叫权威,否则那些强迫你接受的权力都是强制。”

“……那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比如我是怎么混进团办的?”

陆凡停下身来,亲昵地拍了拍阿焕的脸颊,“那叫‘弄权’。”

阿焕冰凉的肌肤感受到陆凡掌心的潮热,忽然有些感动,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在陆凡身上看到了阿玫的影子。小时候,阿焕总希望阿玫能像别的大姐姐那样搂搂他抱抱他,说些温柔的体己话,有倒是也有,只不过都是在爷爷的面前装样子罢了,甚至于阿玫上了高中,连这些场面活也怠于表演了。也许是因为陆凡是阿玫的朋友,自己才会对他有些距离感又有些亲近吧。

分别时,陆凡说,“我把手机号给你,有事找我。”这回是真心实意的,不仅是因为阿焕是阿玫的弟弟,还因为这个纯净的男孩儿确实挺招人喜欢。

晚上,阿焕回到寝室,发了短信给陆凡表示谢谢。不大会儿,手机响了,他急忙点开来看,原来是梦莹问自己晚上吃的什么,竟然有些莫名的小小失落,不过还是回道和一个学长在大学城吃的饭。没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还是梦莹,问他和哪个学长一起吃的。阿焕想梦莹也许误会是本院的学长,但他也没有了一笔一划解释的雅致,干脆把电话打了过去,于是一聊又是大半个小时。挂了线,依然没有陆凡的回信。

丁斌说:“你老盯着手机干嘛,每天都腻在一起烦不烦呐,快来给为夫来个整套的马杀鸡,下午练习躯干盘球竟然扭到老腰了。”

阿焕把手机丢在床上,走到丁斌身前,在他腰间捏起一块儿紧实的肉顺时针旋了一圈,痛的丁斌哇哇大叫。两个人打闹起来,阿焕也就忘了先前惦记的事儿,等临睡前想起该去关机时才看到有一条新短信,终于是陆凡发来的,上面说不客气,还留了QQ号,说有空网上聊。

怎么会有如同被阳光温暖过的和风吹过心田的滋味呢,阿焕微笑着合上手机,翻个身闭拢了双眼。

周一阿焕他们刚到教室,就看见梦莹已经帮哥几个占好了位子,丁斌喜滋滋地率先落座,梦莹推了他一把说:“你坐一边儿去,我有话问阿焕呢!”

“呦呵,嫂子有什么问题问我也行呐,阿焕在我这儿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去!”梦莹脸颊一红,“谁是你嫂子!”她就是愿意,那人口头上也没承认过。

阿焕习惯了丁斌的贫嘴,不以为意,在梦莹身边坐下后问她什么事。

“你昨天和计科院的陆凡一起吃的饭?”

“是啊。”

“你怎么认识他的?”

“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他是我姐的朋友。”

“那他人怎么样啊?”

“挺好的啊。”阿焕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梦莹,梦莹正春风满面地和姐妹们使眼色,“你们干吗?”

“没干嘛。”梦莹捂着嘴压抑着窃笑,“上次计科院在升旗广场承办的迎新晚会你不是没去看吗,就是陆凡主持的啊。”

“哦。”阿焕似有所思,“他声音是挺悦耳的……你们到底笑什么啊?”

梦莹咬着嘴,悄声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说。”

中午,食堂。梦莹拉着阿焕甩掉了丁斌一干人等,“就是我们寝室的娜娜啊,”梦莹把菜里加肥的肉片夹给阿焕,“那天看完晚会就得了相思病,天天念叨陆凡有多帅多气质,还说什么文科班的男生都是咩咩羊,跟理科生就是没法子比。”

阿焕听了又好笑又吃味,“是啊,我们都是咩咩羊,理科生都是大尾巴狼。”

梦莹听出阿焕的醋意,更为开心,“那我们也甘愿做小红帽啊。”

“哎呦,那我吃的草岂不都长头上了?”阿焕笑道。

“什么意思?”梦莹楞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心里甜蜜地一紧,伸手却捏阿焕架在桌子上的胳膊,“就你精怪!告诉你,就是给我一千个一万个陆凡我也不换!”

阿焕听了心满意足,看着梦莹小鸟依人的样子,他又呆呆地想,女生喜欢陆凡那种高大帅气又有能力的男生也是应该的,如果自己是女生,大概这会儿也得了像娜娜那样的花痴病,甚至可能还会向大家炫耀昨天和陆凡共进晚餐。这样角色互换的心态,让阿焕有些迷茫,说不上来陆凡身上有哪个地方或者哪种东西让自己有一点点期待又有一点点忧虑。

第二天下午挨到阿焕值班,吃罢午饭他也不想再奔回宿舍,离两点还有段时间,索性就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在阅览室找了个位子趴着睡了一觉,醒来时一看表已经过了两点,匆匆跑下楼,原本秋高气爽的天不知何时竟大雨滂沱。阿焕心里一急,也顾不得找谁来送把伞,赶巧他穿了件的连帽卫衣,于是一把将帽子扣在头上跑进了雨中。

赶到办公室,阿焕先把今日安排表扫视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具体工作,这才松了口气,脱去湿漉漉的外套,里面只剩一件棉T恤,哎,奈何天公不作美。阿焕拎着外套虚掩上门,打算去洗手间用烘手器把它烘干。

这时已值深秋,加之阴雨,空气又湿又冷,阿焕一边烘着衣服一边用喷嚏响应它的嗡鸣,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接了,原来是梦莹,问他带伞了没,他撒娇道:“没有,淋成落汤鸡了。”梦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那你等着啊,一会儿就来把你炖了吃。”

衣服干的差不多,阿焕也不敢在洗手间呆的太久,将就着套上就回了办公室。随手整理了一下办公桌,看到上面的签到本忽然想起来陆凡给的QQ号,于是就打开电脑登上了QQ,加了陆凡好友,明明是黑黢黢的头像竟然很快得到加友成功的回应。

路人甲(陆凡):上线了?

乌索普(阿焕):嗯。你这个名字真路人……

路人甲(陆凡):呵呵,你这个名字真海贼……

乌索普(阿焕):^O^你也看海贼王?!

路人甲(陆凡):还好,怎么会喜欢撒谎布?

乌索普(阿焕):因为我们同一天生啊!

路人甲(陆凡):不是吧?愚人节?

乌索普(阿焕):Bingo!你呢?

路人甲(陆凡):我生日啊?

乌索普(阿焕):不是,你最喜欢哪一个人物?

路人甲(陆凡):哦,路飞吧。

乌索普(阿焕):好路人的答案,为什么?

路人甲(陆凡):他不是说过么,我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这句话很有气魄。

乌索普(阿焕):哦……

阿焕看着荧幕上的字,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路飞的名言,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没怎么在意,恰逢李大伟过来拷资料,他就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关了对话框。没一会儿,梦莹又送伞过来,阿焕陪梦莹说了会儿话,但办公室毕竟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送走了梦莹,回到电脑旁,看到陆凡的头像又暗了下来,不知道还在不在。

乌索普(阿焕):还在吗?

很久都没有回应。

阿焕又调出聊天记录,捧着脸想了半天,到最后竟然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

到了下午六点天已经黑蒙蒙的了,雨倒是说停就停,枉费了梦莹冒雨送伞。阿焕不忍心再叫梦莹出来,一个人踩着积水去校外买了两份生煎又给梦莹捎带一杯奶茶送去女生宿舍。

梦莹穿着珊瑚绒睡衣,站在楼口,神秘兮兮地对阿焕说:“你猜我今天遇见谁啦?”

“你眼里除了我还能看见其他人啊?”阿焕不以为然。

“讨厌说正经的呢,我今天和陆凡擦肩而过呢!哦不,是并排上了一层楼。”梦莹的神态活像个追星族。

“他来团办啦?我怎么都不知道?”

“可能他是去别的地方吧,反正我们原本还并排走呢,到拐角处他让着我,我不是急着给你送伞吗,就先走了。”

“哦,那我又耽误你好事了?”阿焕虽然在开玩笑,但想到陆凡今天来过办公楼,明明知道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值班,却不来慰问一下,心里到底有些凉意。

“是啊!”梦莹莞尔一笑,看见阿焕故作深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瞧瞧你,一个大男生比女孩还能吃醋。”

“我不仅爱吃醋,还爱喝酱油。”阿焕捏了捏梦莹的鼻子,“上去啦,别冻感冒。”

“嗯。”梦莹接过烧卖和奶茶朝楼内走了几步,又迅速跑回来拉下阿焕的衣领,快速而准确地给了他左脸颊一个凉凉的吻。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阿焕曾经也不是没有试想过和梦莹有进一步的发展,可是真正的到来似乎意味着某些期许的幻灭,唯觉得那个吻落在脸上清清淡淡,心里也一样的平静无澜。但他还是应该开心的,有时候他会希望女孩子主动一点,因为他总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或者怎么才能让感情静中有动的缓慢前行,当然以女方最喜欢的速度行进最好。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的,只是想到莽撞的初恋和白挨的一巴掌不免有些倒胃口罢了。

在回宿舍的路上,也许是小风吹面,也许是湿地溅水,总之那些微小的浮动竟然让阿焕灵光闪现,他也不顾路人的打量,边走边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来路飞那句话应该是“我是(顿)要成为海贼王(顿)的男人”而不是“我要(顿)成为(顿)海贼王的男人”呀,阿焕学了十几年语文,今天算是头一回亲身体验了中国文字博大精深之什么叫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陆凡走在雨里,左手打着一把伞,右手拿着一把伞,脸上是一抹淡然地嘲讽,风流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自作多情,呆在寝室里没事做想说来给阿焕送把伞吧,不曾想竟然撞见了男生的小女友,那股子甜蜜劲儿,不是女朋友还能是什么关系。

哎,陆凡叹口气,早该想到,像阿焕那样的人中之凤搁在文科院,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姑娘们哪能不觊觎他的美丽。虽然他原本也未有所期待,只是亲眼见证一个可爱的孩子是个直男,自发的关爱落了空,再加上阴雨绵绵,心里着实有点小失落,这不是个好征兆,陆凡呼出一口气,当真是空窗太久了,荷尔蒙激增,有必要找个伴儿。

十一

丁斌愁眉苦脸的坐在床边发牢骚,省城的气候就像它的路况永远不能遂人心愿,昨个还夜阑卧听风吹雨,今日就晨起坐聆鸟叫晴。他是不想去晨跑,也是,但凡被生活所困的成年人都有两大梦想: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

阿焕和丁斌是对床睡,朦胧中听见丁斌的碎语,翻个身微眯着眼问:“最近训练力度加大了?”

丁斌凌空蹬着裤子,叹气道:“不关篮球队的事儿,还不是那冬季运动会么,体育部的人都必须报一个项目,凭什么轮到我这种辈分低的就得跑三千啊。”

阿焕不禁想到陆凡和自己说过的关于“权力”的话,会心一笑,兴致也高起来,“今早我陪你啊,反正也被你吵醒了。”

“当真?”丁斌兴奋的当下就溜下床爬到阿焕身边,“快快快,朕帮你更衣。”每天跑步就算了,还没个伴儿,再这么整下去非得抑郁了不可。

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沁人心脾,尤其是在这种秋冬更替的时候,深呼吸一口便能感觉那种又潮又凉的寒意从鼻腔灌入咽喉又流经气管在肺部萦绕,好不容易捂热了它又颠颠地跑出来化作一团白雾。阿焕只觉得新鲜有趣,到学校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晨练,到了操场他便撇开做拉伸运动的丁斌,一个人满怀喜悦地跑了起来。

很快,他便引起了那些晨练学生的侧目,不仅因为他是个翩翩少年郎,还因为他活跃的地方不是塑胶跑道,而是操场正中的运动草坪。这一学期体育课他在丁斌的怂恿下选修了篮球,根本没机会来田径运动场撒欢,果然一日之计在于晨,那一片熟悉的绿色让他心动不已。直到丁斌吆喝他,才自觉行为可笑,依依不舍地下了人造草坪,没想到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绕着跑道外围步伐轻健地向前移动。

“陆凡!”阿焕叫了一声,但显然那塞着耳机又戴着线帽的人没听见。阿焕快步追上去,他一边迎风小跑,一边扭着头对陆凡笑,直到陆凡看到他,但也只是顿了顿脚步微微浅笑算是打了招呼,连耳机都没有拔下来,显然没有想交流的意思。

阿焕也晓得,跑步时说话不利于调节呼吸,陆凡的汗水顺着耳后颈项下流,沾湿了拉低的衣领,想来已经跑了很久了。阿焕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运动衣,而陆凡的恰好是黑色的,两人跑在一起如同在人间赶任务的黑白双煞。阿焕迅速调整了频率,和陆凡步伐一致并肩齐行,他喜欢这种感觉。

两圈过后,陆凡放慢了脚步最终在观众台前停下,伸手拎起一个座位上的肩包,掏出一块儿毛巾递给身边的阿焕,阿焕不客气地接过来擦着额头上的汗,而陆凡的汗水沿着露在帽子外的鬓角簌簌地向下掉着,却没有擦掉的意思。

阿焕说:“你怎么不擦。”“只有一条毛巾,在你手里。”陆凡耸耸肩。

阿焕一听赶忙把毛巾折到干燥的一面,伸手就去给陆凡擦汗,陆凡似乎一时不为所动,忽而又退开两步,避过阿焕的手说:“没关系,你留着擦好了。我还有课,走先。”

阿焕傻站在那里,连“拜拜”都没来的及说出口,陆凡已经疾步走出好远。怎么又这样呢,他用手掌拍自己的额头,总做这种冒冒失失的事情,抢人家的毛巾就算了,自己擦过的臭汗还要硬往人家脖子上蹭,一定把陆凡给恶心到了。

“嘿,你个重色轻友的臭小子。”阿焕正悔不当初,丁斌已经一掌拍在他后背,顺手夺了他手中的毛巾自顾自擦起汗来,“怎么不跟人家继续私奔啊?”

阿焕愣愣地看着丁斌:“我用过了,你不嫌脏啊?”

丁斌莫名其妙道:“有洁癖的是你吧,咱哥俩什么时候需要计较这个?”

是啊,“咱哥俩”不需要计较,可是陆凡和我还不是“哥俩”呢,我和他只不过见过三两回面吃过一顿饭而已,阿焕这么想着便释了怀,然而又有些许的失落。好像回到小时候,那时自己还是个热情好客的人来疯,家里一来客人,他就像一只小狗一样摇首摆尾,然而也不见得多么招人待见,邱华愈总是数落他“不知谦逊,太不自重”。再后来,他慢慢学会了矜持稳重,但对待喜欢的人还是无法控制心智。

阿焕想,他喜欢这个学长,就如同喜欢阿玫一样,他们很相像,有魅力也有能力,虽然有时离他们很远,有时却又很近。

丁斌拿着毛巾在阿焕眼前摇晃:“想什么呢又?”

“想一首诗。”

“不是吧?这离春天还有好一段日子呢!”

阿焕作势要打丁斌,丁斌边讨饶边说:“说真的,你小子跑步的姿势不错啊,报个千儿八百的为班级争光吧?”阿焕想了想说:“其实我短跑还行。”

他的短跑那是真的还行,不然他也不会被挑去踢前锋,当然他的教练也不是故意要踩死这个好苗子,实在是看出他耐力不行、定力也不够。有些自以为是的东西,还是多听听旁人意见的好,或许能避免歧路冗长也指不定。

十二

肩包甩在身后,随着主人的脚步晃晃悠悠,忽而“啪嗒”一声坠了地。陆凡转过身将它拾起,又漠然地甩在身后,荡出一小撮灰尘,一部分扬扬洒洒地四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一部分贴合在肩包和运动衣间,仿佛不忍落单。

校园大喇叭里播放着一首忧伤的歌曲,陆凡听了几句,心中冷哼,不过都是无病呻吟。回到宿舍打了热水擦了汗,陆凡又换了睡衣爬到床上睡了一觉,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进入过梦乡,在梦里他坐在远动场高高的看台上,空荡荡的绿茵中只有一个男孩儿在恣意地带球奔跑,虽然偌大的天空下只有他们两个,却毫不存在一丝一缕的孤独和悲凉,因为他注视着他,而他知道他拥有观众。

然而梦醒时分呢,是沉湎在幻想中多一点,还是认命于现实多一点,这个中落差恐怕连庄周也无法明说。命运不会因为你的梦境分外美丽而格外开恩,时间也不会因为你的问题停下来等你分析问题。于是秋天在某一天不告而别,此间的冬天悄然来临。

十二月是省大的文化月,安排是这样的:先是一连三天的运动会,然后是“12.9”爱国诗歌朗诵会,再接着便要筹办元旦晚会,准备冬季长跑。不过这些都是大一大二的学生在参与,像陆凡这样已经是大三的学生干部重在组织,而主席级别的就只用“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莅临下现场指导下工作足以。偏偏人缘极好的陆凡不得闲,被体育系学生会一小壹邀请去做裁判监督。

这裁判监督委员会听起来挺大牌,就好像总统上面有国会,你贪污受贿潜规则,不高兴了我们国会议员弹劾你。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绝不可与省大的同日而语。陆凡在省大呆了近三年,参与了两届春运、两届冬运,以他切身体验来看,裁判监督委员会就如同居委会,裁判监督就是居委会大妈,专门调查家长里短、调解邻里纠纷来着。大事儿倒是没有,就是些鸡毛蒜皮的,比如嫌这个裁判只顾看拉拉队啦,那个裁判长的影响比赛情绪啦,比较严重的无非是某某裁判与某某院交恶导致评判有失公平,一般上报到领导那里人儿都是哈哈一笑略过,在官方那里院级纠纷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的口号永远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今年的冬季运动会有点特殊,因为是省大与科大联办,据说还是科大先提出来的,表面是加强城际学生互动,实则是借助运动会这一有益身心健康的集群性平台,通过搭桥牵线、暗送秋波、身体互动等一系列感官行为,解决本校供大于求的男大学生内分泌失调的问题。毕竟省大是有名的玫瑰园,而科大嘛,陆凡就笑了,按圈子里的调侃,那就是个同志集中营,照刽子手希特勒的理念,二战的时候科大可以一窝端,错杀都是了了的。陆凡认识一个科大的研究生,做零的,他导师见他的第一天就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诚恳地说没有,他导师接着问他有没有男朋友,他说老师您别开玩笑了,那老头一脸严肃地说我不是开玩笑,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个,就咱们院的,你们两个一起做研究不误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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