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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不安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6

再说陆凡为什么要接这个婆妈的差事,主要还是和体育系那小壹顾唯交情深,顾唯曾经追求过陆凡,陆凡说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茶,他心里想的是,就你那体格还不把我给整的永世不得翻身做主人。不过他倒是曾经看上过体育系一个学心理的男孩儿,顾唯中间给帮忙鼓捣过,不知怎么也没了音讯,陆凡最讨厌麻烦拖沓,那边一拖他就不耐烦,心想不愿意就拉倒。所以后来顾唯突然和陆凡说这事差不多能成的时候,陆凡想都没想就单方面毁约了。自古红娘不好当啊,这顾唯没辙又不知道编了个什么谎把本院的零号兄弟算是给糊弄过去了。

至此,陆凡倒是又稀里糊涂地欠了顾唯的人情,而这次运动会规格较高,裁判监督委员会的成员要求是院级以上学生会中层干部,他实不忍再看顾唯那张常年风吹日晒造就的窘迫的脸,勉强推脱不如痛快的答应。原本计划是想趁那几日停课回家休养生息,这下可好,还要傻乎乎的在看台上迎着风沙坐三天。

然而这种牵强的心态很快有了安抚的理由,因为周末的时候陆凡在QQ上看到了阿焕的留言。

乌索普(阿焕):运动会我报了一百和二百,你报了吗?

陆凡对阿焕主动和他聊天的举动感到格外满意,包括上次在操场偶遇阿焕也是。陆凡有个习惯,一旦遇到暂时无力解决的问题,就得靠跑步减压。他那时对阿焕有小女友这件事还有些介意,虽不至于耿耿于怀,但到底是心存芥蒂有了一丝冷意。然而,想到阿焕又不知不觉间在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男孩儿时的情形,那一身清爽活泼的短袖短裤,匀长圆滑的肌理,朝气蓬勃的脸庞……记忆真是个玄妙的东西,明明摸不着闻不到不具实体,却总会在适当的时刻提醒你过往的那些点点滴滴当真妙不可言,提醒你心深处那一方田地早有些物种生根发芽。

回给阿焕一条短信:“你如果早来省大两年,倒还有望见证我的辉煌时刻。”不多时收到回信:“真可惜,我来晚了。”陆凡盯着那一行字,愣怔着,嘴里竟然仿佛含了片青柠,酸味入了心底。谁是迟到的人,谁又说得清。

十三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露天运动场是运动的地方,倘若只坐不动只能冷煞人也。头天上午开幕式,陆凡要风度不要温度吃了苦头,下午就全身上下武装一新。委员会里有一个同届的哥们儿说陆凡打扮的多余,大家都挤在装了空调的器材室里开茶话会,哪里会冷。陆凡懒得解释,随便客套了几句,便心无旁骛地看着西区慢跑的那个人。

阿焕还是穿着那天那身银白色的运动衣,已经捂白的脸颊带着运动升温带来的潮红,像一条出世的小龙悠闲自在地穿梭在人海里。与此同时,陆凡也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和自己目光平行的女孩儿,一身格子牛角大衣,头发长长的披在肩上,这样的打扮在美女如云的省大无法出挑,陆凡仔细地打量着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竟不讨厌,因为对方太平凡所以嫉恨不起来吧。他记得那个雨天和这个女孩曾并肩走过,也记得她站在团办门口轻轻地敲了门然后探进身子,他听见过她说话,声音不嗲也不粗重,整个感觉都和阿焕有些相像。虽然阿焕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在陆凡看来,都高过那女孩不止一两成,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把阿焕当亲弟弟,十有八九也会选择她做弟媳。

女人天生有一种直觉,当有人注视着她们的时候,她们潜意识里会有感觉。于是梦莹转过头看到了陆凡,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有了交集,陆凡并不躲闪他朝梦莹微微点了点头,梦莹向他报以一笑又回头去找寻阿焕的身影。

那时候阿焕已经热身地差不多了,便跑到梦莹拿了毛巾擦汗。

梦莹对他说:“我刚才看见陆凡了哎,他好像还记得我呢!”

阿焕问:“在哪里?”

梦莹转身一指,却发现眼前并没有陆凡的身影,“不对呀,刚才还在那里。”

阿焕抿了抿嘴,把毛巾递给梦莹,有些郁郁地说:“别傻了,大三的怎么还会参加运动会。”

而此时,陆凡就坐在离他们一门之隔的器材室内,迎合着一个科大的女生对自己的“调情”。

“你是省大的吧?”

“你在你们科大见过我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科大的?”

“省大有名的美女我都有幸见识过。”

“呵呵,你真会开玩笑!”

“不敢。”不敢说真话,陆凡暗自想。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交换了电话号码。

枪声在外面响了数次,也不知道哪一次是正式的,只有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一个体育系的裁判推门而入,大大咧咧地叫着哪位美女接杯热茶,喝了一口后就和一拨人哈拉起来,说是田径百米短跑小组赛结果有争议,省大一个男生跑了第一,然后科大的运动员说他抢跑。

陆凡起身拿了那男生手里的排名表,排在第一位的格子里赫然写着“邱焕玥/省大经院”。果然,单看阿焕的跑步姿势就知道不会差,方才做热身跑时那频率节奏也拿捏的很好。陆凡把表还给那男生,又问道:“需要重赛吗?”

“八成。”那裁判看着陆凡面熟,知道是本校的,就凑他耳边说:“科大的人泼皮的狠,不就一个小组赛么,较真的劲儿吧,切!”陆凡点点头,心里却不大安实,想出去看看阿焕,又觉得还是不要影响他比赛情绪的好,况且人家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照顾着呢,何必现在过去自找没趣。

二十分钟后,枪声又起。虽然人群遮蔽了视线,喧嚣又混淆了听觉,陆凡仍然坐在窗边用心等待。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陆凡站起身,眼前的人流自动散开,两个人架着一个男孩儿急匆匆划过窗口,是阿焕!已经有人把器材室的大门打开,屋内的人都挤过去帮忙铺垫子,躺在上面的男孩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眉头紧蹙着,苍白的脸凝结着痛苦的神情,陆凡两步并一步跨上前握住了阿焕的手,只听阿焕发出一声轻轻地惊呼,陆凡连忙松了手才发现阿焕的左掌已经裂了口子,而更为严重的是他的左腿,校医已经在处理那些血污,高高卷起的裤腿也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陆凡见状赶紧看阿焕的胳膊,袖子上果然渗出殷殷血迹。他小心捋起那段衣袖,从肘到前臂数条硬摩擦划破的血痕暴露在冷空气中,周身立时响起一片低呼甚至还有隐约的哭泣,医生显然也注意到胳膊上的伤,她安慰阿焕说:“不要紧,都是皮外伤。”阿焕“嗯”了一声,睁开紧闭的双眼向自己的腿瞟了一眼然后便不省人事。

陆凡还没来得及掐他人中,一个女孩儿就嚎啕大哭着蹲坐在阿焕身边难过道:“医生你快救救他呀!阿焕你醒醒啊!”陆凡一时看傻了眼,围观的人也不知该为这戏剧性的场面是哭还是笑。陆凡心想不至于啊,阿焕的伤看起来的确就如校医所说是皮外伤,无论是运动会还是球赛这都是常见的啊,看他女朋友哭得这么惨,该不会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疾病?陆凡不知所措地看着镇定自若的校医,校医也是女人,也知道有帅哥顾之,头也不抬地对她助理说到:“晕血了,帮我拿瓶葡萄糖。”

尴尬的哄笑声中,陆凡递给梦莹一张纸巾,问她怎么回事。梦莹哭哭啼啼地说正跑着呢就一下子摔到一边。陆凡心想难道自己摔的,不可能啊,怎么就一边儿伤着了。他又问梦莹:“阿焕刚才是百米短跑吗?”梦莹摇摇头说:“一千米,替我们班一个男生跑的。”

陆凡“噌”地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感觉胳膊被人硬扯住,是顾唯。

顾唯慌张地说:“你干嘛去?”

“明知故问。”

“这事儿还不一定是科大故意的。”

“得,你自己招的。”

“抢跑道嘛,咱又没那什么数字卫星,谁也没看清怎么回事儿。”

“我不跟你废话,你就说吧,谁挨着邱焕玥跑的?”

“不认识。”

“我操!我哥们儿让人弄的血肉模糊……”顾唯捂着陆凡的嘴赶忙拉着他避开四周的目光,“大哥,你别忘了你还是委员会的代表学校形象……”

“破劳什子,谁爱当谁当!”

“陆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冷静了,一点儿皮外伤至于嘛?”

“你的意思是,我要是这么被抬回来,你眼都不眨是吧?”

“你说什么话,我们多深的交情,那个邱焕玥是谁?我听都没听过。”顾唯就纳闷了,一个大一新生值得陆凡这么大动肝火吗,再说上面也交代了,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犯不犯规都是裁判先发言,陆凡这会儿冲出去又不能代表委员会,“你现在出去可是个人行为,闹事儿你知道什么结果。”

陆凡黑着脸不做声,顾唯见机行事说:“你还是先招呼你那哥们儿吧,我出去看看他们怎么判。”陆凡只是往阿焕那边看了一眼,出离的没有愤怒没有打抱不平,泛起的竟是一丝心疼。

十四

百米短跑因为小组赛有争议改为第二天上午举行,参赛者邱焕玥因为在随后的千米长跑中意外受伤退出所有比赛。

阿焕最后是被丁斌给背回寝室的,其实除了皮肉被划了些伤口,肌肉骨头有些酸疼外,并无其他大碍。但是丁斌执意要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是自己害了阿焕,若不是他怂恿阿焕报名参赛又怎会搞成这样。

阿焕说:“又不怪你。”

丁斌那张高鼻梁深眼窝的脸看起来特悲情:“是啊,怪你,我让你参赛你就参赛,范海滔让你替跑你就替跑,你就不能多长个心眼儿!”

阿焕笑了:“长两个心眼儿该多累啊。”一个心脏就已经够他负荷了,他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做什么,不喜欢犹豫也不会勉强自己。他并不后悔参加运动会,也不为退出比赛而遗憾,因为他觉得自己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虽然结果不尽人意。只是,还有一股无以名状的难过堵在胸口。

他一直天真的以为只要有努力就会得到认可,就像下午的时候,同班的范海滔央求自己替跑时,他起初还考虑到自己剩下的比赛项目,但是范海滔说这是为经院也是为省大争光啊,他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这样的理由也许在别人看来是可笑又做作的,但是阿焕真的这么以为,他觉得如果爷爷在场,一定也会支持他的决定,他想若是能扎扎实实拿个名次,科大的人就不会那么嚣张了,可惜一个弯道没过就被人家撞飞出去。令他难过的是,尽管本校的裁判向校方反映科大恶意犯规,但校方仍然声称作为东道主应该秉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原则,既然没出什么大事儿那就算了吧,运动嘛免不了磕磕碰碰。可是这比赛哪来的友谊呢,而学校表现的冷淡似乎又在嘲笑自己的无知,这一切都让阿焕着实的心凉。

受伤的疼痛的是阿焕,他反而还要在电话里安慰一直啜泣不停的梦莹,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再看着丁斌一直欲言又止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的模样,甚至连平时雷打不动的张晋也自发要帮他提水,还好小永请假去找他女友了,不然三个男人围着他打转,哎……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才能让他们不再关注疲乏的自己,只想找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让抑郁的心舒一口气。

于是阿焕趁丁斌上厕所的时候,自己下了床,张晋要上去扶也被他推开了,一遍又一遍解释自己不碍事,在床上窝了一下午只想出去走走。张晋犹豫的瞅了瞅游戏定格画面,又看看阿焕说要不要他陪着,阿焕只好说梦莹在下面等他,让张晋和丁斌也说一声自己不要紧。

下了楼,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里,就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又走到运动场,呵,真是冷清呢,全然没有白天里的鼎沸之声,只有一些人在昏黄的灯下慢跑或者还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散步。阿焕慢慢地走上看台找了一个灯光顾及不到的角落坐下,他还没有在这个地方好好俯视过他儿时喜爱的地方,然而印象中那些油绿的富有生命力的色泽全都消失不见了,徒留那厚厚一层夜晚粉饰的哀伤。

他记得上小学时每天起早贪黑的在球场上练球,摔倒了翻一个跟头再爬起来,也许是真的热爱吧,也就感知不到苦和疼。然而越长大,越懂得取舍的时候,反而变的愈加胆小畏缩,想得太多也只能让自己难过,这些因为敏感而造就的内伤却让他渐渐体会到了苦和疼的滋味。仔细想来,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可就是本能地推拒,也许这就是成长的烦恼。

当陆凡跑到汗水顺着睫毛滑进眼里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抬头向那个摆满了绿椅子的看台眺望了一眼,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看到了他。星辰点缀在夜幕中,而阿焕就像坐在银河里,额前的碎发游离在真空中,琥珀样的眼眸沉静忧愁,陆凡以为,那些繁华那些骚动那些尘世的污秽都远他而去了。

阿焕感受到了熟悉的靠近,当陆凡在他身旁坐下,他笑着说:“你夜视力真好。”

“你防寒能力也不错啊。”陆凡把手贴了贴阿焕的脸,阿焕感受着那刹那便消失的温度,心脏忽然有些酸楚。

“还疼吗?”

“疼。”

“那为什么不在寝室里歇着?”

“我也不知道……”

“嗯,大概是因为你想看星星看月亮。”

“呵,我才没那闲情。”

“那如果我有那份闲情陪你一起看呢?”

“……”阿焕不说话,他觉得很累很累,于是他弯下腰想将沉重的头埋进膝盖,然而身后一只臂膀却将他轻缓又不容拒绝地揽住,阿焕倏然觉得终于找到了重心一般,顺势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了陆凡,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出胸腔间的浊气,感受着陆凡的手臂慢慢地收紧,感受着来自另一个身体的温暖,那温暖来得让他难以抗拒,只觉心中的寒冰渐渐地碎裂融化,仿佛他的难过他的委屈都得到了理解,他沉湎于这种莫名的安心。

阿焕到寝室门口的时候,还以为走错了楼层,还不到十一点竟然都熄了灯,再定睛瞅瞅门窗内还弥散着幽蓝的光,侧耳倾听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用说张晋还在“夜游”,阿焕轻轻叩了叩门,发现门并未上锁便推门而入。

张晋偏了偏脑袋见是阿焕,就小声问阿焕跑哪去了。

阿焕说没去哪,就在运动场坐了会儿。他抬头看看丁斌的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怕是睡着了,想到这几天丁斌都有田径项目所以要早睡吧,阿焕便不再做声,因为手上还贴着创可贴,不方便沾水,于是就抽了张湿巾擦了擦脸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

刚平躺下,就听见对床的丁斌背对着他说:“回来啦?”

阿焕说:“我吵醒你啦?”

“没有,我还没睡着。”

“哦,那你快睡吧,明天不是还有比赛吗?”

“嗯……阿焕,你和那个计科院的陆凡很熟吗?”

“我们是老乡,怎么了?”

“哦不怎么,听柳梦莹说你受伤的时候他也在场,还……挺关心你的。”

“是吗?”

阿焕嘴角浅浅地上扬,只不过只有天花板看得到,被抬进器材室的时候他感到有人握住他的手,然而他从小就有晕血的毛病,大概是磕破额角那次烙下的心理障碍,所以不敢睁眼看。待他鼓足勇气时,只看到陆凡焦急的神情一晃而过,满腿的血污已经挤满他的视线。醒过来以后,就被急匆匆赶来的丁斌背着回寝室了。今天晚上再见到陆凡,却好像心灵可以交汇似的,只觉得什么都无需倾诉,只要有他在就好,就很足够。

“阿焕。”

“嗯?”

“我觉得陆凡那个人有点儿……呃,有点儿世故,你别跟他混在一起。”

阿焕的笑容僵在脸上,如果灯光打过来,那一定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陆凡怎么了,他觉的陆凡人挺好的呀,什么叫有点儿世故,这算什么缺点。虽然这样想,但阿焕也没有争辩的心情,只是懒懒地敷衍道:“我和他也不算熟,我要睡了困死了。”

丁斌咬了咬嘴唇,犹豫再三,想说的话还是随着眼睛的闭合被黑暗一并吞没了。

十五

经院并未在运动会中取得团体名次,连道德风尚奖都弃他们而去,虽败亦毫无犹荣之感。某次院学生会例会过后,阿焕看着丧气而归的丁斌,心里想这样的结果是不是和自己头天一连失了两个田径项目有关呢,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败而挫伤了其他经院参赛者的信心,不过他一向不会庸人自扰,那样些许负疚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阿焕依然是生龙活虎的阿焕,不因外力而退拒,倒是梦莹开始格外地紧张他,生怕他再跌倒擦伤外加晕血,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起。对此,阿焕无奈地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好吧?”梦莹撇着小嘴说:“那你也没有一开始我想象的那么强大!”

“是吗?难道你后悔了不成?”

“是啊,后悔死了!一个大男人还晕血?”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毛病还真得只能搁在男人身上,要是你们女生啊还不得一个月就晕一回?”

“邱焕玥!”梦莹又羞又气地掐着阿焕的胳膊,“就你精怪!”阿焕拖着尚不利索的腿逃脱不掉,只能讨饶。两人在校园的路上嬉笑间,梦莹忽然止住打闹,阿焕趁机向后一跃,企图逃脱小魔女的掌心,不料却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力道过于猛了些,带着身后的人也一个趔趄。

阿焕刚想转身道歉,面对着他的梦莹已经开了口:“你好。”

“你好。”

这声音着实把阿焕吓了一跳,他匆匆转过脑袋,上身还被陆凡扶持着,他没有挪开步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陆凡,而陆凡的眼睛显然越过他在看梦莹,流露着一种示意礼貌的温和。

“陆……陆凡,好巧啊!”

陆凡的视线回落到阿焕身上,“若只是看见你,算不得巧……不介绍下这位小美女吗?”

“啊,哦,”阿焕拉过梦莹说:“这是我……那个……嗐,就柳梦莹,梦莹,这是……”

“陆凡是吧,我们见过的!”梦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陆凡轻轻握住,“不止一次。”

阿焕站在两人中间,默默地感受着两人之间散发的磁场,真有一种有缘千里来相会的感慨,仿佛他们彼此都注意了彼此很久的样子。

“你们下课了?”陆凡问。

“嗯,正要去吃饭。”梦莹流畅地回答。

“那一起怎样,我正好有张火锅城的优惠券,快到期了,再不吃就浪费掉了。”

“好啊好啊!”梦莹雀跃道,又有肥羊可吃又有秀色可观,何乐而不为。

“阿焕,怎样?不介意我今晚当灯泡吧?”陆凡的目光再次迎上阿焕的,阿焕始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他俏皮地耸了耸肩说:“希望你是个节能的。”

三人吃饱喝足有说有笑地出了火锅城,赶巧梦莹碰见他们班的一个女同学,两人手拉手逛夜市去了。阿焕也就和陆凡随意走在夜色中,奇怪这个晚上竟有些不似冬天的暖和。

“这回又是你请客,下回你再不让我做东,我就不领你的情了。”

“呵,你懂我的意就好了啊。”

“我懂,不就是想在我女朋友面前表现一下嘛。”

“原来你是这么觉得……”陆凡诧异于对方的思维,他自认为不过是对朋友弟弟的照顾,再加上他觉得这小兄弟还挺可爱,哪来那么多层意思。

“难道另有隐情?”阿焕瞪大了眼睛佯装好奇。

“总之,我没有那个必要。”陆凡淡淡地说。

“我倒是觉得你和梦莹挺投缘的……”阿焕没头没脑地撂了这么一句话,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怎么这么二。

果不其然,陆凡的回应有了些生硬:“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撮合我和你女朋友?”

“什么跟什么呀?!”阿焕摆手道,“我就是见你们两个刚才相谈甚欢。”

陆凡不答,阿焕也自觉尴尬,摸了摸脸颊,也不知是手太冰凉还是脸在发烫,温差之大让自己也受了惊吓,陆凡似乎也有察觉,伸出一只手覆在阿焕的额头上,阿焕抬眼望着陆凡,陆凡疑惑地说:“没发烧,脸怎么这么红。”

阿焕呵呵干笑着,说:“吃火锅吃的。”,心里却想这人夜视力真不是盖的,上辈子敢情是猫,“那个什么,下回我请你吃火锅啊,带着嫂子一起来。”

“谁是你嫂子?”

“啊?”

“我问谁是你嫂子?”

“就……你,女朋友啊。”阿焕吞吞吐吐地说,不可能像陆凡这样的人还没有女朋友吧,虽然这也只是自己一时的念头,不知怎么地就脱口而出了。

陆凡叹了口气,哂笑道:“你哥我还没给你找嫂子。”

阿焕听了这话竟然有些莫名的高兴,也许是因为陆凡亲昵的语气,也许是因为这话中陈述的事实,“那回头碰见好的我给你介绍?”

陆凡皱了皱眉头,似是正经地说:“你姐就不错。”

阿焕心下一惊,原来真的喜欢我姐呀,难怪当初看到他们两个就觉得相配。那点高兴忽然就烟消云散了般,反倒是有团棉絮堵在胸口,也许他关心自己就是因为阿玫的关系也说不定。可阿焕还是扬起嘴角应承道:“我姐当然是万里挑一的,不过她就不用我介绍了吧……呃,我还是可以在她面前多美言你几句的。”

“那就不必了。”陆凡断然拒绝,“阿玫要比你了解我的多得多。”

“呵呵,那是自然的。”阿焕心想真是自找没趣,硬着头皮转话题道:“我好久没和我姐联系了,不知她工作顺利不顺利。”

“还挺好的,我们之前在网上聊过天,工作有些累,但是她觉得快乐就好。”

“嗯,快乐就好。”

“话说你怎么不大上QQ啊,还是你对我隐身?”

“哦,我还没有在学校配电脑,上网不大方便呢。”

“那你来我寝室啊,有台空闲的电脑……嗯,本来是公用的,但我们寝室两个人都搬出去了,还有一个哥们儿天天上自习,你懂的。”

“真的呀?”

“假的。”

“别介呀,那我可真去了,你别嫌我烦。”

“我烦的时候,一脚把你踹出去就是了。”陆凡朗朗笑道,阿焕喜形于色满满的开心,网络的吸引力毕竟不容小觑,天天看张晋玩得起劲,心里早就痒的不行,无奈团办的电脑不能玩游戏,网吧的乌烟瘴气他又受不了,陆凡当真是阿玫大发善心遣来罩着自己的不成。

说起来这陆凡的寝室真是个宝地,他们正上大三,两个哥们儿都搬出去住了,还有一个书呆子以自习室为家,以图书馆为休闲之地。空闲的台式电脑是他们大一时拼钱买的二手货,外观不怎么样,可是配置都一流的,玩儿网游单机那叫一个流畅,毕竟是计科院的高材生啊。陆凡自己有一个笔记本,所以也不大用那台式电脑。

阿焕头两个周末去陆凡那里的时候,总是先要发个短信,陆凡从来没有拒绝过,最多是“二十分钟后再来”,阿焕心怀鬼胎自作聪明地想,也许他是在忙别的事情也说不定。阿焕玩游戏时,陆凡大都不怎么说话,常常默不作声地摆弄他的笔记本或者躺在床上看书。有时阿焕玩儿游戏玩儿的急火攻心,总忍不住大叫“shit”,叫完又抱歉地望着被打扰的陆凡,他只是心领神会般的笑一笑,或者开玩笑说,担心阿焕会把“shift”键敲坏。

他们交流最多的时候,可能是在线看电影的时候,省大校园网上有很多电影电视剧纪录片什么的,如果碰巧有陆凡也喜欢的题材,他就会和阿焕一起看。阿焕发现,言谈间陆凡似乎挺喜欢Gus Van Sant的作品,不过校园网上只有一部《心灵捕手》,阿焕猜陆凡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片子,但是陆凡还是很认真很沉默地陪自己看了一遍。阿焕还记当时看完之后,自己很感慨地说可恨没遇上一个叫Sean的伯乐,可以认清他阿焕Will一般天才的本质。陆凡则说,没关系,他会是Chuckie,他希望有一天阿焕会飞黄腾达,即使是不辞而别。

直视着陆凡的双眼,那般明亮锐利,阿焕有些不敢相信,他会真的把自己当做他真心的朋友。同时阿焕也承认,他被陆凡那句套用台词的话感动了,以至很多年后仍记忆犹新,他怀念那个美好的不着痕墨的时刻。仿佛看到一片泛黄的叶子悠然落地,只是当阿焕醒悟,秋天来了,那片落叶却也早已甘于在泥土中静默,徒留空中一抹看不见的轨迹。

然而天知道陆凡那话中有几分是真心,连陆凡自己也说不清楚,说场面话他是老手,更何况哄一个涉世未深的男孩儿。话说回来,通常他周末不都怎么在寝室落脚,不是回省城的家,就是去朋友的酒吧帮忙,自从答应了阿焕的造访之后,他忽然觉得周末的时间变得令人期待又有些紧张,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样放纵自己的情绪会没有好下场,但行为上又不可抑制地接受男孩儿的靠近。

陆凡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耳中不间断地传来阿焕噼里啪啦的按键声,他有些烦躁,坦白说,他曾设想假如阿焕不是阿玫的弟弟,假如阿焕没有女朋友,假如阿焕是只小白兔,他会立马和他亲吻、上床,做一切他之前对其他男伴做过的事,但转念一想这种渴望又与过往有着很大的不同,尽管他最初仍是被阿焕的外形姿态所吸引,然而渐渐地,他发觉自己不能控制的不再是动物的本能,而是一种情感上的递进,阿焕给自己的感觉总是若即若离,仿佛他生存在遥远的回忆里,现实中又亲切不断地靠近着自己,让陆凡担忧的也正在于此。于是他止步不前,无力行动,活像个磨叽的老头子。他的支离破碎的家庭以及千疮百孔的过往都使得他对未来有许多顾虑,自己输不起也怕阿焕玩儿不起,还是找志同道合一拍即合的圈里人比较痛快,对了,那才是他的风格么,行事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

想到这儿,陆凡啪的合上了书,动静有点儿大,把阿焕吓了一跳。阿焕立马暂停了游戏,不解地望着床上的陆凡。陆凡一边起身下床一边说:“没事儿,你玩儿,我有事走先,你走的时候记得锁好门。”

阿焕无措地坐在电脑前,听着身后陆凡窸窸窣窣地换衣服,想着方才陆凡牵强的脸色,还有他在床上时就有些颇显不耐的翻书声,心里忽然有点受伤,觉得陆凡是在下逐客令。这么想着他就伸手关了电脑,准备出门的陆凡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你接着玩儿啊。”

阿焕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说:“不了,不想玩儿了。”

陆凡打开门耸耸肩表示那我也就不强迫你了,阿焕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抬头对陆凡说:“快期末了,要准备考试,我以后就不来了。”说罢,也不告别,径直就走了。

陆凡苦笑,这孩子果真如阿玫所说是被宠大的,看不得别人的脸色,当真有些矫情。

阿焕出了陆凡的宿舍楼,心下难受的劲儿才算让新鲜空气过滤了一遍。可是他还在想,陆凡当初邀自己来宿舍玩儿可能也就是个客套话吧,他怎么就听不出来,还屁颠屁颠地来了四五回,终于让人给讨厌了,于是他满脑子都是陆凡沉默严肃的表情,陆凡陪自己看电影时的无奈,陆凡为了忍受自己的叨扰而牺牲掉的学习时间……人就是这样,有时总把自己想的很糟糕,美丽的回忆也会瞬间变得不堪。

晚上和梦莹一起吃饭时,阿焕说:“我再也不去陆凡那儿了。”

梦莹心想那不正好,你有时间多陪陪我才好呢,不过还是关切道:“怎么了?他哪里惹到你了?”

阿焕叹气道:“怕是我惹到他了,老去他那儿玩儿游戏他肯定烦的不行。”

“当初不是他自己邀请你去的吗?”

“那也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吧……”想到这儿,阿焕白净的脸上写满了沮丧。

梦莹却忽然来了主意:“我知道了,你不说过陆凡可能对你姐有意思么?”

“可能吧。”

“说不定陆凡是想追你姐才讨好你的,你呢,也没有和你姐表示过什么吧?”据梦莹对阿焕的了解,这先生一向对其姐诚惶诚恐,“估计是陆凡见从你这儿入手成效不大,才有点不满意吧?”

阿焕直觉梦莹说到了重点,可不知为何真相却让他更加失落,敷衍地嗯了一声便锲而不舍地扒起饭来。

十六

入了学期末的考试月以后,陆凡鲜少再遇到阿焕,他们不一个学院不一个年级,也没有什么经验好交流的。偶尔会收到阿焕发来的节日祝福简讯,比如圣诞啦、元旦啦,都是与别人雷同的段子,没有新意也似乎没什么心意,陆凡也便礼节性地回一句问候,他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虽然还是有份情愫挥之不去,但只要处理得当,压抑一阵子就会过去了吧。

考邓三前,顾唯搞到一份卷子复印了一份要给陆凡,据说真实性百分之九十九,这话陆凡信,从大一到现在但凡临近考试有什么公共课试题泄露出来,体育系定是源头。陆凡去体育系的宿舍楼找顾唯的时候,正看见顾唯和一个男孩儿在宿舍里抽着烟聊着天好不自在,哪里有考试在即的紧迫感。

这男孩儿陆凡也认得,就是他曾经有过想法的体教系的伍晓航。单从外表看,伍晓航丝毫没有体育生的样子,倒像是个理科生,长得干净又机灵。这么突然的见面让陆凡始料未及。伍晓航先于顾唯看见陆凡,他站起来向陆凡递了一支烟,陆凡接过烟就着伍晓航的火机点燃了,笑到:“真巧。”

伍晓航还没回答,顾唯那厮已经一条壮臂压在陆凡肩头:“不巧不巧,我们在这儿候您大驾多时矣,吃饭没?没吃一起吃,走走走走!”

陆凡被顾唯半推半搡着,扭头看见伍晓航一脸无害地看着自己,剑眉星眸,唇红齿白,也是个妙人,不枉当初自己对他青眼有加,想了想展颜而笑。

说起来这伍晓航,最初自然是顾唯介绍给陆凡认识的,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不说两个圈子的话,所以那时聊了一回天不见得多么熟络,但也生分不到哪儿去。陆凡动了追他的念头,是因为初见伍晓航时,见他话不多,有些腼腆,笑起来一颗虎牙却特招人,神似陆凡的初恋对象。陆凡这个人,不能算恋旧,然而说他多情倒真不过分。

陆凡翻着架子上的烤肉,笑着说:“晓航,你们体教学心理学的是不是都会读心术啊?”

伍晓航不回答只拿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陆凡看,陆凡被他看的发憷,低头夹了一块儿肉蘸了酱汁塞进嘴里,然后唔哝着说:“看到什么了?”

顾唯正在大快朵颐间,也抬起头来问:“是不是看到一条五彩斑斓的花花肠子?”

陆凡对顾唯叫骂道:“你丫忒恶心了,读心术也能让你丫读进下水道。你说是吧,晓航。”

伍晓航噗嗤一笑说:“应用心理学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这一笑便露出右边那颗又尖又白的虎牙,甚是可爱,然而这种外露的可爱又和阿焕是不一样的,陆凡想,阿焕的可爱总是清爽的,纯粹的,甚至带着那么些许隐匿于内的骄傲和矫情,这似乎是矛盾的然而又很和谐的存在于阿焕身上。可也许正是因为那些纯粹的东西,才让陆凡难以捉摸。

想法复杂的人可能真是无福消受那些简单美好的事物,一是因为他们打从心眼儿里怀疑纯粹的存在,二是因为面对纯粹他们多多少少有些自卑。陆凡大概是那些胸有城府的族群中不一样的个体,他有骄傲的资本,对自己的复杂世故从不掩饰,对纯粹的事物又有着真诚地向往。只可惜,现在还是可望而不可及,可及而不可亵玩焉。

他一时又觉得心情有那么些回落,朝着伍晓航笑了笑,叹气道:“也是,若是心理学那么有用,我就跨专业考研,再没有什么比读懂人心更难的了。”

“也不尽然。”伍晓航低下头搅拌着烤肉酱,“读心是难,可是最难的恐怕是偷心吧。”

陆凡想这孩子有意思,拿起啤酒和晓航的杯子碰了一下,“哥们儿,估计我真得跨专业了!”

顾唯一边嚼着肉一边也拿起啤酒和两人碰杯,“你丫就老老实实等着学校保你的研吧,还跨专业呢?跨世纪吧你!”

伍晓航问陆凡:“你打算考别的学校还是直升本校的研?”

陆凡摸了摸下巴说:“我还没想好读不读研。”他不是敷衍,是真没想好,一方面读研之于他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忽然被提起来,他有些惶然,再一方面他也没什么经济压力,工作还是不工作也没有搬上台面正式考虑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老早就不想呆在省城了,不管是去外省工作也好上学也好,总之,他要逃的远远的,远到不至于常常要看见他爸那张抑郁的脸,以前是要从他妈身边逃开,现在是要脱离他爸的阴影,他总觉得自己的心注定不能安放在某处叫做家的地方,那个地方无论在雅镇还是在省城,都没有可以让他倾注情感的一隅。如果不能让人留恋思念,家就是个没有温度的空房子,再大再好看也无法收拢陆凡那颗早已习惯漠视的心。

十七

“你就象一朵鲜花,

温柔、纯洁而美丽,

我一看到你,

哀伤就钻进我的心里。

我觉得,

好象应该用手抚摩你的头,

愿上帝保持你永远

纯洁、美丽而温柔。”

陆凡看到阿焕时,总下意识地想起这首海涅的诗,他记得他的母亲过去常常朗诵,用英文,韵律也是极美好的。幼时,他还听不懂英文的时候,母亲总是一字一句的解释给他听,“‘Oh,you like a flower’就是你好像一朵鲜花。”后来,他的母亲又有了一个孩子,女人也是这么教那个孩子说:“‘Oh,you like a flower’就是你好像一朵鲜花。”,陆凡便在心里快速地接茬:“插在牛粪上。”

陆凡对他的继父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一个年逾耳顺的糟老头子,一具鸡皮松肉的胴体,对他产生不了任何的吸引力。他不恋老,也不恋父。认真说来,也许是有点“俄狄浦斯情结”,他从前就挺喜欢他的母亲,一个温柔、坚强又独立的喜欢唱歌剧的女人,他的继父就是她的业余声乐老师。

情结自然不能等同于爱情,况且陆凡对他母亲的爱也不是巫山云、沧海水,从他十四岁离开母亲重新回到父亲身边后,那份亲情便慢慢褪色减质,最终潜藏在心底不再时常想念。陆凡的父亲是个转业军人,和老婆离婚后就辞了交警的工作,到省城和老战友合伙做生意,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来说也算小有成就了。

倘若只是拿理念不和、兴趣不同来做托词解释他们的离异,陆凡还可以理解,关键是这个理由似乎是唯一真实确凿可信的理由,他以为他们仍是相爱的,只是没法生活在一起罢了。

如果他们的婚姻意味着,每天都要为了彼此的行为不合己意而起争执,每天都要哭闹的死去活来,每天都要互相欺骗以求安宁,那么这么牵强不如好聚好散。古语所谓“离之双美,合之双伤”,不要说维系中爱有多深情有多浓,到头来撕破脸摆到台面上,不过就是一张纸一个孩子。

陆凡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妨碍两人另辟新径,更不愿意做一个失败婚姻的砝码。很小的时候,他便开始观察他们的牵绊,他可以感受每一道裂缝的作用力,它们的反复,它们的时强时弱,以致最后的分崩离析。陆凡起初选择了爱唱歌的母亲,他和那个军人出身的父亲是不大交流的。可是后来,母亲很快嫁给一个爱唱歌老头子,这让陆凡失望。再后来十一岁时,他的小妹妹的出生让他开始犯恶,他打心眼里不喜欢那个婴儿,不喜欢她的哭号,不喜欢她身上的奶腥味,不喜欢她骶部的青色胎记。

离开母亲之前,陆凡一直生活在雅镇。雅镇是座不大不小的城市,没有什么知名度,只是恰好叫雅镇,所以当地人戏称这是全国最大的镇。这里的居民乐天知命,随遇而安,如同这座无名之城一样,有着巨大的包容力和消化功能。

可是陆凡上初中的时候,他的同桌是个女生,总是说自己不是雅镇的人,陆凡问她“那你是打哪儿来的?”她便说“娘胎里来的。”她叫邱焕玫,大家都叫她阿玫姐,因为她比班上大部分的孩子都大一些。陆凡也要小上她一岁,他却只叫她阿玫。

同桌相处久了就会变好友,少年陆凡曾对阿玫说:“你是我交的第一个女性朋友。”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有意思,似乎要撇清一些东西,又想要证明一些东西,不管怎样,“第一个”总归是好的。

初三学年开始的时候,陆凡已经在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有了新的同桌,但他保持着良好的交友习惯,时常会和雅镇的朋友写信或者通电话,他十四年的回忆在雅镇,十几年的哥们儿在雅镇,他的曾经被迫公开的秘密也留在极少部分雅镇人的记忆当中。

陆凡每年寒暑假总要回来和母亲住上一段日子,哪怕只有短暂的三两天,这是传统也是习惯,好让自个儿记得还有个妈,好让妈还记得有这么个儿子。这年寒假自然也不例外。要出发的前一天他开着家里的车送顾唯去长途汽车站,顾唯一路上不改长舌妇的风格,问陆凡和伍晓航进展到哪一垒了。

陆凡说:“最近考试忙着呢,就在QQ上聊过。”

顾唯难掩失望:“兄弟抓紧啊,那可是块儿未被开垦过的处女地!”

陆凡一听,倒是有些小吃惊,在他看来,伍晓航虽然长相纯洁,但举止行事怎么打量都不像是圈内新手,“呦,那我更不敢贸然行动了,鲜肉新鲜不好嚼啊!”

顾唯冷哼道:“我这块儿老肉你不稀罕,晓航那鲜肉你也不稀罕,难不成你想吃斋念佛?”

陆凡腾出一只手拍拍顾唯的肩:“我从来没舍得把你当肉吃,你是贡品,得摆着日思夜想。”

顾唯这才笑骂了一声,“滚边儿去!”

末了陆凡又安慰道:“行了,晓航这人我挺喜欢的,我自个儿会看着办的,不敢再劳您费心。”

送走了顾唯,陆凡刚发动车子,却在倒车镜中一眼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熄了火定睛看了看,果然是阿焕正在售票口排队,深冬腊月男孩儿就裹着件咖色的牛角大衣站在冷风中,时不时地捧着手呵口热气。

陆凡呆坐了一会儿,还是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阿焕手捂着咖啡跟着陆凡走到车前,犹豫着说:“还是别麻烦了,我坐城际公交很快的,四五个小时就……”

“进。”陆凡开了车门,不容置疑地打断了阿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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