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尖叫、棍械的敲击、狠毒的咒骂、以及警笛声瞬间响做一团,阿焕却如失聪了一般,呆若木鸡地站在或依旧交战或急着逃跑的人群中,愣愣地看着手里握着的刀柄,那上面尽是鲜艳欲滴的血……忽然卷闸门被强制掀起,一束束灯光打进来,就要照亮了每张惊慌失措的面孔,阿焕感到有人从身后抱着他夺了他手里的刀,刚要扔掉,已经有一束强光打在两人身上,那警察高叫道:“都不要动!就是你!把刀放下!”
阿焕默默地转身,他看着身后那人快速地将刀扔掉后举起双手,颤抖着声音说:“人,是我杀的。”
阿焕茫然张大了嘴想说不是,却被陆凡拥在怀里,陆凡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温暖的怀中,于是他再也看不到凶器,看不到鲜血,看不到强光,甚至也看不到陆凡,他像做了一场噩梦,他在梦里挣扎又在梦里死去。
三十四
“你叫什么名字?”
“我疼……”
“我知道你疼,可你要是不想,它就不会疼了。”
“……我还是疼……”
“哎,你太重了,你要是瘦点儿,没准儿现在我已经把你背到医院了。”
“那医院到底还有多远?”
“……应该很近吧,出了球场到了公路上有车就能载你去医院了。”
“我疼……”
“哎,我知道,破那么大一口子。”
“呜……”
“别哭啊,小弟弟……对了,我好几次都看见你一个人在球场踢球,为什么啊?”
“因为教练他们去新球场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
“呜……因为他说我踢的不好……”
“谁说的,我觉得你踢的不错呢,这么胖还跑这么快!”
“呜……我会瘦下来的……”
“好好好,祝你减肥成功!”
……
“好了,小弟弟,我可是把你安全送到医院了哈,再见啦!”
“再见……”
不!
不!
别走,别走!
陆凡!
……
“阿焕!阿焕!阿焕!……”
阿焕挣扎着双臂,茫然地睁开眼睛,是阿英……
“……妈妈,你怎么来了?”
“哎呦,我的傻孩子!”阿英摸着阿焕的额头泣不成声:“可把妈吓死了……你昏迷了一整天,哎呦,难受死我了……你学什么不好,学坏孩子去酒吧,我这是什么命啊,宝贝儿子无缘无故就被人打了!我这就去叫医生!”
无缘无故?不,不是无缘无故,“妈妈,陆凡在哪?他在哪?”
“谁是陆凡?”阿英不解道。
“陆凡,陆凡他是……妈,还有谁在?还有谁在医院?”
“你爸爸,他去买晚饭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知道还有谁和我一起进医院的?妈妈!妈妈!……”
阿英已经跑出去了,甚至忘了病床旁就有紧急呼叫器。
阿焕想从床上爬起来,却见门旁忽然多了一人,那人手打着绷带,只是淡淡地看了阿焕一眼,还未等阿焕叫出他的名字便转身走了。
伍晓航,他在这里,那陆凡呢,不行!我一定要去问他,于是阿焕挣扎着起身,胸口却一阵疼,他只得大叫道:“伍晓航!你回来!”
伍晓航没有回来,一名医生和几个小护士涌进病房有条不紊地帮阿焕做检查,阿焕被按在病床上,他无助地流着泪看着焦心的阿英道:“妈,去追刚才打绷带的那个男孩儿,问他陆凡在哪里!妈,快去啊,是陆凡救了我,他救了我!”
检查过后阿英告诉阿焕,伍晓航说那个叫陆凡的男孩儿还在警局接受调查。阿焕喊道:“妈妈你去找人救救他吧!他是为了救我才说谎的,刀子本来在我手上!”
阿英方从一悲一喜中沉浸下来,却不知儿子在胡说些什么,只得也信口邹道:“我怎么救他呀,我们家哪认得省城的大官?”
阿焕登时大哭:“那你带我去自首吧,人是我杀的!不是陆凡啊,我的刀子,我杀的!”
阿英终于觉得事态并非如警察所说的阿焕只是被卷入一场械斗的无辜者那么简单,她惊慌道:“儿子你可不能瞎说,妈妈现在就找你爸爸想办法救他,你快闭住嘴,不能再胡说八道了!”
阿焕吸着鼻涕点点头,阿英拿着面纸给他擦净了脸又安抚了一番,才匆匆出了病房。
阿焕闭了眼,泪水依旧不住地向外涌,他不要陆凡死,若早知会落得如今下场,他绝不会在赶去酒吧的途中报警,都是他的错,都是他害的陆凡被抓到警局,他不要陆凡替他顶罪,死都不要!
“别哭了,小花猫。”一只大手,不,是那只大手,那只温暖干燥的大手……
“陆凡?”
阿焕扑进陆凡怀里,两人都碰在痛处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不就坐在这里吗?”
“呜……伍晓航说你被关到警察局了。”
“咳,那哪能是关啊,那是协助警方调查。”
“那……那我捅死那人呢?”
陆凡捧着阿焕哭花的脸说:“谁告诉你那人死了?他也就是受了点皮外伤,就你那把小水果刀要是能捅死个人,彪子早该在我当初那一拳之下就结束了他年幼欠操的生命!”
阿焕茫然道:“谁是彪子?”
陆凡意识自己说漏了嘴,就赶紧重新把阿焕搂在怀里道:“彪子就是个聚众打架斗殴的小流氓,他在公安局有底子的,这回可得进班房小憩一段儿日子了。”
阿焕哼唧了一声说:“是你。”
陆凡诧异地看着他。
“是你说那人死了,你说是你杀了他……”
陆凡笑的尴尬,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过再荒唐的人生也倒还没遇见过持刀伤人的,所以当时也是被吓呆了,只知道保护阿焕,却不知伤者轻重。还好没事,一切都过去了吧。
两人又卿卿我我了一会儿,确定对方都没什么大碍,才算放下心来,陆凡看到手机在响,那跳跃的名字让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对阿焕说他出去接个电话。
在医院走廊里,陆凡对着电话那端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伍晓航叹气道:“你知道我是为了你……”然而这话他自己说出去都觉得心虚,因为在彪子要陆凡把“肇事者”阿焕也交出来时,陆凡是死活不从的,他不停地道歉,又不停地承受着拳打脚踢,那时被钳制的伍晓航跪下来求陆凡叫阿焕出来,横竖就是挨顿打,但是陆凡被这么无节制地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陆凡不理他,他就求彪子让他给阿焕打电话,陆凡瞪着晓航破口大骂,几乎眼眶嘴角都要炸裂,但伍晓航已经不管不顾地拨出了陆凡家的电话……他知道打从阿焕接通的那一刻起,他就和陆凡再也不可能有交集了……
“好,我谢谢你。”陆凡淡然道:“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不,等等!”晓航没想到陆凡竟然如此平静,他急忙说道:“保研的事我听我爸说你们院里要取消你的资格,我可以帮你……”
陆凡笑了,他不知道伍晓航能不能听到其中的笑意,因为他只是咧了咧嘴角,但这笑意里没有任何的嘲讽或冷酷,真的只是云淡风轻的一个微笑:“我已经不需要了……真的,谢谢你。再见。”
伍晓航听着电话那端“滴”的一声,冗长寂漠,就像走廊那端到走廊这端,他看着那人的音容笑貌,看着那人因苦痛而微微蜷起的身子,看着那人合上手机疾步走回房间……他知道他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三十五
陆凡握着阿焕的手说:“你得快点好起来,我好把你接家里去……”
阿焕奇怪道:“你也挨打了吧,为什么你现在好好的?”
陆凡心想,我那都是皮肉伤,再说自己一身肌肉耐操耐打,疼是一定的,所幸并未伤筋动骨,反而是伍晓航和顾唯一个个在混战中折胳膊断腿,就连小虫哥和一票服务生都被打的鼻青脸肿,而阿焕则是一进酒吧就被打了脑袋,后来又被人跺了胸口,大受惊吓才会昏倒的吧。
但他还是嗤笑道:“谁叫你细胳膊细腿儿的不耐打。”
阿焕也不介意,一会儿恍然道:“对了,你还等着吃我做的烧卖吧!只可惜,现在肯定都变质了……”
陆凡笑了,他悄声说:“没关系,我最想吃的是你。”
阿焕一听撇过脑袋:“那我还要住医院,不回你家了。”
两人遮遮掩掩地打情骂俏间,邱华愈和阿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而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人呆立着,那人正是阿玫。
邱华愈不明其中,只觉得眼前景象未免过了朋友之谊,他干咳了两声,陆凡赶紧放下阿焕的手,转身看到了邱家三人,起身便问好。
阿焕对阿英说:“妈,他就是陆凡。”
阿英上前拾起陆凡的手说:“谢谢你啊,我也刚刚才听你们老师说了,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不小心,想玩儿就去正经点的地方嘛!”轻声责备了一下,又对着老公说:“你看看这孩子也是的,这身上都是伤吧,快回去歇着吧,阿焕我们来照顾就行了,多谢你啊!”
陆凡点了点头,又给了阿焕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要走,邱父却说道:“等等,陆凡?我说我看你怎么就这么眼熟。”说罢,又看着阿玫:“这不是你老同学吗?”
阿玫黑着脸默不作声。
陆凡和阿焕也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只有阿英一个人莫名其妙,问邱华愈:“你说什么呢,这不是阿焕的同学吗?”
邱华愈冷哼:“咱们女儿初中时失踪了一晚上,就是这小子给拐骗的。”
阿玫即刻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阿玫的朋友啊!”顿了顿她又说:“怪不得儿子不学好,原来是有样学样。”女人当真翻脸比翻书还快。
阿焕张口想反驳,手却被陆凡紧握了下又松开,他认真地说道:“叔叔,我小时候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邱华愈也觉得自己方才太过小气,想想事过境迁,两人毕竟也没出什么乱子,便也坦然道:“算了。”说罢又对着阿焕说:“医生说你没什么事,我们今晚就回家去,我已经叫了出租车,你爷爷不放心让阿玫也跑过来了,家里现在没人照料老爷子……”
阿焕一听说:“那我们走吧,我没事了,回家躺两天就行了。”语毕又看了陆凡一眼,目光中尽是不舍。
陆凡说:“要不这样吧叔叔,我这儿有车我载你们回去。”
阿英说:“不敢麻烦,你也不舒服还是回家歇着吧。”
陆凡回道:“不麻烦阿姨,回雅镇的路我熟得很,我正好回家也有点事。”
邱华愈心想熟人开车还是放心,就说:“好吧,那先谢谢你了,我去把阿焕的出院手续办了。”
几人坐在车里一路话没几句,阿焕刚开始还和阿英吐苦水,不及片刻便昏昏睡去,而阿玫则一直望着窗外沉默无言。
陆凡将邱家人送回家中,已是凌晨,阿焕被邱父邱母扶着下了车,转身看了一眼陆凡,陆凡对他笑了笑说:“好好养病啊!”,便驾车回了自己的公寓。
邱老爷子已近风烛残年,但闻孙子被打仍满心愤慨要去结果了打人的那龟孙子,被家人好说歹说留在家中,已是越想越气,盼了一天眼见孙子病怏怏的回来,心早就抽做一团,爷孙俩抱作一团互相安慰。
阿玫见到此情此景,只有苦笑,她转身就要出去,阿英一把撰着她臂膀说:“大半夜的你又想往哪野去?”
阿英冷冷道:“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阿英气结,瞪着邱华愈叫道:“你听听你听听,这就是你宝贝女儿!你儿子被人打了,她都不哭不笑……邱焕玫,你还有心有肺吗你?”
阿玫甩开阿英的手,依然执意要走,邱华愈终于怒道:“阿玫你都这么大了,能不能让家里为你少操点儿心,从小到大你犯的错还少吗?”
阿英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向委曲求全的父亲,她记得她小时候生病时是邱华愈背着她跑到医院,每次家长会都是邱华愈去参加,每年生日只有他记得,她身上第一次来例假弄脏了裙子,不敢告诉阿英,自己偷偷去洗,却怎么也洗不掉那块儿痕迹,也是邱华愈发现了之后跑去给她买了条裙子,那裙子至今她还留着,满眼的猫狗花哨得很……那晚上她和陆凡在河堤坐了一夜,邱华愈找了她一宿,最后红肿着双眼头发凌乱地找到了学校,对着她和陆凡一人给了一巴掌,即使是那时候她也知道这个与她只有丁点儿血缘关系的人是真心爱护她……
但是现在呢,她绝望了,原来都是假象,到头来他不过是认为是自己一直在犯错,而家人只是一忍再忍而已。她咬着嘴唇问邱华愈:“爸爸,你要是觉得我不好,干嘛还一直忍让我,干嘛还一直维护我……”
“都是邱家欠你的!”阿英尖刻又悲愤的声音响起,“都是我欠你的!我十年都生不出来个孩子,你知道你被送到我手上时,我的感受吗?邱华愈,你知道吗?!这是你们给我的侮辱!”
阿玫哈哈笑道:“对,就是这样,你从来没把我当你的孩子!那你知道吗?我爸妈来接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走,因为他们抛弃了我!现在你们也抛弃了我!好的很,这家我早就呆不下去了,若不是爷爷我才不会回来!”愤然走到门口,阿玫又忽然扭头冷笑道:“临走之前再送你们份儿大礼……”
早就愣在一旁的阿焕看着阿玫向他投射来的充斥着恨意的目光,他忽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他愕然张口想说不要,但是已经晚了……
阿玫字正腔圆无比清晰地说道:“你们的宝贝儿子,邱焕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送你们回家的陆凡,就是他所谓的男!朋!友!哈哈哈哈,真是令人恶心的一家子。”说罢阿玫踩着高跟鞋,掷地有声地走出邱家大门,她仰着高昂的头,却盛载着卑贱的灵魂,对不起,阿焕,谁叫你幸福的令我嫉妒的发狂,本该属于我的所有的所有的阳光为什么全都照耀在你身上,所以你下地狱去吧,反正所有爱你的人都会陪着你一起……
三十六
阿焕跪在地上抱着邱华愈的腿哭泣着:“求你了爸,我哪也不要去,我就乖乖地呆在家里……”
邱华愈气得发抖:“你给我起来,现在就带我去那个混蛋家!”
“我不要!我不要!”阿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转而又向身边人乞求:“妈!妈,我不要去,你劝劝爸!爷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不要生气!我喜欢他有什么错啊!”
邱老爷子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喘着粗气,边顿足边用拐杖敲地,阿英流着泪帮老爷子顺气,嘴上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她一辈子指靠的宝贝儿子竟是个这样的人,阿玫真是送了份绝世大礼,女人又心疼又心酸又悲哀,她不要管了,女儿也是她养大的,儿子也是她宠大的,却从来没有邱家人会赞美她的勤劳善良,罢了,到头来都是自己的错,因为女儿没让她养好,儿子也被她宠坏了,好啊,都说子大不由母,你们邱家的子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阿焕还是被邱华愈拖出了大院,他的泪水已经干涸,在风中勾勒出两道惨白的沟壑,他的胸口痛楚难忍,但是他说不清楚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心脏,他恍恍惚惚被邱华愈拖着曳着,进了出租车,他被逼迫着说出了一个地址,然而说罢他便忘了他方才到底说的是什么,他怀疑自己真的说出了陆凡的家,于是他又跪在疾驰的出租车上,双手扒着邱父的膝盖茫然说道:“爸,我们回去吧,我是一厢情愿的,不怨陆凡,我听你的话,我哪儿也不去了,爸……”
阿焕的话落在邱华愈耳中,字字如尖刀,他早已心灰意冷,老来得子,四代单传,不求其光宗耀祖,但求其能早日成家立业延续香火,这是邱家的祖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后为大……那几个字早已被烈火烙在心间,曾经他是多么爱阿英,但就为了那几个字竟动了休妻的心……然而早知现在,他们当初千辛万苦一路走来又是为了什么?失望肆虐,他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寄托自己苍白的期待,儿子真是瞎了眼,正如那故去的老先生说的,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醴酪”。他感到莫名的悲哀,为自己,也为阿焕。都是陆凡,都是他,他拐了自己的女儿,又骗了自己的儿子,都是他!
听见厚重的敲门声,陆凡裸着上身开了门,他刚洗了澡,身上尽是斑驳的青紫伤痕,看到怒不可遏的邱父和神情呆滞的阿焕,他一时愣在那里,还未反应已被邱华愈一巴掌呼倒在地,接着小腹猛地抽紧,那坚硬的皮鞋已经狠狠地踩上。阿焕这才仿佛从幻境中清醒过来,他紧紧拖着邱父的胳膊,声嘶力竭道:“不要啊,爸,你不要打他啦!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打我吧!”
“阿焕!”陆凡捧着肚子凝视着阿焕,他向他摇了摇头。
阿焕知道他在制止他,陆凡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消化邱父的怒气,他也朝陆凡坚定地摇摇头,他放开了邱父的臂膀,爬到了陆凡的身上,用瘦削的背部对着他的爸爸说:“你打吧,你打死我吧!”
邱华愈彻底绝望了,他失重一般向后倒退了几步,脑中一片空白,手机在响,他上下去摸却什么也没摸到,只呆看着阿焕抽泣着对着手机说了什么,然后那可怜的孩子抬眼望着他,泪水已经灌进了嘴角:“爸,爷爷……他晕倒了……”
陆凡扶着阿焕的肩,但是阿焕挣脱掉了,他甚至不再看他一眼,陆凡只见男孩儿失魂落魄地直起身子,漠然地从邱华愈身边走过,打开屋门就这么走了。陆凡很想追出去,但是他知道再怎么做都是徒劳,那孩子一定伤心透了,这不是他一早就预料到的吗?于是他躺倒在地上,忘记了寒冷的蚕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邱华愈是怎么出去的,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重要了,门大开着,节日喧嚣之后的夜格外的宁静,他也感受不到了,只有心脏在坚持不懈地收缩与舒展着,尽管每一次迸张都是刻薄地痛楚,却也是在一声一声不辞劳苦地提醒着他,阿焕还需要爱,他能给予的只有这一样,是啊,他是不洁的肮脏的卑鄙小人,然而他只知道他的爱有多世俗阿焕就有多纯净,永远像一泓清水,勇往直前地去涤荡所有污浊的角落,把悲伤的慰藉灌溉成爱的园田……
陆凡曾经偷偷地跑去了医院,他在邱老爷子的病房外张望,阿焕看到了他,但阿焕没有出来见他,只是发了一条简讯:“你走吧,我爷爷若是不醒来,我怕是再也见不了你了。”
陆凡靠在冰冷的白墙上回复到:“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因为我不能原谅我自己,陆凡在心里默读了一遍,不能原谅,他撑起身子默默走出了医院……只觉得自己宛如与这世界隔绝了似的,像站在结界的孤鬼,人间的灿烂千阳他看不到,人间的欢声笑语他也听不到了,不能原谅……
三十七
阿焕听到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像在省城大学初次见到他那样,他也是如此这般细细聆听陆凡走远的声音,潇洒的,不羁的,或者落寞的,颓唐的……他握着邱老爷子的手说:“听到了吗?他走了,我又把他赶走了……但是爷爷,我多么不情愿啊!”
然后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台小小的收录机,像以往这几天一样,按了播放键。
苍凉凄婉的女声:
马嵬坡下草青青,
今日犹存妃子陵,
题壁有诗皆抱恨,
入祠无客不伤情……
“爷爷,还是您最爱的《剑阁闻铃》,您怀念奶奶时就喜欢唱这支曲子,可我从前都不知道您在唱什么……您别生气,我这不放给您听了么?杨贵妃死了,奶奶也走了,君王伤心,您也伤心……你们都伤着自个儿的心,也伤着我的心,我只想我爱的人都好好的,您也好好的,爸妈也好好的,阿玫也好好的……我也想他好好的,但是我明知道他不好,我伤了他的心……”
叹君王万种凄凉千般寂寞,
一心似醉两泪如倾。
愁漠漠残月晓星初领略,
路迢迢涉水登山哪惯经……
“爷爷,不骗您,有时我也后悔,我常常想这一年多来我都对自己做了什么,我问自己是不是只有食言,只有失望,只有许多次想象着同一个场景,回到去年夏天的那个夜晚,回到我挂了电话的那一刻,告诉自己不要去,不要去……我要是那晚安安生生地坐在家里听您唱戏,这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从古来巫山曾入襄王梦,
我何以欲梦卿时梦不成……
莫不是芳卿心内藏余恨,
莫不是薄幸心中少至诚……
“爷爷,我常在梦里梦到他,就像你梦到奶奶一样,但在我的梦里,他总是少年时的模样,他扶起受伤的我,安慰我,背着我走出了足球场,微笑着对我说‘再见’,这都是真实的,可他都忘记了,没关系,他记得现在的我,他还没有来得及和我时候再见,然而我不想同他分别……我告诉他,如果您醒了,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我不是要赌上生命或者爱情,只是你们两个我谁都不能失去,我无法想象……爷爷,我累了,我要睡一觉了,真的太累了……”
于是祖孙俩都入了梦乡,他们均匀的呼吸漂浮在充满着消毒液和酒精味道的病房里,纯洁而迷醉,只有那女声还在婉转鸣唱:
再不能太液池观莲并蒂,
再不能沉香亭谱调清平。
再不能玩月楼头同玩月,
再不能长生殿内祝长生……
陆凡回了省城,他走进学校,看到那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的一张通知,上面写着计科院00级学生陆凡因参与打架斗殴被取消保研候选资格,如同很多年前他在那初中的布告栏上看到自己的丑闻一样。在他的父母看来,他大概依然是那样不求上进的人,而他的努力似乎也并没有改变结果。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选择了什么样的路,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与取向,他从不后悔,他已经做的和将要做的,都不过是让年轻的生命继续像鲜活的鱼儿那样游弋在江河湖海,他深知一旦他停止希望与害怕,也就失去了爱情……去爱,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冒险的事。
这些天他常常发短信给阿焕,告诉男孩儿他刚刚做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打算过什么样的人生……总是冗长的思索、短暂的句子和没有回复的黑屏。
有天夜里,他打开电视机,漫无目的地按着遥控器,一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部老电影,这电影他从前看过,他知道那个哀伤的结局,在他想继续换频道的时候,忽然有些难过,于是他扔掉遥控器颓丧地躺在沙发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一个从前他梦到过的场景,他坐在高高的看台上,俯望台下那片广袤的绿茵,有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儿飞快地在球场上带球奔跑……他在梦里忆起,从前在雅镇是常来这个地方的,出了那球场,对面就是河堤……有时他在河堤旁呆的腻味了,便闲步到那个即将废弃的足球场去,看着那个小男孩而努力不懈地将球踢入没有守门员的球门……
恍惚间,他从梦中醒来,下意识用双手去搓脸,倏然发现自己竟流了泪,若不是那濡湿的指尖味道咸涩,他还以为泪腺早就被自我抛弃了,于是他起身摸索着手机想告诉阿焕,他做了一个梦,这梦里有着熟悉的气息。
手机屏上忽然跃动起两个字,他颤抖着按了接听,那边最先传来的是低低地抽泣,然后是他的名字。
“陆凡……”
“嗯……”
“我爷爷……他醒了……”
陆凡走出家门,此间的秋天不知何时已悄然来临,这是他们所拥有的最为美好的时间,是他们生命中即将开始的又一段旅程,如果他们愿意,就可以用它来做很多事情……被遗忘的电影仍然在播放着,此刻已近尾声,旁白的声音宛如秋叶从从容容地落入泥土,沉寂在每个人的心里:
爱活在心上,不是时间可以轻易打断,就算是交汇时短,记忆也会超越岁月边疆;爱活在心上,不受谁的决定改变方向,你真爱过,这就是答案……
(本文献给F&S,两位我真心希望她们能找到幸福的姑娘)
——完——
写在后面的话
去年这个时候,本文写了一个开头,后来因为种种事情加之我的懒惰,还是搁笔作罢,因为无法忍受挖坑不填,以及龟速填坑……与其这样,不如我一人承受它的未完成之苦。相隔一年,终于完成了它,心中有富足也有落寞。根据我自己的习惯,慢热的文如果不连贯写作或阅读的话,作者心力交瘁,读者也难以为继。然而一股脑地贴上并完结,可能会有很多人错过了它,但倘使您恰好看到了,随便您打包还是一章章看都好,随便您收藏或者不收藏也都行,您留言不论好与坏都是对我的鼓励,您不留言我也祝您阅读愉快,无论如何,我很高兴将它完成,因为写作本身就是件快乐与痛苦交织的过程,我还算享受。
谢谢阅读!(夏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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