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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amour 当前章节:14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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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雍兮】遗思篇(启章) ...

【雍兮】(战国)

无将大车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无思百忧,祇自疧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诗经 小雅》

【雍兮】遗思篇(启章)

邯郸注定是一座与秦纠缠不断的城池。

牵着马,走在已经一片狼藉的城围一带,王翦看着士兵挨家挨户地清理战场,或者等他走过去后又干些别的什么勾当——他一概不闻不问。

邯郸。

当年昭襄王在位时,六十万秦军兵分三路攻赵,三度更换秦将,都没能攻下邯郸。兵败后,大怒的昭襄王赐死了不愿出战的白起,一直在幕后操纵的相爷范雎也因为邯郸之战举荐不利而落了马。

昭襄王对邯郸的执著,至今都叫他们这般武将暗自唏嘘。

而今的秦王政也是如此,对他出生的土地,痛下杀手。

难道说秦王惯常都是这般人物么?

如今邯郸终于破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两人上前来拜。

王翦停下了胡思乱想。

眼前两人,俱是头发散乱,铠甲破损,满脸疲态。在前头的一个,手被反绑着,右上臂和左腿有着新鲜的刀痕。蓬头垢面之下,却有着他熟悉的赵国人贯有的那种眼神。

“何人?”

“禀将军,是赵王的卫兵。”

“噢。”

王翦看着他,那人也直直地看着他。

“赵王呢?”

那人“哼”了一声,用别扭的赵国口音说:“不知道!”

王翦直起腰来,挥了挥手,没说什么。

秦兵领命,背后一剑从肋下洞穿了赵人的躯体。那人倒在地上,将死没死,扑腾了好一会儿。

“啊……啊啊……”

伴随着渐弱的哀号,王翦把视线投到第二个人身上。

那人看着前车之鉴,汗都流下来了。

“那么,你知道么?”

剩下的赵人显然是怕了,几乎发起抖来。

他看看同伴,又看看王翦。

王翦笑了笑,秦兵立即举剑站到他身后。

那人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王奔丛台……啊!!”

王翦看着无头的躯体扑倒在地,滚落一边的头颅上含着惊恐的神情。

民,就是这样一些人的集合。

王翦跨过两具尸体,往前走到视野开阔处,指着硝烟战火中被染成红色的一片巍峨亭台道:“去丛台。”

丛台,曾经赵武灵王建造的阅兵台,如今瑟缩着赵国的末代国王。雕梁飞檐若有灵,合该一声叹息。

秦王政十九年十月,邯郸城破,赵王迁被俘。赵国亡。

此时,距上一个沙丘之变六十八年,距下一个沙丘之变十八年。

次日,王翦收到了命令,押送赵王去咸阳。

此时,距上一次秦赵二王相会,大约七十年。

此时的秦国宫殿还是一派肃穆的深色,传说中的阿旁宫兴许连图纸都没有画好。

这般气象,叫曾经的赵王、如今只能叫赵迁的人看得战战兢兢。

秦国素来是六国中名声不太好的国家,自从有过绑架楚国怀王并迫其死的事情之后,多数王侯视秦为虎狼之穴——除了他赵氏祖上那位神武的赵武灵王。

“好久不见。”

赵迁一听,连忙收神。

他是知道堂上人的,那是赵政,也就是秦王政。小时候,他们也曾见过面。不过此刻他坐在王座上,而他则是阶下囚。

秦王主动向他打招呼,他却是更加害怕了。不敢答应,只跪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彼此才好。

堂上人隐没在阴暗中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寡人招你来,只为一件事情。”他说着,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一直到他走到光明处,赵迁才看清他。看清了又不禁混身一凛——他如今面色深沉,眼神锐利,比起小时候,真是判若两人。

此时,荆轲刺秦还没有发生,不然赵迁也就不可能这样见到他了。

他走到近前,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掏出来一根马鞭,却又像有意戏弄一般笑而不言。

赵迁愣住了。

那马鞭看上去有年头。上好的革质由于岁月的磨洗开始发白变脆,马鞭的尾端已经散开,手柄的青铜胎也已经生出绿色斑驳。

赵迁的母亲出自倡伎,自己也声色犬马,不懂行伍。武器多半是不认识的,但是这种物件他却能认得,是北方的骑兵都会用的那种。

因为那个死了的赵将李牧,也有一根类似的马鞭。抄他家的时候,似乎被哪家亲贵拿去融了造酒樽了。

“这是……”

赵迁立刻就害怕了,以为秦王是要羞辱鞭打他,吓得连忙往后退。

秦王暗笑,更走近一步。

赵迁吓得脸都青了,颤抖着声音说:“大……大王……”

秦王忽然不作声了,他想起了秦昭襄王当年对赵主父的那句“吾不如也”,嘴角里多了几分嘲笑。

秦王翻过手来,让他看手柄的反面。

赵迁茫然地看过去。

手柄上唯见一字:

雍。

“原……原来是雍城之物……”

赵迁因为自己想起了秦的旧都而松了口气,心想好在受降时塞了点钱物给秦人,了解了一些秦国的情况。

秦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赵迁瞪大了眼睛,随后也跟着“呵呵”地笑。

两个人“哈哈”、“呵呵”地笑了半天,赵迁越笑越觉得怕,笑得都快哭出来了。

忽然,秦王停了下来,将鞭向虚空中一扬,发出响亮的声音。

“此乃前赵主父、武灵王赵雍之物。先高祖昭襄王叹其为一代雄主,留下遗训,若秦赵再会,将其还于赵氏,岂知赵氏后人只知秦之雍,不识赵之雍啊……可笑,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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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雍兮】逢王篇 ...

秦昭襄王九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北边护送过秦王入关的赵国立了新君,遣楼缓入秦为相,并派使团入秦。

此事过去几日。一天,东北边陲忽然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关上城门!大王有令,立刻关上城门!任何人不许过关!”

守关的将士还没反应过来,一溜人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了过来,看那架势,以为又是哪国来做质的公子或大臣逃跑了。

两旁推着车的行人,连忙避让,以免被不长眼睛的铁蹄踹一下。

行至关口,为首的大将一个翻身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揪起一个当官的披头盖脸地就问:“赵国使团呢?赵国使团呢?”

对方一脸呆若木鸡,完全被那股气势吓倒了,只会哆哆嗦嗦地说:“啊……啊……啊?”

倒不是此人木讷,要是旁人见了白起将军这副猛虎扑食的样子也一定被吓到。

“我问你,有没有赵人离开??”白起声音越发大了。身后从国都带来的精兵也渐渐围了上来。

“赵……赵人?三……三天前,刚……刚……出……”

“关”字还没从这个质朴的陕北人嘴里吐出来,白起就将他推在一边,起身上了马,直往关外去。

余下的人也即刻跟上。

须臾,路上望去只剩尘土飞扬。

似乎是过了好一会儿,随着那队骑兵走得不见踪迹,道路才渐渐恢复原样。

车夫的吟哦又传了出来: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无思百忧,祇自疧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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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的王宫里,秦王坐在几案的一边,案上满满的都是佳肴——如今都已凉透了。另一边,摆了一副碗筷,却空空地没有人入席。

一旁的宫人见他家大王一筷子也没动,就上前劝了一句。

“大王,莫要多虑。白将军骁勇善战,定会追回此人。”

秦王听了,低低地“哼”了一声。

“敢欺我秦王稷,他果然非凡人也。”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探席边一物。

借着灯光,宫人勉强看清是条马鞭,想必是那人匆促间留下的东西。

秦王笑了笑,单指挑起那马鞭,在手里晃了晃,打了个圈。

数天前,便是在此处,他同初次见面的赵使相对而坐。秦王初见其风骨高贵,容貌娴雅,颇感惊讶——这次派来的赵国使臣,似乎不同以前。

席间,秦王命大夫简述秦国概要,言及律法严明之章,赵使听得颇为专注。秦王都看在眼里,微微有些好奇此人所想,本欲邀与深谈,但顾及宣太后、魏冉在侧,有所保留。

当晚他便请楼缓再邀赵使入宫。

赵使依命入了席,亦遵循礼法,末席而坐。

赵使自称名招,谈吐高雅,气度不凡,见了秦王也不卑不亢。倒是楼缓显得比平日谦恭。

说话时旁边有闲杂人等总是不纳闷舒服的。于是,秦王说道:“宣太后听闻楼相近日操劳,特命人送来了琼浆玉液。”说着,便让宫人呈上了一整坛子封好的酒水。

楼缓自然拜谢。

秦王笑道:“相爷自不必谢寡人,不如谢过宣太后。”

楼缓一听,想了一想,只好说要去拜谢宣太后,看了看赵使,先行离席。

席上唯余两人。

赵使不着痕迹地偷眼瞧了一下楼缓离开的方向,未见任何波动。

秦王一面赐酒于赵使,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来的天气如何如何、下榻的驿馆如何如何……

咸阳的酒,香气不如邯郸的酒浓烈,但是醉人的功夫却不一定逊色。

酒过三巡,赵使的脸颊上开始泛出淡薄的红晕,衬在浅麦色肌肤上。

秦王只是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却不料,赵使忽然意识到什么异样,抬眼同他视线相交,眼神一片清明。

原来是没有醉。

两人对视,秦王也有些尴尬,于是开口问道:“先生入秦之后,觉得秦国比起赵国来,如何?”

赵使一听,答得倒是不慌不忙。

“各有风情。秦法度严明,赏罚有据。此一点,赵若能效法,不日便能成为人才济济、国富民强之地。”

秦王听了,心中觉得此人似与其它赵使不同。认真想来,却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同。

“白天先生谈及卫鞅,赞其法制;而我国中诸多亲贵,则以为谬。先生如何看待?”

秦王的所言之事,都是十分鞭辟入里的要害问题,一般人都三思而后言。他这么问既有试探,同时也是说出了他一直想说的心思。

“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负遗俗之累;有独知之虑者,必被庶人之怨。当年寡君变革军士民风,以胡服骑射立国之精锐,反对者无数。如今反观其效,是非立判。”

赵使对答如流,目光越发清亮。言语间,显露出他对变法改革之理的通透领悟。

秦王听着,放下了酒樽,挺直了腰杆抬手道:“先生所言,寡人深以为然。请上坐。”

赵使这次倒是暗暗一惊,没有立即答应。

他想着:君主邀请使臣同席而坐?有这先例么?有什么深意呢?

他初次为使,实在不解——以前出去摸人家底细,可都不是扮作使臣的。

秦王见他坐着不动,便起身,走到他近前,又坐下。

要是旁人,看到秦王如此,大概早就吓得向后退了。哪有人敢让君主为他移步的?

可是赵使没有,他只是用那双明亮如日的眼睛,费解地看着主动示好的秦王,眼神里透着几分率真。

赵使身高八尺,坐在席上,形容端正,正当壮年,更有秦人所不多见的快意恣肆之气,就是燕赵男儿那股子浪迹天涯、征战四方的英雄气。

如骏马驰原,长风在野。

秦王那时二十多岁,正是喜欢做梦的年纪。他暗暗在心中赞叹,若得此马,可得天下矣。

“赵招只是借用寡君的旧事。自古变革多纷乱,变革者多受非议。”

秦王点头,又道:“敢问当年公卿是何态度?”

“自是反对者居多。”

“既然如此,贵主何以坚持?”

“寡君言:愚者所笑,贤者察焉。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赵使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些话语,都是出自肺腑。

说完了,他才觉得说得有点太顺口了。仔细想了一遍,似乎也没大不妥,也就继续施施然地坐着,等着这个请人吃饭,问题却比饭菜还多的秦王继续发问。

“寡人有一疑问,请教先生。贵主年齿尚壮,何以传位于子?”

“寡君年少即位,面对国事危难,深知其中苦处,故思传位于太子,言传身教,使其先娴习政事,以免重蹈寡君旧辙。”

“贵主果然是深谋远虑,令寡人叹服。不过……他正在壮年,不主政事,一旦变生不测,只怕悔之晚矣!”

赵使听了,笑了笑,不以为然,答道:“所以寡君自称主父,重大国事,未尝不主裁也。”

秦王抚掌大笑,道:“果然强主也。”

赵使也跟着笑笑。

秦王执着于问革之事,他也只好端正地陪着回答问题,可惜了眼前的佳肴。

秦王似乎看出他心意,总算客套了一下:“先生请用膳。不知秦国的饭菜可对胃口。”

“善。”

赵使只答了一个字——因为吃饭更实在。

其实他喜欢草原上的牛羊更多些,没有那么多膻味。

可埋头才咬了一口,秦王又开了金口。

“赵先生,若是喜欢,不妨留在此地,尝遍秦国佳肴美酒。”

赵使听了,心里面想着:好啊!正合我意。我可不就是想将秦也纳入版图,到时候一定常常来咸阳。

赵使想得高兴,就笑了。

秦王见他笑,以为是他也有意,于是就把话挑明了说:“寡人正命人物色客卿,长居咸阳,辅佐寡人。不知先生……”

“啊?——”

居然是想招我做客卿?

赵使一惊,嘴里的饭食一滑,呛到了喉咙里,立即就是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

秦王见状,顺手拿了酒壶给他满了一杯。赵使此时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管里面是什么就满满一杯灌下去,总算缓过气来。

赵使自觉失态,退后些许避开秦王,抬手用袖子遮着半张脸,皱着眉又微咳了一会儿才消停。

待到袖子放下来,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酒的缘故,赵使两颊绯红。

“天色已晚,赵招不妨碍秦王休息,先行告退。”

秦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也有些尴尬,只好让他走。

但是客卿的事情,改天他还想再谈。

默默地点了点头,秦王看着赵使起身离去。自己也回到正席上,看着杯盏发呆。

这赵使看来很信服赵主父,赵主父也的确是一代雄主。他若要争取到这个赵招,该从何处下手?

正发着呆,忽然就听外头“扑通”一声。

秦王回神,隔着门询问道:“怎么回事?”

“大王,赵使掉进池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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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雍兮】夜问篇 ...

赵招没有醉,只是头晕而已。可是这秦人太寒酸,宫中连盏大灯都没有,害他错看了路,掉进了水里。好在池子不深,不然他可不会游水。

秦王赶忙把他拉上来,屏退左右,也不叫人声张,算是保全他赵使的面子。

秦王是年轻而充满力量的,他在池边伸出手的时候,赵招就感觉到了。一路进了内宫,更是觉得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那隐藏在宽大深衣下勃勃的力量。

后生可畏。他不禁又怀疑起当年立这个秦王稷,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他立了两个别国的王,燕国的公子职和秦国的公子稷。此二人,都不是泛泛之辈。此一时,他尚且坐镇赵国,二王不会轻易翻脸,可是万一哪一天他不在了……万一……

“先生浑身都湿透了,寡人命人去取衣物来了。”

微弱的灯火中,秦王坐在一旁。

环视四周,这充满华帐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赵招一个激灵,好像忽然醒了过来,脸色变了几变。

他正身处秦王的寝宫么?

假的吧?他的确是想刺探秦的情况,但是也不用刺探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吧?

身子一动,就要起身,却忽然一阵头晕目眩。

“唉呀……”

他低低地呼了一声,心道不好,喝醉了。

正在这时,宫人把衣物送来,放在了他手边。

秦王还是一派温和地笑着:“先生还是先换衣服吧。”

说着就要出去。

赵招进退两难,若是落荒而逃,反而更叫人起疑心。心下一横,拉过干净衣物,就开始宽衣解带。

他是军人,行伍出身,在外打仗没有那么多讲究。同北边的将士一道的时候,换身衣服也就这么换了。

赵招低头开始整理腰带,却觉得少了件外袍,一会儿回去外面,怕是要冷。于是,心里琢磨着一个使臣如何向秦王表达这个意思才比较恰当。一台头,却赫然发现,秦王稷傻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他。

赵招觉得有什么不太对,那种直勾勾的眼神总叫他想起漠北草原的狼。

他立刻想起了胡人说的,当狼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也要盯着它看。它们在看你的眼神里有没有恐惧,如果有,它便会立刻扑过来。

两人于是就在一片昏暗中对视了起来。

一片静默的空间里,却总让人误以为听到了刀戟相交的铿锵、战马嘶鸣的喧嚣。

须臾,秦王忽然移开了视线。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赵招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渗了点汗。

再看秦王,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

“好热。”

秦王咕哝了一句,忽然快走两步吹灭了屋子里的灯。

顿时一片黑暗。

赵招当即决定走人。

“赵招告退。”说完这话,人都已经蹭到门边了。

不想秦王已经先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天色已晚,宫门已关。先生今夜不妨留宿此地。”

赵招一听,几乎就要动手收拾了他,然后夺门而出。

“寡人请先生共卧夜谈。”

赵招思考了一下,如果秦王是要杀他,那这个寡人刚刚同他对视的时候就应该大喊一声“刺客”,然后赶紧跑出去。

再者,他现在要逃出,胜算约为零之外,还不打自招。

在黑暗中冲着也许是秦王的方向翻了翻白眼,赵招从来不怕兵行险招,要的就是那个出人意料。

既来之,则安之。

秦王此时觉得,他同赵招之间就隔着一张纱。这层纱要是撩开,一半是他所想,一半是他所不想。所想的是,此人为大才;所不想的是,此人为大敌。

沉思良久,决定还是暂时还是耐着性子,留着这层薄薄的纱。

他觉得自己有时间,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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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赵使团的其他人久久等不到赵招的消息,只好去找楼缓求助。

楼缓立即命人打探消息,于是赵使赵招留宿秦宫的事情,很快被楼缓知道了。

听说赵使同秦王共居一室,他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打发家仆去赵使团驿馆报信,让赵人做好多手准备。

赵主父要是在秦遇劫,他楼缓可是里外不是人啊。

自己正踌躇着如何是好的时候,家仆忽然来报。

“相国,秦……秦王……”

楼缓一听秦王,差点被吓出个好歹来。

“秦王命人将赵使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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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都是满头大汗,低着头,垂手而立。

这里头,也包括真赵招。

堂上,假扮赵招的赵雍此刻正慢悠悠地喝着热乎的小米粥。

秦人的酒太伤胃,喝点粥养一养——这是昨天半夜里秦王教的法子。

秦王爱养生。年纪比他长很多的赵雍问他为何。他沉吟良久,回答说,因为立志要比他几个兄弟活得长,让他们没有夺权的机会。

秦王看来也是喝多了,居然说了这样的话。赵雍想。

“外患横行,手足尚不相亲,如何守业?”赵雍问道。

“若手足相亲,寡人回国之时,又何须贵国借道护送?”

赵雍一听,皱着眉头,默不作声了。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继位夺权之乱,正是为了避免这种乱象,他才决定壮年退位,给何儿保驾。

可是,何儿同章儿都是自己的儿子。论功劳,论才干,章儿更加成熟……而且……

他眼前浮现出了长子赵章和次子赵何的过往。

赵雍是个深情之人,两个儿子他都非常宝贝。不辞辛苦地手把手教习骑射和文章,等到儿子大了,也会带他们上战场看看。将赵何如此早地推上王位,一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抱负,征战四方时能后顾无忧;二是希望他能多经历练,早日成熟,执掌君权,开拓赵国的疆土和未来。

为父之心,不过为赵君谋,为赵国谋。

“赵招?睡了?”

秦王忽然出声,打断了赵雍的遐想。

赵雍直言:“尚未入睡。”

“既是没有,可否为寡人说说贵主早年之事?”

“所谓早年之事,指何也?”

“寡人十九岁登基,听说寡人登基之时,贵主不过三十有余,如今寡人也是近三十的年纪。不知贵主当年如何定国?”

三十不到,这是个奇妙的年纪。

三十不到的自己,在干什么?

赵雍一贯东奔西跑,他喜欢新鲜的东西,喜欢游历和冒险。他却很少回忆,问他心得,还真是说不了太多。

“寡君初入政,年方十五。先君没。五国各命一万精兵来赵举丧。寡君礼而定。后赵多败于他国,寡君穷思变革,遂定胡服骑射。”

从他政治生涯的第一步开始,就注定对外战争是他的主旋律。

赵雍不是喜欢打仗的,至少对杀伐本身毫无兴趣,他的爱好是扩大赵国版图。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扩大了旅行的边界。

但是在胡服骑射之前,赵国外患不止。中山,秦,燕,魏,齐……还有胡人,大家都看着这块北方沃土。

他眼中是断壁残垣,硝烟弥漫。失去家园的赵国人,流离失所不知走向何方。

赵是他的国,他是赵的君。

“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哪怕所有人都笑我,只要胡服骑射得以实行,胡地、中山一定能拿下!

很久很久以后,秦昭襄王再次回忆起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失笑。

赵雍啊赵雍,莫说胡地和中山,就算天下被你拿下,又如何?胡服骑射也许于赵有益,却让你自己去得如此辛酸,如此凄凉。

雍兮……大车如国。推车之人,无不是陪上了自己。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你我皆是痴人,明知独善其身才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却偏要投身这是非,至死方悟……

“原来如此。”

秦王听着赵招说着赵主父的故事,想到了自己。

他的登基,是一系列利益集团角逐的产物。

亲母宣太后、舅父魏冉、公子壮、公子市……数不过来的沾亲带故的亲人——在他正式登基前都是敌人,在他正式登基后更是敌人。

公卿宗族之祸,如芒刺在背,如利剑悬梁——总有一天,你死我活。

“贵主为胡服骑射而征宗族无籍之奴,公卿可服耶?”

“服也罢,不服也罢。既是赵国宗室,为赵国付出有何不可?况且,赵之亲族和谐,不易生变。”

赵雍有信心,因为军队都是他的,朝廷是他儿子的。公子成之类的老朽,能掀起什么浪来?

当年他年少听政,也是公卿扶持,安然渡过五国分赵之险。

有人反对就会有人支持,何况他对赵的今天,付出了这么多,赵人不会负他。

秦王“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想:这就是我与他不同的地方。年近而立,我多看到亲族同胞相残;而当年的他,却多看到强国欺凌弱小。若论权谋,赵主父未必是高手。若论亲征,我也定然也无把握。

所以,倘若要赢,就要谋人、谋将、谋臣。

秦王淡淡一笑,忽然又想问些关于赵主父的私人问题。却听到,旁边传来轻轻的鼾声。

赵招睡着了。

这场在乌漆抹黑里进行的对话,就在赵招平静安详的鼾声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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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雍兮】秦关篇 ...

“路上千万小心。秦人狡诘,曾用计赚楚王,至今未还。若有万一,定要力保主父全身而退。”

楼缓送赵使团一行出来,一路嘱咐着手下人。

正值傍晚日落,咸阳街道赤红如火。

大家都在打点行装,准备离开。

早晨,主父一回来,一面吩咐下面人开始整理收拾这些天在秦国收集的资料,一面让楼缓回秦宫去,密切关注秦王的动向。天黑之前勿要再来驿馆,以防秦人眼线。

赵人依命。

他们此时已经准备就绪,等主父一出来,即刻离开咸阳。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雍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

“楼先生,此物我交于你。待我出了关,你再交于秦王。他必不会为难你与赵招。”

楼缓双手接过,却愁眉不展。

“这……这是……”

赵雍笑了。

“你可知他为何愿送我回来?”

楼缓其实心中早有疑惑,但是不敢问。此时主父自己说起来,他便好好听着。

且说秦王同赵使共卧,次日醒来,秦王见赵使仍旧熟睡。既无慌张,也无心虚,一派泰然。

秦王越来越觉得此人特殊。

若是人臣,见王而不避,这般雍容气度,实在鲜有;若是胄贵,安卧于他国领土,无丝毫畏惧,实难想象。

他分明记得,楚王被扣之后那惶恐而愤怒的表情;孟尝君面见自己时心神不宁的神色。

可眼前人,完全不是如此。

他决定,再试探试探他。

待赵雍醒过来,他又提出一道儿上城外骑马。

赵雍一面洗漱,一面心里就犯嘀咕,觉着他是铆上自己了,寻思着要设法脱身。

城外正是一片旷野,秦王策马走在前面,赵雍跟在后面,侍从亦随行。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一路小跑着出了城。

秦王忽然勒马停了下来,转过头问赵招:“寡人闻赵人善骑射。敢问赵使,若秦骑与赵骑相比,如何?”

赵招直言:“不如。”

“哪里不如?”

“哪里都不如。”

风声穿林而过,只闻叶有簌簌之声。

秦王故作怒容:“赵招,你好大的胆子。”

“请息怒。赵招不过坦言相告。”

秦王不答话,让他继续说。

“骑者,人、马、术。赵初鲜用骑术,如今所以盛,乃胡服骑射之故。人者,胡人入赵。胡人善战,又教习马术,故赵人能善马;马者,赵纳胡、楼之马。可奔千里,良驹也;术者,赵人善武,存优去劣以相马术,故骑而善战。此三者,敢问秦能居否?”

秦王看着他,想着你倒是当真敢说。

“此三者,秦皆无……然,秦亦能胜。”

“哦?以何?”

“夺!”

赵招愣了。他说了这么一通,秦王只说了一个“夺”字。

好一个“夺”。

“其三者皆可夺之。”

“敢问如何夺?”

“人可掳,马可引,术可习。”

赵雍在微风里,低低浅笑。棋逢对手,旗鼓相当。

“有骑,还要有‘略’。”

“先生之‘略’,所指为何?”

“略者,主父独见骑术之长,战而能胜;穷则思改,变而能生;以功论爵,贤而能用。”

秦王听了,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他心中明白,‘略’是个只有天知道的事情。

‘略’,赖其英主。

而英主,是会死的。

“先生果然博学鸿辩。他日先生再入赵,寡人望先生携一赵骑,寡人想一观赵骑之壮。”

赵雍笑了,心想一定带来——不是一卒一马,是铺天盖地的大军,让你观个够。

不过眼下,他还是以脱身为要。

“赵招此次随行之中有赵马。”

秦王一听,连忙说:“如此,大好。可否请先生一试?”

“赵招从命。然赵骑着胡服,此行赵招未备胡服,需回赵国取。”

“既然如此,何不请副使往赵?先生在驿馆休息几日,等胡服一到,再入宫同寡人一叙,如何?”

秦王才不是傻子,绝对不会让赵招走的。

赵雍想了想,答说:“善。”

就这样,“副使”从容地带着秦王的期待,出了秦关。

夕阳无限好,重逢无再时。

秦王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等到确定此赵招非彼赵招的时候,他心下已有定论:赵主父定是已经走远。

可是他还是命白起出城,星夜追击。

真赵招随后被传召入宫,楼缓也在一旁。

穿帮是迟早的。

秦王已经收到了赵雍留给他的东西:

当日他在秦宫换上的衣物,原样奉还;一套他答应会穿给他看的胡服,整齐地叠在下面;最后,一根马鞭,手柄上刻着“雍”字,正是他的名字。

“主父言,不辞而别,实为仓促。然念大王美意,深为感动。此鞭有主父之名,权当信物。他日若……相会,持此鞭者,主父一定与之并骑。”

楼缓小心翼翼地说着,顺便吞了两个字。

赵雍的原话里,说的是“他日若战场相会”。

楼缓实在是没有胆量原话复述……以他对主父的了解,此次回国,攻秦之路现在恐怕已在主父的行军图上标好了。

“贵主以假替真,先诳寡人数日,后又不辞而别,实非大国之礼。”

赵招看看楼缓,楼缓又看看赵招,都没有说话。

“然,他的确不曾食言。此鞭,寡人收下了。”

秦王终于想起来,那个“赵招”为何引他注意。

他居然从未称他为“大王”,亦从不自称为“臣”,且从头到尾,所有的承诺都用赵招的名字答应。

因此,他不能指责他说谎。

赵招真的在这里,真的可以陪他骑马,真的带着胡服和赵马……而且他还周到地想到了送一根赵国的马鞭……滴水不漏。

这简直……简直……

是难以想象的智勇,还有几分顽劣。

“禀大王,白将军回来了!”

“宣。”

白起一进来,楼缓和赵招就盯着他的脸看,希望从那张秦人的刻板脸孔上,破解出赵主父平安与否。

“请大王降罪,臣追之不及。”

秦王瞟了一眼一旁的两个赵人,看到他们果然舒了一口气,于是自嘲地笑了起来:“人说秦关难过,好一个赵主父,竟能进退自如……吾不如也。”

你名雍是吧?寡人记住你了。

只是当时他没有想到,赵雍同他的这个关于一起骑马的诺言,随着一场惊变,永远不会实现了。

5

5、【雍兮】百日篇 ...

赵惠文王四年,沙丘宫。

夜很深了,可是中军帐里的灯火还是亮着。床上的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又穿上战袍爬起来坐好。

连日来军中鬼神之说横行,时不时有人传闻在黑暗中看到绿色的鬼火荧荧。

沙丘曾经是殷商的旧地,人们纷纷传说商紂无道,鬼神来扰。

可李兑没什么对不起殷商先人的,李兑之所以戚戚,军中之所以惶惶,是因为沙丘宫里的那个人。

一个月前,公子章与田不礼欲计杀胞弟赵王何,兵败逃入主父宫。

公子成与李兑早就挖好了陷井等他们父子钻。

当然,最初的设想是:如果公子章杀了赵王何,他们再出马杀赵章。至于赵雍,乱军之中,死一个主父,随便扣给哪个儿子都可以。反正死无对证。

谁知道,他们得闻公子章动手了,兴冲冲赶来,却发现死的不是赵王,是大臣肥义。

也好,肥义这个胡人也不是同世家贵族一伙儿的,又古板又忠心。

王族亲贵其实最不待见赵雍任用的这些外姓人。虽然说他们有点本事,也有些军功,但是一个异性人,凭什么在他们这些金枝玉叶前指手画脚。赵国是他们赵氏的,今天让你为赵国理事是看得起你,还真当自己的主意有多了不起,多有才干呢。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惋惜,这次只能以勤王收场了。但是追杀公子章的时候,他却逃到了主父那里。

士卒禀报的时候,同李兑一起的公子成听了这事情,就笑了。

事后,他告诉李兑,以他对赵雍的了解,他绝不会将公子章拒之门外的。

“等好戏吧!”

果然主父开门收容了赵章。李兑立刻率军包围沙丘宫要求交出公子章,而后入宫强行搜人。公子章死。

事已至此,一不作二不休,李兑等人驱散主父的随从,将他独自关在行宫里。

“他到底死了没有?”

前几日,公子成同他一道儿吃饭的时候,又一次皱眉问道。

李兑看了他一眼,心想难怪之前你都不是他对手,太沉不住气。

可是这件事情,他也是想知道的。

真命天子?看你的命有多硬。

“姑且再等几日。”他慢慢地回答。

他说得越慢,越能感受到宫墙之内,主父煎熬的心绪,于是就越发的自鸣得意。

“你何不去看看?”公子成看上去比他迫切多了。

“谁去看?派个军士,谁肯去?倘若见到他活着如何对答?倘若见到他已死,又如何澄清‘此人非我所杀’?何况主父对军队的影响力你当有数,万一反将他救出来又当如何?”

“那……你我一同去。多带些人为证。”

“万一主父尚生龙活虎,将你我扣押为质,怎么办?”

“这……”

“欲成大事不可急于一时。”

“可是万一邯郸的平阳君知道了消息来援,那我等……”

“我等有赵王。赵王进在咫尺,他没有下令,平阳君就算来了也是白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王行宫看着,若赵王有任何异动,速灭。不过,他大概也了解眼下的情况,也知道自己尚且命在旦夕,且肥义一死,他孤立无援,若敢生事,我们要杀他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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