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只需静待,不用背骂名,亦可兵不血刃。”
公子成看着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哎……赵雍你早点死吧。死了大家都安生。
围宫数十天后,有士兵因为看到鬼火,以为是主父来报仇,吓得连夜脱逃。被李兑派人追回,就地正法。
此后,关于鬼火、乌鸦之类的传闻越来越多了。
可是李兑却不相信主父会轻易死,拒不开门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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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章向赵雍坦白一切后,他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果然,李兑没有撤兵,要困死他。
宫人们都走了,整个行宫空空荡荡。
弃我去者,不可留。
如今他手无寸铁,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只好将一切托付给天意了。赵雍没有想太多,既然没有人杀他,那他就要好好活着,活到不能活为止。
万一死了,权当是在北方开疆之时,被一箭射死了。
只是,胡人之箭可以诛命,却不如赵人之谋如此诛心。
他是有些伤心,伤心得胃都疼起来了。
赵雍自问待人不薄,俯仰无愧于赵,亦无愧于亲人。何故会这样?
曾经他问肥义,为何当年赵文子功冠当时,美名天下,却郁郁而终。肥义想了想,回答:“常思人心之变,则寝食难安。”
肥义是胡人,正因为是胡人,性格实诚,所以肥义自己每每周旋于错综复杂的公卿之间时,也会觉得疲累不堪。赵雍自己也是,比起处理某公子私藏奴隶、某公子拒不缴税之类的事情,他宁可去打仗。
乱我心者,多烦愁。
人若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日子会好过很多。
赵雍把能找到的干粮都集中了起来,堆放在一起以便取用;又巡视了一下四周植被分布、野鸟出没之处一一记下。
巡查完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宫中无井。
就是说,除非下雨,否则没有水源。唯一能供取用的,只有一坛陈酒——本来,是想看完墓地后,和儿子们一起喝的。
这样一来,他的刑期一下子被缩短了。他常年征战,知道没有水的话,五至七天,最多了。
赵雍做完这一切,从容地坐在宫外的台阶上,看着暮色四合,倦鸟归巢。有虫鸣,有鸟啼,有风嘶……还有自己的肚子咕咕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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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在一片惶惶不可终日里开始越来越疲倦。
快一百天了,士兵们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这种事情要何时结束。
前几天终于有人大着胆子,爬上宫墙向内张望,却没有看到主父的踪迹。下来时,一不小心摔断了腿。第二天就死了。
一时间,留言四起。李兑检阅营房的时候,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切切私语地在说:“鬼火……主父回来报仇啦……”
持续失眠的李兑坐在床上,看着桌上的灯火,形容枯槁。
“啊!!!!鬼啊!!!!!”
忽然帐外传来大叫声,他立刻抽出剑,带人冲了出去。
这次,是公子成。
李兑到达的时候,公子成的侍卫已经乱作一团了。几个黑影围着他们上下穿梭,公子成在中间斯文扫地地哭叫。
李兑一皱眉,让人点了一支火箭,一箭射去。
“啪啦!”一声,一个黑影掉在了地上。
李兑举着火把上前一照,原来是只乌鸦。其余的乌鸦也纷纷四散飞走。
公子成惊魂未定,看到李兑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鬼火……我……我……真的看见了鬼火……会亮……绿的……在动……”
他害怕得不行,浑身发抖。
“我们去给他收尸吧!他一定死了!他一定是来找我们寻仇的!我们把他厚葬了吧……”
李兑没有作声,命人将周围的灯火都点起来,俯身察看地上的乌鸦。
他伸手拨开死去的乌鸦,发现了一块碎了的腰佩。
“这是……主父玉带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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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天。
其实没有那么久。
赵雍行军在外,练就了一副好身板。耐饥耐渴,居然超出了他的预料——已经好几天了,具体几天,他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脱水的身躯极度疲乏,赵雍此时已经头晕眼花,几近聋哑失明。
什么都吃光了,没吃光的他也没有力气去捣鼓了。只是留着一坛酒,放在身边,没有喝。
到这时候,他想不喝也该浪费了,于是开了封,牛饮起来。
长期饥饿使他的肠胃已经非常脆弱,酒精毫不费力地化入血液中。
作为一国之君,平日里他酒喝得不少,但是这次的酒,他却觉得比以往都要浓烈甘美。浓烈到他即刻就感觉到了微醺,甘美到此生大概再也没有第二坛如此好酒。
赵雍疲惫地躺着,头晕目眩,奄奄一息,却忽然觉得视线变得清晰,变得透彻。
他仿佛看到有人向他走过来。
走到近处,方能看清,是一个弱冠少年。
“汝……何人?”他嗓音嘶哑,几乎难以分辨。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背后抽出一鞭,凭空一掠。
他认得那马鞭,是他赠给秦王的。
“吾为天下主。”
赵雍一楞,那不是他的理想么?可惜现在都是空话了……
“……以何……?”
“以君之威,制宗族之亲贵,匪某其私;以君之智,举布衣之功者,委以重任;以君之武,拓王土之无疆,退夷狄来犯。”
这些,他都想过,也都告诉了赵何。不知道他能不能像他当年那样,力排众议,贯彻实行。
他忽然又不安地想起来,这些主张,好像有些内容对秦王稷也提到过,万一秦人用得更好,那赵可就危险了……
赵雍想问他,那赵国呢?
但他只说得动一个字。
“……赵……”
“……赵亦为吾之疆土。”
赵雍一听,难道赵国亡了?还是赵国灭了其他?……你又为何会持着我送与秦王的马鞭?
他努力地想看清他,却没有力气爬起来。
挣扎了很久,他只能缓缓地问:“……汝……赵后人……否?”
那你是我赵国的子孙么?
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赵氏,名政。”
听到这个回答,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切都是天意。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轰隆之声,以为是车舆。不经意又想起了在秦国时听闻的那首歌谣: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无思百忧,祇自疧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外面的士卒抬头仰望。晴天之中,忽闻霹雳,却始终没有下下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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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天。
李兑和公子成看到了玉带的碎片,终于决定率军进入了封闭一百天的沙丘宫。
赵雍已经死了。像所有死人一样又枯槁又可怜。身边是食物的残渣,空了的酒坛子滚在脚边。身上的玉带和珍珠散落在周围,有些鸟毛和鸟粪粘在地上。
玉石在白天受阳光照耀,夜间发出荧荧的绿光,于是吸引乌鸦飞来啄,就成了军营里看到的鬼火。
奇怪的是,这些鸟却没有啄赵雍。
他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喝醉了酒,入了一个很深很长的梦。
6
6、【雍兮】无疆篇(终章) ...
秦昭襄王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于雍。
秦王在旧都雍城,祭祀祖先,用的是周天子的礼仪。
这次来雍都,其实很多大臣反对,谏言说他年事已高,祭祀先祖在咸阳亦可。
秦王不听。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很固执,开始像所有老人一样固执。
当年长平之战后,很多人劝他不要命白起撤军,直接灭了赵国。他不听。
当年邯郸之战时,很多人劝他不要杀白起,白起是将才。他不听。
白起仰天长叹:“我何罪于天下而至此哉?”过了很久又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矣死。”于是引剑自杀。
连范雎也开始感觉到,秦王开始变得不可捉摸。
但是秦国霸业已成,六国的颓势已经难以挽回。秦王作为一个王,已经贡献完了他的大部分能量。
人们对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的心思也不再花时间追究和猜度。
大家都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秦王在雍城呆了一段日子,因为身体有些不适,才从雍城离开。
回程的时候,他在摇摇摆摆的车上,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秦王很少做梦,也不喜欢做梦,更不相信托梦。
他听说过,赵雍之所以立赵何为太子,是因为做了个关于赵何母亲的梦,从此对这个女人宠爱有加,也因此也对这个儿子宠爱有加。当这个女人临死留下愿望,希望自己的儿子做太子的时候,他知道赵雍是无法拒绝的。他无法拒绝,自然也就一定会履行约定。
一个梦而已,赵雍你何必当真呢……不过是答应了别人的一句话,寡人说过的约定不计其数,诸如“永结某某之好”、“永修某某之好”、“永不伐某某”……多得寡人都快记不住了……
每句话都当真地记着,最后还为了一个梦,丢掉了性命。很会做生意的赵人,何时变得那么傻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却忽然觉得眼前一片刺目地明亮。
睁开眼睛,撩开车帘,却看到路上有一弱冠少年,十分面熟。少年牵马,在一片林原中,垂手而立,远眺着路上的人。
秦王见了他,下车来问。
“吾记得应允一人,他将归吾马鞭,并骑同行,策马无疆。吾在等候此人,赴此约定。”
秦王一惊,问道:“……汝……乃何人?”
少年答:“赵氏,名雍。”
秦王肃然答:“有。然而鞭在咸阳,待寡人回咸阳。”
“善。吾在故地。”
说完,少年即离去。
秦王惊醒,从车窗望去,已近咸阳地界。
故地……故地,是哪里?
秦王回到咸阳,病情愈发沉重,却又要出城。但是这次大臣们说什么也不肯了。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王卒于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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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沙丘,十分炎热。
遥遥的官道上走来了一对辉煌的仪仗。
其中的人都是汗流浃背,车舆上却落着厚厚的帘子。
秦始皇赵政要死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旁边的宦官赵高,却说不出话来了。赵高看着他,像看一条砧板上的鱼。
赵政瞪着眼睛,但其实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残存的意识飞快地掠过,一个个人,一张张脸,一幕幕过往,如梭飞逝。
在这些混乱的片断里,他辨认出一个不存在的场景。
他看到一条路上,等着两个人,两匹马。
他问道:“朕乃始皇,汝等何人?”
那两人听后却不害怕。其中一个身高八尺,面容闲雅,上来问道:“吾等在此等候咸阳来客,敢问可是从咸阳来?”
赵政一听,恐是先人,故而答道:“从咸阳出巡,正要返回咸阳。”
那人一听,又上前问道:“可有一鞭,上刻‘雍’字。”
赵政一听,愣了。
确实有那样一条鞭子。他当年依着祖训,要还给赵迁,那赵迁死都不敢要,说什么“不敢再做先祖之梦”、“永不犯秦”……之类。没奈何,他只好收着自己用。
“此物何用?”
“吾应允友人,若归吾马鞭,则并骑同行,策马无疆。吾在等候还鞭之人,赴此约定。”
他说的友人,大约就是旁边那人,沉默而肃穆。
“寡人有此物。可是……汝……乃何人?”
那人答:“赵氏,名雍。”
赵政大骇,惊惧间,万物消弭。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驾崩于沙丘,终年五十岁。
========================== END ===============================
作者有话要说:相关史典资料罗列:
《战国策 赵策》
《史记 赵世家》
《史记 秦本纪》
《资治通鉴》
《廉颇蔺相如列传》
相关参考资料罗列
《那时赵国》 潇水
《追逐》 司马萌
7
7、【雍兮】番外- 狼和羊 ...
1、羊: 再也没有狼的世界
安静的王宫里,香炉里慢慢地飘出轻烟。
“唉……唉……唉……”
躺在床上的人,呼吸里已经有了嘶鸣声。
赵王后坐在床边,几个公子都跪在堂下。
他的父亲四十二岁的时候把王位给了他,如今,四十二岁的他应该把王位传给了儿子了。
他躺得很踏实,闭着眼睛,感受着时间和生命的缓慢流逝。逐渐衰竭的五脏六腑开始变得沉重而麻木,临近死亡的挣扎,恰如分娩时穿越黑暗的痛苦。
“不知生,焉知死……”
……
一个人无论在多大的年纪上失去了父母,也就成了孤儿。
赵何九岁丧母,十二岁丧父。当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自称寡人的时候,由衷地感叹这个谦称是如此地贴切——孤家寡人。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父王、母后、王兄、还有他,一起出巡。路上歇息时,恰好看到一只母羚羊分娩。
王兄赵章举弓欲射,被父王制止。他走近几步,在母羚羊惊恐的注视里,靠近了一点。
母羚羊正在分娩的最后阶段,卧在地上不能逃跑。小羚羊的两个前肢夹着头已经出来了,但是大半个身体还在母体里。
羊水已经破了,开始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羊膜里的小生灵在慢慢地蠕动着,想要尽快出来。
母后看了很觉得恶心,连忙拉着赵何的手退到了车上。赵何却趴在车里,挑起帘子,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
过了很久,随着母羊腹部的一阵抽动,小羚羊的大半个身子都出来了。母羚羊艰难地站了起来,原地转起了圈。左兜兜,右转转——终于,小羚羊整个地滑出了子宫,掉在了高高的草丛里。
“小羚羊生出来啦!”
乳牙出了一半的他,挥着小手在一群下人的惊恐中撒丫子跳了下来,直往那里跑。
母后大惊失色:“大王!快截住他!”
跑到一半,父王蹲下来一把将他抱住。任他摇摆着手足,也不松手。
“父王……父王……何儿……要下来。”
父王笑着,将他抱在臂弯里,举在眼前,高兴地蹭了蹭他的脸。
赵何大大的眼睛里,看到父亲的眸子里闪着暖暖的光。
也许是遗传了胡人血统的缘故,父王的睫毛很长很密,而且像他的头发一样色泽浓重。但是长大后的赵何对着镜子时,却发现自己并不似父王那样,有着长长的美丽的睫毛和明亮的、仿佛能透彻黑暗的眼睛。
他的眼神黯淡、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灯火,随时会熄灭。
母羚羊低头舔舐着小羊羔的身体,将羊膜和粘糊糊的羊水都清理掉。空气里浓重的腥味开始漫溢开来。这是新生命的味道,带着血,带着痛。
母后不放心他们爷儿俩,捂着鼻子走过来。赵何越过父王宽阔的肩头,看到母后责备的表情,吐了吐舌头,躲到父王的双臂里。
“你跑过去做什么?”
母后站在父王旁边,轻轻地拧了拧他的鼻子,生气地问道。
赵何眨眨眼睛,低声道:“……何儿……何儿……去拉小羊起来……”
“它那么小……怎么会站呢?”
“会站呢。生下来很快就会站了。”
母后一惊,说话的是父王。
他带着笑容,注视着不远处已经用四条木柴一样的腿站起来的小羊羔。
在其他人骇然的表情里,才刚刚降生的它,已经开始颤颤巍巍地行走。
“听胡人说,这里的小羚羊一出生很快就会跑。因为分娩时血水的味道会引来狼群,如果它跟不上大羚羊,那它就只有被吃掉的命运了。”
赵何愣愣地看着。那时,父王的话,他其实一点也没有听懂。只是记得,当他怔忡地望着父王的时候,那双明亮如太阳一样的眸子和浓密如翼的长长的睫毛。
只是看着这阳光,就会让人在一片眩目里,不由自主地微笑。
很多年后,赵何再次凝视着父王如被蝶翼一般的眼睛,他却再也看不到里面那温暖的光芒了。
父王死了。
主父死了。
从此,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他才明白:人,用一瞬去犯错,用一生去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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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赵王,听着宫外兵慌马乱,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他捂起耳朵,不听。
闭上眼睛,不看。
可是他在心里面,却无法不去挣扎。
“……寡人……可不可以去看看主父……”
“大王不可。主父如今被围,足可见李兑之徒野心之大,倘若大王往主父宫,他们必会对大王不利……大王乃一国之君,国祚所在,社稷所安……大王在,赵国就不会乱。”
“可是……寡人……可是……寡人……寡人要父王,寡人要母后和父王……”
“大王不可为一己所欲,陷赵国于无主之乱。”
“那我不要当这个王了,不要当这个王了!”
成王,本非我所愿。
王兄,李大夫,我把王位还给你们,你们把父王还给我。
好不好?
好不好?!
“大王忘记,主父的话了么?”
……
回邯郸的时候,很快就到了。
赵何的牙齿又出了一颗。
可是他时常地回忆起那只小羚羊。
时常地回忆起父王那段他听不明白的话语。
他只是直觉地知道,那里面包含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
“父王……那只小羚羊会被狼吃掉么?”
“如果它不够勇敢,跑得也不快,就会被吃掉啊。”
“父王……如果会被吃掉,那为什么还要生它呢?”
“如果没有用自己的腿跑过,又怎么能知道跑赢狼群的快乐呢?”
“父王……可是奔跑很辛苦啊……可不可以不跑……”
“何儿,放弃很容易;了不起的,是能够一直辛苦地跑下去。也许总有一天会跑不动,但是至少曾经跑赢过狼,曾经很好地活过……说不定,就让你在奔跑中到了再也没有狼的世界。”
“父王……何儿不懂……”
感觉到自己的头上覆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何儿的路还很长,以后会渐渐懂的。”
父王,寡人如今终于渐渐懂了,可是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赵惠文王四年,赵国派去秦国的楼缓被罢免秦相。
赵惠文王十六年,秦王稷获悉赵王得和氏璧,假意以十五座城池交换。完璧归赵事件。
赵惠文王十七年,秦将白起攻赵国简、祁两地。
赵惠文王十八年,秦兵侵赵,攻下石城。
赵惠文王十九年,秦将白起率军攻赵,取光狼城,斩杀赵国三万人。
……
狼,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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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雍兮】番外- 狼和羊 ...
2、狼: 世间再无武灵王
秦昭襄王十二年,赵惠文王四年,赵主父死,谥武灵王。
秦王从这个“灵”字里听出了赵人对他的态度:乱而不损曰灵——还是说他“乱”。
他想起当年问过他:正在壮年,不主政事,一旦变生不测,只怕悔之晚矣!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的死,有很多很多不能言明于庙堂的晦涩,不能大白于天下的阴霾。
那个神彩飞扬地说着“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的人,终于被“驱世”的冷箭射死在自己为之奋斗的土地上。
秦王没有任何理由地笑了起来。他只是单纯地想笑,笑这命运多舛。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赵惠文王二十年,秦赵会于渑池。他第一次见到了赵雍的小儿子,那场腥风血雨中的幸存者——赵何。
秦王又命人摆上了酒,就像二十年前在咸阳那样。
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
赵王没有拒绝。
于是,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
这是分明的羞辱,重重地抽打着赵国的脸面。
蔺相如前曰: “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缻秦王,以相娱乐。”
秦王怒,不许。
于是相如前进缶,因跪请秦王。
秦王看着这个讨厌的人。上一次,也是他坏了他的兴致。
你知道什么?寡人的愤怒,你懂什么??
秦王不肯击缶。
相如曰: “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蔺相如又故伎重演了。
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缶。
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
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
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
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渑池之会就这样结束了。本来是两位王的相会,现在却成了秦王和蔺相如的交锋。
赵王,默默地坐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其实,也许这根本就是一次无谓的相会。他既不欣赏赵何,也不喜欢蔺相如——他根本就是自己想找赵王麻烦而已。
又或者,只是想试一试那个让赵雍为之去死的赵国,如今是何等气象。
临别的时候,他用二十年前那个夜晚里咄咄逼人的眼神,审视着赵王。赵王何,正当壮年,国之君主,他父亲所拥有的所有冠冕,他一样也没有丢。
可是,赵王何却只是浅浅地避过了他的目光。
四年前,蔺相如举着和氏璧威胁要砸掉这个传世之宝的时候,他还在猜想,是不是武灵王之后,赵国的后人都继承了他的勇敢和顽强。
今日一见,他却有些失望。
蔺相如还是他映像中赵人的样子。可是赵何……一只温良的羊羔。这只待宰的羊羔引颈就戮的样子,却让他不屑。
赵雍的死,是他的计划么?真是难以想象。
他转过身,离开了这场无聊的宴会。
世间再无武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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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何坐在马车上,低着眉,看起来一点也没有那种挫败敌人的兴奋和喜悦。
他坐在车上,默不作声。
很早他就感觉到了。
秦王一直在找赵国的麻烦。和氏璧也好、伐齐也好、割让城池也好……秦王的要求像儿戏一样,与其说是掠夺,更不如说是羞辱。
秦王要的,就是让他难堪。
而这种难堪,随着自己的胆怯,愈演愈烈。
刚才秦王看他的时候,他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他分明地感觉到,那种凛冽的敌意和压迫感——那不是一种威,而是一种厌恶。
那种目光,此刻依然扎在他的背上。
赵王何叹了口气。
他本不该如此。
赵国,文有蔺相如,武有廉颇、赵奢。
可是他为什么始终觉得有亏欠?为什么始终觉得,有巨大的阴影无法摆脱?为什么始终不能像父王那样……
脑中,十二岁时沙丘的那一幕又忽然浮现。
赵王何幡然醒悟: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我真正的愿望,还是想逃避,想躲在父王的羽翼下。
也因为这种懦弱或者自私,坐视父王被饿死。
人,用一瞬去犯错,用一生去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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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四十一年,赵惠文王三十三年。
赵惠文王赵何死,传位赵孝成王。
赵何,终于去了一个再也没有狼的世界。
秦王稷任命范雎为相,奏响了六国的挽歌。
六年后,秦昭襄王四十七年,赵孝成王六年。
秦王使白起攻赵。赵孝成王听信谗言撤换廉颇,命赵括指挥长平之战。结果,长平惨败,四十五万赵军全军覆没。
至此,赵武灵王留下的基业,已经不复从前。
世间再无武灵王。
次年,秦昭襄王的重孙,赵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在邯郸呱呱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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