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见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莫名觉得空落,酸酸的,抽痛的,难以忍受的哀伤。
“瑾!”
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这样叫了出声,怀瑾轻轻转过身,浅浅一笑:“怎麽了?”
我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就是莫名的难过,双手不自然地攥著袖口,又忽然想到:“瑾……今天晚上之前……会回来吗?”
怀瑾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点点头:“等我。”
“好……”我扶著门,缓缓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修长的身姿,飘逸的长发随著步伐微微浮动,轻纱扬起,长袖翩舞,淡雅的,清逸的,湛然若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又淡淡流露著似水柔情,一如记忆中那令人怦然心动,无法自拔的怀瑾。
今晚……一定要回来……
我知道,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因为这几天晚上,怀瑾一直都陪著我,所以今晚,他也会回来的,可是不问出口,隐隐就是觉得不安。
瑾……这是最後的一个晚上了,我们最後的时光,所以,一定……要回来……
肩上一沈,我侧过头,狂静静在我身边,面无表情,却让人觉得沈重。
“楼主他还是不知道,对吗?”狂看著前方,和我凝视著一个方向,翩然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眼前古老的楼阁,静静悄悄,无声无息地记载著多少离合悲欢?
我静静地望著,许久才慢慢回神:“我一直都没有打算告诉他……”
狂看著我,眉间不自觉地皱到了一起:“如果他……”
“不会的。”我打断了他的话,抬头看著他,“不会有如果的,他不会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明天?这麽快?”狂皱著眉,语气中也有些怅然。
我点点头:“必须要走了,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似掏空了一样,是啊,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以後,再不会有尉迟溟,再也……见不到怀瑾的笑……
“坐著等吧。”狂搬了椅子,陪我一起坐著,我不解地望著他,狂笑了笑,“我陪你一起等吧,说说话,不会太无聊。”
是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吧?我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有淡淡的暖意:“狂,谢谢你……”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见过的次数也不多,但是狂就像是兄长一样,有无声的关照,也有严厉的教诲,还救过我,所以,真的……谢谢……
“狂……”我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狂扭过头望著我,“怎麽了?”
我静静地望著前方,缓缓地叹了一声,转过头,认真地看著狂:“怀瑾他……就拜托你们了……”虽然知道怀瑾很厉害,可是,我还是会担心,不想看见他受伤。
狂点点头:“你放心,我们不会让楼主受伤的。”
我安心地笑了笑:“谢谢……”
“小溟……”狂的声音有些迟疑,我愣了一下,似乎从上次见面之後,就没听过他这样叫我了,这样的称呼,让我想起了大哥,他也总是这麽叫我,宠溺而包容的,令人怀念,
“我曾经……有一个弟弟。”
低沈的嗓音缓缓叙述著往事,遥远而悲伤的故事,而我终於知道,他为什麽要叫我“小溟”,那天……又为什麽会对我说那样的话。
他心中的“小溟”是一个名叫“小铭”的男孩,像所有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顽皮而淘气。
他们小时候,无父无母,两兄弟相依为命的日子,狂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那其中的艰难没有经历过的人,也无法体会。
然後,琼决收养了两个孩子,充足的食物,温暖的衣裳,能够抵御风吹雨淋的屋子,还教了两人武功,虽然比以前辛苦了许多,却也是幸福而快乐的。
哥哥为了能够保护弟弟,刻苦而勤奋地练习,却也因此,弟弟觉得安心,渐渐就懈怠了,恢复了孩子本来的天性,终日只顾著玩耍。
有一天,哥哥仍旧刻苦修炼,弟弟依然外出玩耍,到了晚上的时候,哥哥完成了一天的修炼,而弟弟却没有回来。哥哥不停地奔波寻找,日夜不停地找了三天三夜,可是最後,见到的却是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弟弟,无论怎麽呼唤,都再不会醒来。
狂在回忆的时候,是平淡的,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可是我知道,他是痛心的,有不甘,想要去怨,去恨,却又不知该怨谁,恨谁。
这是十分讽刺的一个故事,弟弟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遇到坏人,遭遇猛兽,只是那天,弟弟追著一只野兔跑进了山里,然後失足掉进了一个洞穴,洞并不太深,不过如果是对於别的孩子,没有别人的帮助,那的确是出不来的。
可是弟弟不同,那样的高度,对於一直在练武的兄弟来说,并不是什麽难事,只是……弟弟懈怠了,因为太过相信,哥哥会一直保护自己,所以渐渐放松了自己,所以……原本不该困住自己的洞穴,却令自己失掉了生命,为了一只紧紧攥在手里的兔子。
听完了狂的往事,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麽,原本以为会是惊心动魄的过往,其实是出人意料的平淡。
只是,我或多或少可以体会他的痛心,他其实……是怨恨自己的吧?如果不是过於自信,如果不是自己太过放纵弟弟,那麽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吧?即便掉下去了,弟弟也还是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出来的,不会在荒郊野外,因为等不到一个人经过,而这样平白无故地失掉了性命。
所以,他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就是不希望我再变成第二个“小铭”吗?
怀瑾(115)
“狂,你看清楚,我并不是‘小铭’,我是尉迟溟,不是你弟弟。”
我知道说这样的话有些残忍,可是不说,狂他永远都走不出心中的阴影,把我当做是他弟弟,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但其实,那并不是他的错,只是一个意外,一个令人悲伤的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
而且狂,其实,你太小看我了,我并不是柔弱,只是,不愿去伤害罢了,虽然我也无力挽回自己的生命,可是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小铭”,我就是我,一辈子都是……尉迟溟。
被我的声音猛然惊醒,狂沈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有些恍惚,微微愣了一下,然後缓缓地闭上眼:“是啊……你不是他,对不起……”
我摇摇头,望著他有些失落的脸:“狂,那并不是你的错,不要再怨自己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弟弟,虽然,也当不了多久了……”
狂猛地睁开眼,怔怔地望著我,眼角隐约可以看见浅浅的晶莹,缓缓,他笑了笑:“以後,就叫你‘溟儿’吧。”
我淡淡地笑了笑:“好……”
狂顿了顿,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能……叫我一声‘哥’吗?”
我回望著狂隐隐期待的神色,轻轻一声:“哥。”
看著狂欣然的笑容,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最後的时候,还能让我感受到兄长的关怀,谢谢……
“怦──”
心脏猛地抽跳一下,我一惊,心中隐隐升起一些不详的预感。
“怎麽了?”狂看著我突然变得僵硬的身体,关切地问道。
“怦──”
又是一下,我捂著胸口,额上不停地渗出冷汗,心中越发地不安。
“你怎麽了?不会是又发作了吧?”狂抓著我的手臂,有些慌张地说著,“对了,药……我带你回去吃药……”
“吃了。”
“什麽?”狂急切地问著,拉起我的手臂,准备带我回去。
“已经吃了……”我按住他的手,静静地坐著,不安的情绪慢慢扩大,今天明明已经吃过药了,为什麽……为什麽还会……
“嘶……”狂轻轻哼了一声,手臂被我死死地掐著,他看了看我,握住我的手,默默忍受著疼痛,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疼痛不停地在胸口抽搐著,一下一下,似要炸开一般,我一手紧紧捂著胸口,一手使劲地攥著狂,结实的手臂被刮出几条红红的血印,触目惊心,令我莫名地慌张,可是,停不下来,明明知道会痛,会让狂受伤,可就是无法松手。
痛,太痛了,所以必须要抓住什麽,宣泄出去,痛,无法忍受,扭曲地绞在一起,膨胀挤压地撕裂一般,浑身的筋骨像是被割开一样,剧痛无比,一点点,一丝丝,缓慢而剧烈地,蔓延开来。
耳边模糊地传来狂担忧的声音:“我送你回去吧,吃过了,可以再吃一粒,说不定可以……”
我费力地摇摇头,缓缓挤出几个字:“已……已经……没……有……有……了……”
“没有了?”狂显得有些焦急,“那,那,你吃的是什麽药,我去……”
狂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地被噎在了口中,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异常的,压抑的,寂静无比。
而我怔怔地望著地上的一滩鲜血,殷红渗著黑紫的血块,令人心惊,嘴角依然残留著淡淡的血迹,滚烫的温度,似要将皮肤灼化一般。
狂愣了片刻,嗓音有些沙哑:“为什麽会……这样?”
是啊,为什麽?我也想要知道,为什麽会吐血?至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为什麽会……
“啊!!!”
容不得我多想,撕心裂肺的痛一刻不停地折磨著我,渗著腥味的液体不断地从口中溢出,痛,痛得令人抓狂,想要发疯,撕掉一切……
嗡嗡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回响,我看见狂的嘴唇不停地一张一合,可是就是听不见他在说些什麽,明明周围的一切都是那麽清晰,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剧烈的痛,其他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遥远,我想要伸手抓住什麽,就像渴望著海上的浮木一样,可是却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是空的,是虚的,明明看得见,却什麽都感觉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痛,没有止境。
心慌了,也空了,所有的一切都幻灭了,希望也好,期待也好,所有美好的一切统统都消失不见,真的……都不见了……什麽都……不见了……
“皇……宫……”我拼命地攥著狂,用我仅剩的力气费力地发出微弱的声音,“带我……去……皇宫……找……楚……楚……”
身体猛地被抱起,呼啸的风重重地刮在脸上,痛,好痛,真的……好痛……
眼前不停飞驰的景色,清晰而模糊,真的……就要这样离开了吗?最後……明明是最後的一天……都不可以吗?已经约定好了的啊,要等怀瑾回来,难道这样……都不可以吗?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连最後一天都不给我?为什麽……
狂飞快地奔驰著,我看著他的嘴在动,是在安慰我吗?
身体被他紧紧给抱著,勒得好紧,好痛,可是又什麽都感觉不到,身体的痛太过剧烈,外面的一切,什麽都感觉不到,好痛……
不过想想,这已经是多出来的一天了,本来昨天就该离开的,因为琼决的缘故,才可以多待一天的,这余出来的一天,已经俨然像是偷来的时光了,所以,我也该知足了,纵使不舍,也该要离开了,这样的痛,是惩罚我的贪心吗?因为贪恋怀瑾的温柔,变得不想离开,所以才要这样惩罚我吗?真的……好痛……好痛……
瑾……
再见了……
我的瑾……
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最爱的怀瑾……
永别了……
~~~~~~~~~~~~~~~~~~~~~~~~
今天晚上踏上旅途,所以暂停更新几天,初六恢复更新。
那啥,我真的不是故意停在这个位置的,相信我吧,好了,大家过个好年,要快乐开心高兴什麽的~
怀瑾(116)
浑浑噩噩之间,似乎有许多人在屋里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他们在忙些什麽呢?为什麽那麽慌乱?
手一直被紧紧握住,温暖的,渗著汗水,让我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这不是怀瑾的手,那又会是谁呢?我想告诉他,攥得太紧了,我会痛,可是恍然又发现,自己,其实是睡著的。
为什麽呢?明明是在沈睡之中,却清楚周围的一切?明明就在身边,却感觉触不到,也走不进去?
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呢?
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见到怀瑾了,他的生活里再不会有我,而我……仿佛一瞬之间,失掉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眷恋,真想就这样睡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溟儿……”
“溟儿……”
“溟儿……”
急切的呼唤,一直在耳边响个不停,是谁呢?为什麽……还要我醒来?
嗡嗡的声音,莫名地令人心烦,真想让他快点停下来,可是嗓子却异常的干涸,声音……好像消失了一样,明明感觉得到,却好像什麽……都没有……
“溟儿,你醒醒。”
“溟儿,还疼吗?”
“溟儿,快醒过来吧。”
“溟儿,醒来吧,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弟弟了。”
“溟儿……”
弟弟……?是狂吗?他一直都还在吗?只是……我还是要令他伤心了,或许……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明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为什麽……还要让他再经历一次呢?我……太自私……了吗?
“你醒了?你醒了!”
缓缓地睁开眼,眼前就是狂惊喜的表情,或许,他是真的不想再失去了,可是……对不起了……我……
“醒了?”平缓的语气也透著遮掩不去的忧心,松了一口气似的望著我。
楚长歌……
我轻轻叹了口气,又要麻烦他了。
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我恍然想到,为什麽自己还要回来呢?虽然的确是自己答应过的,可是,就那样死了……不是更好一些吗?对大家都好……
还是说……我其实,并不想死?是啊,活下来,那样像梦一样美好的生活就还可以继续下去,可是……梦,终归还是梦,就是因为会醒来,梦境,才会显得那麽美好。
“他醒了,你也可以回去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冰冷地驱逐著。
狂缓缓起身,面对著楚长歌,狂烈的气焰慢慢散发,以绝对不输於楚长歌的气势,冷冷地说道:“麻烦你出去一下,我和溟儿还有话要说。”
“怦──”
心中猛地漏掉一拍,我小心翼翼地望向楚长歌,不由地替狂捏了一把冷汗,楚长歌并不是江湖中人,他是颛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有著不可触犯的威严,敢这样跟他说话的人,狂说不定是第一个。
楚长歌没有说话,凌厉的鹰眸微微眯了一些,冷冷地打量著狂,然後缓缓将视线移到了我的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倏然一怔,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身体仿佛僵掉了一般,被犀利的目光死死地定住,浑身发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些渐渐消退的痛觉又隐隐升了起来,身体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样,危险的气息,暴戾的前奏,异常诡异的寂静。
“啪──”
精致的门扇重重地摔在门栏上,楚长歌冷冷地甩下一句话,带著周身压抑著的怒气离开了。
“今日之後,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我愣愣地看著还在微微晃荡的门扇,一时还没有缓过劲来,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不曾太过挑战楚长歌的极限,刚才那样的气场,我是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感觉自己像突然老了很多一样,异常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挡不住的疲惫也随之而来,缓缓呼了一口气,就瘫在床上,一丝力气都没有。
“好些了吗?”狂轻轻在我身旁坐下,不复方才的狂烈,温和的,似一位慈祥的长兄。
我点点头,想说对不起,令他卷进与楚长歌的对峙中,又想说谢谢,他又一次……救了我,可是在张口的那一刹,又什麽都不想说了,无论是“对不起”,还是“谢谢”,其实有时,都是很沈重的话语。
狂静静地看著我,眉头是解不开的皱痕,眼中说不清的复杂令人莫名地想要逃开:“真的……不回去了吗?”
回去……一个令人向往而怀念的词语,可是现在,我又该回哪里呢?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看见狂的眼中多了些落寞,他顿了片刻,神情凝重地看著我:“那楼主怎麽办?你们……不是说好了吗?至少……要跟他道别吧?”
我看了一眼狂,摇摇头,淡淡地笑道:“现在吗?这样……去跟他道别?”这样虚弱的,无力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现在的自己,是多麽的苍白,了无生气。如果我这样子去和他道别,他还能安心放我离开吗?
眼前突然昏暗一片,温暖的手掌覆在我的眼上,异常悲伤的语气缓缓渗入血液,似咸涩的泪,不停地流淌:“不要勉强自己,你的笑……真的是比哭还要难看……”
“是吗……?”可是,狂,泪水并不是遮住了眼,就不会再流出的。
“最後……最後再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你说吧。”狂浑厚的嗓音因为惘伤也变得低沈而沙哑。
“帮我研墨吧。”一直不喜欢这些风雅的东西,最後,却还是想留下些什麽。
我静静地望著,卷纸上的墨色淡淡晕开痕迹,仿佛化作故里琼花树旁如画如仙的怀瑾,翩若惊鸿,清淡幽雅,无人可及,满枝的圣白,随风轻舞,飘散的花瓣如雨落纷纷,朦胧的雾气笙笙嫋嫋。
从怀中取出怀瑾给我的锦囊,还残留著淡淡的浅香,令人沈醉,流连,却也异常清醒,过往如烟,缥缈无踪,散去了,就再也寻不回,更何况,我也再没有机会去寻。
“写了什麽?”狂放下手中的墨锭,轻轻地问道。
我轻轻看了狂一眼,没有回答,手指覆在微微毛糙的卷纸,缓缓地折上,直到字迹渐渐重叠交织,朦胧得再辨不出墨迹。
流年似水君如梦,
繁花似锦君若仙。
琼酒千觞轮回醉,
玉树倾城来生忆。
瑾,今生之缘,你我曾经朝夕共处,十多载的岁月光阴,我早已醉卧沈浮,虽然不愿与你别离,只是,终究,还是抵不过天命,生死阴阳,从此分离。但是,我不悔,亦不恨,只愿在故城玉树之下,长相忆,长相思。
紧紧握著折叠的卷纸,攥在手心,许久,缓缓放入锦囊,系上绳扣的那一刻,心仿佛也跟著栓了进去,从此以後,只剩一副空壳,所有的一切都随著我的思念,回到怀瑾吧,再也……不要离开……
“如果……有一天,怀瑾他知道……我已经不在了,”我将锦囊递给狂,说著这样的话,心中异常地疼痛,“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吧。”
最最珍惜的礼物,还是还给他吧,就是因为倾注了太多的感情,所以才舍不得带走,舍不得让它化为灰烬。
狂深沈地望了很久,然後缓缓地接过锦囊。
“告诉怀瑾,我因为家中有急事,先赶回了尉迟城,没有等他回来,对不起……”我轻轻地抚著桌沿,静静地望著檀木幽深的纹理,“还有,我会等他的……一直……等他回来……”
为什麽明明是善意的谎言,心,还会这样的痛?瑾,对不起,即使你不愿听我说,我还是要说一句,真的……对不起……
~~~~~~~~~~~~~~~~~~~~~~~
我又回来了~(*^__^*)
怀瑾(117)
狂离开後不久,楚长歌就来了。
不似离开时的暴怒,他的神色中似乎隐藏了太多我看不清,也读不懂的东西,总之,好像是有什麽与之前不同了,可是,细细体会,却又什麽都察觉不出,就像是错觉一样,我……好像是越来越分辨不清了。
楚长歌坐在床头,不变的温柔与关怀,莫名地令人受宠若惊,也异常地惶恐,动作轻柔而又小心翼翼地喂我喝药,眼神专注地不曾移开分毫。
心情异常的沈重,而忧伤,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明明就给不了回应,明明就快要死了,为什麽……还要对我这麽好?
“烫吗?”柔缓平和的语气,令人想象不出,他和刚刚那个凛冽暴戾的太子竟是同一个人。
我摇摇头,心中也有些诧异,汤药的温度刚刚好,可是我知道,那不是常人觉得刚好的温度,只是为什麽……他会知道呢?明明,这几日,我一直不在这里。
比往日苦涩了几分的汤药渐渐见底,楚长歌将碗放在一边,又扶著我躺下,掖好被角,然後坐在一旁,轻声问道:“这几日,你还吃过别的药?”
询问的语句倒更像是某种的确认,我点点头,也多亏琼决的药,我才可以多留那麽一天。
楚长歌轻轻地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药……是谁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那粒药丸……会有什麽影响吗?虽然琼决的身份一直像一个迷,可是,我并不觉得,他会害我。
楚长歌直直地看著我,静静地等待我的回答,眼神虽是温和的,但被那双鹰目盯久了,还是会觉得心里发麻。
即使告诉他,他也应该不会把琼决怎麽样吧?
左右权衡了一下,楚长歌应该不会做什麽对琼决不利的事情,我才开口说道:“琼决。”
楚长歌顿了一下:“谁?”
我忽然反应过来,旁人似乎不是这麽称呼他的:“就是琼玉楼的琼楼主。”
听完我的回答,楚长歌若有所思地望著我,可是那双眼,仿佛是透过我看著别的什麽,思索著什麽,令人无法猜透。
“你先睡一会儿吧。”楚长歌站起身,轻轻抚了抚我的头,“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今天就不过来了,我已经派人去宣庭宇了,他应该快到了,觉得闷的话,就让他带你出去走走,不过,别累著自己。”
我点点头,周到的关怀令人感动,可是我却承受不起这样的温柔,越发觉得……自己真的不该回到这里。
闭著眼躺了很久,却丝毫没有睡意,身体异常的疲倦,酸软而无力,可就是睡不著,脑海中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体力一点一点地流失,仿佛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点地消逝,明明白白地看著,却又无能为力,令人沮丧。
司徒庭宇来了很久,只是没有半点声响,静静地立在床边,修长的影子笼在身上,压抑而沈重。
许久,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对不起……从何时开始,变成了大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无论是他们,还是我……
缓缓地睁开眼,入眼的便是一张写满悲伤与愧疚的脸,曾几何时,风流倜傥的玉面书生,竟会露出这样悲怆伤痛的神色?若是被旁人瞧去,不知又要折煞多少美人英雄。
“对不起,我不该……明明知道你的身体不好,还给你用了碧茯苓。”司徒庭宇的嗓音有些哽咽,轻轻在床边坐下,满怀著歉意与怜惜地看著我,“溟儿,对不起……”
其实隐约知道,渐渐失灵的药效或许和碧茯苓有关,那样的疼痛,太过熟悉,也太过深刻,只是,为什麽会这样,我已经不想去深究了。
迟早会这样的,再好的灵药,也不可能永远地拖下去,我很明白,所以不会去怨谁,无论是庭宇还是长歌,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又有什麽资格去责怪他们呢?
“庭宇,”微弱的声音已经渐渐失去了原本的音调,我微微斜著头望著他,“不要这样,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已经很庆幸了,真的……”
“庭宇,”虚弱的手轻轻扯了扯庭宇的衣袖,眼角缓缓划下一滴眼泪,“我走了以後,将我化作灰,洒在尉迟城的琼花树下。我答应过怀瑾,会等他回来……”
无声的哽咽,静谧的屋内,缓缓回荡著忧伤,浅浅的,萦绕。
接下来的日子,我终於渐渐体会到,什麽叫做“梦浮生”。
亦梦亦醒,似真似假,渐渐地已经分辨不出,虚幻与现实,自己究竟身处何方,历历在目的,也全都是昨日的柔情。
往昔的点滴,一幕一幕,在眼前浮现,思绪越来越不受控制,无论看见什麽,都会令我会想起往事,仿佛时光逆流一般,慢慢悠悠,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只是,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可是那样的时光却让我觉得幸福,因为往事中,点点滴滴,全都是怀瑾的身影,他的淡雅,他的幽静,他的浅笑,他的温柔……令人沈醉其中,即便明知道那是梦,也想就此长眠,因为梦境,实在太美。
唯一清醒的时刻,就只有漫无边际的疼痛,除了痛,再无别的念想,一片空白,无论是脑海中,心里,或是四周的一切,全都是空洞,除了痛,什麽都没有。明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痛,却还是觉得无法忍受。
梦境越美,痛就越是剧烈,越是忍受不了,幻梦就越是美妙。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反反复复的折磨,从仙境猛地被摔向深渊,巨大的落差,心也渐渐变得懦弱,总是期望梦可以再长再久一些,或者痛苦就此结束,一了百了反而比较干脆。
“溟儿,又在胡思乱想了吗?”
恍惚中,看见了怀瑾宠溺的温柔,我笑著想要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却在下一秒猛地惊醒,眼前的人不是怀瑾,同样的担忧的神色,同样满溢著情意的眼神,可是,他不是怀瑾……
失落地放下自己的手,缓缓闭上的眼瞥见了楚长歌渐渐黯淡的神色,他深深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喝药吧。”
我微微点头,张了张嘴,清香的桂花气味慢慢融化在口中,温热,不淡也不会甜腻,无比的美味。
然後耳边响起了沈沈的叹息声,我一抬眼,才发觉,精致的琉璃碗中是浓浓的褐色的液体,虽然与平时的药不太一样,可是,也根本不是记忆中清淡香醇的桂花粥。
我愣愣地看得出神,恍惚间,怀瑾拿著丝巾,笑著帮我拭去嘴角残留的痕迹:“累了吧?再睡一会儿吧?”
轻柔的动作,缓缓扶著我躺好,细致地掖好被角,温柔的吻轻轻印在额上:“睡吧……”
“瑾……”看著他微微侧转的身影,我慌忙地拉住他的衣袖,“不要……离开……”
手被紧紧握住,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著我的发:“睡吧,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深深的倦意袭来,眼皮渐渐地沈了下去,我知道,这会是一个好梦,真希望,可以永远都不要醒来,永远这样下去……
我的瑾……会一直陪著我……一直……一直……不再分开……
怀瑾(118)
冷……
好冷……
灵魂像是被封存在寒冰之中,细微的声响都已凝结,万物无声无息,寂静而苍白的寒冷……
死後的世界都是这个样子吗?飘忽而迷茫的一片,什麽都听不见,什麽也看不见,什麽……都没有……
这里……只有我自己吗?漫无边际的寒冷,空白的,了无声息,虚无而飘渺……
为什麽……只有我自己呢?连孤寂都显得那麽苍白。
“滴答──”
水珠滴落,微波缓缓荡开,一圈,一圈,涟漪荡漾,无边无际……
“滴答──”
还未散开的涟漪荡起波澜,一圈,两圈,重重叠叠,跌宕交织……
“滴答……”
冰润的水滴落在脸上,微微的刺痛,滋润著干涸的肌肤,好渴……好……舒服……
“滴答──”
水迹顺著五官的走向丝丝滑落,缓缓,渗进眼中,似泪,冰凉而悲伤,这是谁的泪水呢?
“滴答──”
沁凉的,慢慢润泽著双唇,白茫茫的清甜……
“滴答──”
水珠落在手背,流过指缝,轻微地颤了一下……
这……是哪里?
晶莹而剔透的,闪耀著冷冷的光辉……
淡淡的倒影,浅浅的映像,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除了……“滴答──滴答──”的细微的水声……
这里……究竟是哪里?
清冷的,幽静的,圣洁的,只是静静听著浅浅的水滴,就感觉莫名的……安心,没有一丝杂念……
圆润晶莹的细小水珠,仿佛从天而降,然後缓缓回归大地,只是……
天,是淡蓝的,地,是莹白的,仿佛一切都是冰雪的天地,天地之间,是参天的冰竹,修长而晶莹,美得令人不敢靠近,不敢触摸,仿佛注视……都成了一种亵渎。
世界是虚无的白,凝结的冰,渗著幽寒的光,连心都变得平静,虔诚……
这……就是死後的世界吗?
不是应该暗无天日,幽冥无边的吗?
为什麽……会这麽宁静祥和呢?没有杂念,没有纷扰,没有是非,没有善恶,没有恩怨……所有的一切,都被凝结,冰封在茫茫皑皑的冰雪之中,连记忆都被尘封……
我是谁?我死了吗?为什麽会在这里?……
什麽……都不想再去思考……
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
仰著头,伸开手臂,久违的舒展。
脚下的皑皑白雪,发出“吱吱”细微的声音,浅风拂过,无痕无迹,什麽都不会留下,万物了无踪迹……
这里……究竟是哪里?
真的……只有我一人吗?
空白地望著天空,不是熟悉的蓝天,也没有白净的云,冰晶剔透而晶莹,滤过淡淡的蓝,浅光中有淡淡的影,安详而宁静。
是天上的仙吗?
缓缓回过头,晶莹透亮的冰榻泛著幽幽的光,一个淡淡的人影,静静地躺著,白纱缥缈,乌发清逸,白肌如凝脂,安详地熟睡著。
我轻轻地靠近,生怕脚下细微的声响会惊扰他的美梦,只是……他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睡得如此安静而祥和?
莫非……这里竟是仙人的住所?而我……无意闯入?
秀美的容颜,淡淡的唇色点缀著茫茫的白,清秀的眉目,如墨浅勾的细眉,令我想起了如画如仙的怀瑾,他……还好吗?
我们……再不会相见了吧?
我会在这里……一直为你祈福……
只是,这里是哪儿?我会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吗?在这漫无边际的白皑之中,静静地守下去吗?
那他呢?仙人他……什麽时候会醒来?醒来之後呢?又会做些什麽?
可是……为什麽我会觉得,那张安详的睡脸,仿佛永远都不会醒来?他会……一直这样沈睡下去吗?
皑皑无边,静谧无垠,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虚无,我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苍白的,茫然的,没有尽头……
世界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水声,缓慢,永无止境,漫长,幽幽,寂寥……
“滴答──”
“滴答──”
“滴答──”
……
怀瑾(119)
虚无的日子,似乎连寒冷都变得空洞,分不出日夜,也不清楚光阴的流逝。
我不知道在这里过了多久,似乎很久,又似乎又只是一瞬,在这样莹白透亮的白茫中,什麽都变得漫长。
盘坐在地,轻轻靠著冰雕的寒榻,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寒冷,连血液的温度都渐渐冷却,与冰雪融为一体。
举起自己的手臂,透过晶莹的光线,似乎连皮肤都变得透明,血液……那样的东西……我还有吗?
的确是可以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没有一丝内力,却仿佛有生命一样地活著,只是身体里仿佛是空空荡荡的,连自己的经络都感觉不到。
自己现在究竟算是什麽?鬼魂?抑或是成仙?或者只是迷失了方向的灵魂?
仙人一直安详地睡著,仿佛从来不曾醒来,细长的睫毛静静地垂落,轻盈,却不曾有丝毫的颤动,宛如这冰雪一样,连滴落的水珠都是静止的。
他究竟在这里睡了多久?又还会睡多久呢?
时光渐渐逝去,却永无止境,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吗?
安详的,静谧的,然後渐渐连自我都会淡忘,永远地化作一缕烟魂,连孤独都会忘记。
这就是死後的世界吗?这就是以後的日子吗?
什麽都没有,什麽……也没有……
“吱吱──吱吱──”
积雪被踏过的清响,仿佛从遥远的彼方传来,又隐隐在耳边环绕。
我茫然地抬起头,一片苍茫的白皑之中,一抹墨黑,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黑与白,光与暗,强烈的对比,却令人觉得意外的协调,仿佛本就是一体,光耀映出黑影,漆黑衬出晶白,渐渐地融入彼此。
只是……
他为什麽会来这里?
莫非……
他也死了?
那这里就是传说中极乐的世界吗?
否则,为什麽会都聚在了这里?
……
“吱吱──吱吱──”
自己……是透明的吗?宛如一缕青烟,幻化无形?
为什麽……他看不见自己?
黑篷随著脚步轻扬,擦过脸颊,来人的步履缓缓停下,格外柔和的目光,令我有一瞬的错觉,满溢的爱怜与柔情仿佛是被怀瑾注视时的温暖,只是那双幽深的眼,静静地望著冰榻上的仙人,动作无比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颊,小心而珍视得令人只是看著都觉得心疼。
琼决……
他为什麽会在这里呢?
为什麽会用那样的眼光注视著沈睡的仙人?
不明白,却莫名的伤感,不知是因为自己心中的惘伤,还是被他们之间的忧郁所感染?
“醒了吗?”
低沈而温和的嗓音,生怕打扰了仙人的美梦一般的轻柔,只是……这句话,又究竟是在问谁呢?
看见琼决凝视的眼神,我好像渐渐明白了什麽,那个令他如此挂念而心痛的人,就是现在沈睡的这位仙人吧?那样的专注与深情,连旁人都会感觉温馨,却也忧愁……
那这里……果然是亡魂的幽冥了吧?
可是琼决……他又是为什麽而死?虽然孤寂,虽然煎熬,连心都变得冷漠,可是既然一个人活了那麽久,现在……又为什麽放弃了呢?
难道……最终还是抵不过思念与寂寞,抵不过一个人的冷清,所以来找他了吗?
那我呢?我还有等多久……才能再次见到我的……瑾……
瑾……
你还好吗?……
会想起我吗?
会责怪我吗?我们两人的约定……又是我……先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你会……怨我吗?
会……伤心吗?……如果知道……我已不在人世……
你……会为我……落泪吗?
瑾……
……
怀瑾(120)
“走吧,你已经可以离开了。”
头顶上缓缓传来幽长的音调,我迷茫地望著琼决。
走?离开?
我要走去哪里?离开这儿……我还能去哪里?
一缕孤魂,还可以飘向何处?
细微的叹息,琼决依旧专注地凝视著沈静的睡颜:“走吧,这里不是你该留下的地方,外面还有人在等著你,去吧。”
越发的迷惑,等?谁会在等我?在这虚无缥缈的地方等我?
“为什麽……?”
缓缓吐出心中的疑惑,我慢慢站起身,双手轻扶著晶莹光洁的冰榻边缘,心中淡淡地泛起忧伤,连这里……也容不下自己吗?因为这里是属於你和他的世界,所以我……应该离开是吗?可是……我应该去哪里?
茫然而无措,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在这里,可是……这里是醒来後的世界,除了这里……我还可以去哪儿?
谁来告诉我?
谁来为我解答疑惑?
谁来抚去这幽幽的悲伤?
“还不明白吗?你没有死……”平缓的语气,似在述说一件往事,却勾起人淡淡怅然的心痛,“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受上苍眷顾的孩子,有人愿意为了你付出,同样的方法,你没有死,而行衣他……却再也醒不过来……”
太过震撼的话语,我一时无法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不是庆幸,没有窃喜,甚至一丝念想都没有,茫然得一片空白。
琼决的手,温柔地摩挲著那沈睡中的细眉:“中了‘梦浮生’,还能活下来的人,只有两个,可是真的活过来的,却只有你一人,所以,好好地活下去吧。”
“可是……”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什麽,那样温柔的动作之下,又压抑了多少辛酸与痛苦?
我……又能明白多少?
那永恒停驻的时光,安详的睡颜,又埋藏著多少无奈与悲伤?
“那你……”
“溟儿。”
还未出口的话被一声轻唤打断,我本能地回过头,怔怔地愣住了,为什麽……会是他?那个……等著我的人……
“我说过,不许你踏进这里的吧。”幽沈的语气,方才的温柔全都化作了收敛的戾气,冰冷的,无情的,却仍是不忍惊扰了沈睡的梦。
“我也说过,不要让我等太久,否则我会自己进来,接他出去的。”犀利的光芒冷冷地扫过琼决一眼,然後慢慢地停留在我身上,带著细微的惊喜的颤抖,怅然的感慨,柔和的注视著。
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一切……究竟从何而来,为什麽……会变成现在的情形?这样的对峙,明明没有敌意,却不知在各自捍卫著什麽,冷冽而一触即发,连皑皑冰雪间也慢慢散发著危险的无声无息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