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溟,上午那位楚公子找你有什麽事吗?”大哥似乎对楚长歌这人不太放心。
我还没答,坐我另一边的琰哥就抢先说道:“大哥,你最近真是越发罗嗦了,我们溟儿生得如此俊俏,你说人家找溟儿还能有什麽事啊?是吧?溟儿…”琰哥说著,手还不老实地伸过来,在我脸上乱蹭。
我一把推开琰哥的手:“乱说。”
“呵呵。这回还真不是乱说。”
我被这话吓了一跳,一抬头,说话的人竟是父亲,我……
母亲听了倒是笑盈盈的,轻轻拍了拍父亲:“别瞎说,那楚公子只是来邀我们溟儿去洛淮玩的。”
“什麽?”琰哥一脸惊讶,“溟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怎麽都不告诉哥哥们呢?”
我心想,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嘛。
大哥皱著眉:“小溟,我还是觉得这个楚公子不太简单,你……”
“不会啊,”六哥打断了大哥没说完的话,温柔地笑笑,“我昨日见过那位楚公子,举止华贵,仪表不凡,应该是位修养不错的公子。”
五哥也附和道:“是啊,我觉得他人不错啊。”
“何止是不错。”屋子里顿时安静许多,大家都望向二哥,他才缓缓开口,“我看他不止是不错,只瞧他昨日那副扮相就知道此人定是系出名门,只是不知道他具体的来路。”
四哥拍拍我的肩:“溟儿,你怎麽看?”
“我……”我看看大家,长嘘一口气。
终於肯让我说话了,家里人多就是这点不好,一人一句,一圈下来也插不上嘴,而且他们个个能说会道的,我要是多说话,那也就只有吃亏的份。
我抬眼,偷偷看了眼怀瑾,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角,听我们一家人闲聊,再欢快的气氛,他也只能是静静看著。我有时觉得过意不去,却又实在是无能为力。虽然不能言语,但处在这样的氛围中,他也应该能够多少能受些感染。
但是我还是很怕他会不高兴,他虽然是答应了,可离开的时候却似乎并不开心。而他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偶尔淡淡一笑,看不出什麽情绪。
“我已经答应了。” 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和怀瑾一起去。”
说完又看看怀瑾,发现他也正看著我,冲我轻轻点头,又笑笑,很淡,却也很美。怀瑾在的时候,总能让旁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只余那一抹淡然,让人意犹未尽。
晚饭吃得差不多时,母亲放下玉箸,关切地望著我:“溟儿准备何时动身?”
我又瞥了眼怀瑾:“下个月初吧。”
母亲有些意外:“这麽早?我记得楚公子说的是八月。”
我点头:“嗯,不过早去些,可以在路上多逛逛。” 其实从尉迟城到洛淮最多不过半个月的路程,可是想著怀瑾之前还从未出过远门,这次可以带著他到处走走。
“那正好。”琰哥放下手中的汤碗,“我下个月要回弄影山庄一趟,正好和你们一路。”
听琰哥这麽说,大哥一直皱著的眉才稍稍舒展了些:“也好,路上有个照应。到了洛淮,有琰儿在,小溟和怀瑾也会方便许多。”
怀瑾向大哥和琰哥点了下头,微微笑了下,以示谢意。
“好啊,那我们就和琰哥一起动身。”我也觉得有琰哥在会比较方便,毕竟,顶著琰哥和弄影山庄的名号,走到哪里待遇都会比较好。
怀瑾(09)
五月初七,我,怀瑾,还有琰哥一同上路。
上路之前免不了又是些唠叨,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我虽然已经过了十七年,可是在父亲母亲和兄长们的眼中,却连三岁的小孩都够不上。挨个地听了一圈叮咛,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才被不耐烦的琰哥拉著上了路。
怀瑾一直在旁边看著,父亲和母亲虽也嘱咐了他几句,但总还是不同的。
我常想,怀瑾是否也会渴望家人的温暖,他是否也希望有很多兄弟姐妹,即使吵吵闹闹,但心里总是挂念著彼此。怀瑾的父母,又会是什麽样的人呢?这样的孩子,怎麽舍得让他离开身边呢?
怀瑾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我,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想著想著,竟停下了脚步,还一直盯著他看。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怀瑾还是那样看著我,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出了尉迟城,一路北上,路过的第一座城镇是池州。池州重商,所以外来的商人很多,异邦服饰也是随处可见。这里虽与尉迟城临近,但风土人情却是截然不同的。
怀瑾明显对这些奇异的新鲜事物很感兴趣,双眼一直在仔细观察著城中的景象,虽然幅度很小,但也足以说明他此刻的心境。
看著这样的怀瑾,我也觉得开心许多。
他的世界,一直困在小小的尉迟府,四季也不过花开花败,少了许多同龄人的乐趣,造就了他清淡的性子,但是此刻的他,却明显添了许多人气。
我们一行三人,尤其是怀瑾,也吸引了路人的目光,怀瑾的美,自然是赏心悦目的,可是却没有几人会上前搭话,反倒是拉著我和琰哥买东西的人比较多。我看了看怀瑾,他只在一边看著我们热闹,淡淡一笑,我心中不禁微叹一声,怀瑾他,竟还是融入不得。
看著他的清新脱俗,没有几人是不被吸引的,可是也没有人敢靠近,仿佛那是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只能远远地看著,妄图接近便成了一种亵渎。
怀瑾与人之间,总是有意无意地筑起一道城墙,不知是人群隔绝了他,还是他隔绝了众人。我虽无奈,却也做不了什麽。唯一庆幸的,还好,我是可以走近的。在我面前,他才会有情绪的变化,哪怕是细小得微不足道。
傍晚的时候,我们决定在池州停留一晚,琰哥找了间客栈,要了三间上房。
略微梳洗,收拾好东西,我们三人便在琰哥的带领下去了据说是池州最有特色的饭庄──御香阁。
到了御香阁,确实是令人惊喜。阁内缦纱萦绕,店内女子皆著异国服饰,与寻常店家相比,倒的确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我注意到这御香阁门前却挂了两块牌匾,墨底流金,分别题著“琼玉楼”和“御香阁”。
店里的小二看我盯著牌匾,殷勤地走到跟前:“公子,您这是初到池州吧?我们这御香阁可是池州出名的饭庄,菜品皆是色香味俱全,包您试过之後,流连忘返。”
我指著那匾额:“可那‘琼玉楼’又是什麽意思?”
一听我问,那小二颇为自豪地说:“公子,您有所不知,我们这御香阁便是琼玉楼的分支,而这琼玉楼分布极广,是全国极出名的饭庄。”
“三位公子,别站著说话,还是里边请吧。”从店内又走出一名女子,曼妙的身材裹著一袭鹅黄的异邦衣裙,豔红的纱缦若影若现地遮住脸颊。
“嫣然……”琰哥吃惊地看著那位女子,欲言又止。
“琰公子。”那女子也看向琰哥,薄缦下轻轻勾起嘴角,果真是人如其名,嫣然一笑,惑国倾城。与身旁的怀瑾形成天然的对比,一个似火,一个若水。
将我们引到二楼靠窗的雅间,那女子便退下了,换了刚才的小二为我们点菜。琰哥没看菜谱,就随意地说了几样,看样子该是常客。那他与刚才那位嫣然姑娘……
“琰哥,那琼玉楼是……”我突然想起刚才小二的话,我在外两年,从未听说过什麽琼玉楼,怎的不过半年光景,就成了最出名的?
琰哥笑笑:“琼玉楼出名也不过半年,你自然是不知道了。这御香阁……”提到“御香阁”的时候,琰哥有些怅然地看著刚才嫣然姑娘离去的方向,才继续道:“御香阁还有别地的许多名店,在半年前全都挂上了‘琼玉楼’的匾额,一夜之间,那琼玉楼便声名鹊起,名镇四海。”
我点点头:“那这琼玉楼便是个商埠的总号了吧。”
“若真是那麽简单便好了。”琰哥摇了摇头,面露担忧之色,“琼玉楼倒更像是个组织,以各大饭庄酒楼为据点,楼主一人,副楼主一人,分东魑、西魅、南魍、北魉四堂,各有护法十人,其余人等无数。怕是早就在江湖中隐匿许久,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揭露身份,而且不过半年的时间,就已叫人闻风丧胆。”
我诧异道:“这是为何?”
“琼玉楼有句话……”琰哥望著窗外渐沈的天色,难得的深沈,良久,才缓缓说道,“只要付得起代价,就没有买不到的人头。”
太过震惊,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怎麽会有这样的门派???
我瞥了一眼身边的怀瑾,神色如常,只有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有时真的不得不佩服怀瑾,他的心境总是静如湖水,难有波澜,遇到任何事也总是淡雅不惊,甚有大家风范。
猛然想起这御香阁和那位嫣然姑娘,还有刚才琰哥的异样神情,我不禁问道:“琰哥,你认得刚才那位姑娘?”
琰哥愣了一下:“嗯,认得,许久之前就认得了。”琰哥又顿了顿,“从第一次见面我们就锺情於彼此,只是,三年之前,她却突然不辞而别,然後便了无踪迹……直到半年前,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成了琼玉楼南魍堂的堂主。”
怀瑾(10,微H)
回到客栈,琰哥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我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也就不去打扰。
琰哥一直给人的印象都是风趣幽默的,仿佛他总是快乐的,他也喜欢把欢乐的一面留给大家。而今天,算是为数不多的几次,见著琰哥沈默的样子。
他与那嫣然姑娘原本是相互爱慕的,两人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只是不知道为何原因,後来便分开了。琰哥自幼正义感极强,得知那女子是那草菅人命的琼玉楼的人,心里必定是不好受的。
唉,世间的事情,为何总是如此复杂?
那琼玉楼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床上躺了许久也未能入睡,我披了件外衫,准备去看看怀瑾。
出了房门才发现隔壁怀瑾的房中并未点灯,屋内漆黑一片。
他已经睡了吗?
我轻轻将房门推开一道窄缝,借著月光向里看,轻柔的光辉映出床上微微的隆起,安静而和谐的。
难得出来一次,许是累了吧?
怀瑾啊怀瑾,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回到房里,又重新躺好,合上双眼,不知为何,脑海中又浮现出半年前我回到家中那天的情景。
残叶,秋风,吊坠,还有怀瑾冰凉的手指。
明明春天时是繁花似锦的美景,到了秋季也逃不过凋零颓败的苍凉。
可是那天,我却觉得那景致也是难得的美丽。
第一次见著怀瑾的笑容,即使身後是有些凄凉的残败之景,也顿时觉得似在仙境。那一抹淡然的温暖,仿佛照耀了整个世界。
然後是第一次怦然心动,怀瑾的唇,轻轻拂过,却点燃了心中的火苗。那种似有似无的触感,仿佛现在还停留在唇上。
渐渐陷入了昏眠,半睡半醒之间,透过朦胧的眼,我似乎看见了怀瑾正向我走来。
他在床边轻轻坐下,柔情似水地望著我,两只眸子沾染了些水汽,竟透出平日没有的灵动。微凉的手拂过我的额头,我的眉,我的眼,在我的唇上轻轻揉搓,然後顺著脸颊,划过脖颈,在锁骨处婆娑,流连。
他的手每划过一处,就仿佛埋了火种一般,发烫,蔓延,直到我已像著了魔似的燃烧起来,他才微微俯下身子,含住我的唇,轻轻吸允,啃咬。冰凉的触感慢慢探入我的衣衫,玉指一勾,罗缎似流水一般滑落,略微粗糙的手掌覆上胸膛,揉捏,轻抚。
快感似有似无地窜起,却早已燃尽了理智。我无力地抬手,勾住他的肩,迎上他此刻殷红饱满的唇,吸允著,然後他的舌渐渐侵入,温柔而霸道地掠过我的口腔,夺走我最後一丝微弱的气息。
呼吸不得,我轻轻推开他,抑制不住的喘息,微微浮上来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定定地望著他,那双眼中正映著此刻意乱情迷的自己。他的眼,专注而坚定地看著我,看得我想要逃开,却又动弹不得。
他动情的神情慢慢贴近,沙哑而性感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唤:“溟儿……”
“啊啊啊………………”
我猛地一下直起身来,狂乱的心跳还未恢复平静,汗水顺著脸颊滑落。
天呐,我……我,我竟然做了春梦,对象竟然还是……怀瑾。要不是最後那一声“溟儿”,将我吓醒,难不成……难不成,还会做到最後?
突然之间竟十分庆幸怀瑾不能言语,这样我还能分辨出是梦是真。要不然,似刚刚那样的缠绵……我真会以为是真实的。
摸摸自己的脸,竟然还在发烫,我,我……
“叩叩──”
门外传来琰哥的声音:“溟儿,你没事吧?”
我猛然回神:“没,没,没有。”
“那我们进来了啊。”琰哥边说著,边开门进来,後面跟著同样是面露担忧之色的怀瑾。
我一见怀瑾,又想起梦中的画面,脸刷得一下像是火烧似的。赶忙用被子捂了脸,“砰”得一下躺回床上,又拼命往里缩了缩。
“你在干什麽啊?”琰哥一边说著一边试图扯开我蒙著头的被褥。
“没什麽。”我拼命护著被子,“你别拉了,我没事。”
“你放开。”琰哥更加使劲地拽著。
我也死不放手:“就不放。”
“放开。”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放。”
“不放。”
……
就这样拉锯了很久,我和琰哥累得气喘吁吁,琰哥终於受不了地松了手。
“你,你确定没,没事?”琰哥喘著气说。
“我……确定。”我的气也不太顺畅。
“那好,我……我们就不管,你了。”又喘了一大口气,“有,有什麽事,你……就喊一声,啊。”
“哦。”
听著离去的脚步声,我偷偷探出脑袋,望了望,正好对上怀瑾回过来的眼神,那嘴角淡淡的一抹弧度,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魅惑。天呐……我羞恼地缩了回去,以後要怎麽面对他啊?!!!!!
怀瑾(11)
第二日清晨,一出房门就遇见了正巧打开房门的怀瑾,尴尬之情不言而喻。
退不得,也进不得,两个人就那样僵在原处。怀瑾有些诧异地看著我,似乎是不解我现在这样的反应,而我却被他看得更加不好意思,恨不能就地掘个洞,钻进去。
“喂,你们两个杵在哪里干什麽呢?”琰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还不赶紧下来。”
“哦,哦。”迅速回神,朝著怀瑾尴尬地说了句“下楼吧”,就三步两跨地赶在怀瑾前面下了楼。
结过账,在路边买了些早点。琰哥说要去买几匹马,这样路上会省力些。
可是,要买几匹呢?我们总共三人,照理说自然是买三匹,只是,好像从未听闻过怀瑾会骑马,那,他是会,还是不会呢?
“怀瑾,你会骑马吗?”琰哥干脆地问了我心中的问题。
怀瑾摇摇头,也是干净利落。
嗯,怀瑾不会骑马。欸!!!不会?那……岂不是要……三人……两马?
我赶忙说道:“那怀瑾和琰哥骑一匹吧。”
琰哥一愣:“为什麽是我?”
“额,那个……”我急中生智,“因为你骑得好。”
琰哥一脸不敢相信似的看著我:“你平时不是都说自己的骑术最精湛吗?”
“额,那是因为,因为……”情急之下,实在想不出什麽好的借口,正在这时,怀瑾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侧过头,怀瑾又指了指我们身後,顺著那个方向看过去,一辆马车。
这回不光是我,就连琰哥都有些尴尬:“那个,我们三个大男人,挤一辆马车,是不是……有点……那个啥啊?”
到底是哪个啥啊?不过我也没顾那麽多,只知道刚才一直苦恼的事情终於解决了。
我拉起琰哥的手,颇有些壮烈地指向那辆马车:“好,就是它了!”
只听琰哥一声哀嚎:“不是吧…………?”
对面的马儿似乎有所惊觉,回过头,不知所措地瞪著无辜的大眼睛看著我们。
静……
鸦雀无声的静……
我突然有些後悔,就如同刚才琰哥说的,三个大男人,挤在一辆马车里,虽然马车很宽敞,但那也是个有限的密闭空间啊,就这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好像,是有点……那个啥。
有些诡异的气氛笼罩在上空。
车刚行出去不过半个时辰,琰哥就受不了地碎碎念了几句,然後打发了车夫,自己驾车。只剩我和怀瑾两人,干坐在车中,大眼瞪小眼的。
浑身的不自在,我抬头看了眼怀瑾,他倒是怡然自得,俨然一副正在享受旅途的样子,偶尔掀开帘布,观望窗外的风景,偶尔……略带疑惑地望望我。
哎,我叹了口气,长路漫漫,也不能总是这个样子啊。
调整了一下心情,小心地问道:“喜欢吗?”
怀瑾回过头,脑袋轻轻歪向一侧。
“额,外面,”我顿了顿,“喜欢吗?”
点点头,怀瑾冲我笑了笑,淡淡的暖意平复了我心中的波澜。他将车帘轻轻掀开一角,抬起手臂,指向窗外。
我的视线顺著他白皙的手指慢慢移向远处,层层不绝的山峦绵延起伏,山中的景色近实远虚,到了天边,已是朦胧缥缈,几乎融入天色之中。
偶尔能够看到几缕炊烟,嫋嫋升起,轻盈,纯净,似仙雾一般,缭绕在青山绿水之间,飘散於天际,仿佛连人的心境也会顿时豁然,通达不少。
“要是有一日,你我也能隐居於这山野之中,晨有山水田园,鸟语花香,夜有星光璀璨,萤火漫天,从此不闻世间烦心事,只求快活自在,相伴终老,那该多好。”
眼前的美景,如繁锦流年一般,匆匆溜过,我的心中却渐渐升起些异样的情愫来,那些,美好,静谧,而悠然的向往。
怀瑾收回视线,小心且细致地看著我的脸,然後对上我此刻也正望著他的眼,顷刻之间,世界安静得仿佛静止了一般,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那双美而清淡的眸子里竟泛著些晶莹闪烁的泪花。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怀瑾,亦是他不曾在他人面前展露过的一面。
此刻,我竟有一种想要拥他入怀的冲动,无关情欲,只是触动,如同那满心的欢喜,怜惜,酸涩,还有甜蜜……
他明明是那麽一个不凡而强大的存在,为何我却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守护著他?哪怕只是在他身旁静静陪伴。
无边的泥沼,越陷越深,明明是清醒无比,却又似疯狂著。一丝,一寸,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又仿佛一切早已超越,脱离了轨道。
怀瑾,我竟不知心中对你,究竟是何种感情。
亦眠亦醒,似有似无,淡无踪迹,却又浓烈如火。
怀瑾(12)
有了马车,行进的速度自然是快了许多。
傍晚时已经赶到了浅州,这里虽比池州距离尉迟城更远,但风土人情却更贴近尉迟城。
除却京都洛淮,浅州来往的人流是最多的。浅州土地广阔富饶,农商都算发达,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里是江湖人士齐聚一堂的第二圣地。
第一,自然要属洛淮,虽说是天子脚下的皇城,却云集了众多颇具威望的武林门派,弄影山庄算是首当其冲。另外,每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每四年一次的武林盟主大会,再加上崇尚武学的国策,洛淮自是汇聚了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
而浅州却与洛淮有所不同,每年一次的小武林大会,也十分地引入注目。
浅州的武林,绝不仅仅是武功、招式,这个“武林”相较洛淮来说,更“雅”。
“雅”,自然是文人骚客、山水笔墨的雅,也是佳人美眷、琴瑟琵琶的雅,亦是风流才俊,花前月下的雅。
所以比起那些如雷贯耳的侠客豪杰,出神入化的武功招式,更引人注意的是浅州的众多“雅士”。
这并非浅州所独有的,却是浅州最闻名天下的,最好的,最美的,最绝的,最珍的,多聚於此。
每年恰逢小武林大会之时,浅州总是充满了各式珍奇异宝,浪漫风情,当然,也少不了各种奇闻轶事,风流佳话。
可以看见最美豔的女子,最俊秀的男子,若仙入凡尘,倾国倾城。
可以听见最动听悠扬的音韵,最优美空灵的歌喉,似高山流水,绕梁三日。
又或是最多彩绚烂的舞步,最曼妙婀娜的身姿,如化蝶飞舞,美伦美奂。
只是可惜,现在并非盛世时节。
去年我同琰哥来过一回,浅州的胜景让人难忘,现在虽也热闹,却远不及当日的繁华。
不免觉著有些遗憾,那样的景致,我也希望,能让怀瑾见著。
行至城中,我们便下了马车,琰哥在前面走著寻今晚准备落脚的客栈,我和怀瑾便在後面跟著。
收起了心中小小的失落,我指著街上的楼阁瓦房,店铺摊贩,向怀瑾细细讲述当日所见的那些……美妙,动人,惊叹,感动……
怀瑾默默地听著,专注地看著手舞足蹈的我,偶尔露出细微的,或惊讶,或向往的神情。
我心中一颤,怀瑾啊,你可知道,被你那样认真地看著,任谁都会觉得自己仿佛是这世上最最特别的存在。
只是,在你心中,又会是怎麽样的心思呢?
浅州的客栈酒家住的人明显较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比起池州,在这儿更能体会身在江湖的乐趣。
琰哥选了一家名叫“月闲居”的客栈,原本的牌匾之上横著一块彩云流光镶金字的匾额,上面写著“琼玉楼”,我记得上次来浅州的时候还没有的。
又是半年前挂上的吗?
越发有些好奇,这琼玉楼究竟是什麽来历?这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组织,旗下却拥有无数酒家饭庄,最令人奇怪的还是,这些据点似完全不受影响,除了一块写著“琼玉楼”的匾额,其他的与以往并无不同。而且为了一探究竟,这些店家的来往客人甚至多过之前,若不是这“琼玉楼”已沾染过太多血腥,我倒宁愿相信这只不过是个噱头。
“琰兄,溟儿。”说话人一袭白衣红袍,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星辰,长发高束,插著一支白玉发簪,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意气。
琰哥回过头:“原来是庭宇兄。”
来人是江湖中有名的“玉面书生”司徒庭宇。
司徒家在朝中身居高位,出自书香门第,司徒庭宇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各方面都有著极高的造诣。生得俊俏,又才华横溢,司徒庭宇自然就成了众人倾慕的对象。
不过令他真正在武林上闻名的,还是他的“潭烟翎羽”。
“潭烟”为箫,“翎羽”为剑。
箫声委婉悠长,飘逸寂寥,剑锋潇洒自如,荡气回肠。
怀瑾(13)
我和司徒庭宇是在去年三月的小武林大会时相识的,琰哥之前只向我提过这麽一人,当真见到的时候,才觉著原来世间竟真有这样的人。
品貌皆不凡之人,我见过许多,只是如此惊才绝豔,飘逸若仙之人,我只见过两人,一是怀瑾,另一人便是司徒庭宇。一个清淡幽雅,一个温良如玉。
“庭宇。”我与司徒庭宇年纪相仿,又十分投缘,所以称呼也不必太过客套,“现在才不过五月,你来参加小武林大会,是不是太早了些?”
“非也,非也。我这次来,自然是有事,不过可不是为了小武林大会。”司徒庭宇摆摆衣袖,淡笑道,“倒是你们,怎麽会这个时候来浅州?”
“我们去洛淮,刚好路过罢了。”我们领了房牌,便跟著司徒庭宇去了他刚才的雅座。
司徒庭宇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我们身後的怀瑾:“这位莫非就是怀瑾公子?”
怀瑾礼貌地点了点头。
司徒庭宇笑道:“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冰肌玉骨,清雅脱俗啊。”
想必是那次生辰时传出去的言论了,只是也不过几日的功夫,连司徒庭宇都知道了。
司徒庭宇又笑著看看我,打趣道:“溟儿莫不是怪我没去庆贺你的生辰?”
我白他一眼:“谁会怪你,我还巴不得你不来,否则岂不又要弄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这话不是夸张,司徒庭宇这人多数时候是挺正经,但偶尔遇见他兴致大气,常常弄出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实在是令人头疼。
“哈哈,溟儿不乐意了,也不能这麽说我啊。”边说著,司徒庭宇边举壶,斟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我先赔个不是还不行吗?”
风流才子,才子风流,他这个模样要是被那些如花美眷看见,岂不又是醉倒一片?
“庭宇兄,你方才说来浅州有事,可是最近江湖中又发生了什麽?”琰哥说话的神情有些严肃,我知道他该是又想到了那琼玉楼,还有那位嫣然姑娘。
“是啊,莫非是与那琼玉楼有关?”在家中待了半年,江湖中竟发生这麽大的变化,我也有些好奇。
司徒庭宇一愣,随即又大笑起来:“哈哈,溟儿,没想到你回家待了半年,竟然还知道‘琼玉楼’的事。不过,我这次来,还真是为琼玉楼而来。”
“为何?”琰哥皱著眉问道。
司徒庭宇笑笑,凤目瞥了一眼神情淡然的怀瑾,信手一挥,指了指一楼和二楼的众人:“不光是我,这里的人,多半都是为了琼玉楼而来。”
我顺著司徒庭宇扫过的方向一看,竟连许多江湖名士都来了。
司徒庭宇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几日,琼玉楼东魑、西魅、南魍、北魉四堂的堂主相继到了距离浅州最近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城镇,琼玉楼现在虽是声名大噪,不过四堂一直分头行事,这次四堂齐聚倒还真是头一回。所以传闻说,琼玉楼的楼主或是副楼主终於要现身了。你说,”司徒庭宇举起茶杯,若有所思地望著楼外,“有这种热闹,我怎麽能不来凑凑呢?”
人太多,为避免混乱,所以自然是听不到司徒庭宇的潭烟萧声。
为了这难得的“热闹”,我们决定在浅州多停留几日。虽然不比小武林大会时的满目琳琅,平日里的浅州倒也有不少风雅景致,可以带怀瑾去看看。
司徒庭宇这人聪明狡黠,心思多,城府深,不过对他认定的朋友却是极好的,所以我不明白他对怀瑾的态度究竟是何意思。
他在谈话间对怀瑾透露出的不经意间的关注,次数已经多到我和琰哥都有些为他尴尬的地步了,但若说是被怀瑾的才俊淡雅所吸引,他的表现却又著实与他人不同,他偶尔淡淡一瞥的目光,倒更像是在探究什麽。
月闲居虽是客栈,但它的大厨也算出名,传言还在亲王府上掌过勺,所以晚饭便随意地在月闲居吃了些。
说来也好笑,傍晚时的那些人,也一直在堂内坐著,大家的兴致都不错,倒有些长夜无边,把酒话诗的感觉,只是,交谈中隐约可以听见“琼玉楼”如何如何。
俗话说,无酒不欢,我看呐,江湖中人,怕是也不能少了各种各样新奇的事情,否则,这乐趣岂不少了许多?
吃过饭不久,怀瑾就告辞回了房。我猜,他多半是被司徒庭宇给看恼了。
余下我们三人,对著窗外的一轮皎月,“把酒”是自然的,不过“话诗”嘛,还是算了吧。司徒庭宇的文采,就是我和琰哥加起来,也是比不了的,又何必那麽酸啾啾,文绉绉的显斯文呢?
一壶清酒下肚,司徒庭宇就挥挥衣袖退了场,我和琰哥也就各自回了房。
回房时,我瞥了一眼怀瑾所住的那间屋子,纸扇木门紧紧合著,屋内没掌灯,漆黑安宁,没有一丝动静。
又睡了吧?
酒後倦意尤甚,我半眯著眼开门进了房。
倒在床上,意识渐渐涣散,眼皮也越来越沈,朦朦胧胧之间,仿佛又经历了昨日那般水深火热的情欲,怀瑾如玉似水的神情依旧淡然,沈静,却更显煽情,轻柔的挑逗,缠绵的热吻,令我欲仙欲醉。
然後,我又听见他唤了我一声“溟儿”,异样的酥麻由耳边散开,漫过全身。
又是梦,我拼命地想要撑开眼皮,驱赶这虚无缥缈的梦境,却不剩半点力气,意识也渐渐远去,最後沈沈地睡了过去。
怀瑾(14)
酒後嗜睡,我却醒得很早,清晨的月闲居十分安逸,幽静,倒是比月下喧嚣时的情景更贴近一个“闲”字。
微微撑了撑筋骨,准备去街上走走,却不想在门外遇见了琰哥。
“溟儿,”琰哥朝我笑笑,“怎麽不多睡一会儿?”
“醒来,就起来了。倒是琰哥你,这麽早在门外看什麽?”刚才见著琰哥的时候,他正皱著眉,神情严肃又有些惆怅地望著街角。长这麽大,我很少见著琰哥会有这样的表情,而上一次,是在池州御香阁遇见嫣然姑娘的时候。
“没什麽。”琰哥拍拍我的肩,“去吃早点吧。”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只是不愿让我担心,琰哥从小就是这样,带给大家的都是欢乐,其实他也苦过,只是把所有的辛酸都一个人抗了下来。
肩头上突然施加的压力让人一惊,本能地侧过头,却正好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你们两兄弟在做什麽呢?大清早的,就在这儿神神秘秘的。”
说话的人自然是那个看似斯文的司徒庭宇,我无奈地推开他,再俊美的脸庞,凑得那麽近,还伴著些奇特的怪异表情,都会令人无福消受的。
司徒庭宇一脸受伤地看著我:“溟儿,你何故要推开我?”
我忽略他哀怨的表情,仍旧保持几步的距离:“找我们有事?”要是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还不都以为我欺负他。
“事儿倒是没有,不过,怎麽没见著跟你们一起的那位怀瑾?”司徒庭宇见我们对他的“恶劣”捉弄没什麽反应,也就恢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形象。
虽然问的是“你们”,他这话却是对著我说的,他说完,琰哥也很自然地把头扭向我这边。
我看了看他俩,摆摆手:“我也不知道。或许还没起……”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怀瑾从楼梯上下来,原本冷清的大堂,因为他的出现反倒显出一丝清雅。
司徒庭宇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著怀瑾:“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出发?”我疑惑地望向司徒庭宇,“要去哪?”
司徒庭宇笑笑:“哈哈,去了你便知道。”说完就抬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还不快跟上?我司徒庭宇要去的地方,几时令人失望过?”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碧水,初生的朝霞混著雾气晕染了天际的云彩,天山空蒙,水汽缭绕,朦胧中仿佛幻景一般,一岸是青山凉亭,百鸟繁花,一岸是白堤垂柳,小桥人家。
我们正乘在一叶扁舟之上,如浮游蝼蚁,置身於天地浩渺之中,眼前是浅浪清风拂柳,身後是彩云碧水游鱼。
怀瑾坐在我对面,半闭著眼,享受著晨曦的和煦,惬意而自在地倚在船边,长发微散,随轻风微微拂过脸颊,整个人淡淡的,柔和得仿佛要融入这山水之中。
怀瑾给我的感觉常常是这样的,人与景,好像原本就是一体,明明就站在眼前,却又似隔了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你不用回去等著吗?”琰哥看著司徒庭宇,似乎不解他此刻为何可以又如此闲情逸致,带著我们游山玩水,毕竟,他是在等人,等著见琼玉楼的楼主。
司徒庭宇悠闲地靠在一边:“呵呵,难得清江湖畔这麽好的景致,不出去游山玩水,岂不太对不起这良辰美景?”司徒庭宇轻轻拉起衣袖,手臂在湖水中搅著,“难不成,要像他们一样,在客栈中守著?”
清江虽名为江,其实是一弯清湖。我也学著司徒庭宇的样子,捧了一手湖水,微凉的触感在掌心荡漾,又顺著手臂落回湖中。
怀瑾在一旁看著我,我抬头对著他一笑,又将手放回水中。他静静地看著被我和司徒庭宇惊扰的湖面,平静的深水泛起浅浅的涟漪,一圈,一圈,拂过水面,又渐渐淡去。
琰哥好笑地看著我们孩子似的举动,却又不满司徒庭宇的自由散漫:“那琼玉楼的楼主真的会来浅州吗?”
司徒庭宇慢慢抬起手,抽出怀中的丝巾,沾了沾手上的水:“楼主,自然是会来的,不过,不一定会出现在月闲居罢了。”
我抬头:“你的意思是,琼玉楼的人并不是定在月闲居会面?”
司徒庭宇点头:“月闲居虽然算是琼玉楼的据点之一,只是现在那里人太多,我若是那楼主,也必然不会挑那麽个地方会面,除非……”
“除非什麽?”果然一碰到琼玉楼的事,琰哥就沈不住气了。
“除非,我想要公然与武林为敌。”
怀瑾(15)
琼玉楼是否想要与武林为敌我不知道,但是那南魍堂主嫣然姑娘却是的确与我们有缘。一日之前才在池州见过面,现在不过是隔了一日的功夫,便又在浅州的清江岸边遇上了。
不似前日的异邦服饰衬托的万种风情,一袭罗纱素裙更显得端庄典雅。
嫣然姑娘本名为宁嫣然,那一抹倾城绝色的嫣然笑意令人尤为印象深刻,所以大家都称其为“嫣然”,极少有人提及她的姓氏。
此刻,她站在江船停泊的岸口,一挽轻罗碧纱临风飘舞,而我们乘的小船正慢慢向岸边驶去。
她在等人,只是不知,等的是何人。
琰哥在我身边,我自然知道,从岸边隐隐约约映出那一抹倩影,他的手就渐渐抖了起来,轻微的,却不可抑止的。
岸上的那人,眼波似水,轻轻扫过我们四人,只在怀瑾和司徒庭宇身上停留过片刻,略微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再抬眼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瞥了眼琰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没了平日的笑语。又看了看对岸的嫣然姑娘,最难过也不过如此了吧,两厢守望,只是再无法走近。
船靠岸,嫣然姑娘轻轻向前一步,颔首,又对著琰哥说道:“琰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琰哥又回头看了看我,郑重,又带著些决绝,然後提步上岸。
或许我该阻止他的。
一阵江风拂过,卷起了两人的衣衫,青衣素纱缠绕在一处,即便只是背影,也是赏心悦目。可是,他和她,却再不是当初那般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其实琰哥自己也知道的,只是,放不开罢了,否则,他又怎会每次提起她都是一副怅然模样?
或许对於琰哥来说,这一切,只是一直欠一个解释。
从正午的豔阳到夜晚的星辰,我在客栈等了琰哥一个下午。
自小我便和琰哥最为亲近,他常带著我玩耍,为我出头,得了什麽好东西或是见了什麽新鲜事也总是与我分享,所以哪怕一次,我也希望可以分担些什麽,即使我其实不能为他做些什麽。
我等了一个下午,怀瑾也就陪我坐了一个下午,司徒庭宇自是闲不住的,不知又上哪儿携佳人同游去了。
所以只我和怀瑾两人,一壶茶水,静静地品了一下午。有时,我很享受这样的时光,安宁而惬意的,不需要开口,亦不需要烦恼,只是和怀瑾相伴,任身旁川流人往,花开花败,飞鸟南迁,时间如细水长流也不过一朝一夕。
这样的情景,常常让人恍惚,如梦境一般的,却不知何时会醒,醒来後,又是否会是一场虚浮幻影?
琰哥回来的时候,抬眼便看见我和怀瑾,他没说什麽,只招呼小二要了一壶酒。同样的青瓷云纹壶,盛的却不是昨日的清香甘醇的清酒,辛辣浓烈的滋味穿喉而下,火烧似的迎上心头。
三人对酌,一夜无话,只余下四方桌上几只静躺的空壶。
不记得是怎麽回得房了,本来是想要安慰人的,却是最先倒下的,半梦半醒之间,琰哥好像对怀瑾说了什麽,只是听不清,也记不住。看来,我似乎的确是不适合喝酒的,酒量不佳,几乎是逢酒必醉,还好,我的酒品较好,只是自己难受,并不疯闹。
第二日醒来,我有些恍惚地直起身来,昨夜睡得极沈,只隐约记得些梦境,与前几日几乎无异,那若有若无的触碰,温柔缠绵的抚慰,依旧令我面红心跳。
我静静地倚在床边,望著自己的手发呆,那种细腻柔滑的触感,竟让我有些分不清是梦是真。只觉得对怀瑾的感情从先前的模模糊糊的状态,一下变得明朗了许多,可是,渐渐理清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却越发觉得痛苦。
怀瑾,我虽离他最近,却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他清淡儒雅,似无欲无求,我不明白他对我的态度,也不清楚自己又该做些什麽。
“叩叩──”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吱──”怀瑾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只冒著热气的瓷碗。
我抬眼,再见他时,心中竟泛著些酸涩和苦楚。
怀瑾许是从未见过我如此的神情,也就这麽和我相望著,站在原处。
起初,他是颦著眉,忧心地看著我,再然後,他却被我盯得渐渐慌了神,端著碗有些不稳地微微退了一步。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只是哀伤地望著他,什麽都不说。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了此刻神色恍惚的自己,含泪的眼,带著几分痛苦,直直地望著他。
我知道自己或许是吓著他了,可我只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理不清我和他之间的头绪。
怀瑾的温柔,容易令人误解,却也让人不敢痴心妄想。可他偏偏不愿对我倾吐一字,只有我,永远弄不懂他究竟想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