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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旖草 当前章节:149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2:32

他的身後便是今日的主角──当今太子,楚长歌换了一身宝蓝色的便服,龙纹祥云更显身份尊贵,一根翡翠簪子随意地将一侧长发挽在脑後,另一侧几缕碎发垂落胸前,又带了几分慵懒。

我是第一次看见当今圣上,未免有些好奇,又怕会有所冒犯,所以也不能盯得那麽直白。

人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虽然他们生在皇家,但道理也该是大致相通的,可是圣上和楚长歌,至少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却不大一样,相对而言,楚长歌虽然看似随意,但在气势上却是更胜一筹,他骨子里散发的王者之气是在座的任何一人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的,并不傲慢,反而令人折服。

宴席开始之後,便是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然後群臣祝贺、赞美,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反观我们这一桌倒显得有些冷清,除了与司徒庭宇熟识的,其余的人几乎不敢靠近,毕竟,我和怀瑾本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而现在,我们却和太子面前的红人一桌,摸不清底细,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看著那些小心谨慎的面孔,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官场的那套我不懂,所以现在也算是乐得清闲。我只管好吃好喝,欣赏这好歌好舞,而且身边还一左一右伴著两位俊俏公子,真是快哉快哉啊。

只是这份悠闲持续不久就被惊扰了,没错,确实是“惊”。

“尉迟公子,朕听皇儿说,你来自尉迟城,不知……尉迟濬现在可好?”

话音一出,不止是我,整个大殿骤然静了下来,我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说话的那人,一时间也忘了什麽规矩冒犯之类的,只是诧异,他是在跟我说话?

因为太过意外,一时也没听清他问的是什麽,可是让皇帝当著这麽多人的面前重复问题明显不太现实的,所以我微微扭头,用手在桌下推了司徒庭宇几下,他看我一眼,认命似的伏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了然,虽然对圣上的问题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端正地坐著,挺直身子:“回陛下,祖父现在身体安好。”

我答完之後,圣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我们这一桌,斜靠在龙椅之上,手轻轻一挥:“继续吧。”歌舞再起,热闹依旧,心中却觉得越发的空洞,刚才的幽静仿佛幻景一样,而此刻的浮华喧嚣也似一场虚梦,不真不切。

很显然,圣上方才也许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也没有後续。他现在正和座上的楚长歌交谈著,神情愉悦,苍劲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打著节拍。

他身边的楚长歌,无论现在看上去是多麽地随性亲和,却始终和在尉迟府中初见时不同,那时的他,是潇洒倜傥的翩翩贵公子,而此刻的他,是威震天下的颛瑀太子。

也不知道是为什麽,每次看见楚长歌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

怀瑾。

他们两人之间,可以说是千差万别,可我却常常会觉得他们很相似。他们虽然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清淡幽雅,但其实,他们是同一类人──天生的强者。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无论性子有多麽不同,骨子里的东西却是无法抹去的。

我端著玉杯,懒懒地听著小曲,无意间瞥了司徒庭宇一眼,他还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端坐在席上,一脸笑意。

庭宇吗?其实真说起来,他怕是我们之中最最聪明的那人了。他自身就有著耀眼的光芒,无论是才华学识,还是武功修为,都可以算是一等一的高人。而他虽然张扬,却从不在真正的强者之间太显出众,可若说他低调,他也从不会学别人深藏不露或是归隐山野之类的。进退之间,他一直都是游刃有余。

轻抿一口,醇香的口感又带著些苦涩的滋味,我暗暗叹了口气,算起来,我该是最无所事事的一人吧,无大成、也无小过,倒是悠闲自在。

怀瑾在一旁赏著歌舞,虽然看不出什麽表情,不过从他眼角的点点笑意还是可以隐约辨别出他的愉悦。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怀瑾侧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柔而淡而雅。其实他不知道,在大家的眼中,他要比那曼妙婀娜的舞姿和悠扬空灵的乐声更引人注目。

我冲著他也笑了笑,只是……怀瑾,你还记得我当初的话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和你隐居山野,再不过问这世间烦扰。

怀瑾(32)

晚宴结束之後,我们便在皇宫中住下了,住的就是来时在此停留过的那间蔚铭宫。

夜晚的花卉草木,映著淡淡的月光,柔和而幽静,白日里油绿的叶子现在都罩著一层薄薄的墨色,泛著微弱的光辉,像是萤火一般。

怀瑾今日的兴致似乎是特别的好,到了蔚铭宫之後,便遣退了宫中的侍女,独自领著我穿过幽长的回廊,寻到白日里见过的那汪池水。

池边是一树绿枝,池中是一片清荷。

怀瑾在池畔的石凳上坐下,微仰著头沐浴著轻柔的月光,一轮皎洁的上弦月轻垂在天边,头上是繁星点点,间或有一两颗极为明亮的,闪烁著银色的光辉。

此情此景,竟让人感觉像是身在仙境,不小心误入了月辉仙子的花苑,赏心悦目,而又有些许惶恐之情,生怕惊扰了仙人,倒不是担忧会遭受罪责,只是不想扰乱了这良辰美景罢了。

怀瑾轻倚在石台上,望向我,眼角轻轻一挑,便是风情万种,犹如恶魔的圣果,清香宜人,令人禁不住诱惑,自投罗网。

我轻轻慢慢地向他身旁的石凳走去,生怕扰了他的兴致。路过他身侧之时,我低头一瞥,他静静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邪魅。

我心中一颤,还来不及多想,一只手就拽住了我的手臂,下一秒,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头微微靠在他的肩上,腰被轻轻搂住。

“你……”话语被淹没在他轻柔的吻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於我只能怔怔地任他摆布,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揽在怀中。

怀瑾给过我太多的惊喜,却没有哪一次会比这回更令我惊诧的,淡淡的邪魅……完全不同於他平日的淡雅,却没来由地令人怦然心动,被摄去了魂魄。

可是,可是……虽然与往昔不同,我却依然很喜欢……身边弥漫著的还是他淡淡浅浅的气息,让人安心,也就渐渐平静下来,换了个舒适的角度,靠在他怀里,赏月、赏景、赏……人。

偌大的宫殿,住的人却很少,尤其夜晚的时候,就会显得尤为寂静,空荡荡的一片,却远不如宫外的生活逍遥自在。

我本不愿在宫中停留太久,奈何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向楚长歌告辞。他是新封的太子,大大小小的事,自然是十分忙碌,所以待了数日也没见过几次面,倒是司徒庭宇每天都会准时到蔚铭宫来,有时和我闲聊,有时和怀瑾下棋写字。

现在看来,他们两人倒像是志同道合的友人,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完全不像那日比武时似有血海深仇的模样。

每每他们两人对弈之时,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看,小小的棋盘之上,白子黑棋纵横交错,就似这大千世界一样变幻无穷,而又充满乐趣。

只是,活了这麽多年,除了之前受伤之时,就没再过过这样闲适的日子了。虽然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却总觉得不太习惯,每每了望天空之际,总是一抬眼,就先看见那无尽无边的红墙高围,心中也总觉得像是缺了些什麽。

等我们好不容易离开了皇宫,再回到弄影山庄的时候,才发现一切皆已面目全非。变化的,并不是山庄中的景致,而是人,原本是与世无争的弄影山庄,却向全武林宣称与武林中的新起之秀──江湖中现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琼玉楼势不两立。

我在皇宫深院之中待了数日,所以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唯一知道的就是……影翼死了。

影翼是当年和师父一同创建弄影山庄的那十三影徒之首,在庄中的地位仅次於庄主旻天,普天之下,能伤了他的人,多半会伤得比他更重。可是据说,影翼全身没有一处伤痕,没有留一滴血,也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他只是死了,而且面目狰狞。

回到弄影山庄的时候,一下马车便见著漫天的白绫,随风飘零肆虐,说不出的寂寥、可怖。庄中弟子皆著白衣,独有一抹墨黑立於临烟阁前,苍劲而悲凉。

师父……他平日里虽然严肃,却从不愿与人结怨,可如今,他却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要弄影山庄存在一日,便与琼玉楼……势不两立。

影翼的死,恐怕并不单纯,这是人尽皆知,却又都心照不宣的事。

据我所知,琼玉楼一直都是收人钱财,取人性命,那麽这一次,会是谁想买影翼的命呢?

师父的身後站著琰哥和长无师兄,影翼死了,最悲痛的莫过於长无师兄,长无师兄原本是个孤儿,被影翼收留之後,他一直视影翼为亲父,而杀父之仇,自然是不共戴天。

“溟儿,你过来。”

师父的声音,略微沙哑,可在这片异常的空旷寂静之中,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两边的弟子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径直地通向师父所在的那处,无数双被悲痛与仇恨染红了的双眼,让人难以呼吸的压抑。

我迈著有些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路过琰哥身旁的时候,他皱著眉,望著我,在那双乌黑的眼中,我读到了挣扎,深深的……

到了师父跟前,我甚至来不及多想,也无暇顾及一同归来的怀瑾,就被师父领进了临烟阁,手掌一挥,“磅──磅──磅……”门扇一一紧闭,厅中只余我们师徒二人。

怀瑾(33)

“师父,这……”我茫然地看著师父,不知他单独叫我到这里是为了什麽,只是从他凝重的神情断定,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师父并不说话,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而我仍站在原处,等著他开口,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这样沈闷压抑的气氛,可是也不敢贸然开口。

许久之後,师父长叹一声,又起身道:“你跟我来。”

师父走到左侧的香几前,用手轻轻转动了几下摆放在上面的青铜香炉,焚香的气味慢慢在空气中散开,甘甜、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咯──吱──”香几旁的墙壁突然缓缓移动,开出一个缝隙,刚好够一人通行。

师父看了我一眼,然後向里走去。我跟在後面,刚通过那道石门,就听“磅”的一声,石墙已经关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可以打开的痕迹。

我悻悻地跟著师父,黑暗的通道,只有岩壁上的几只火把闪烁著昏黄的光,依稀能辨认脚下的路。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弄影山庄之中,还有著这样的暗道,而且竟然堂而皇之地建在了来往人数最多,也是最为繁杂的临烟阁,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藏著不知是通向何处的密道。

对於神秘,而又不可告人的事物,多数人都会抱有好奇之心,我虽也好奇,这是对於未知事物的本能反应,隐隐期待著,可又多多少少会有些抗拒。

在此之前,不,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想被卷入什麽江湖恩怨之中,只是,太多的是非,太多的秘密,即便不愿,也还是被牵扯其中了。

我甚至有些後悔,当初不该跟著琰哥出外闯荡江湖,如果不去,那我现在就还是尉迟府中的七公子,也只是尉迟府的七公子。

又或者,我这次就不该答应楚长歌的邀请,不来洛淮,也就不会知道这麽多琐事,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烦恼。

只可惜,令我後悔的事,我一件没落地做了,所以现在想抽身而出,也难了。

其实,我倒也没少得好处,其一,当然是收获了怀瑾,他的温柔亲近,他的倾心关怀,一点一滴都令我为之动容。其二,是得了绝世武功,不仅强身健体,还功力倍增。其三嘛,虽然不见得是好事,不过认识了当今太子和太子侍读,起码现在看起来,应该不坏。

唯一令我有些担忧的,是琰哥。自从上次在浅州见了嫣然姑娘,回来之後,虽然表面上看来与平常无异,但我知道,琰哥不似从前那般爱笑了,反倒是皱眉的次数多了许多。见著他的时候,也常常是面无表情地沈思,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无从得知那日他与嫣然姑娘究竟说了些什麽,只是,我所熟识的琰哥,并不是如此深虑之人。

眼前被一道银白的光芒闪过,回过神才发觉已经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高高的圆拱形屋顶,四周的墙壁围合成一个圆,屋内的正中央是一张圆形的石榻,石榻正中开了一个正方的沟槽,盛著浅浅的清水,水面中央放著一颗银白的夜明珠,泛著耀眼的光辉,又透著清水,照得四周墙面上都泛著七彩斑驳的光。

刚才的密道,虽然昏暗不清,但却可以隐约有上坡下坡的感觉,所以一时之间,我也分辨不出这里究竟是地上,还是地下。

只是这里给人的感觉虽美,却也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令我想起了师父练功用的登临阁。登临阁给人的感觉是高耸而清冷的,而这里却是圆润而温暖的,仿佛就是对立的存在,却又相互呼应著。

“过来。”师父走近石榻,望著那颗夜明珠,“知道这是什麽吗?”

我靠过去,看了看:“回师父,是夜明珠。”

师父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对,也不对。这的确是颗夜明珠,却也不是普通的夜明珠。之前你问过《天辞诀》的招式,”师父指了指那颗珠子,“就在这里面。”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水中静静躺著的夜明珠,虽然明媚耀眼,却并无什麽特别之处。

看了许久,还是看不出什麽端倪:“这颗夜明珠真是《天辞诀》的武功招式?可又为何将它放於此次?”

师父看著我,一字一句,缓而有力:“因为,离了这屋子,它就什麽都不是。”

我疑惑:“为何?”

师父摇摇头,不再看我:“等你练到第五重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第五重?可是我并未打算练至第五重啊,那岂不是这辈子都不能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了?我哑然,心中暗想,师父啊,既然不打算说,您又何必告诉我呢?

“溟儿,”师父微仰著头,看著那圆形的屋顶,“你可知道这上面是何处?”

我摇摇头。在密道中绕了许久,我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又怎麽可能知道这上面是什麽地方?

师父叹一口气:“那上面是登临阁。”

原来密道竟是通向登临阁的,可是为什麽又要从临烟阁进入呢?

我的疑惑还未来得及问出,师父又缓缓道:“《天辞诀》,前四重在登临阁中修炼,而後四重则是在此处修炼的。”

我点点头。就是说,我没机会在这下面练功了?可那《天辞诀》明明是旭阳之功,为何要在这不见半点日光的地下修炼?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为人机灵,却并无霸心。为师虽然领你来了此处,也希望你不会真的用到这里。”师父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溟儿,希望你日後不会怪罪为师。”

怪罪?师父为什麽会这麽说呢?

我还想说著什麽,可是师父摇了摇头:“你回去吧。”

我望著师父:“那师父你……”

“我再待一会。”

我盯著师父看了看,他背对著我,静静地望著那颗夜明珠,明晃晃的彩光映在师父的黑袍上,平添了许多灵动,却并不欢快。

退出圆室,沿著来时的密道,那时跟在师父身後,又一直在想事情,竟也未发现,这条道会这样幽暗、漫长。

岩壁上的火光,淡淡的,越来越弱,我只能扶著墙壁,慢慢地婆娑前行。好不容易到了路的尽头,那面岩壁就像是连成一体似的,无论我怎麽推,都纹丝不动。

我在心中暗叹,师父,您让我先走,也该告诉我出去的方法啊。那现在,我要怎麽办啊?总不能又再走回去吧?

唉,只好等师父过来了,希望他不会待得太久。

我轻倚在墙上,还未靠稳,“轰──”的一声,那面墙就先开出了一条缝,然後慢慢地移开。

莫非是我无意碰到了机关?我盯著那面墙,平直无暇,仔细看了许久,也没瞧出什麽不同,只好作罢。

走出密道,又是“磅──”一声,墙壁又回到原位,完全看不出一丝痕迹。

临烟阁内,还是和之前一样,空无一人,门扇紧闭。

我推开木门,……

阁前的空地上,早已不见刚才的那些弟子,琰哥和长无师兄也不在。可是,我看见了一个人,一袭白衣,乌黑的发,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我从来不知,打开门,见著的第一人是怀瑾,竟会是如此美妙的感觉。尤其是只有他一人,一直在等你的时候,虽然并不是多大的事,他却总是令我有些意外,有些惊喜,也有些感动。

怀瑾,你可知道,你的温柔让我欣喜,却也怕自己会无力承受……

怀瑾(34)

影翼一死,江湖就似要变天了一样,弄得人心惶惶。

在此之前,琼玉楼虽也是草菅人命,令人谈之色变,但也只不过被当做是普通的收钱杀人的杀手组织,成不了太大的气候。可是如今,琼玉楼与弄影山庄为敌,以弄影山庄在武林中的霸主地位,琼玉楼现在便成了全武林的公敌,渐渐也出现了不少声讨的声音。

其实在我看来,什麽共同的敌人、武林的公害、联手剿灭之类的,只不过是因为……怕了。

影翼是谁,江湖中恐怕是无人不知,影翼的武功究竟有多高,真正清楚的人可能并不多,但他却总是被描绘得高深莫测。而现在,他死了,死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挣扎的痕迹,可脸上的神情是痛苦不堪,那……杀他的人究竟有多厉害?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猜,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毫不畏惧。

影翼究竟是不是琼玉楼的人杀的,其实也并不十分确定。因为之前所有死在琼玉楼手下的人都会被割去首级,而影翼却是毫发无损,唯一能作为凭证的,就是是在他身边静静地躺著的那块玉牌,正面刻著“琼玉楼”三字,而背面只一个“玉”字。

人人都说,琼玉楼的楼主终於现身了,因为之前留下的玉牌一律为东魑、西魅、南魍、北魉四堂的“魑”、“魅”、“魍”、“魉”,那这“玉”字,不知会是楼主和副楼主中的哪一位呢?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是世道变得不那麽太平了,自从那日回到山庄之後,师父便命人把守山庄,不为别的,只是看守庄门,不让我外出。这条例,只单单针对我一人,不得反抗,也不得不遵守。

其余的师兄弟虽然也很同情我的遭遇,可惜庄主之命,不可违背,所以他们依旧死守著庄门。

师父规定我不可以出去,却没规定怀瑾不能外出,所以即便我心有不甘,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琰哥带著怀瑾一同外出。虽然只是偶尔,虽然这次洛淮之行也的确是希望怀瑾能多接触这真实广阔的世界,可是心里多少有些难过,因为……我……我也想一起去的啊。

更让我郁闷的是,或许是怕我无聊,怀瑾每次回来都会带上些小玩意,逗我开心。怀瑾送我东西,自然是高兴的,可是……我毕竟也已十七岁了,为何总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地哄啊?每每看见那些在一旁偷笑的师兄弟,以及一头雾水的怀瑾,我就越发地觉得无地自容,尴尬,却又不能发作。

其实除了不能外出,我在庄中的行动还是十分自由的,只是每日,长无师兄都会来我屋里坐上一会,什麽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著。

我知道,他是在怀念影翼。他是影翼唯一的徒弟,如同亲子,伤心痛苦是难免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必须要更加地勤奋修炼,必须要更加强大坚韧起来,他是庄中年轻一辈的表率,所以,他不可以有一丝一点软弱。

我的身份,多少与庄中其他的弟子有些不同,所以,他只能在这里安静片刻,留给自己一点点追忆的空间。

我自然是不会打扰他,所以渐渐地,他一来,我便会轻轻地退出房中,带上门。在山庄的後山院落中转转,再回去时,他已经走了。

影翼的死,似乎成了大家心头的伤疤,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比如,师父闭关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我想,他应该是在那间密室里,或许,我回来的那天,他就已经决定要闭关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麽要带我去那里,其实师父一直都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天辞诀》练到第五重,可他还是带我去了。

又比如,长无师兄接替了影翼的位置,所以他现在便是影翼,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影翼”不是人的名字,它只是一个称号,代表影一,就像影迩也只是影二一样。明明是展翅!翔的羽翼,却偏偏只是一个编号而已。

庄主闭关,可是庄中的事务还得照常进行,在师父闭关的这段时间里,琰哥和长无师兄就挑起了这个担子。我常想,庄中明明还有那麽多影徒,少了一个,也还有十二个啊,论资历,他们是除了师父之外最有威望的,可是,他们却真的就像是影子一样,为弄影可以出生入死,可却不会主动担什麽大责。

所以长无师兄这个影翼,其实也不是影一,或许对於其他的影徒而言,影翼就是已经死了的那个影翼,只是,还有太多的人,他们需要一个支持,一个安慰,所以长无师兄必须站出来。

山庄里,每日的话题必然离不开“琼玉楼”,每个人都在勤奋练功,刻苦修炼,原来“仇”真的可以让人改变这麽多。唯一庆幸的是,所有人都还是他们自己,只是同仇敌忾,并未因恨而丧失自我,所以山庄里的气氛倒不显沈闷。

可是,他们的勤奋反而越发突出了我的懒散。心法,我虽然还时常练,却不似之前被师父督促时的那般认真。若是换做以前,还会有怀瑾私下教我,可我练这《天辞诀》的时候,他却不怎麽上心,似乎我要偷懒,他还会显得更高兴些。

或许在旁人看来,我的确是有些胸无大志,可是对我而言,只是因为那江湖风云并不是我所追寻的。武功这种东西,再高再强又如何,我不想做什麽霸主,也不想体会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只要能保护得了自己珍惜的人或物便好。

怀瑾(35)

我们离家已经数月,我虽惦记家中的父母兄长,可是短期之内,应该也不会回去了。一则琰哥为弄影山庄操劳奔波,一时之间也无暇顾及其他,二则是因为,在洛淮耽搁许久,久到已经快到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了。没能让怀瑾见到浅州小武林的风采,这个正宗的武林大会可不能错过了。

现在已经九月末,清早的微风也带了丝丝凉意,我懒懒地起身,从衣柜中又取出一件衣裳,披在身上。用清水轻轻拍了拍脸,也清醒了不少。

走到怀瑾房前的时候,院中空空的,他不在吗?

往常他都会在院子里等著我的,因为我常常起晚,去饭堂的时候,粥多半也凉了,所以怀瑾他每次总会早起去饭堂打粥,然後将瓷盅放在温水中浸著,等我来时再一起吃早饭。

今天,是有什麽别的事吗?

肚子瘪瘪的,我有些失落地准备离开,却又隐约听见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房中传来。不太确定地靠过去,好像是有声音,我敲了敲门:“怀瑾,你在吗?”

……

好……安静啊,连刚才隐隐约约的声音也没了。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推开门看看?好吧,我手腕用力轻轻一推,“吱──”,房门开了。

这……是什麽情况?开门的动静明显惊动了里面的人,两双神色迥异的眼睛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一时间,三个人都僵在原处,静得有些尴尬。

我望了望他们,怀瑾坐在木椅上,从容自若,琰哥站在桌前,面色凝重,手持宝剑,剑虽未出鞘,却笔直地指向怀瑾的喉咙,两人一高一低,可在气势上却谁也不输谁。他们的眼神都很犀利,所以刚刚一齐扫向我的时候,犹如两股寒流袭过,现在背後还有些发麻。

我向後退了一步,从外面把门带上:“那个……打扰了,你们继续。我先……”“告辞”二字还未出口,我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又把半关的门推开。

冲到两人身前,先把琰哥的剑放下来,他也没反抗,只顺从地让我把剑从他手中取走,放得远远的。

放下剑,我看著琰哥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麽?”

琰哥看了怀瑾一眼:“我找他比武。”

“啊?”我惊讶地瞪著眼睛看向琰哥。比武?有人这样找人比武的吗?

琰哥白我一眼:“怎麽?不行吗?”

我摇摇头:“也不是不行,只是,琰哥你为何突然想起来找怀瑾比武呢?大清早的,举著把剑,怪吓人的。”弄得我还以为你们有血海深仇似的,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不太自在的琰哥,怎麽每个人找怀瑾比武的时候都要这麽严肃呢?上次司徒庭宇是这样,这回琰哥也这样,难道高手之间,对别人的实力认可,都要表达得这麽认真严肃吗?

不过仔细算起来,我自己现在也算是半个高手吧,练了那麽厉害的武功,内力大增,虽然不是天下无敌,但立足江湖也还是足够了吧。可是我怎麽就从来没想过要找人比什麽武呢?难道说,我还没有做个高手的觉悟吗?

肚子轻轻嘀咕一声,我摇摇头,管他高不高手的,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我绕过琰哥,坐在怀瑾身旁的椅子上,怀瑾看著我微微一笑,秀色可餐。

然後他起身,走到一边的矮柜前,从盛著温水的盆中将瓷盅取出,又拿了一只青花瓷碗,揭开瓷盅的盖子,轻轻放在一旁。

怀瑾盛了粥,将瓷碗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淡淡的桂花香扑鼻而来,最近饭堂的厨子似乎很喜欢做桂花粥啊。

我拿起小勺,一口一口地吃起来,等吃了快半碗,才突然想起来:“你们不吃吗?”

怀瑾笑著摇摇头。

琰哥被我盯得有些别扭,拉出椅子坐下:“我吃过了。”

我又埋头喝粥,旁边的两人就这麽静静地坐著,什麽动静都没有。我正奇怪,微微抬起头,却发现那两人都很认真地看著我。

我把粥咽下,尴尬地咳了两声:“你们都看著我干什麽?”

琰哥不说话,只把头撇向一边。怀瑾看著我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巾,伸过手,在我的嘴角轻轻擦了擦。

我……

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心里却是暖暖的,也乱乱的,因为……琰哥也在啊。

我和怀瑾的关系,虽然现在我知道他的心意,而我也是喜欢他的,可是,我们并没有明确地说过什麽,所以,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和他,现在这个样子……究竟算是什麽。

我没有对琰哥说过,可也不认为我们如此的暧昧,琰哥会看不出来,只是,当著他的面这样子亲昵,还是让人有些不知所措。我抬起眼角,微微瞥了眼怀瑾,他还是那般淡然清雅,似乎什麽事对於他而言,都是十分自然直接的,不需要什麽迂回或是遮遮掩掩的。而其旁的一切,都不必在意太多。

琰哥清了清嗓子,神情有些怪异地看了看怀瑾,才对著我说道:“溟儿,师父说,武林大会的时候,你便可以出庄了。”

我抬头:“你见过师父?”琰哥不说,我都忘记自己是不可以出去的了,还计划著带怀瑾四处见识见识,差点儿就成了空欢喜一场。

琰哥摇摇头:“没有。这是师父闭关前吩咐的。师父说,那个时候,恐怕再管著你也难保你不会偷偷跑出去,所以还是大大方方地让你出去吧。不过……”琰哥顿了顿,眼角瞥了一眼怀瑾,“你必须和弄影山庄的人一起。”

我有些疑惑:“和山庄的一起?”

琰哥微微点了点头:“今年,你要作为弄影的弟子参加武林大会。”

“什麽?”我不可确信地看著琰哥,“师父要我参加武林大会?”

琰哥看著我,眼神坚定:“是。”

我不太明白啊,师父,您老人家到底是怎麽想的?

不过两年的时间,差别怎麽就这麽大呢?上次把我打发出门,这次又是传授秘籍,又是让人参赛的,我一时接受不过来啊。

琰哥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温暖的大掌就像是儿时父亲抚在头上的手,缓缓,琰哥开口:“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师父虽然这麽说了,估计也是怕你一个人到处乱跑。你到时跟著我们就行了,琰哥知道你不喜欢和人争斗,所以不会让你真的去跟人比武的。”

我暗自松了口气,琰哥不再多说,走到一旁取了他的佩剑,回过身对著我们:“庄中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怀瑾(36)

琰哥走後,房中就只余下我和怀瑾。

面前一只空空的碗,粥早已被我喝得一干二净,肚子是填饱了,我懒懒地用手撑著下巴,倚在桌上。怀瑾看著我,淡淡一笑,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修长的手指顺著耳侧一路滑下,停在肩头,微微施力,又慢慢松开。

“扑通──扑通──”我屏住呼吸,心里有那麽一丝小小的紧张,我看著怀瑾,他也望著我,然後起身……取走了面前的空碗,和那盛粥的瓷盅一并放到一边。收拾好之後,他回过头来,我咧著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但是心中却很是尴尬,尉迟溟啊尉迟溟,你究竟在想什麽呢?

怀瑾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似乎什麽心思都瞒不过他的眼。我正寻思著说些什麽,毕竟现在不同以往,如果只是这麽静静地和他呆在一起,我怕是又要胡思乱想了。

“怀……”心跳又快了几拍,我刚一开口,一只手便被怀瑾拉起,轻轻地摊在他的掌心,微微地握著。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怀瑾轻叹了一声,细细的,无声。

他又在方才那张木椅上坐下,依旧握著我的手,稍稍拉近了一些,然後另一只手慢慢地在我手心写字,微低著头,乌黑的长发轻轻垂下,冰凉的丝滑顺著两人的手臂瀑布似的流淌而下,静谧而悠扬的,让我不忍呼吸。

“瑾”

一个单字,润如白玉,美似繁花。

这是怀瑾轻轻在我手中写下的字,瑾……

或许有无数次,我都曾这样想过,可是,真到了嘴边,又好像叫不出口了。

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却仿佛包含了太多太多,你的名,我是真的可以这样叫吗?没来由地犹豫了,不知道为什麽,总感觉,瑾,这样叫了的话,我们之间,好像就会变得不太一样了。

平日里,我也算是个豁达爽快之人,可是偏偏,一遇上怀瑾,似乎就变得犹豫不定,顾虑太多。又或许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能确信,这样的人,是真的能够被我拥有的,就像是某种奢愿一样,太过轻易地得到,反而让令人惊恐,变得胆小了。

我忐忑地抬起头,对上的是怀瑾的一双明眸,他看著我,眼里是满满的认真。

然後,一笔一划,他又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掌心微热,仿佛那个“瑾”字深深地烙了上去似的。

我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有千万种的心思,却偏偏不该是这一种。怀瑾,他此刻认真坚持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竟那麽像是个赌气的孩子呢?

莫非……

我试探著问道:“你……吃醋了?”

显然是没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怀瑾一愣,脖颈霎时泛著淡淡的粉色。

……

这话虽然是我问的,可,也只是个玩笑罢了,但是怀瑾的反应,反倒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相处了这麽多年,今天想必是最为尴尬的一日了。

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麽才好,心中又是甜如蜜,又是乱如麻的。

倒是怀瑾,他连手足无措的表现都与别人不大相同,优雅而镇定,完全看不出任何慌乱的痕迹,若不是他刚才被我惊得手指轻轻抖了一下,估计连我也会觉得他此刻定是心如止水的平静。

我不笨,也不傻。怀瑾向来对任何事的态度都很淡然,难得他会对一个称呼如此在意,而原因嘛,怕是和那个同样对称呼有些执著的楚长歌脱不了干系。

只是,清雅的怀瑾赌气似的认真,真的,很让人意外。不过不但不会令人觉得别扭,反倒让他增添了一丝人情味,多了些亲切。

我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柔缓而清晰地:“瑾。”

他眼底一亮,流光溢彩的明媚、灵动,紧闭的唇终於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微侧著头,满意地看著我。

两个人就这麽静静地坐著,偶尔对上彼此的目光,相视一笑,任谁也不想破坏此时此刻的这份安宁,连带著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蜜,甜甜的,却不滑腻。

在明白两人的心思之後,这还是第一次,真的像是两个相互爱慕的人一样,不是飘忽暧昧、不清不楚的,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就像是现在握在手心的他的手一样,是真的可以抓牢的。

小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怀瑾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关系,记得那时候,我还曾为他从不肯和我说话而难过了很久,也疏远了很久,还好,那些误解都已经解开,而怀瑾,他现在就在我的身旁。

我静静地注视著怀瑾,他笑笑,轻斜著头回望著我。我轻轻抬起了手,抚上他的喉,细滑而温暖的触感,他若是能够说话,那必定是天籁一般的动听悦耳。

指尖传来微微的颤动,我猛地收回手,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在他喉间婆娑了许久。

我望著他,有些不安。

怀瑾只淡淡地摇摇头,表示他并不在意,可我……却怎麽也轻松不起来了。

不能言语,是怀瑾唯一的缺憾,不会美中不足,他的性子本就淡然,不语,反倒更衬出他的清雅。

只是,我却不知道,在他的心中,究竟会是怎样想的。不禁埋怨起自己的冒失,我不想让他难堪,更不想勾起他不快的记忆,可我……还是令他不悦了吧?

怀瑾(37)

怀瑾看著有些沮丧的我,轻轻抚了抚我的发,一如往昔那般的温柔。他站起身,然後牵过我的手,将我从椅子上拉起,动作轻缓,却不可抗拒。

我跟著他,出了房门,穿过错落有致的庭院,一路到了後山。

弄影山庄有许多或秀美或精致的院落,却没有哪一处的景致能比得上後山竹林的美。

秋日的竹林不似夏季那般翠绿,寒凉的风中,细叶微舞,墨绿中带著淡淡的微黄,宁静而深邃。

幽远的小道,碎石点点散布,漫漫,长长。

怀瑾置身於这一片深绿的海洋之中,白衫也被晕染成浅浅的碧色。

他并不停歇,引著我穿过竹林,向更深处走去。

竹林的尽头是哪里,我也不知道,每次到这里时,总会被这一片无际无垠的绿色淹没,也就以为,这後山种的便是满山的竹。我只是跟著怀瑾,不知他究竟要带我去向何处,而路的尽头,会是一如既往的绿,还是会生出别的什麽惊喜?

我疑惑地看向面前的怀瑾,不解他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这里,明明还是那一片无边的竹林,又或者,这里本就只是满山片野的竹子?

怀瑾望著我,眼角带著浅浅的笑,他从袖中取出一条丝绢,轻轻卷了几下,然後绕到我身後,冰凉凉的绢布覆过我的眼,在脑後打了个结。

视线朦胧模糊,能透过浅浅的柔光,却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昏昏沈沈的一片,只不过是被蒙住了眼睛,便觉得这世界似乎变得有些陌生,四周充满了未知的异动,分不清方向,脚底也是虚浮的,不敢轻易迈步。

怀瑾拉过我的手,紧紧攥住,慢慢地带著我前行。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所有的感官都来自於手心相交的温度,僵硬的步伐渐渐放松,莫名的心安。因为是他,所以即使看不见也没有关系,微热的掌心浸出细细的汗珠,沾湿了两个人的手,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因为知道,他不会放开……我的手。

再次停下的时候,我知道,这就是怀瑾要带我来的地方。远远的,便能嗅到怡人的芬芳,混著淡淡的草药的气味。

手指轻轻覆上蒙著双眼的丝绢,缓缓地扯下,我静静地看著眼前,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惊诧,或是惊喜?或许无论是什麽,都已经不能形容我此刻的感受了吧。

远处是山,绵延起伏,近处是原野,泱泱绿绿,一边是溪水,清澈缓流,溪旁种著几株拂柳,柳枝轻曳,树下一间茅舍,朴实雅致,屋前低矮的栅栏围出一块小小的药田和花圃,不远处有石头砌起的炊炤,虽未生火,也能令人想到那缕缕轻烟,嫋绕山间时的美景。

那日,在去浅州的马车中,窗外也是这样的山野雅趣,我那时对怀瑾所说的话,是由感而发,却没想过会真的实现。毕竟,怀瑾这样的人,注定是不会碌碌无为,平凡一生的。所以那个心愿就像是梦一般,美好的祈愿,却很遥远,因此当它真的成真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不太真实。生怕一眨眼,就不过是一场浮梦,空欢喜半天。

怀瑾好笑地看著我,继续拉著我向前,穿过那一片田地,绕过溪水柳树,轻轻推开门,进了屋。

茅屋内的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副长椅,一床暖榻,带著几分淡淡田园山水的闲适,比那金碧辉煌的摆设更令人窝心。

不是说不出话,而是再没有什麽话语能够表达。这是我心之神往的隐逸,只一次,跟怀瑾略微提过,本想著恐怕要等到花白的头发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机会,却没想到,怀瑾他竟然会……

我从不知道,弄影山庄的後面,还会有如此宽广的旷野,而怀瑾,竟为我造了这人间仙野。

我没有说什麽感谢的话语,因为无论是怎样的谢意,比起怀瑾为我所做的一切来说,都已算不上是什麽了,太过生分的言语,恐怕怀瑾听了,也会不开心吧。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他望著我,微微颦起了眉,有些疑惑。我冲他灿烂地一笑,走到溪边,脱下锦靴,挽起长衫,轻轻踏入清澈的水中,丝丝凉意,淡淡地漫过,随著我的步子荡起圈圈的涟漪。

在水中欢畅游曳的鱼儿,摇摆著细尾,被我惊得四处窜逃。可是七公子我亲自出马,又岂容你区区小鱼逃出我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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