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方已经很久没见着小颖阿姨了,这会儿面对面寒暄的时候,居然能从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到细细的皱纹,尤其眼角和嘴角的地方,特别明显,脸上甚至还有一块一块大大的色斑,这些,是再厚重的脂粉也没法掩盖住的。陆方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词:美人迟暮。看小颖阿姨那眉间的郁色和戾色,陆方又看看身边正在呱啦呱啦寒暄着的陆妈妈,长相平平素面朝天,偏皮肤细嫩光滑,没皱纹没豆豆没色斑,顾盼投足间都是心满意足的喜气,眉宇间透着让人亲近的慈祥和善。
果然,幸福和恋爱一样,都是掩饰不住的。
“这姑娘谁呀?这么漂亮,别是齐萧的女朋友吧?前两天我还琢磨着给那孩子介绍个女朋友呢!”
陆方翻白眼望天,是不是女人到了一定岁数以后都能开发出这种媒婆潜质来?
“这是颜小薇,我爱人的一个远方亲戚。”小颖阿姨介绍说。
“哟,亲戚呀?我还以为是齐萧的女朋友呢……”陆妈妈似乎有点遗憾,不过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你爱人的远房亲戚?老齐他……哎呀,瞧我这记性,是现在这个爱人的亲戚吧?那不就是跟齐萧没血缘关系的?这就没事了,又不是三代血亲,不会影响下一代。老话怎么说的?亲上加亲,正好儿。” 作为传统的老式中国妇女代表,陆妈妈毫不隐晦地在公众场合说着本该属于私密的话,却没有半点不自在。而且,陆妈妈是个大嗓门,越是公众场合嗓门越大,这点上来说,陆妈妈也算是颇具代表性的。因此,他们几个人很快就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陆妈妈这般直白,弄得小颖阿姨和颜小薇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尤其是颜小薇,一脸娇羞实则尴尬。
陆方非常不厚道的暗爽了一把,他对颜小薇没什么好印象,看她难堪,他自然痛快。至于陆妈妈对小颖阿姨的夹枪带棍,陆方选择了无视,没办法,明确知道了小颖阿姨曾经处心积虑想要破坏他家的幸福安宁以后,他对小颖阿姨的恶感更甚,他无比庆幸齐萧跟小颖阿姨的关系紧张,这样他不用在讨厌的人面前小心讨好了。
“小薇姑娘这么漂亮,挑对象的条件一定不低吧?估计怎么着也得是三高人士才配得上我们小颖姑娘这么漂亮的美人儿。”陆妈妈端详着颜小薇,笑眯眯地说道。
三高?陆方知道的“三高”是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这些是现代社会派生出来的富贵病。陆妈妈嘴里的“三高”对象是什么?
“高个子,高学历,高收入,现在的女孩子金贵着呢,都知道疼自己,找个三高男人,就好比一下子跳上了一条造好的大船,省时省力,用不着自己辛苦了,所以现在好多女孩子为了坐享其成都想做小三,拼着命的想要破坏人家的幸福家庭,有成功的,可是也有不少是碰一鼻子灰自讨没趣的,……”陆妈妈接着又来个大跳跃,惋惜地说:“说来说去,还是养女儿好,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哪里象儿子,养不熟,翅膀硬了,就总是往外跑,把自己个老娘都扔脑后了。”
陆妈妈这么说的时候,好像忘了她儿子就在旁边一样,于是小颖阿姨笑道:“你还说呢?你家陆方不就陪你散步来了?这样的儿子也养不熟吗?”
陆妈妈看了陆方一眼,很是满意,嘴里却说道:“我们家这个这不翅膀还没硬嘛,就这样前儿个他都跑法国去了一年,你说,这以后真长成了,怕不得我们老两口巴巴地上赶着去迁就他了……哎,你家齐萧呢?好久没见那孩子了,他也出息了,大法官呢这是,惊堂木一拍,下边就喊威武,多帅呀。”
“咳……”陆方忍不住咳了一声,他是真的嗓子有点痒,肺部气流冲出来所致——自个老娘此时表现的是市井妇人粗俗无知的标准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先前那般深沉睿智的智者模样来?所以,他不得不喷了!不过,你不得不承认,市井粗俗往往更能让人畅快淋漓。
“齐萧这两天正好出差去青海了……”小颖阿姨说道。
陆方心头一跳,继而一沉。这消息传得很快啊,当然,也不算快了,这是一个电话就解决的事情。齐萧告诉小颖阿姨的吗?换成别的母子,这很正常,可是以齐萧跟小颖阿姨的关系来说,出个差也要打电话报备,这很不正常。可如果不是齐萧特地给小颖阿姨打电话说明,那么小颖阿姨又从哪里知道齐萧去青海了?他看向颜小薇。
颜小薇脸上始终保持着露出八颗牙的职业微笑,端的是贤良淑德,只在陆方看向他的时候微微瞟了一眼过来,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陆妈妈。
难道是颜小薇?如果是颜小薇告诉小颖阿姨的,似乎也就说得通了,只是,颜小薇的消息又从何而来?她自己打听的?还是,本来就是齐萧告诉她的?扎在陆方那根刺正在茁壮成长着,有长成参天大树之势。
“哟,他不是法官吗?开庭不就行了?还要出差呀?”
“这你就外行了吧?法官也离不开调查取证啊。”小颖阿姨笑道,“齐萧这工作没什么意思,工资低,又辛苦,压力大啊。还是你们家陆方好,现在搞房地产的都在大把捞钱,你们家陆方钱途无量啊。听说,陆方还拿过好多次国际大奖呢,真是了不起。”
陆妈妈得意地笑。
“陆方以后一定能成为大设计师,”小颖阿姨看着陆方笑道,“不过听说很多搞设计的人都有个怪癖什么的,你看看那些个搞服装设计的,搞美发设计的,都依依妖妖,好多个看着都像个变态,不知道搞建筑设计的是不是也这个样儿?”
最后一句话是在问陆方。因此,陆方露齿一笑,“我们一般都只关心工作成果,别的,没时间注意。”
“就是,清者自清在,浊者自浊!行行业业都有说不得的腌臜事,设计师有变态的,当法官免不了有贪污收受贿赂的,关键是自己行的端坐得正就行了。”陆妈妈说。
于是,大家都相视一笑,又寒暄几句后,大家一笑而过。
陆家母子的散步依旧在进行着。小颖阿姨和颜小薇也自顾自地走她们的。
陆方笑着说老妈你好厉害,到处都是机锋。
“没办法,一看到她我就忍不住牙痒痒,”陆妈妈咬牙切齿,而后又是一叹,“齐萧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颜小薇呗,说是亲戚,打量人不知道呢?一看就是准媳妇儿在讨好准婆婆儿。”
陆方默然,姜还是老的辣,老妈火眼金睛啊!准媳妇儿?
“那个女孩子看着不简单啊,有心计。你老妈我也就嘴上打打机锋,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她可是眼睛里打机锋,这种人一般都是七窍玲珑心……这么年轻,真要跟了齐萧,怕是有的磨了。齐萧这孩子也真是倒霉,那样的父母已经够磨人了,再要来个那样的媳妇儿……不过也难说,以毒攻毒,小颖真要摊上这么个媳妇儿,估计也讨不到好儿去。只是,可怜齐萧就只能做个夹心饼干了。”
晚上,陆方躺在床上辗转反复睡不着。他拿着自己的手机翻来覆去地按着玩儿,让背景灯照亮黑暗的卧室。偶尔,他会打开齐萧到青海后发过来的短信看看,短信很简单,:平安到达。我已经开始想你!
这个短信前一句属于典型的齐萧风格,后一句虽然甜蜜,却让人有点适应不良,如同大片的黑白色当中突兀的出现一抹鲜红一样,反倒让人看得惊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齐萧突如其来的温情,陆方不是不想领情,却实在管不住脑子里不断跳出的这么一句话。
虽然回国以后,陆方过着的是吃喝玩乐的米虫生活,看起来舒服惬意到让人嫉妒的地步,可实际上呢,平静的海面下却暗潮涌动——不是没有事情发生,事实上,的确是有事发生了,只是这些事太过微小,以至于很多人没能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别人却不关心。陆方不幸成为注意到这些暗涌并且不得不关注的人,因为事关他的爱人。正如陆妈妈说的那样,“你爱谁那是你的事,我老公爱谁那是我的事”,齐萧是陆方的爱人,他爱谁,这是陆方无法回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