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烨虽然专业成绩不咋地,不过好歹是正宗的X大出品,气质和风度都在那儿呢,平常也算是人五人六,挺斯文俊秀一人儿。可今天他一出场,就让人家服务员保安一溜小跑着追了过来,也让陆方和大武大跌眼镜。
“小玉啊,你不是兽医么?咋改烧石灰的了?”大武惊讶不已。
陆方则比较厚道,安抚人家服务员和保安说:“没事,没事哈,咱这哥们是演员,直接从片场过来的。”
打发走尽职尽责的服务员和保安,陆方才冲着玉烨乐呵,“小玉啊,你虽然叫玉,可也没必要把自己整成一块白玉吧?假冒伪劣啊你这是。”
玉烨苦笑着摸了一把脸上的白面,其实抹不抹都一样,反正都是怪瘆人的。
大武哈哈大笑,拍着玉烨的肩膀直乐呵,陆方皱起眉头,“别拍了,看把这白面都拍锅里去了。”
也不知道玉烨这会儿身上能拍下多少白面来,斤把看着都能有,整个人从头到脚全裹在了白面粉里,偏他今天穿的还是深色的衣服,于是白的黑的灰的,把个清秀佳人硬是整成了刚下过一层薄雪的黑土地。真是难为玉烨还有勇气就这模样坚持来到这儿,这一路上的回头率估计是百分之百吧?!
“这文化人就是文化人,收拾个出柜的儿子都这么有诗意,比我妈那只会挥舞平底锅的家庭妇女可要强多了。”陆方一边给玉烨递纸巾擦脸儿,一边实事求是地评论。
大武拍着桌子大笑,连玉烨也不得不笑了,“你丫的你就乐吧,敢情不是你一路洋洋洒洒过来!”
“那是!咱还知道选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才出柜,这样跑路的时候不至于太难看,你倒好,青天白日地就出柜了,这会儿跑路不出你的洋相出谁的洋相?”陆方揶揄道。
这会儿,天也就刚擦黑而已,天边甚至还有些来不及散去的彩霞,这光景还不至于影响到人的视觉,玉烨这模样更能吸人眼球。
“哎,你爹妈咋想的啊?咋就想着喷你一身的白面?”大武擦去笑出来的眼泪,问道。
“操,说来也是我赶上,这不正包饺子嘛,我也就话赶话儿索性出柜了,结果就成这模样了。”玉烨也不客气,捞过一只蟹腿嘬起来。他来之前,大武早让服务员添齐了餐具。
陆方和大武再次大笑。恨得玉烨骂他们没良心的,看人倒霉还这么高兴。
“你有我有大家有,又不是你一个人经历过,高兴咋啦?难道还哭不成?又不是哭丧!”大武嘴巴坏。
“操……”玉烨把蟹腿儿砸向大武,“行了,喝点酒吧,这花雕不错。”陆方打圆场。接着又有些感叹,在座的三个人都出柜了,过程虽然不一样,结局却都大同小异。
“说起来还是老陆家最有爱,才一个锅底就打发了逆子,陆方啊,你爹妈真是疼你到心坎上去了。”玉烨感叹道。
“你也不差吧?不过撒了些面粉,连包都没一个。”陆方觉得老玉家其实也不差嘛。
“你那怎么一样?看看我这样,全世界都知道我跟我爹妈吵翻了。”
“你这是故意给你爹妈没脸呢?”陆方摇头,玉烨爹妈可都是X大的教授,给玉烨这么一闹,估计得成为很长一段时间的话题中心了。
“我有啥办法?喷我一身白面,立马就将我撵出了家门,我倒是想收拾收拾体体面面地离开来着,可也得他们给我开门啊……切,一把年纪了,做事还是这么冲动,光想着出了口恶气,就没想到我这模样被扫地出门丢的还是他们的面子。”
“所以你也就破罐子破摔了?!”陆方不接受玉烨的理由,要是有心,学校里哪里找不到水龙头?就算不洗,脱下衣服来随便拍拍也不至于跟个裹了霜的驴粪蛋那样惊悚。
这时候,大武在一旁说话了,“好了好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先吃饭,吃螃蟹,回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玉烨从善如流地啃了几个螃蟹腿之后,叹息道:“其实,他们是在出口恶气,我何尝又不是想出口气呢?”
玉烨的理想是做一名兽医,然后尽自己所能让猫猫狗狗能够得到很好的救治,这是他童年时代就开始的一个梦,并且也一直在为之努力奋斗着。然而,玉教授独断专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将玉烨的高考志愿按自己的意愿给了改了,结果招致了玉烨的极度反弹,玉烨在建筑管理系表现差强人意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抗议做父母的枉顾儿子的意愿和自由。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玉烨更是甩开了父母的钳制一意孤行地开始他做起他想做的事情来,如同一棵树,再如何被扭曲,终究也挡不住树本能地那份向上生长的天性——玉烨的父母身为教育工作者,教书育人多年,却始终没有明白一点:强扭的瓜不甜。这般父母儿子拧着干的结果就是父母儿子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矛盾越来越深,到今天,已经势成水火。
“赶我出门前,我妈说从今往后她没我这个神经病的儿子。”玉烨那张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原貌的脸上挂着嘲讽地笑,“亏得我妈还是一教授,瞧瞧,把同性恋等于神经病,就这觉悟,就着水平,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知识分子呢!真是误人子弟。”
“那你爸的态度呢?”陆方连忙问道。
玉烨白了他一眼,“你以为都跟你家一样啊?一个红脸一个黑脸!我那爹妈可是异口同声,一个人的话也就代表了另个一个人的立场。我妈不认我这个神经病儿子,我爸也肯定不会认。”
“父母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大武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慰道:“当初我爸恨不得打死我算了,他也说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儿子,不过看看今天,我在他跟前儿活蹦乱跳也没见他咋样嘛!”
“就是,我妈前两天还让大武给我捎来了月饼水果什么的,等等一段时间,做父母的气消了,到底还是舍不得儿子的。”陆方在一旁帮腔。
就玉烨那模样,哭一顿倒好,丫的偏要笑着,加上那身白面,像极了传说中的白无常。
“唉……”玉烨叹息,“咱们这样的人,情人靠不住,亲人不让靠,真格儿算得上是无依无靠,鳏寡孤独了。”
“咋?你那谢师兄有问题?”大武喝了口花雕,敏锐地抓住了玉烨话里的一个信息。
“他年底就要出国了。这手续什么的都快办好了我才知道,要不是我无意中看见的那些材料,他还不敢告诉我……奶奶的,真要出国,难道老子还拿铁链锁着他不让去不成?狗眼看人低!”
陆方和大武面面相觑,这姓谢的也忒不地道。
玉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地笑起来,“丫的这些日子乖得跟个孙子似的,老子也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出国留学而已,又不是移民,他还是要回来的。”陆方只得马马虎虎地安慰一下,只是,姓谢的这手儿着实堵心。他一旁观者听见都觉得郁闷,作为当事人,玉烨的心情可想而知。
玉烨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吃得很是酣畅淋漓,话也说得痛快,“丫要我等他五年,操,老子凭啥等他?他以为他是谁呀?”说到这儿,玉烨话锋一转,“不过,他既然让我等,我也就等等,看看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倒要看看,五年后他以个什么面目来见我!”
陆方和大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智地选择了不开口,情绪激动之下说的话大多做不得数,更大的作用只是发泄而已。
吃饱喝足,大家散场。服务员把寄放在别处的宝宝和贝贝送回来给大武,玉烨顺便看了看俩小东西,说这俩孩子身体不错,被照顾得很好,大大地褒扬了一番大武。然后,玉烨骑上他的小电驴开走了,大武则带着宝宝贝贝开了车去酒吧。陆方自己回了学校。
自己一个人在宿舍里,陆方上了一会儿网,想了想,就拿出手机给写了条短信,分别发给远在新疆的陆爸爸和陆妈妈。
陆方先是祝父母节日快乐,然后说自己今天晚上吃的是香辣蟹,很过瘾。大武说,要给长辈递梯子,陆方觉得可以试试,于是就采用了短信的形式。短信发出后,他就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儿等消息。
短信发过去了,陆妈妈那边没动静,倒是陆爸爸的短信回复很快就来了,上边说螃蟹性凉,不宜多吃,食用后不宜吃梨子。
陆方捧着手机将这条短信看了又看,脸上是不由自主的笑意,虽然短信是陆爸爸发的,可是,这话却明显是陆妈妈说的,陆妈妈给自己捎来的东西里就有梨子。
陆方又发短信过去说自己吃撑了夜深了自己正准备上床睡觉。
很快,陆爸爸的短信又回复过来,说乌鲁木齐太阳还没下山,人都精神着,睡不着。
陆方大笑,有种雨过天晴的畅快和轻松。
这手机号码虽然是陆爸爸的,可显然是陆妈妈在发短信,要知道陆爸爸很不喜欢发短信,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打电话来得痛快,而陆妈妈却是喜欢有事没事发发短信的。照这短信回复的速度,一定是陆妈妈的动作。
陆方很庆幸自己听了大武的话,终于走出了这破冰的第一步,为此,他非常感激地把陆妈妈刚才的健康提醒转发给了大武,算是一个小小的谢意。同时,玉烨那边他也把这个短信转了过去。幸福,是要分享的。
陆方觉得自己有陆爸爸和陆妈妈这样的父母实在是一种巨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