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正好是周五,陆方在图书馆翻了一早上资料,又借了几本书,正好赶上大武来接他。大武是来接他去吃午饭,因为老太太的九十大寿,在时间上很自由的陆方今天没给自己安排什么事儿,整个下午都空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给老太太买礼物呢。
“还买啥呀?老太太啥也不缺,就缺个贴心的孙媳妇儿,没事你常去看看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大武等陆方在车上坐好,发动汽车说道。
“你奶奶还缺孙媳妇儿?”陆方不是笨蛋,大武的言下之意他明白得很,可是,凭啥就是孙媳妇儿?孙女婿不行啊?虽然如此腹诽,不过陆方还是有点嘀咕,就大武这身坯,要压倒他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然后,陆方自己就红了脸儿,真是的,他怎么就尽想些个乱七八糟没有影儿的事?
“哎,我不能空着两手进门吧?老太太随和不挑理儿,可咱做小辈的不能不守理儿。要不,我买些保健品啥的给老太太?”昨晚上陆方还特地致电陆妈妈请教如何买礼物的事,陆妈妈倒是提议说可以送点营养保健品这些东西,或者送点佛珠手串什么的,后者显然是礼不对心的,老太太女游击队员出身,真正的布尔斯维克,无神论者,与今天那些挂羊头卖狗肉官员是不一样的,佛珠手串这种代表着封建迷信的东西是讨好不了她的。买 保健品吗?似乎有真点儿俗,九十大寿啊,总该有点带新意的礼物吧?
“咱们去书城逛逛吧?”陆方想来想去,以老太太平时的消遣不是看书就是听戏,倒不如上书城逛逛看看,或许会有些意外的收获也未可知,实在不行,再买保健品吧,反正这个很容易买到,不需要太多的时间。
“你想送书给奶奶?这倒不错,老太太没事就好看个书什么的。”大武没意见,把车?拐上了去书城的路。
到了书城,陆方直奔人物传记社会历史这几个专柜去。人老了,未来已经没有多少,走过的路却变成了一本厚厚的书,让人忍不住想要重头再好好的阅读一番。因此,陆方就像想找些能够让老太太在阅读中找到共鸣的书,看别人相似的经历,如同重温自己走过的路,这对老太太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安慰。九十岁了,再儿孙满堂再子孙孝顺也抵挡不住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这时候只有阅读才能纾解这份寂寞。
在密密麻麻的书柜前走来走去,陆方直看得眼花缭乱,过了很久,才发现那个自称见书就头晕的家伙正拿着本厚厚的大部头看得入迷。陆方走过去,看了一下书柜有空格的那一排,《那些红色名将》,一套十二本,元帅篇,大将篇,上将篇。大武看的是大将篇中的一本。
陆方凑过去瞄了两眼,然后,呼吸窒了一下,“大武啊,这位前辈跟你五百年前是一家哈。”
大武瞟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直系三代,纯的,我爷爷!”
轰隆隆,数九寒天,陆方却被一道晴天霹雳给雷得个元神差点出窍。娘哟,那个历史教科书里常常出现的名字,那个只要说到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就时时要提到的人物,那个听起来很近看上去很远的一代枭雄竟然,竟然是:“你爷爷?”
陆方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因为大武竟然厚颜无耻地把那位身着开国授衔大将军服的大幅彩照举到自己脸边,呲着牙笑道:“看看,像不像?我们家我爸我大哥和我最像老爷子。”
咽了口唾沫,陆方干笑,“挺像的。”
历朝历代,一个王朝的建立都会产生出一批开国功臣,这些定国英雄通常都会开创出一个崭新的权贵家族。一直把自己定位为升斗小民的陆方从未想到过会与世称“红色贵族”的人们有任何联系,这个阶层对他来说,就如同当年天桥下的老百姓与紫禁城的关系,可望而不可及。然而,今天,他才发现,以往的定位是多么的不可靠,人与人之间永远不会平行线,只要一个偶然,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就会有碰撞的可能,比如,他跟大武就纠缠在一块儿了。
虽然都是姓武的,可陆方还真是没想过此武跟彼武之间的关联,现在想来,他早就应该联想到的,一家子当兵的,貌似还有一定的背景,那时候他就该联想到大武跟那个赫赫有名的大将之间的关系了。
“方,咱们就买这套书吧,好不好?上边有我爷爷的故事,我奶奶一定喜欢。”大武翻过书看了一下后边的价格,“哟,这么贵,小一千了都。”
“全是铜版纸,这么多珍贵的历史照片,也差不多该是这个价了。”陆方白了丫的一眼,你一杯酒都敢买到三四百,人十二本书才一千不到,你丫的还好意思喊贵?!
“那行,咱就送这套书吧。”大武说着喊服务员过来,说要这套书,让服务员给包装精美一点儿送人的。那服务员有些为难,说书店没这项服务。大武摇摇头说真是不开窍啊不开窍难道不知道现在不光流行送礼送健康,还流行送礼送知识么?
陆方息事宁人说算了,回头自己找地方包装得了。付款的时候,出现了两人争相付款的事儿。
“都说了这书是我送的,有你什么事儿啊?”陆方不满,揪着大武低声说道。
“咱俩谁跟谁呀?还分你我么?这是咱俩一块儿送的礼物奶奶这才高兴呢。再说了,你现在还学生呢,我有收入就该我多花点儿钱,这不很正常么?!”
人收银员等了半天,不耐烦了,“这书还要不要了?”
陆方“啪”的一下将卡扔到柜台上,对大武说:“你要不让我付款,我就不去了。你决定吧!”
大武立刻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没了声音。
付完款,两人扛着一只硬皮纸箱回到车上,这时候陆方才说道:“虽然是我付钱,不过这也算是我们俩一起送给奶奶的礼物。”
听了这话,大武脸上总算是云开雾散,露出灿烂阳光来,猪拱嘴在陆方脸上迅速香了一个,笑眯眯地,“谢谢方方,奶奶一定会很高兴的。”
陆方白了大武一眼,随后忍不住又细细端详了一下,“你这轮廓还真像你爷爷,不过眼睛不太像。”
“我眼睛随我妈。瞧见没?内双!”若不是开着车,估计大武就能把脸凑到陆方跟前让他研究了。
跟大武一样,武爸爸也是轮廓像武爷爷,只是五官有些不同,不过武大哥可简直是跟武爷爷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连神态都像极了武爷爷。武大哥不仅模样随了武爷爷,连军事才能也随了武爷爷,四十多岁就授了少将军衔,如今是个集团军的副司令。
“我爸的仕途就不如我大哥,一把年纪了才混个上将。”大武如是评价他爹说。武爸爸明年就该退了。
陆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都总参的高官了,成天在电视上露面的,“才混个上将”!大武还真是眼界太高,武爸爸都混到这种地步还入不了他的眼。回头武爸爸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么看他不得气死。不过也因此多少可以理解大武被军校开除以后为什么武爸爸气成那个样儿,武家这样的家庭,大武在其中真真是鸡立鹤群,另类得扎眼。
武奶奶做寿的地方选在了一个传统的戏楼。武家把整个戏楼都包下来了,弄得有点像过去大家族唱堂会的样子。按武家的意思,即便是老太太的大寿,也打算大办,毕竟武家一贯低调,行事谨慎,不喜张扬。可武家老爷子毕竟身份摆在那儿,门生故旧多如牛毛,其中不乏在位当权的,加上老太太本身就是极具传奇色彩的巾帼英雄,又正好是九十大寿,因此早早地就有大人物打招呼了,要给老太太贺寿,何况武爸爸如今也是一名高官,这风声一出来,早早儿就打了招呼要拜寿的蜂拥而至,武家推得了这个推不了那个,左右为难,最后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包戏园子,认认真真给老太太做一回寿。不过这拜寿可以,谢绝送礼。为此,在戏园子门口,还专门写了告示提醒各色人等。
陆方他们到的时候时间还早,也只是武家人和一些关系特别密切的人在场,因为会有不少大人物到场,所以戏园子周边的警卫很是严密,连大武和陆方到场都无一例外地必须接受检查,本来已经包装好的书都给拆开了细细检查。
大武显然已经见怪不怪,倒也配合,一边接受检查一边还和那便衣警卫的头头聊天儿闲话家常,可陆方就不一样了,他还是生平头一次面对这种严格的检查,因而很是不习惯。书读多了的人都难免会自我意识强烈,尤其注重人权自由之类的东西。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冷眼看着那小警卫在笨手笨脚地将被拆开包装的书包回去的时候,陆方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了一句。
好不容易检查完了,两人才进了戏园子。陆方不满地看着被大武捧着的书原先精美的包装如今变成一个怪里怪气的模样,忍不住嘀咕:“有没有搞错?亲孙子来给亲奶奶拜寿还得搜身检查,这是防谁呢?”
“也就这一次,没下回了。好在咱回家不需要这么麻烦。”大武安慰说。
“谁说没有下回?奶奶不还有百岁大寿呢?”陆方说。一般的风俗习惯是,逢十为整寿,一般要贺寿通常都是贺的整寿。就老太太那身子骨,百岁华诞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哟,你这话可得跟奶奶说去,让她也高兴高兴。”
老太太看见陆方,果然是很高兴。拉着陆方的就跟身边的人介绍说:“这是我们老武家的小六,我的干孙子!”
陆方吓了一跳,他咋就变老太太的干孙子了?什么时候的事?难道他梦游?所以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认了这门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