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把王守仁的捷报当回事,但正德的心情变得轻松无比,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把讨伐朱宸濠放在第一位,而现在所有的“任务”就只有巡游。
车驾到达保定府时,正德决定留下来住几天,好四处看看保定风光。
皇帝大驾到此,保定的官员岂敢怠慢,白天前鞠後躬领正德四处看山水,晚上则摆上极尽奢华的宴席款待。
席间,久闻正德海量的官员们用抓阄的方法向正德劝酒──如果正德抓到写有“酒”字的纸团就要将面前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以刘姬(刘良女)的身份坐在正德身旁的秦雪担心正德会像上次在太原那样喝的酩酊大醉,因附耳劝道:“喝酒伤身,陛下已不再是十几岁的年龄,要为姐姐保重身体。”
正德点头,但又觉得拒绝官员们的邀请会令大家扫兴,因此还是龙颜大悦地附和了抓阄的建议,只不过当抓到写有“酒”字的纸团时会丢到附近官员的手边让他们抓,官员明知正德耍懒也不敢抗命,只得乖乖喝酒。
宴席结束时全体官员都醉倒,正德是唯一清醒的人。
“晚宴花费的都是从百姓那里收刮来的民脂民膏,实在让人食不下咽。”
白天陪正德游玩时秦雪注意到保定并不是个富裕的地方,而官员们摆的晚宴却无比奢华,回行宫的路上,秦雪不禁感慨。
“朕一时玩的开心竟没有注意到这点,”正德听了心中一动,脸上现出怅然若失的表情,“朕果然不是个好皇帝。”
“可有个人却说陛下是好皇帝呢,”秦雪笑,然後学五丹那天的表情和语气道:“照儿虽然顽劣任性,但始终不失为一个好皇帝。”
正德听了心中暖暖的,呵呵傻笑。
只要丹说朕是个好皇帝就够了,朕才不管别人怎麽说。
车驾到临清时朝野官员都已知道宁王叛乱已经被平息,劝正德回京的奏折雪片一样飞来。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君在外还会听大臣聒噪?
正德不予理睬。
临清的官员比较清廉,招待正德的宴席非常简单。
因在保定时被秦雪数落,正德本来想等奢华的宴席摆上来後将官员训斥一顿,结果反倒被简单的酒菜给惊到无语,半晌方说了一句,“你们竟如此慢待朕?”
官员们刚想解释正德便笑了,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菜。
“皇上圣明!”
正德离开临清时,官员们跪伏於地由衷称颂。
“圣明这两个字远比丰盛的宴席来的受用。”正德很是开心。
御驾继续南下,来到淮安。
正德不想打扰当地官员,驻跸之後微服出行,与秦雪扮成渔民夫妇到河边钓鱼。
饿了,就在河边做烤鱼吃。
但正德终究顽劣,见几个官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等不急的要来讨好自己,便将他们招呼过来,把做烤鱼剩下的鲜鱼放到他们手里。
皇上的赏赐,不管是什麽都不一般,几个官员激动不已,刚想跪地谢主隆恩,却不料正德手一伸,“这些鱼是卖给你们的,五十两银子一条。”
“……?!”
官员们呆若木鸡,随即一想,皇帝现在扮著渔夫卖鱼也没什麽不对,便满面叠笑地奉上银子,两手捧著鱼乐的颠颠的走了,准确地说是找人吹嘘去了。
秦雪感慨,“还真是什麽样官员都有啊。”
正德笑,“有什麽样的人就有什麽样的官员。”
秦雪亦笑,“话说回来,你管他们要这麽多银子做什麽?”
“他们肥面大耳,一看就知道是贪官,他们勒索百姓,朕勒索他们还百姓公道。”
秦雪“嗤”的笑,“你这样做能还百姓公道才怪──你勒索官员,只会令官员加倍勒索百姓以弥补损失。”
“听你这麽一说还真是这样,”正德开始反省,“看来朕开皇店勒索达官显贵是大错特错了……”然後开始埋怨,“这件事丹一句话就可以阻止,但她却一直视若无睹,根本不管朕。”
“姐姐太宠你。”
正德听了心里甜甜的,“确实是,都怪父皇和丹把朕宠坏了朕才会这麽任性。”
秦雪嗔,“听听,推的多干净。”
正德呵呵笑。
这天下午,王守仁由江西又送来一份急报。
在审讯朱宸濠时王守仁愕然发现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和兵部尚书陆完竟然都是朱宸濠的同党!
一个是皇帝身边的侍臣随时可能威胁皇帝的安全,另一个则是兵权在握的兵部尚书,这样的两个人参与谋反实在非同小可,王守仁因派人火速将消息告与正德知道。
“朕本来打算给钱宁一个善终的,没想到……”
其实钱宁本来富贵已极十分满足,只因正德北征时让江彬随行却没有带上他而感觉失宠,担心正德早晚会在江彬教唆下加害自己,才走上不归路。
正德没有给钱宁解释的机会(这次南巡钱宁有随行),车驾从淮安出发时正德对钱宁道:“朕突然想起京城皇店无人打理,你回去打理皇店吧。”
一天後,正德在南下途中下诏:“下钱宁锦衣卫狱,抄没家产。”
钱宁,你终於倒台了……
江彬开心之余也有兔死狐悲的感觉──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自古扬州多美女,朕今次可以大饱眼神了。”
车驾到达扬州後,正德便迫不及待地要微服出行。
秦雪要保护正德,自然随行,听了正德的话很是不快,“我以为你眼中美女只有姐姐一个人。”
“这话你说错了,你姐姐是我眼中最美的美女而不是唯一的美女,别的不说,我本人就是不折不扣的美女。”
秦雪给逗乐了,“今天太阳从哪边出的?某人居然会承认自己是女人。”
正德也笑了,“举例子当然从自身举起了,自身之外就是身边的──雪儿你也是绝代佳人。”
“我已经二十八岁,哪里还是什麽绝代佳人?”秦雪摆手,“根本已经是绝代老人了。”
“老的是我,你看起来依然年轻如二八少女,武功高就是好啊。”
“进去逛逛。”
正德在街边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前停下脚步向秦雪道。
妓院?!
看清那建筑上招牌秦雪给石化了。
缓过神,秦雪扯正德衣角,“小照你还嫌名声不够坏是怎样?表面上看起只你和我在逛街实际上地方官不知派了多少侍卫暗中保护,咱们一举一动都给他们看的一清二楚,这要是传扬出去……”
“来扬州不逛妓院不是白来了?”正德满不在乎,不等秦雪说完便将她拉了进去。
这麽说所谓看美女就是指的逛妓院?
怪不得出门时要我也做男装打扮。
小照你这个人……
真是不知怎麽形容好。
“看来我魅力不减当年啊。”一进门就被姑娘围的里三圈外三圈,正德洋洋自得。
十四年前,她赌气跟在五丹身後走进妓院时也是这般“风光”。
“把姑娘们都叫过来,本公子要过锦。”
塞给鸨母一把银票,正德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朗腿。
过锦本来是阅兵的意思,亏的她想起来用在这里。
“确实,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姑娘们排著队扭著腰身从正德面前经过时,正德不住点头。
“不知两位公子都看中了谁?”
“过锦”之後,鸨母笑问。
秦雪:“……”
正德:“本公子身体不适,只能看看饱个眼福。”
秦雪:“本公子也是。”
鸨母:“…………”
“丹的本事我至今也学不来。”
走出妓院後,正德拿袖子擦汗。
虽然看起来很轻松,但其实她一进去就特别紧张。
大概是十四年前那次留下阴影了吧?
晚上,扬州地方官摆上丰盛酒席为正德接风洗尘。
正德落座後见席面上各式山珍海味多达三百余道,想起在保定时秦雪说的那句话,登时没了兴致。
“一桌民脂民膏,朕不吃了!”
正德说完,站起身来便走。
传说中皇帝既好酒又好色,怎麽今天一见名不副实呢?
官员们慌了神,在扬州知府蒋瑶带领下跟在後面追,“皇,皇上?”
正德停下脚步,低头想了想,转回身来,“你等也不必惶恐,把这桌酒席折成银两,稍晚送到朕那里。”
“…………”
众官瞬间石化。
正德心满意足,大笑著扬长而去。
戏弄官员真是有说不出的乐趣。
“陛下分明是在变相勒索官员嘛。”
蒋瑶将银子送到正德行宫时,正德又是一阵笑,秦雪忍不住嗔她。
正德并不否认,“老毛病了,一时改不了。再说,宴席已经摆上,吃了浪费,不吃更浪费……虽然的确是勒索没错。”
“你呀,”秦雪笑著摇头,凝视正德片刻,“说起来,此次南巡,陛下好似变了个人,与北征和西巡时简直判若两人。”
“北征和西巡是为了肃边,打仗岂能儿戏?南巡本来也是为了打仗,但王守仁动作太快,令朕‘前途’无忧,朕心情自然轻松。”
“不是这般说,”秦雪以手托腮看定正德,“陛下的好心情不是因为宁王叛乱已经平息,而是因为陛下什麽都看开了什麽都不在乎了。”
“是吗?”
“其实,”秦雪倾身将面孔逼近正德,目光灼灼逼人的同时亦带著顽皮的笑意,“陛下已经做好退位打算了吧?”
正德装做很害怕的样子将身体後仰,“你是在逼朕退位?”
还是不愿意说……
秦雪无奈地垂下脑袋,叹了口气,“怎敢。”
话题就此结束。
按之前设定的南巡路线,扬州下一站便是南京,但途经仪真时正德临时改变主意,命令车驾在仪真县城驻跸,玩了五天。
微服游玩时,正德人生第一次看到屠户杀猪的过程。
“真惨忍……”
正德看的心惊胆战。
驯虎时一身是胆,
跟蒙古小王子决战时视死如归,
却看不了人家杀猪,
是本性善良还是妇人之仁,大概没人说的清楚吧?
秦雪也看不得,“说起来,我可是属猪的。”
正德:“可不是,我也属猪。”
两人都是弘治四年生,年龄相同,属相自然相同。
“而且‘朱’还是大明的国姓,不行,朕要做点什麽才好。”
一日後,正德颁布一道诏令──禁止全国养猪杀猪,祭祀用羊肉代替猪肉。
反正要退位了,得抓紧时间利用依然在握的皇权做些惊世骇俗的事才行。
现在的正德对於名声什麽的完全不在乎了。
正德十四年十二月丙戌,车驾来到南京。
南京,明朝开国之都,孝陵中葬著明太祖朱元璋。
正德到南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祭拜孝陵。
五日後,正德十五年正旦来临。
虽然明成祖从建文帝手中夺取皇位後将都城迁到为王时的封地北京,但南京依然保留著完整的官僚系统,六部九卿一个不少,虽然都是闲职不像北京的官员有实权,但在礼仪像征上却有同样地位。
因此南京的新春朝贺与北京一样隆重,令正德觉得当初与其从乾清宫搬到巴欧坊倒不如从北京搬到南京,只可惜现在说什麽都晚了。
“据说建文帝後来乘船去了西洋。”
来到南京没有人会不想到建文帝。秦雪也不例外。而且她想试探一下正德的反应。
“朕一直以太祖的嫡系子孙自居,现在才记起,原来并不是,朕只能说是成祖的嫡系子孙。”
正德有些失落。
“据说成祖派郑和下西洋其实是为了寻找建文帝。”
“但愿他在西洋子孙苍盛。”
正德忽然觉得自己的出身一点都不值得自豪。
不论是被纵火烧死还是避难去了西洋,建文帝的结局都可称得上悲惨,而这一切都是成祖造成……如果可以找到建文帝的後人,真想把皇位还给他……
“陛下到底是朱家子孙,”秦雪凝视著正德的脸,“还以为陛下已经看淡一切……”
正德没有回应,她忽然想到一件以前忽略了的事。
这天晚上,正德去看了一个人──宁王朱宸濠。
王守仁俘虏朱宸濠後本来打算把朱宸濠送到京城,那样就使正德失去继续南巡的借口(王是坚定的反巡游派),但正德料到他会有这个打算,派张永在杭州截下押送朱宸濠的队伍,将其及家人、属臣带到南京,秘密关押起来。
这些阶下囚并不知道来看自己的人是大明皇帝,而且起兵造反是十恶不赦之罪项上人头已注定不保,根本已经心灰意冷未杀先死,也不在乎谁来看自己。
“哪一个是宁王世子?”
正德走进牢房後问负责看押的张永。
张永便将灯光照向手边牢房中一个年轻男子。
宁王世子脸色苍白,蜷缩在地上,正德示意张永让宁王世子站起来。
身高体形都与朕相似……这是天意吗?
你道正德为何如此感慨?
原来在秦雪说到建文帝时正德想到成祖朱棣除了对不住这位太祖的嫡孙外还愧对一个人──第一代宁王朱权。
朱棣劝朱权与自己一起起兵时曾经对朱权许诺,靖难成功後将与朱权平分天下,结果食言,将朱权封到远离京城的小城南昌,以至朱权对朱棣的仇恨世代延续,到朱宸濠这一代则公然起兵造反。
正德现在觉得朱宸濠造反可以理解,
但这并不表示她会赦免宁王一门的死罪,
她的替身将会被以天子之礼葬入明皇陵,与其让秦雪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宁王世子葬进皇陵,多少也减轻一点第一代宁王对成祖的冤念──毕竟他有一位嫡系子孙享受了只有皇帝才有的盛大葬礼,躺进了只有皇帝才能躺进去的明皇陵。
至此,正德已经基本上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後”事。
接下来就可以在南京放心游玩了。
这一玩,玩了五个月。
六月,正德接到了王守仁的一封奏折,要她小心身边权奸做“荆苛之谋”。
“王大人的意思,是有人要刺杀皇上?”秦雪看完奏折後道,她念的书虽然不多,但还是知道“荆苛刺秦王”这个典故的。
正德点头,继而道:“不过,朕不相信那个人有这个胆子。”
正德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江彬。虽然王守仁没有说破,但他奏折中的权奸显然说的就是江彬。
钱宁被削去官职逮捕入狱後,江彬接替了锦衣卫指挥使之职,成为禁军首领,而他同时又是边军最高统领,势力可谓如日中天。
秦雪道:“就算他有这个胆子也得要能过了我这关才行。”
“刘谨被凌迟,钱宁被抄家,但这个人朕不准备亲自动手。”
秦雪早就知道正德说的是谁,笑道:“但是我记得你说过不会让他得到善终。”
“是,朕的确说过。”
朕现在就开始布置。
之後,正德做了一件事──游牛首山。
南宋名将岳飞曾经在牛首山打败过金军,正德对此山向往已久,因此会到此山游玩是顺理成章的事,包括江彬在内,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麽特别之处。
但是当晚军中惊传皇帝不见了!
南京的大臣们听到消,立即怀疑到了江彬头上──江彬是负责保护皇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正德身边的侍卫全部是他的手下,就连与正德形影不离的刘良女都是江彬进献的,皇上失踪与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大臣们一致认定,是江彬把皇帝藏匿起来了,以在造反之前试探大臣们的反应!
大臣们的反应非常迅速,一边火速集结地方军队,一边派人四处寻找皇帝。
皇帝到底去哪里了?
江彬头上的雾水比大臣们还浓。
“皇上……”
大臣们找不到皇帝,正要跟江彬撕破脸开仗时,正德和刘良女(秦雪)现身了,内臣张永激动的老泪纵横。
江彬见阴谋被识破才被迫放出皇帝,江彬谋反之心昭然天下。
事後大臣们下了这样的结论。
秦雪这个时候才明白──原来小照是想用“陷害”的方式来整江彬──其实这两天她跟正德去雨花台看雨花石去了,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仅此一件事正德觉得还不够,
八月举行了一次象征性的献俘(朱宸濠等)仪式後,正德到孝陵跪别太祖,车驾踏上返京之旅,
九月,经过淮安清江浦时,正德针对江彬又做了一件事──到积水池钓鱼。
正德喜欢钓鱼,来的时候几乎从北京一路钓到南京,随行侍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没人觉得有什麽奇怪。
奇怪的是,正德好好钓著鱼,御舟翻了,正德落入了水中!
消息传出後,南北直隶的大臣们一致认为──船上的水手和侍卫都是江彬的人,江彬试图弑君!
正因为船上的侍卫都是我的人,我才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啊!我江彬怎麽会傻到这种地步?
究竟是谁在陷害我?????
江彬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为了陷害人家把自己冻成这样……”
御帐内,秦雪一边运动内力为正德趋寒一边数落她。
九月的池水已经冰冷,正德被从水里救出时浑身抖的像秋叶似。
“谁让他当初学吕不韦送孕妇给朕?他对朕用阴招,朕怎可放过他?”
正德振振有词。
秦雪又好气又好笑,“你不放过人家也不能把自己冻的半死啊。”
你知道什麽啊?不冻一下朕怎麽好意思装吐血啊?皇帝怎麽可能一没受伤二没生病就突然驾崩啊!真是的!
正德在心里一连反击了数句,嘴巴则关的紧紧的,以防泄露天机。
就在获得装吐血资格的第二天,王守仁派人给正德送来一本账簿,正德看了差点被气吐血。
这本账簿是宁王亲笔所记,哪一天哪一个时辰哪个人用哪只手接了他的贿赂,他都记的一清二楚。
正德在账簿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甚至包括自己最信任的内臣张永、最尊敬的授业之师杨廷和!
秦雪也惊呼,“江彬的名字也在里面!”
幸亏王守仁在御驾没出京畿之时便平定了叛乱,若是等小照亲领大军与宁王交战,钱宁、江彬这些人会临阵倒戈也说不定!
“不过,接受宁王贿赂和支持宁王造反并不是一回事,”秦雪欲安慰正德,“或许……”
“朕知道,只是……”正德摇头,再摇头,“只是……杨廷和是朕的授业之师,朕一直信任他,让他做了这麽多年的内阁首辅,朕实在不能接受……”
“小照……”
秦雪将手按在正德手上,默默安慰。
“还有两个司礼监的内臣,他们竟然也……原来根本没人真正忠於朕……朕始终是孤家寡人……”
“你才不是孤家寡人,你有姐姐,有小紫,还有我……”
“丹,小紫……”正德从来没有像这样想她们,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小紫已经六岁了,她一定不记得我……”
“不,小紫记得你,记得你身上的味道──你生了她,还给她喂了三个多月奶,她不会不记得你……”
正德抹了把眼泪,凤目灼灼闪耀,“真的?”
秦雪笑,郑重点头。
正德见了,破涕为笑,一脸欣慰和自豪。
十月庚戌,御驾行至京郊兵镇通州,正德命御驾就地驻跸。
这是秦雪给她出的主意──京中与宁王交通的人一定早已知道陛下掌握了他们的罪证,可能会造反,而且陛下离开京城已逾一年,在不确定是否安全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冒然进城的好。
正德点头称是,便在通州下诏,逮捕吏部尚书陆完,免去司礼监太监萧敬和李英的职务,命令定国公徐光祚坐镇中军都督府。
十一月,又下了一道圣旨,将京中大臣召到通州商议如何处置朱宸濠:“令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锦衣卫,六科,十三道,每衙门止留佐贰官一员在京,其余并内阁,皇亲,公侯,驸马,伯俱赴行在(通州)”
其实处置朱宸濠没有什麽好商议的,正德只不过想让大臣们亲眼看到宁王被处决,杀猴敬鸡以儆效尤而已。
虽说如此,形式上还是要走一下,众臣商议的结果──朱宸濠被赐死,亲属十人斩首。
当然宁王世子早被秘密调换,被斩首的只是替身──参与叛乱的一名偏将。
处死朱宸濠并清除了其在京中的党羽後,
十二月甲午,正德车驾还京师,告捷於宗庙社稷。
在祭告宗庙的路上,正德在轿中连连吐了数口“鲜血”,吓的随行侍从手足无措。
其实早在九月落水後正德便开始趁秦雪不在的空当众表演吐血了,只不过不像这次这麽“严重”。
皇帝不豫的消息很快传开,并被大多数人相信。
唯一没有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就只有秦雪。
正德之所以要瞒著她,一方面是想看她对自己的耐心究竟能撑到什麽时候,另一方面也是故意戏弄她,就像正德二年那次那样,正德至今以逗弄秦雪为乐。
而这个时候的卧月山庄,躺在病床上的五丹已经进入弥留之际。
最初两年虽然效果一次比一次差但尚可运动纯元真气自疗,而现在根本连运气的力气也没有,不仅如此,已经感觉不到纯元真气的存在。
三秀、小青、小玉、四美或坐或立於五丹床前,神情各异。
小玉疼惜不已地:“失去了纯元真气的守护,丹儿的身体现在和千金已经没有区别……原来世上唯一能致女族於死地的武器便是一个‘情’字……”
小青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冷笑,“像这样下去就快了。”
四美顶著一头大火,“都是朱厚照害的,我早晚跟她算账!”
三秀则一脸悔意,在心中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了重孙女而牺牲孙女,这样做真的对吗?
小玉又道:“依我看,或将正德带到卧月山庄,或将五丹送到京城,让两人见一面,或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三秀道:“正德若是愿意退位,秦雪早带了她回来,若正德不愿退位,见面能有什麽转机?只能功亏一篑罢了。”嘴上这麽说,心中其实也觉小玉说的对。
小玉道:“那麽带小紫去看看正德吧。也许正德心一软就随我们走了。”说完见没人反对,便道:“我去吧,我带小紫去一趟京城。小青姐和四美留下来为五丹疗伤,虽然有限,但多少都有作用,吃药则一点效果也没有。”
三秀终於首肯:“让她们母女见一面也好。不过,若正德铁下心选择江山,不要告诉小紫那是她生母。”
小玉点头。
小紫正在语兰苑伏在千金膝上看千金刺绣。
“祖母?”
“嗯?”
“为什麽你每次绣这种鸟都会绣两只?”
“因为鸳鸯总是成双成对。”
“为什麽姑姑只有一个人?”
“……”千金差点刺到手,抬起头看著孙女,“小紫……”
“一定是那个人抛弃了姑姑对不对?而且连小紫也不要。”
“不是,”千金忙摇头,但又不知如何解释,正语塞之际小玉进来,笑著唤:“小紫!”
小紫扑到小玉怀里,“玉祖母!”
幼时是觉得小玉和千金、四美看起来年纪相仿才这样称呼,及至懂事後发现错了一辈也没有改口,而小玉也不介意,再说──“小曾姑祖母”也实在拗口。
“为什麽要去京城?”
“去看你小姑姑。”
“小姑姑在京城做什麽?”
“董理秦家在京城的店铺。”
起程前小紫没有任何疑问,路上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小玉向来伶牙俐齿倒也没被难住。
“这边也病倒了?”
刚到京城便听到正德不豫的消息,小玉给吃了一惊。
雪儿这孩子,这麽重大的事,就算要保护正德不能离开,也可到秦家店铺找个夥计去卧月山庄报信啊。
小玉忍不住在心里埋怨秦雪。
等到晚上在巴欧坊见到秦雪,倒换秦雪吃了一惊,“小照好好的,哪里有重病?”但很快就不再惊讶了──见到小紫开心到不行,顾不上惊讶。
“重了不少呢。”秦雪把小紫抱到怀里掂了掂道。
“小姑姑,小紫好想你,姑姑也想你,你怎麽这麽久不回去?”
小玉给秦雪使了个眼色,秦雪会意,“因为京城生意很忙脱不开身。”
“可是姑姑她……生意比姑姑重要吗?”
秦雪被问怔住。
稚气的声音,稚气的面孔,却说出大人一样的话……小紫不只是长高了,小紫也长大了……
“小紫……”
将小玉和小紫领进自己的房间,秦雪叫来了正德。
几乎一进门,正德便认出女儿,梦语般轻唤了一声,呆在了原地,
她这时候才发现,小紫继承了五丹五官的所有特点──包括泪光滢滢的眼眸,
因为小紫被抱走的时候才三个月大,是以正德不曾注意到这点。
“小紫……”
正德一步一步走向小紫,嘴角颤抖著,泪珠滴滴落下,
“我知道你是谁,”一直默默打量正德的小紫开了口。
不会是要开口喊我“娘亲”吧?正德想起了应州大捷後做的那个梦,停下脚步──她到现在也没有做好接受这个称呼的心理准备,也就是说她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称呼。
可是自己即将退位,也不能让孩子唤自己“父皇”,那让小紫称呼自己什麽好呢?
没等别人说,正德自己先犯难起来。
小紫很快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只听她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小照。”
“……?!”
正德给石化掉。
秦雪则嗤的笑出声,小照你不是不想被唤娘亲吗?这下如愿以偿了。
小玉则道:“小紫,不得无理。”但语气极温柔。
就算叫小照也比叫娘亲好,
正德缓过神,这样想道。
“没错,我是小照,”正德俯下身,向小紫伸开双手,“小紫给小照抱抱好不好?”
小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仰著粉嫩可爱的小脸盯著正德的脸看。
正德轻轻抱起了小紫。
这是我的女儿,
我和丹的女儿,
已经六岁了呢……
正德泪落如雨,哭出了声。
“五丹怎麽没来?”正德抹了把眼泪,把小紫抱紧紧,问小玉,“她怎麽没来接我?”
接你!?
小玉和秦雪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那是什麽意思?
“姑姑病的很重,每日咳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紫说著,哇哇哭了起来。
在卧月山庄她不敢哭,怕惹曾祖母、曾姑祖母和姑祖母生气,怕姑姑听到伤心,憋了这麽久,一发而不可收。
病重……咳血……
正德如遭五雷轰顶,一时之间只觉天塌地陷。
“小照!”小玉眼见正德身体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正德,秦雪则从正德怀里接过小紫。
“你为什麽瞒著我?!!!!”
正德醒来,扯住秦雪的衣襟质问。
秦雪低下头,“姐姐不让我跟你说……”
正德松开手,拼命摇头,“丹有纯元真气护体,怎麽会……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小玉叹了口气,“纯元真气也治不了心病,五丹得的是心病。”
“姐姐知道你不做皇帝一定不快乐,不赞成让你退位,而家中长辈一定要逼你退位……姐姐想来看你长辈们也不允许,每次都被截回去……”
“丹……”
正德欲哭无泪。
一直以来都在恨丹心狠,这麽多年也不来看自己,
为此堵著一口气,一定要坚持最後的尊严,
现在才知道根本是……
小玉劝:“你且莫悲伤,丹并非不治,只要你……”
正德目光遥远,好似看到了卧月山庄的五丹,口中缓缓地道:“我已写好‘退位’诏书,”停顿了一下,又道:“替身也已经找好,关在巴欧坊内,随时可用。”
北征,西巡,南巡……原来小照早就为袖手天下做准备了……
秦雪心中电光石火般,一下子明白过来,惊喜之余也为正德一直瞒著她而觉得恼怒,但这个时候哪能忍心对正德发火?
“既是如此,”小玉试探著问,“那我们现在就立即著手……?”
话还未说完,被正德打断,“越快越好。”说完将替身被关在巴欧坊哪个房间告诉了秦雪。
是夜,即正德十六年三月丙寅夜,御宇大明帝国十六年的正德帝“崩”於巴欧坊(即民间所称的豹房),遗诏曰:
“朕疾弥留,储嗣未建。朕皇考亲弟兴献王长子厚熜,年已长成,贤明仁孝,伦序当立,已尊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於宗庙,请於慈圣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来京,嗣皇帝位。奉礼宗庙,君临天下。”
(注:注兴献王即前文提到的兴王,薨後追加谥号为“献”,因称兴献王。)
至於由司礼监太监传给内阁的“朕疾不可为矣。其以朕意达皇太后,天下事重,与阁臣审处之。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正德临终口谕则纯属该太监个人杜撰──正德对在位期间做的每件事都不曾後悔过,是绝无可能承认自己有误的。
两日後,卧月山庄。
朱厚照来到五丹床前。
“照儿……你来了……”
仿佛看到了一样,处於半昏迷状态的五丹喃喃呓语。
“丹……”
朱厚照泪水绝堤而出,抱起五丹拥在怀里。
“照儿……”闻到朱厚照特有的体香,五丹缓缓睁开了双眼,手缓缓抚上朱厚照面颊,“照儿……”两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滚落。
“丹……”朱厚照吻著五丹伸过去的手,“我们从此再不会分开了……”
“照儿?”五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已经……”
正德重重点头,用眼神告诉五丹,“你没听错,我已不再是皇帝,我现在的身份是──要跟你厮守终生的平民。”
父皇临终时对我说,我名字中的“厚照”是“後曌”诣音,并对我寄予不输前曌武则天的厚望,我答应了父皇,而武则天做了十五年皇帝,所以我要做十六年……但若早知你病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固执。
五丹含泪笑道:“江山如此多娇,陛下怎忍袖手而去?”
正德轻轻吻上五丹的面颊,“江山怎胜你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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