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徐尚宫让你来的麽?乾清宫你可以住,这里不可以。你走。”
黄绫腾龙帐高高卷起,正德披著长发拥一幅赤色锦被坐在御榻上,冷冷地扫了一眼立在榻旁的宫装少妇,丢出与眼神一样冷的话语。
“皇上……”皇後夏氏咬著嘴唇眼泪扑籁落下,“臣妾……”
臣妾希望陪在皇上身边,哪怕一会也好,皇上不喜欢臣妾,但臣妾爱慕皇上,皇上不想看臣妾只就当臣妾是空气,只要让臣妾看著皇上就好。
这句话当然只是在心里说的,因为正德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跳起来狠狠扯落绫帐,明黄色宫绦长穗委落地上,遮住了她哀求的视线,并在帐後向她怒吼:“走!”
“臣妾……告退……”
皇後对著御榻福了一福,战战兢兢退出寝殿。
她虽然贵为皇後,但在皇帝面前依然卑微,她自知没有资格向皇帝要求任何事,即使是恳求皇帝赐予爱怜。
见皇帝盛怒,虽然目中的泪珠依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但心中已是惶恐万分,不敢再有丝毫“非分之想”。
在她身後,正德将黄绫帐拉开一角,黑亮的眼睛目送她丰盈的身姿经过一层层以流苏金钩挽起的二十四扇通天落地鲛纱帷帐,直到消失在殿门尽头。
虽然龙颜大怒,却依然非常克制地让她“走”,而不是像对待宫女那样用“滚”。
正德心中,这个与自己同龄的十六岁少女毕竟不同於宫女──再怎麽说,她也是前几天那场盛况空前的天子纳後仪的主角之一。
不过,一想到她占据了本属於五丹的位置,正德对她仅存的认同感便在倾刻间化为乌有,鼻中不由哼了一声。
纳後仪之後第二天,正德驾御云裳宫,睹物思人,随即病倒,至今天已有三日,前二日滴水未进,一直昏迷,今天能够醒来,并非太医的功劳,全是因为正德的一个梦──
梦中,正德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轻轻地飘了起来,向著隐约立著一个人影的一片光飞去,离那片光越近,正德感觉光中那个人影越熟悉,最後终於看清楚──那个人是他的父皇!
“父皇!”
正德喜极而泣,孩子一样扑向父皇。
但父皇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慈爱地张开双臂迎接她投体入怀,而是满脸失望摇著头不住地叹气,并在她将要触及他身体时转身离去,瞬间消失不见。
“父皇……”
昏迷中的正德呼唤著,几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滚落。
“父皇不要丢下儿臣……父皇……”
心中猛然一酸,正德睁开双眼,才发现是一场梦。
定定地看著帐顶良久,正德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梦,是父皇在天显灵,表达对她的失望。
“皇上……”
衣不解带在御榻前守候三日的徐尚宫见正德醒来,轻声唤她。
明初,大内女官有六局一司,六局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分设尚宫二人,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各一人,俱正六品,掌皇帝起居寝食等事;一司为宫正司,设宫正一人,正五品,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
但永乐之後,女官之职尽数移於宦官,仅存尚宝四司(原六局分领二十四司中的四司),弘治帝在位期间,为太子著想,恢复了一些女官,并设尚宫一人统领所有女官,自尚宫之职恢复後一直由这位徐尚宫担任,她同时还是正德的奶母。
先帝崩後,徐尚宫是大内除了皇太後和正德自己外唯一知道正德是女儿身的人。
正德并不看徐尚宫一眼,徐尚宫几乎可以说是皇太後的分身,正德对她无一丝好感,但在生活起居上又不得不依赖她,只道:“朕又渴又饿,传膳。”
“是。”
徐尚宫立即吩咐下去。
正德用膳之後睡了一觉醒来,徐尚宫已经退下,侍立在榻旁的人换成了皇後,正德见了大怒,便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两日後,正德御体康复,著(黑)翼善冠、浅淡色常服、黑犀带至供奉大明历代帝後神位的奉先殿,一室一拜,至正殿中室,则跪地四拜,对自己在纳後仪後自暴自弃的行为做了深刻反省,以期得到列祖列宗尤其是皇考敬皇帝(弘治帝)原谅。
这之後的第二日,正德开始视朝并恢复经筵、日讲,但仍住云裳宫,直到太皇太後移居清宁宫,皇太後移居慈宁宫,皇後迁入坤宁宫(乾坤合合,自永乐帝修建紫禁城以来,坤宁宫历来都是皇後居所,正德大婚前後位空缺,因此皇太後依然住在坤宁宫,并未搬出),正德这才从云裳宫搬回乾清宫。
原东宫八虎刘谨、张永、魏彬、高凤、丘聚、罗祥、谷大用、马永成如今在大内十万太监中已各自有了自己的势力,号称“八党”,虽然并未被任命职务,权势已经如日中天,便是如此,依然不自足,期望在十二监、四司、八局即内臣二十四衙门中谋得要职,以名正言顺地与京官、地方官“打交道”揩油水,因此对正德更加殷勤,每日变著花样儿讨少年皇帝开心。
以内阁首辅刘健为首的朝臣将八人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後快,因此连章上书正德,历数八人不是,并说长此以往将“太阿倒握,威福下移”,要正德“亲贤臣,远阉竖”。
早在一年前刚登基时便经历了朝臣与内臣的激烈对抗,此时的正德看到阁臣的奏章神色淡然,轻轻丢在一边不予理睬,悠闲地在棋盘上摆好棋子,自己和自己下棋。
还是在做太子的时候,她对皇帝该怎麽做便有了自己的看法──
天下就像一盘棋,皇帝一个人下。
皇帝可以先跳红方的马去踩黑方的卒,下一步就拿黑方的炮来别这匹马的马腿;
皇帝可以驾著黑方的车去杀红方的将,而接下来就飞起红方的相去袭击这辆车。
红方也不赢,黑方也不赢,皇帝就赢了,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一直下下去。
朝臣和内臣不过是棋盘上的红方和黑方而已,朝臣念了太多“圣贤”书,而且要皇帝也去做圣贤,完全不把皇帝当人看;内臣直接听命於皇帝,为讨皇帝开心不惜一切手段去满足皇帝七情六欲,容易令皇帝沈迷不能自拔忘记身上担负的天子职责。
她不会忘记自己是大明天子,但也不想像父皇那样被绑架著做圣贤,所以朝臣和内臣,红方和黑方,她不会让哪一方输,也不会让哪一方赢,但这并不表示她会一直无作为,任何一方任何一人胆敢对她这大明皇帝有二心,她会立即将之拔出棋盘,杀无赦,使他永远出局。
“啪!”
正德无比自信地落下棋子,脸上漾著凯旋的笑容──棋盘上没有胜负,她一直都在赢。
但只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她的棋下的这麽精彩,却无人欣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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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了好几天的感觉,终於打出一章来了^^
让大家久等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