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丹移身水玉近旁,“小生可否借琴一用?”
水玉一怔,随即侧身让位,“公子请用。”
秦丹端坐琴前,亦抚一曲。
水玉听毕,由衷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公子琴艺才是真正精绝。”这样说著,翦水双眸凝视著秦五丹,继而嫣然一笑,“公子琴声中的相思之意一如雨後春草,渐行渐远还生,不知公子思念著甚麽人?”
秦五丹摇头,目光茫然,“山接水茫茫渺渺,水连天隐隐迢迢,不知思念之人是谁,才是天下第一情愁。”
“砰!”
门被粗鲁地踹开。
“砰!”
门被用力关上,插上了门闩。
屋里多了一个花衫少年──朱厚照。
为了躲开众妓的红唇,她双手抱头护住脸,那些不甘心的吻便落在她衣衫之上,令她一袭白衫变成了红花衫。
秦五丹先是愕然,继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想笑的冲动,但终於还是忍住了。
“叫本宫……子好找。”
朱厚照径自走到秦五丹旁边挨著她坐下,语带委屈地埋怨。
她在後有追兵疯狂追击的情况下挨间屋的找她,无意中碰上了一出肢体交缠的场面,被那正在兴头上的男女臭骂了一顿。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被骂。
但她并没有生气。
因为完全被那赤裸裸的场面惊呆了。
此时,她惊喘未定,白皙晶莹的脸上浮著一层红晕,异常的妩媚。
“方才是你在抚琴?”呼吸终於恢复如常後,她问她,随即一笑,“没想到你还精通音律。”
这一刻,秦五丹发现自己竟无法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她回想起那个夜晚,她在紫禁城中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刹那,头顶响起一声惊雷,一束闪电划破夜空,点亮了整个世界。
她要找的人就是她麽?
这奇异的感觉令她不安。
她不仅是皇族,而且是储君,大明未来的皇帝。
而她秦家的家规是不允许她接近皇族的……
“朱某不才,也来弹一曲。”
朱厚照说著身子往坐在琴前的秦五丹挪了挪,弹琴并不一定要居中而坐,她并没有要秦五丹让位的意思,秦五丹却骤然起身,坐到旁边去了。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瞬间由心间漫延全身,朱厚照暗自调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才拔起琴弦,弹奏起她自谱的一首曲子──杀边乐。
“大军百万,旌旗千里,金戈铁马,驰骋杀敌。公子之心天高地阔,公子之志凌云万里。”
一曲终了,水玉不由慨然而赞。
朱厚照却将目光殷殷投向秦五丹,期待著她能说出类似的话。
秦五丹避开她目光,不冷不热地道:“丹燕雀之辈,不知鸿鹄之志。”随即起身,“朱公子与水玉姑娘高山流水遇知音,定然相见恨晚,两位慢聊,丹告辞了。”
说毕打开门走了出去。
背後传来朱厚照幽怨的声音:“你不是燕雀,你是装傻的凤凰。”
“公子……”
守在门外的虎狼们把秦五丹当成了朱厚照,一拥而上,待看清不是那可人的玉面小白龙时,失望之下脖子伸的像长颈鹿般一起往屋里挤,五丹伸臂将她们拦住,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亮了亮,“本公子请诸位姑娘吃酒,席间大家搳拳,赢者赏银十两,输者罚酒三杯。”
妓女眼中,相貌也罢,才学也罢,在银钱面前都黯然失色,一听有银子可赚,无不叫好。
五丹选了一个上等雅间,众妓一哄的全挤了进去,不一时酒席摆上,众妓会搳拳的一齐出手,霎时间红飞翠舞,玉动珠摇,那手上带的金玉腕钏,互相摩击,铿锵作声,好不壮观。
随後跟进来的朱厚照看在眼中,唇角不由勾了勾,走到五丹身边拉了拉她衣袖以引起她注意,见她转头看她,柔声道:“谢谢你帮我。”不然我真不知怎麽走出那间房门。
秦五丹不予理睬,转回头去继续看众妓搳拳。
几柱香的功夫,众妓面前都赢到了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但酒也喝了不少,醉倒一桌,只有一个面前放了三张银票的姑娘独自清醒。
“其实,昨天你怎麽认出我的?”秦五丹亲自出手,搳倒了“独自清醒”後问依然站在她身後的朱厚照,“我换了男装,还换了一副面具。”面敷其实也算是面具。
“这点改变算什麽呢?”朱厚照在“独自清醒”的位置上坐下,“独自清醒”连输给秦五丹六局,一气喝了十八杯酒,烂醉如泥,椅子也坐不稳,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所以位置空著,“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
“喔?”
“你一走近我,就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由我心中漫延到四肢百骸。”
朱厚照看著秦五丹,眸中依稀有一簇温柔的焰火闪动。
秦五丹目光躲闪开去,将话题岔开或者说深入,“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请你留在我身边,做侍卫或别的什麽,随你。”
“那是不成的,”秦五丹果断地拒绝,随後给出了理由“丹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受不了大内的约束。”
朱厚!听了黯然垂首,半晌抬起头来,“你可否暂时忍耐?我登基之後,大内没有什麽可以约束你。”
“殿下以为做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麽?”秦五丹轻笑,“皇帝只不过是被绑在御座上的祭品,尤其本朝太祖、成祖定下的规矩使得继任之君只能尸位,稍有作为就会引来满朝文官刺骨的批评,殿下做了皇帝反倒不如做太子自由,更不要说……”秦五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朱厚照自然知道她的话是对的。
她清楚地记得父皇是如何无可奈何地埋怨:“抚琴何错?满朝酸子唠叨至此!”
一个皇帝,连弹琴的自由都没有,还谈什麽为所欲为?
她是为了留住她才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没想到她看的如此透彻,她的小算盘根本打错了。
“丹谢过殿下知遇之恩,就此别过。”
秦五丹说著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朱厚照看著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情急之下咆哮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本宫若是一定要你留下,你能逃到哪里去?”
“孔圣人有一句话,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秦五丹闻言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道,“丹在这里改一下,明不容,乘桴浮於海。”说毕毅然离去。
乘桴浮於海?
不但要离开她,还要离开她的国家?!
朱厚照气的立起身,将椅子踢翻在地,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桌上趴的人和桌下躺的人都醉的不省人事,
没有人能体会她此时的愤怒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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