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白天领我来的那个江彬,我恍惚记得好似在哪里见过。”
两人聊完家常意犹未尽,秦雪因提到了江彬。
“你以前确实见过他──十一年多前,在京城你们秦家开的连山武馆。”
“经你这麽一说,我想起来了,那时你还是太子,化名朱寿,经常微服到连山武馆跟洪馆主习武。”
“是啦,那时的你,眉黛楚楚,玉雪玲珑,水汪汪的大眼睛一闪一闪,从马车里一下来,便吸引了合馆弟子的目光。”
“唯独你的目光落在了易容之後其貌不扬的姐姐身上。”
“因为我知道那是她。戴著面具也好,易容也好,虽然不知道她长的什麽样,但已经可以准确地感觉到那是她。”
“那个时候还没见过姐姐的样子?”
“嗯,”正德点头,接著方才道:“因为她一靠近我,就有一股暖流从我心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滋润了我所有的渴望和寂寞。”
秦雪听了,笑著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後低下头,默然无语。
正德见了,不知怎麽,不忍再说下去,因岔开话题,“你刚才说到江彬?”
秦雪抬起头,“嗯,从马姬那里知道,江彬虽然骁勇善战并有杰出的指挥才能,不乏是一员上将,但这个人为人心狠手辣,异常残忍,为达到目的不惜一切手段。就拿马姬这件事来说,江彬先是毒打马姬的夫君,逼其写下休书,之後又威胁马姬,若不随他进宫就杀死她(前)夫君……”
正德拍案,“混帐东西!”
“还不止这些,江彬明明知道马姬怀有两个月身孕,还残忍地拆散他们夫妻。”
“什麽?!马姬已经怀孕了!?”正德气得从御座上跳起来,“他把一个孕妇献给朕是想怎样?!!”
“想怎样,很明显,他想学吕不韦,让马姬的孩子做秦始皇。”
“朕本以为江彬是一个可信赖的人,没想到他竟是一个石破天惊的野心家,”正德情绪激烈,背著手走来走去,“钱宁虽然跟刘谨一样贪财,但还没有他这样的野心,他敢跟朕使阴招,朕一定不会让他得到善终!”
“但在跟蒙古人决战之前先不要动他,打仗用的到。”
“朕明白,”正德点点头,“不仅如此,朕永远不会公然动他,朕会还之以阴招,让他死都不知死在谁手里。”
秦雪听正德要致江彬於死地,觉得有些过了,“罢官之後长系狱中就好了,何必非要他死?家主最不喜欢家人伤人性命了。”
她早把正德当成秦家一员,因此称其为“家人”。
“五丹也是这般说,所以朕极少动用死刑,被大臣气不过,下令廷杖而已,岂今为止,只对引起人神共愤的刘谨例外(刘谨被凌迟处死),之後就是江彬,朕绝不会放过他。”
虽然这麽说,但是……
秦雪有心劝正德几句,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再说下去将有干政之嫌,而且江彬的确不是什麽好人。
虽然江彬在马姬业已怀孕一事上保密功夫做的非常好,但拜他的死对头钱宁所赐这一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马姬生下的孩子若是被皇上冒认为皇子,太祖皇帝的血脉就无法得到延续,这,这,这还得了?!
正德御宇之下的大明帝国又一次举朝震惊,六部九卿、十三道检察御使的纠劾奏折立即砸向正德,肇事者江彬不由慌了手脚,但见正德接到奏折後根本不予理睬,似乎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这才松了口气。
一晃两个月过去,大臣们的要求送走“马姬”的奏折依然雪片般飞向巴欧坊。
秦雪虽然知道正德是不想让江彬察觉自己已对他起疑心才留置大臣们的奏折,但觉得君臣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便道:“陛下还是把我送出巴欧坊吧。”
正德本来也是打算稳住江彬後再向大臣们让步,因道:“大臣们要朕送出的‘马姬’,随便找个女子易容送出去就行了,你留下来陪朕说说话。”
一想到你回去卧月山庄和五丹在一起,朕心中就忐忑不安,将你留在身边朕才能放心。
挽留秦雪的真实意图当然不能如实说出来,不过想留下秦雪陪她说话、为她出谋划策倒也是出自真心。
“我此次是奉家主之命前来探望你,还要回去复命,不宜久留,不过你放心,若庄中没有要事缠身,我会很快回来的──因为你还在这里,我还没有把你带走。”
“你呀,”正德无奈地笑,“不管什麽理由,一言为定,速去速回。”
“嗯,一言为定,”秦雪笑呵呵伸出小指来,“咱们拉勾。”
正德本来没有这份童心,但竟无法拒绝,遂亦伸出小指,与秦雪拉了个勾。
“对了,”秦雪临转身时想起一件事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御驾亲征的事,”
“怎麽?”
“昨天晚上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想到陛下在连山武馆习武时曾经化名朱寿……”
“那个,”正德好奇之下打断秦雪的话,“有什麽关联吗?”
“既然朱寿就是陛下,陛下就是朱寿,那麽朱寿领兵出征蒙古不就等於陛下亲征吗?”
“……?”
“我的意思是说,朝臣们宁死也不同意陛下亲征,但陛下可以用朱寿的身份出征,这样的话既达到了御驾亲征的目的又没有御驾亲征,从而绕过群臣。”
“好主意!好主意!”正德抚掌连声赞好,继而忍不住埋怨,“昨天晚上就想出来了,怎麽不早点跟朕说?”
“真的是好主意吗?”秦雪却对自己的点子持怀疑态度,“我怕给姐姐知道,骂我给你出馊主意……”
“在这点上,你别提丹,你一提她我就生气,”正德拿手抚著胸口,好似给气到心疼一般,“她对朕的军政大事一概不管,美其名曰‘後宫不干政’,一点都不肯为朕分忧。”
“既然认为是好主意只管拿去用好了,只是一条──别跟姐姐说这是我出的主意。”
“放心好了,”正德拍著胸脯保证,“莫说丹会一如继往不予置评,就算丹责怪,朕一定只身承担,绝不会牵连於你。”
化名亲征!?
命锦衣卫送走“马姬”并派司礼监太监到文渊阁将此事告知内阁大臣之後,正德立即迫不及待地将江彬、钱宁等将领招集在一起宣布了自己的计划。
江彬本来还在为“马姬”的事心中不安,听了正德的计划後不安立即给丢到九霄云外──因为太震惊了,以至於其它情绪都给淹没了。
皇上真是什麽主意都想的出来、什麽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事都敢做啊……不管它,只要能达成御驾亲征的目的就好。
江彬:“皇上此计实在是妙不可言啊!”
钱宁:“…………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呵呵。”
两人带头说好,其它将领自然异口同声附和。
正德的计划就这样得到将领们一致赞成,事实上他们不赞成也不行──正德已经拿定了主意。
之後正德略加思索,将出征过程粗略划分如下三个步骤:
第一步,先微服出宫,因为这样才有朱寿存在,虽然皇帝的身份并没有改变;
第二步,下旨封朱寿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授与朱寿大明最高军权,命其领兵出征蒙古;
第三步,驻跸边镇,择机与蒙古小王子决战。
几乎就在这份统划书最後一个字刚写完的时候,正德接到一份来自边关的战报,“七月乙未,小王子犯蓟州白羊口,蓟州守将战死,军士伤亡殆尽,蒙军遂残杀边民三千五百三十人,掠去妇女二百一十九人、牲畜两万三千五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