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他摀着嘴忍住这股反胃感,退后了几步。「抱、抱歉,请放手。」
「高先生,您听我说,您灵魂的光辉正逐渐黯淡,再这样下去肯定性命不保……」女店员仍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发生在您身上的一切,都是神给予的考验,您不能屈服于诱惑!」
神的考验……这句话似乎在哪听过?贞贞的丧礼中,牧师也曾对他这么说……不对,他并没有请牧师,当时丧礼的成员有谁?……
腹部的疼痛越发剧烈,仿佛有只巨爪伸入体内,要剜去他腹中的小生命,他痛得两眼发黑无法思考。
我的孩子……想到身体里孕育的恶魔后裔,他奋力甩开女店员的手,对方却拉着他不放,这娇小的女生哪来如此大气力?!
「请……请放手,放手!放开我……」
「高先……」
店门「叮咚」一声敞开,在店内打扫的店员下意识的说声「欢迎光临」,而柜台内女店员却没了声音,她沉着脸色,面无表情的看向来人。
嘴里叼着根烟,神态有几分痞气的法希弗站在店门前,朝店员绽开迷人的微笑。「工作辛苦哩。」点个头。
不知怎么的,高翌翔觉得他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讽刺味道。
女店员别过脸,回避法希弗的视线,高翌翔乘机挣脱开她的手跑了出去。
「喂喂喂,过马路要看车呀,都这么大个人了……」法希弗笑着转身跟上,离开前有意无意的多看那店员一眼。
「什么神、什么试炼……咳、咳咳!」高翌翔靠着骑楼柱,双手摀住腹部不停干呕。「呕……咳咳!」
若真有神,何不许他一个永不幻灭的奇迹,他并不贪心啊,只想要个他能够爱、也愿意爱他的家人。
「还好吧?」法希弗在他背上拍了拍。
神奇的是,他一碰触到自己,腹部的绞痛跟反胃感立即消失了,仿佛恶魔的手能将痛苦抽离似的。
摇摇头,手撑着柱面站直身体。「没、没怎样,只是突然不大舒服。」这种时候的标准对话是什么?……都是你儿子爱作怪。
哪来的爱情小说台词?他在心里吐槽自己。
呕出些酸水,觉得嘴巴有点怪味道,刚扭头寻找水龙头漱口,就感觉脸颊一凉,法希弗不知从哪拿出一罐冰矿泉水,瓶底抵在他脸上。「拿去。」
「谢、谢了。」接过冰水,漱了漱口。
法希弗别开脸,两指夹着烟头,往街道的方向吐出口烟雾。「啧!真麻烦,到处、到处都是威胁,我这父亲可真不好当。」
高翌翔吐掉口中的水,以手背抹抹嘴说:「那就把我囚禁起来。」
法希弗挑眉,手往他腰上摸了一把。「真恐怖,你在诱惑我吗?我可是会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没错。」他面无表情的直视法希弗。
恶魔咧开嘴角,赤目兴奋的发亮。「高翌翔,真想现在就把你吃掉……我看我们别出门了,回床上继续做吧。」
「不行,银行三点半休息。」还得去缴房贷跟保险金。
「啧!真无趣。」法希弗又吸了口烟。「但我不想挤公车,最大的限度是招Taxi。」
招计程车吗,真奢侈的恶魔。
「总比在天上飞好。」去诚品那次,害他连续做了好几天的恶梦,不过法希弗倒是很享受他吓得发抖的样子。
似乎也回想起他当时的反应,法希弗大笑。「哈哈哈!多来几次就会习惯,我可不是哪个人都会带他飞的。」
高翌翔指指前方的路口,要法希弗跟来。「招计程车的话,要到大马路。」
「说到飞行,只有我们恶魔贵族才会生出翅膀,大部分的连尾巴都没有,光秃秃的屁股……」法希弗的话匣子又停不下来。
等计程车的时候,法希弗一根烟吸完,从口袋拿出烟包,又点起一根。在家里时都没看过法希弗抽,这时见他一根接着一根,有些意外。
「没见过你在家里抽烟。」
法希弗往水沟盖抖抖烟灰,说:「家里没烟灰缸,我想你没有抽烟的习惯,以你这有点洁癖的个性,应该很受不了有人在房里留下烟味。更何况,我不是瘾君子,偶尔抽好玩的,制造气氛。」
气氛?这么说的确,法希弗俊美得简直不似普通人类,若是嘴里叼着根烟,的确看上去比较容易亲近,他起先也是被「张明希」的表象所吸引。
「你好像每次都抽不同的牌子。」
法希弗吐出一团烟雾,这烟有股特殊的香气,感觉是高级品。「合作商的赠品,不抽白不抽。」
「合作商?」
「我们有烟草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恶魔笑得别有深意,「我生意做很大的,比方说海洛因跟军火。」
恶魔……毒品、烟酒跟军火……法希弗若无其事说着电影桥段般的对话,由于态度太过自然,高翌翔完全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
6
午餐过后,法希弗本想跟高翌翔回床上睡个美美的午觉,却见这人类换上外出服,翻出个小背包,一副打包行李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要去哪啊?」他跟在高翌翔身后,随着他走进走出。「你可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高翌翔走进房间,拿出一套换洗衣物放入袋子,想了想,觉得天气应该会转冷,又进房拿件厚外套。
「喂喂,理我一下,你该不会又犯傻了吧?」法希弗长腿一跨挡住他的去路,「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他是一定得跟着的,至少要知道目的地。
走着走着被个高个子挡住,回神一看原来是法希弗,他满脑子都在考虑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这恶魔在对他说话。
高翌翔退了一步,想从旁边绕过,法希弗却抓住了他的手臂。
「高翌翔!你把我当空气吗?」
高翌翔手抚着额,摇了摇脑袋。「啊……抱歉,我有点……精神不集中。」不经医生同意擅自停药,这两个月来忧郁症的症状虽无加重,但也没有减轻,时常脑子里塞一堆思绪导致于外在行为恍惚。
法希弗老早就习惯他这样,无从气起,松开他的手,缓了语气道:「要去哪都必须跟我商量,得经过我的同意才行。」不过语句还是霸道的。
「我是……」他张了张嘴,难以启齿。「从昨天开始就……」
法希弗追问:「从昨天开始?」的确从昨天开始这人类就不大对劲,坐立难安的样子,明明他已经把窥视的脏东西赶开了。
「就……」高翌翔搓搓手,手指握了又放。
法希弗最近发现,这人类在考虑或烦恼事情的时候,会有搓手的小动作,很可爱。
「你应该知道,我们恶魔有观心的能力。」法希弗的指尖在唇上轻敲,「最好别让我自己寻找答案,我不确定会在你脑子里看见什么。」这是吓唬高翌翔的,因为他的思绪一直处在混乱状态,法希弗无法从他心里窥得太多资讯。
高翌翔眼睫一颤,毫不怀疑恶魔的能力,犹豫了一会,终于说:「我突然很想吃老家的蜜饯跟脆梅冻。」
「老家?」
「在宜兰。」
法希弗恍然大悟。「啊,这么一说,的确会有这种情况呢。」他在书上看过,孕妇会突然很想吃某样食物……虽是不以为然,但高翌翔买回来的安胎书他全翻过了一遍。
高翌翔并非是怀有身孕的妇女,他的情况应该属于单纯嘴馋,被放大联想后,令他更加想吃到这些食物。
「所以就……反正也很久没回去了,虽然已经没有亲人在,但看看也好。」高翌翔别开视线,难堪的抓了抓脖子,耳根微红。
若是吵吵闹闹的还比较安全啊,这么别扭的反应实在太犯规!法希弗全无招架之力。
「咳!我、我明白了。」掩饰般用力一指,「出远门是绝对不可能的!太过招摇。但你要说这是我孩子想吃的对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我不是这意思。」他什么都没说,真的。
法希弗自顾自的继续讲。「没关系,为了我的子嗣,你要吃什么我可以去买。」虽然也很想让高翌翔在最后这些日子回老家看看,但为了保障孩子的安全,还是待在屋子的结界里保险。
高翌翔说:「但在宜兰。」意思是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算短,不如他们一起去。
「知道,当然是宜兰。」法希弗两手按着他肩膀,将他压回沙发上,往他手中塞进一本育儿书。
「你看一下书,我去去就回。」微笑。
「去去就?……」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来回,他也不用做准备在宜兰过夜。
瞬间法希弗换上了长大衣,他背后生出一对巨大的黑影,蝙蝠翅膀状的影翼展开后比整个客厅还宽,连上方的日光灯都被遮蔽而显得黯淡。
法希弗衣襬掀起一阵阵黑色波浪,「啪啪」的振翅声回荡屋内,密闭的屋子刮起强风,桌上的报纸、杂志全给卷到半空中,高翌翔过长的浏海被风吹进眼睛,他反射性的闭上眼,这一个眨眼的瞬间,法希弗就凭空消失不见。
摸不着头绪,他将散乱一地的报纸、杂志整理好,刚坐回沙发要看育儿书,书页都还没掀开,屋内再次响起拍翅声,前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法希弗就回来了……只是头发有点乱,气息有些喘。
「我到罗东买的,是、是这个没错吧?」他左手提着一大袋蜜饯跟脆梅冻,而右手……「我顺便买了鸭赏、三星葱蛋卷跟牛舌饼!」
顺便?……他楞楞的接过这一大包宜兰特产,反应不过来。「啊,谢谢。辛苦你了。」
「晚、晚餐吃蒜苗炒鸭赏。」喘喘喘,法希弗往沙发上一坐,扒了扒凌乱的头发,不着痕迹地抹去颊边的汗珠。
高翌翔点个头。「我去查食谱。」
很好,功德圆满,他是个能在艾韦斯面前炫耀的好父亲。现在他要来享受战利品。
「那我可以先来吃牛舌饼。」愉悦调。「还是红肉最美味了!」
法希弗拿起一包牛舌饼,恶魔期待的表情让高翌翔忍不住停下动作,盯着他瞧。
动作迅速,法希弗三两下撕开包装,抽出塑胶盒,但一见里面盛装的薄片饼干,果然皱起了眉头。「咦?!这什么?怎么是饼干!」
意料之中的反应……「牛舌饼,不是牛做的。」高翌翔翻看了一眼包装背面的制作原料表,「是有牛奶口味的啦。」
「不会吧?竟然没有牛……是饼干呀,而且都碎了!」法希弗摇了摇塑胶盒,碎屑在盒子里喀喀的响。薄片的牛舌饼稍微一捏就会碎掉,更别说他一路以超高速飞行,碰撞摇晃早就都成了饼干粉。
「什么嘛──明明叫『牛舌』饼,竟然没有牛肉!没有牛肉就不要放『牛』这个字。」不满归不满,可肚子正饿着,法希弗还是将整包饼干屑倒进嘴里。
「你们人类老是做这种多余的事,吃牛舌不好吗,做什么饼干……干巴巴的怎么吃啊,茶,给我茶!」边吃边抱怨。
高翌翔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罐装红茶给他。
「又是香料茶!我喜欢喝现泡的。」法希弗扭开瓶盖,喝下一大口。「什么牛舌饼……」他以指节轻敲饼干包装。「中文字太难懂了!」
「我想应该……你中文很好了。」这跟中文程度没有任何关系,纯粹常识问题。知道健保、知道诚品的恶魔,竟然没吃过牛舌饼,真不可思议……
「噗!」憋了一会他终于是忍俊不住,笑意无法抑制的在心头发酵蔓延,满溢胸腔,扯动嘴角。
明明是在笑着的,为何眼眶会湿润?他有多久没有松动嘴角了呢。
「呵呵……抱歉,我不应该……我没有笑你的意思。」怕法希弗误会,他连忙抿住嘴,转身走向厨房,仍是忍不住泄出笑声。「噗呜……不好意思。」
法希弗恼羞成怒,「高……!」回头正想低喝个几句,火气提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高翌翔在笑。
相处将近两个月,这人类总是阴郁沉闷,成天绷着张脸,虽不讨厌他这样子,但难得见他放松表情,讶异这人原来也是会笑的。
高翌翔背对着他,传进耳里的轻微笑声在心头激起滔天巨浪,法西弗立刻转身在沙发上坐正,赤目火光灼灼,停止不住四肢百骸的颤抖。
笑、笑了……怎、怎么办?!这人类笑了!
糟糕糟糕糟糕,怎么办,他现在好开心,想扭过高翌翔的肩膀看他绽开唇瓣的表情,但……不行,太危险了!
若是看见高翌翔的笑脸,他便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
「非常,不好的预感……」法希弗身体往前倒,头靠在桌面上,正好瞧见桌上高翌翔看到一半的育儿书。
《新生儿父母手册》,读这种书有什么意义,这人类根本不可能看到他孩子的出生……
已经两个月过去,正常情况高翌翔的肚子应该要有个橄榄球这么大了,恶魔后裔随时会撕开他的身体诞生,但他的腹部依然只像个小丘陵微微隆起,体内胚胎的发育比预期中缓慢。
法希弗考虑了几天,决定带他回魔界征询艾韦斯的意见,首先得上人界的大医院做检查,心里好有个底。无论是魔界或医院,高翌翔都赞成,但有个技术上的小问题需要解决。
「挂哪一科好呢?……」他盯着T大附属医院的网路挂号系统喃喃自语,这间数一数二的大医院,每日病患人数不是普通的多,没先挂号的话可有得等了──就算先挂号也不保证不用等待看诊。
这个月有名医师的门诊时间都已经排满,而且,他的「症状」是要挂肿瘤科好?还是胃肠肝胆内科?……高翌翔起码还有正常人类的自觉,知道若是直接走进妇产科,不是被保全请走就是转送到精神医学部门。
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要如何不被医师怀疑而让他帮忙做超音波检查呢?另一方面,若是检查结果发现他身体里的只是个特别好动的肿瘤或寄生虫,这一切都是他臆想加重的幻觉……
控制不住愈想愈多,又陷入极度的低潮,「呜呜……」他抱着头,两手用力揪住头发,喉间发出细小的哀鸣。
「你在做什么?」法希弗从后方搂住缩成一团的高翌翔,下颔靠在他肩膀上。「网路挂号系统?」
拉开他的手,法希弗握住滑鼠,将网路页面全关闭。「还以为你在逛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决定去医院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不用浪费时间挂号。」
「不事先挂号的话,会等很久的。」
感觉到法希弗真实存在的气息,高翌翔稍稍的放松身体,这时恶魔冷不防往他颈侧一咬。
「嘶!」他痛得缩起肩膀,法希弗这口咬得很大力,尖齿几乎要贯穿皮肤,在他脖侧留下一圈齿痕。
法希弗又以舌头舔过先前咬的位置,身体紧贴着他,吐出带有硫磺味的浊热气息。
「真可恶,别一直散发出这么诱人的气味,好想将你一口吞进肚子里。」无论是哪个意义的「吞」。
「我撕碎肢体的技术一向不是很好,会流出不少血,那就太可惜了。」法希弗轻咬他的肩膀,尖长的指甲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等你死后,让我把你整个吃入腹中,也算完成对你的承诺。」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会分开。
高翌翔低垂眼睫,黑眸闪动迷幻的光点。「若能如此,我会很感激的……」
即使法希弗要他不用担心,会安排好医院的检查,但怎样他都是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瘦归瘦,走在路上不曾被误认为女性,要他戴上假发塞进洋装里,恐怕只会被当成性癖特殊,更何况若要男扮女装,以长相来说法希弗还比较适合……虽然是大只了点。
走进T大附属医院,高翌翔的焦虑感更盛了,他紧张的不停交换搓揉左右手的手指,低垂着头视线不敢与任何人交会。
T大医院的环境他并不陌生,半年多来他就是在这间医院看诊的,主治医师是个关心病患的好医生,仍无法消除他对医院的恐惧,相信没有谁会真正喜欢这里,虽然他是感谢的。
一进门是个宽阔的天井式前厅,能直接看到二楼的走道,病患、家属跟医护人员人来人往。右侧的挂号处许多人在排队挂号、领药,法希弗领着他直接走过挂号处,进到后方的门诊区。
仿佛地上划出条无形的分隔线,一走入门诊区域,虽然中央走廊仍有不少人来回走动,但气氛明显的沉重起来,在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会下意识的放轻脚步、控制音量,某些区域甚至安静得能听见嗡嗡的空调运作声。
高翌翔连呼吸都不敢大力,经过几处光线较暗的走廊时,肩膀很明显的颤抖着,头低得是只看着自己的鞋尖在走路,若非法希弗在前头,他可能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脚步很重,浑身发冷如处冰窖,沮丧跟焦躁的感觉反复折磨。在这间医院……贞贞就是被送到这间医院……
「啧!」前头的法希弗忽然停下,赤目不耐的眯起。「你这速度是怎么回事?!八十岁的老头都走得比你快。」
「真……真是抱歉。」他垂下低到不能再低的头。
「麻烦,该不会要我牵你?」说着,法希弗朝他伸出手,「来,快点,把手给我!」
「不用了,我自己……」
法希弗回过头不看他,但伸出的手仍是举着,手掌催促似的抓握了几下。
眼角发烫,颤颤巍巍的将手放入对方掌心,法希弗握住他的指尖,恶魔的手厚实而温热。
他们转个弯走进妇产科门诊处,候诊区有许多大腹便便的妇女坐在座位上等候,高翌翔正茫然间,就见法希弗随手拦住一名护士。
「护士小姐,麻烦找你们杨主任出来。」
正忙的时候被个没礼貌的陌生人叫住,对方还劈头要找他们妇产科的部主任,该名护士本想装作没听见,但法希弗将近一百九的身高实在太吸引眼球,让她不自觉的瞄过去。
这一看就再也移不开视线,没有哪个人类能抵抗恶魔皮相的诱惑,该名护士当然不可能例外。她惊艳的「啊!」了一声,在法希弗美丽双目的注视下,紧张得几乎站不住,手里的病例表掉落一地。
「抱歉抱歉。」护士连忙低头捡拾,整张脸涨得绯红。
看着她慌张失措的反应,法希弗双眸中浮现一丝嘲弄。
高翌翔眼睫微颤,恶魔冷漠的眼神如一盆冰水泼在脸上,手指被握住的幸福感瞬间烟消云散,他不着痕迹的往后退。
以为自己不可能对法希弗产生占有欲这种心情,仍不禁失落……耳边仿佛听见另一个自己的嘲笑,那个「高翌翔」在身体外冷静的看着他们,无时无刻提醒他,他与这护士,或是其他人类,在法希弗眼里并无不同,愚昧、懦弱,意志不坚的愚蠢人类。他是法希弗的猎物,而恶魔不会只有一个猎物。
占有欲这种心情……他暗暗握了一握拳,把心中异样的情绪压下,换上淡漠的神情。
护士慌慌张张的捡起病例表,忍不住一直盯着法希弗瞧,「杨主任……给我们杨主任看诊得……得先预约。」而且挂号名单早就排到明年去了。
法希弗微笑,手腕华丽的一翻,手中凭空出现一张名片尺寸大小的黑色小卡,他以两指夹着卡片,递给护士。「护士小姐,麻烦你帮我把这张名片拿给杨主任,他看了就明白。」
法希弗那张脸原本就够祸水,勾唇一笑更是电力十足,别说给主任递张名片,要她现在冲去敲院长一拳也绝对会同意。
「好、好的,我现在就去!」红着脸的护士立刻跑去找人。
搞定这人类,法希弗正欲跟高翌翔说明,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后退到对面的墙边,专注的盯着布告墙上的海报。
「你在看什么?在医院可别到处乱跑。」法希弗两手插在大衣口袋中,笑着走向他。
布告墙上钉着几张印有小婴儿照片的卫健海报,孩童天真无邪的笑靥看得他目不转睛,眼中浮现羡慕的神情。
「我们的孩子会更可爱。」法希弗在他耳边小声的说。
「我们的?……」他不明白法希弗故意说这句话的用意,手下意识的抚摸腹部。他体内的恶魔寄生犹如布告栏的图钉,将本无关联的海报跟软木钉在一起,但过期的海报结局就是扔进资源回收桶。
高翌翔别过头,「你给护士小姐的卡片是?」他丢出问题转移法希弗的注意,这恶魔果然开始说个不停。
「我的名片。」法希弗以同样的动作一翻手腕,变出一张黑色小卡片,递给他。「请多指教。」
黑色小卡的材质尺寸跟普通的名片并无不同,两面全是黑色的,中央有一行烫银的字,不是常见的中文或英文,这字体由线和许多的点组成,乍看像是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梵文?」应该不可能。
「希伯来文。是召唤恶魔的咒语。」法希弗微笑。「如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请拨上头的『电话』,立刻有『专人』到府为您服务,但有鉴于大多数人都不会希伯来文,所以最新的科技是把这张名片用打火机一烧,我们就会出现。」
高翌翔立刻将名片还给对方,他已经知道法希弗怎么能如此自信。
「但烧纸不环保,所以我们最近计画设立个专属网站还是MSN、Facebook什么的……」法希弗打了个响指,「欢迎来到网路世代。」
不清楚法希弗说笑或是认真,高翌翔摇头轻笑,「魔界有网路吗?」
他抬眸看了法希弗一眼,黑瞳在日光灯的照映下闪烁光点,仿佛钻石的碎片、仿佛整片星辰,微小却炫目。
额角粗糙的肌肤,下垂的松散眉稍,眼尾些许的岁月刻痕,这人类身上没有一点能被称作美的部分,但那样的抬眸,那淡淡的一眼,揪紧住法希弗的心脏,瞬间如遭电击,指尖颤栗发麻。
咦咦咦咦?!──他摀着嘴连连后退,仿佛高翌翔是什么猛禽野兽,恐惧得不敢直视。
管不住心跳突突作响,危险危险!法希弗早知道这人类不应该招惹,疯狂又冷漠、固执却脆弱,他身上有股连恶魔也会被引诱的气味,却没料到自己竟沦陷得如此之快。
因为一个视线,或是他嘴角的淡笑,又或者初遇时他眼中的绝望……无论起因为何,此时他已无法自拔。
「真糟糕,一开始太有自信了啊!」法希弗懊恼的耙耙头发,本以为自己能坚持到最后,赢得这场无形的竞赛。谁叫对方太难预测,害他无法以最佳状态应战。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没见过法希弗这副慌乱的反应,高翌翔扭头张望四周,以为附近有什么他看不见的怪物魔物。
「什么都没有!」法希弗抬手阻止他靠近,半掩着泛红的脸颊,一直退到对面的墙边,「等等,先让我冷静一下。」他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这下可好,事情麻烦了,得趁还未深陷前脱身,把这人类带到魔界交给艾韦斯然后……然后怎样?躲得远远直到这人类死亡吗?
他偷偷瞄向高翌翔,光是转动眼球的动作就引得心跳加快,当这人类的身影映入双目,胸中的悸动犹如涟漪一圈圈扩散至四肢百骸,身体仿佛是个音箱,共鸣莫大的喜悦,目光忍不住贪婪的追逐对方。
他哪里都不能去,必须履行承诺,当高翌翔死亡时一滴血也不剩的吃掉这人类……
先前的护士没几分钟就跑了回来,后头跟着个穿医师袍、年纪约五十出头的男子。
「这就是这位先生。」护士比了一比法希弗。
那医生连忙拉整衣领,走到法希弗身前,「张、张先生,什么事直接请手下联络就好,让您特地过来一趟,敝人诚惶诚恐。」中年男子客气得不得了,点头哈腰的模样,活像法希弗是他的上司。
法希弗连看对方一眼都不屑,挥挥手说:「别说废话,我需要你给他做个特别检查。单人病房、腹部超音波跟验血,报告立刻就要。」他指着高翌翔。
「但这里是妇产科……」杨主任是整个妇产科的头,要安排怎样的检查他说了算,但跟「张先生」一起来的人,怎么看都像个男人……腹部超音波检查?
「有问题吗?」法希弗的声音骤然转寒。
跟对方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这「张先生」的脾气,杨主任不敢多嘴,立刻应道:「没问题,这边请。」对高翌翔比了个请的手势,「敢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他不确定高翌翔跟「张先生」的关系。
「敝姓高……」
话还没说完,就被法希弗打断,「不干你的事,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另外,检查的时候我不要有别人在,事后也不能留下记录。」他对着杨主任嘱咐。
「这一定……不过,恐怕我一个人没办法操纵超音波机,能不能让我带个信任的护士……」
法希弗眯起赤目,冷瞪过去,「你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吗?杨主任。」
杨主任打了个冷颤,「但这……」
「请让我来帮忙吧。」另一道声音加入,是名长相斯文的年轻男医生,他恭敬的朝法希弗颔首,「张先生您好,久仰大名,敝姓何。」
「副院长?!您不是在开会?」跟在几人后头的护士惊呼,不但部主任一看到名片就立刻跑出来迎接,副院长也丢下会议赶过来,这俊美的男子究竟什么身分?莫非是某高官的亲属?
那姓何的医师微笑道:「会议提早结束,我一听闻张先生的消息就立刻赶来了,希望没有怠慢到两位。」
法希弗瞥了一眼他的名牌,「你也是妇产科的?好吧,那就一起来。」
「是的,立刻去安排。」这医师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那名护士也够机灵,见两位医师的态度,知道这两人身分不一般,二话不说的退下,去准备仪器跟病房。
高翌翔奇怪的看向法希弗,T大附属医院的副院长跟部主任抢着帮他做检查,这是怎么回事?
恶魔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耳语说:「除了投资公司,作点小生意外,我们还是许多知名医师、律师、政客的『技术顾问』,给予他们最佳的『建议』是我们的工作。」法希弗拿出黑色名片,在他眼前晃了晃。
「商界、学术界,无论黑白两道都有我们的『顾客』。」恶魔给了他个完美的微笑。「所以才说不用浪费时间预约。」
「……我想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7
魔界,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废墟、没有沙漠、没有火焰,也没有横尸遍野满地枯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色河流,马路那样的笔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黑色河流夹杂许多细小的石砾,粘稠混浊,像是滚动的液态柏油,冒着腾腾的热气,流速很缓慢,远看几乎是静止的。
载着他们的马车在河边停下,法希弗门一开走下了车,交给司机几颗像是人类脊椎骨的东西做为报酬,那司机直说不用客气。
「这是一定要给的。」说完,法希弗敲敲车门,催促道:「快出来,我们赶时间。」
高翌翔这才从震惊中回神过来,跟着跳下车,他想自己的心理素质还算坚强的,毕竟与法希弗相处好段日子,已经见怪不怪。
对法希弗这贵族恶魔而言,往来人界与魔界就像招计程车那样简单,而他也真的是带着高翌翔飞到某处十字路口,抬手一招,路中央就凭空出现这辆由六匹无头鬼马所拉着的马车,司机是个瘦骨如柴的老人,对法希弗讨好的咧开没牙的嘴,无瞳的浓黑色双目,呼出的气息有着浓浓硫磺臭味。
法希弗二话不说拉他上车,车门关上后,只见老者挥舞长鞭,「啪!」的一下。车轮呕呕哑哑的转动起来,瞬间窗外的景色快速变化,文明世界的建筑物飞快的退去,没多久前方就出现这条黑色大河。
马车停下,他才知道魔界到了。期间以他的认知应该不超过三十分钟,比机场出入境还有效率。
天空不见日月星辰,是一整片滚动翻腾的云雾,呈现灰中带紫的颜色,虽压抑但也别有一番美感,由于没有太阳,光线昏暗,魔界的日间就只有人界清晨时分的亮度。
脚下的土地略微透出暗红,他以脚尖拨了拨,只掀起些红色细沙,没有他以为的鲜血或尸块。
黑河河面近百公尺宽,对面的河岸是一大片暗红色的岩石山,从对岸看过来应该也是一样的景致。河岸边零星有些石块堆砌成的建筑群落,绿皮肤的矮人在建筑物周围活动,附近说不上荒漠,但离热闹这词也差得很远。
「阿玛多斯城城郊。」法希弗说,「我们是可以直接出现在城里,但我不想太受注目。」
魔界地表非常的烫,夹着硫磺味的热气不断冒出,踩在上头,像走在炭火堆上,高翌翔感觉鞋底都要融化了,让他一直跺脚,根本是站不住,没一会就汗流浃背。
法希弗大大吸一口浑浊的空气。「还是魔界舒坦……太阳晒多了对皮肤不好。」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跟刺鼻的焦臭味,没吸几口就觉得呼吸困难,头昏脑胀,高翌翔摀住口鼻,难受的喘着。
「要怎么去……你说的阿玛多斯城。」
年龄与经历的缘故,高翌翔从不撒娇不抱怨,无论多难受,总是咬牙默默承担,直到身心崩坏。犹如石缝间的野花,不起眼却坚毅的美丽,让法希弗想狠狠的蹂躏,又渴望圈在掌心珍惜。
「飞过去,一下子就能到。」法希弗说得再轻松不过。
「飞?……」
法希弗脱下长外套,披在他头上,把他整个人罩住,接着将他打横抱起。外套隔绝浑浊的空气跟高温,被蒙着头虽然闷热,但至少能顺畅的呼吸。
听见翅膀拍动的声音,从周围风的流动感觉到,法希弗抱着他飞了起来。
他对高空飞行余悸犹存,但由于被外套罩着脸看不见四周,所以没有太紧张,法希弗的怀抱令人放松。
「底下是……啊,你看不到,没关系我用讲的。」法希弗的发表欲一上来,谁也阻止不了,仿佛是游览车的导游,一一介绍魔界的景色。
「底下这条叫黑丧河,包括俗称阿玛多斯之足的城郊区,黑丧河流经的土地都归在我们的管辖,连梦魇森林也列在内。
「顺着它就能到阿玛多斯城,阿玛多斯是魔界最繁荣的魔族城市,腹地约有整个省那么大,跟南方的黄金蜘蛛城有得一比。魔界之王艾韦斯的宫殿就在城中央,主塔的塔尖高耸入云,半个城市外都能看到,是我祖先……」
法希弗说的内容,高翌翔有一半以上听不懂,他不打断对方,安静的待在恶魔怀中,想自己的事情。
寄生在人体内的恶魔胚胎,被一层厚膜般的软鞘保护着,舒服的窝在他腹腔处,外壳长出无数细小的血管,吸取肠子里的养分。当超音波照出这孩子的形体时,那两名医师都惊呆了,而他更是内心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的体内,的的确确,有个新生命,萤幕上这孩子急促跳动的小心脏,现在回想起来,仍是让人热泪盈眶。为人父亲的滋味是这样的美好甜蜜,一旦尝过,便无法忘怀……
「高……」
「高翌翔!」
思绪被法希弗打断。「什、什么?!」
看反应就知道他没在听,法希弗很是不悦。「我说我们要进城了,前面就是城门,我飞低点让你看看。」他故意这么说。
高翌翔感觉身体一轻,黑丧河的热气扑面而来,法希弗拉开外套一角,要他往下看。「这带很热闹的,快看!」
他没办法,只好战战兢兢的低下头,不过其实心里也有些好奇。
距离地面约有十层楼高,这样的高度对个正常人类而言还在接受范围。
黑丧河应该是魔族生物活动的中心,建筑物全沿着河岸两旁展开,愈接近城市,房舍愈加密集,不只石块,也出现铁皮或水泥建成的屋子,身高只到他腰部的绿皮肤矮人跟比法希弗高壮的兽头人,还有许多外型奇特的居民。
远远就能见到法希弗一路说个不停的阿玛多斯城。
这魔界城市果然大得惊人,腹地一望无际,从这里完全看不见城市的另一端,经过仔细规划的街道成辐射状散开,建筑物星罗棋布,不只房舍,有市场、商场、甚至水池花园,城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从高空中就能听见各种声响,其热闹繁荣的程度,绝不逊色于各国大城市。
一边是郊区简陋的建筑,另一边是华美的城市高楼,两者中间横隔一道裂谷,这裂谷不是普通的断崖,宽有数十公里,两端同样看不到边际,灰蒙蒙的浓雾笼罩在谷中,底下一点光线都没有,就是完全的黑暗,恍然让人产生这裂谷直达地心的错觉,仿佛是巨人的斧头往地面一劈,地表在这里被切成两半。
他们离裂谷还有好一段距离,这里的深黑已经让人毛骨悚然,他无法想象横跨裂谷,或是飞在它上方的情景,裂谷犹如一条黑色巨蛇,蜿蜿蜒蜒的爬过陆地。
「博吞地裂,魔界最大的一条裂谷,传说这条裂谷将魔族世界分成两半……其实没那么夸张,如果你有翅膀,就能飞到谷底,但绝对不会喜欢底下的怪物。」法希弗说道。
裂谷两侧不见桥梁或钢索之类的设施,正疑惑城内外的居民要如何往来,法希弗就指着黑丧河说:「这是通道。」
黑丧河流至裂谷边缘后,没有往下落形成瀑布,而是笔直前进,凌空飘浮越过博吞地裂,继续在地表上缓缓流动,就像是条不用支架的空桥。
魔界生物们皆是经由黑丧河进出阿玛多斯城,黑丧河河水不深,只到绿矮人的膝盖,能看到矮人、兽头人跟各种生物在上头走动,他们似乎也受不了滚烫的河水,没在河中的肢体烫得红肿冒泡,有的甚至被烧成一团火球仍得继续前进。
而另外还有少部分的居民,他们乘坐在动物或马车上,河水热度的影响较少。
高翌翔想,这大概是魔界一种阶级或魔力划分的方式。平民步行、富人乘坐交通工具,至于像法希弗这种恶魔贵族,则有翅膀能飞行。
「我们也想过在博吞地裂上搭桥,但谷底的怪物很不喜欢我们在它上头做工程,那玩意大得很,连恶魔都敬而远之……」
本以为会遇到满天飞的奇怪生物,但看来就算是恶魔,像法希弗这样有翅膀也在少数,天上就只有他们跟远处一个小黑点。
对方似乎注意到他们,就见黑点越来越清楚,正往他们飞近。
「而至于……」法希弗说到一半噤声,将大衣拉回他头上罩住。「在我说好前,都不可以出声。」法希弗小声的说,他点了个头做回答。
高翌翔感觉法希弗飞行的速度加快,似乎想甩开对方,但不一会还是有道声音从后头追来。
「法希弗殿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听闻您被艾韦斯陛下赶出魔界?」
对方也是名恶魔贵族,位阶比他低,法希弗是可以不予理会的,但为免引起疑窦,他还是停了下来,像平常那样与来者攀谈。
「贝古多,谣言不可尽信,我要到北方去,经过阿玛多斯就来看看了,想买点零食路上吃。别给我到处传话,若是在半途发现艾韦斯的手下,我会扭断你的翅膀,说到做到!」
贝古多是名苍白瘦小的美青年,眉宇发青,相貌略带邪气,与法希弗不同,他的翅膀没有皮翼,只有个干巴巴的骨架子。经法希弗这么一说,贝古多的翅膀紧张的抖了一抖,发出喀喀的骨头摩擦声。
「您跟艾韦斯陛下吵架了吗?您可是陛下最信任的胞弟……」
法希弗不耐的说:「谁跟他吵得起来,艾韦斯最近逼得我太烦,不想见到他而已……不说了,我要先走了,夜间飞行很耗体力的。」
高翌翔想,原来魔界也有白天夜晚之分,就不知是否跟人界一样是一日二十四时。
「您不进城了吗?」
「本来要的,但看到你就决定掉头了,我才不想让艾韦斯的眼线发现。」他若有所指的看了贝古多一眼。
贝古多连忙说:「贝古多的性格您还不清楚吗?我怎敢在陛下跟前乱嚼舌根……对了,您怀里的是?」
高翌翔连忙摒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你觉得呢?一袋大头菜?废话,当然是我的晚餐!」法希弗托了托怀里的高翌翔,神色自若的说。
清楚法希弗藏不住话的个性,贝古多不疑有他,又跟法希弗多聊了几句,期间高翌翔一直憋着气。
「……所以说,雅拉当然就没辄啦。」
法希弗没在听,随口敷衍道:「这样吗。」
「就说她早该死心……啊!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法希弗殿下,就先跟您告辞了。」贝古多看法希弗脸上已透出不耐,匆匆的结束话题离开。
烦人的家伙终于走了,法希弗的神情放柔,受不了的说:「贝古多那家伙,还是这么多话……」最没有资格指责别人多话就是这恶魔。
「你可以出声了。」法希弗拍拍他的肩膀。
高翌翔吸了一大口气,他们再聊下去,他可能就要憋死了。「总觉得那个贝古多……」
「他啊?虽然警告过贝古多,但以那家伙的个性,一定会立刻跑去通知艾韦斯,这样正好,省得进城找魔使传话,还可能被其他讨厌的家伙发现,现在我们只要先过去等艾韦斯就好。」
讲了一大堆,高翌翔又是没反应,兴味索然,法希弗就不说了,双翼一拍,往上空升去。
被法希弗用对待女人的姿势抱着,刚开始不大自在,但不久之后就习惯了,法希弗抱得很稳,没让他感到半点不适。
隔着外套布料,翅膀拍动带起的风一股股抚来,吹干他额间的细汗,身体渐渐放松,头靠在法希弗身上,听见胸膛中平缓的心跳声,原来恶魔的心也会跳动。
法希弗忍受不了沉默,没安静一会又开始说话,告诉他阿玛多斯城老早被甩在身后,不久会经过一处着火的大湖,跟魔兽奔腾的辽阔草原。
对于自己家乡的景色,恶魔描述得十分生动,好几次高翌翔耐不住好奇,掀开外套偷看,震慑于底下不可思议的壮阔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