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未卿见子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吼了几声,还是没动静,一脚踢了上去,人翻了过来。
只见子夜双眼紧紧的闭着,鲜血从口中汩汩的往外冒,浑身都是鲜红色,衣服被抽烂没一处完整的地方。
殷未卿又抬腿踢了子夜几脚,地上躺着的人仍旧是一动不动。
扔下手中的鞭子,才发现执鞭的手已经染满了子夜的鲜血。
殷未卿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动,愣了一会,开始在房间踱步。
看着被浸淫得鲜红的手,殷未卿竟然觉得心脏一抽抽的。
那个孩子跟了他十年,是他尽心尽力□长大的。子夜一直很伶俐懂事,为他办事从不邀功,哪怕被错怪了,也是笑脸相迎,对他的打骂,从来都是诚恳接受,更别说会怨恨。记得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是子夜寸步不离的守在身边,宽衣解带照顾过来的。
这些,殷未卿都没有忘。
此刻更是汹涌澎湃的想了起来,一幕幕的往事像爆发的洪水灌进大脑,不一会儿就被填的满满的。
一年前赌坊发生了一场命案,悬而未破。后来还是子夜发现了一些破绽,配合霍辰将案子破了,是子夜亲自带着门中的手下,把逃犯抓住的,将自己传授给他的那一套风行拳,使了个出神入化。不高兴时,是子夜费尽心思让自己心情好起来的,平时就看他鬼点子最多。
这些,殷未卿也都记得。
难道仅仅因为他是她和李云藩的儿子,就将他一切的好抹杀么?!
上一代的恩怨何必又要扯到下一代的身上呢?!
如果不是因为突然知道了他的身世,你是不是还把他当成儿子来对待呢?!
如果这是你的亲生儿子,看见他这样受苦,心是不是会碎掉呢?!
可是,他不是!他什么都不是!
他是仇人的儿子!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他是自己所有痛苦的来源!
他的存在就是她在向自己证明,她与李云藩是多么的恩爱!
不对,难道因为背叛,爱就不存在了么?!
难道,这些年支撑着你还在思念着她的感情不是爱是恨么?!
难道,堂堂殷门门主会把懂事又无辜的孩子当成泄愤的工具么?!
难道,你所有英名都是假的么?!折磨一个可怜的孩子,就是你唯一的能耐?!
殷未卿想着,纠结着,头都要炸了!脚下踱起的步子更加紊乱,毫无章法。
‘轰隆’一声雷鸣,屋外下起瓢泼大雨。
殷未卿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
刚刚电闪的那一瞬间,他清楚的看见子夜的脸,像死人一样的惨白。
殷未卿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子夜身边,本想去试探子夜的呼吸,但身体石化了一般,弯不下去。
又是一道闪电,子夜惨白毫无生气的脸像是鬼魂的魅影一般突然出现在殷未卿眼前。
殷未卿夺门而去。
大雨瓢泼,将殷未卿彻底淋了个清醒。
子夜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那里。殷未卿心底涌起无限的恐惧,像是一张偌大的蜘蛛网将他的神智紧紧的捆住,说不出原因的恐惧,超越了他的控制。唯有潜意识中的强烈渴望要让子夜活下去。
殷未卿全然不顾自己门主的形象,在雨里惶急的狂奔。
踹开医者老孙的房门,什么也不说拉着衣服都没穿好的老孙就往自己房间跑。
雨水洗去手上沾染着的子夜的血,殷未卿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原本的疼爱怜惜,在得知子夜的身世后,被压抑了个彻底,此刻却涨潮一般从心底涌出。
老孙在雨中问他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清,只觉得害怕,从没有过的畏惧感!
殷未卿奔到了房间,抱起子夜就放到屏风后的床榻上,也不顾不得他是不是还有气息,只是觉得子夜比他想象中的轻很多。
万幸的是,最狠的一鞭子抽在了肩胛骨附近,如果再往上移动一些,子夜的小命也就呜呼哀哉了。老孙忙乎完时,天已经微微放晴了,殷未卿一夜未睡,呆呆站在一边。他不知道自己给子夜打出了那么多的伤,不忍与愧疚使他煎熬了一夜!
夏天的脸翻得快,拨开云雾见青天,一切又是崭新的开始。
那场大雨没下多久就结束了,可直到殷未卿把淋了湿透的衣服穿干才得空去换了一件。
子夜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下午了。这两天时间,殷未卿只在书房小睡了几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一直呆在房间里,等子夜醒来。中途,殷未卿也试着出去办些事情,可心绪总是烦乱,无法专心,归根结底心思还放在子夜这,索性又回来守着。
子夜睁开眼时,眼前的景物由近及远慢慢清晰,伴随着的就是剧烈的疼痛感,好像身体被人打碎后又重新粘上了一样。片刻后才发现自己躺在殷未卿的房间,而殷未卿就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桌边。
殷未卿原本想守在近处,可是他不敢看子夜被烧后沟壑纵横的胳膊,原本漂亮修长的手指像是被烧过的蜡烛一样,虽然那里此刻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不敢看。老孙说如果膝盖再受几次撞击,两条腿怕也是废了。
刚知道他的身世时,恨不得给他弄残再慢慢折磨死,可是一旦出了问题,又开始害怕心疼。
这会看见子夜似乎是动了一动,殷未卿心中一喜,站起了身,发现子夜并没看着他,提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坐在榻边。
他不敢去看子夜俊逸的脸和那双明澈好看的眼眸,似乎那里的纯净会指控他做了一件邪恶的事情一样。
子夜看到殷未卿坐在身边,脑中突然回想起那夜暴风雨般残酷的洗礼和魔鬼一样的殷未卿,身体不由得开始哆嗦,也不敢去喊他。
倒是殷未卿先压下心虚,开口问道:“醒了?”
子夜感受到殷未卿口气中浓浓的关切,但是因为疼痛使不上什么力气,好像身体被绑在床上动不了,只能小声答应了句“嗯”,可是心里却在琢磨,这门主是不是又要采取什么行动。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做的粥被那样轻易的浇在受伤的胳膊上,子夜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沉默了片刻,殷未卿开口道:“那日,我。。。”
“脑袋被门夹了?”没等说完,就传来子夜有气无力反问的声音。
“。。。嗯!”
子夜正吃惊着自己怎么会突然说出句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时,就传来殷未卿让他彻底跌破眼镜的回答。
“嗯?谁说的?”殷未卿似乎是才反应过来,赶忙改口反驳。
子夜抽了抽嘴角,憋住笑意。
谁知殷未卿突然一板一眼的说道:“别以为那天半夜你和午时偷偷跑去百花楼,我不知道!那种地方是你们该去的么?”口气一下子严厉了起来。
子夜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忙垂下眼睑,似乎是认错了。
殷未卿好像不愿再追究,居然为子夜拉了拉被脚。
子夜微微吃惊,旋即眼底一黯,慢悠悠的小声开口试探性的问道:“您说我是。。。狗杂种。。。贱骨头。。。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
闻言,殷未卿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子夜,说出一句让子夜能立刻晕过去的回答:“咦?我说过这种话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子夜两眼一翻,直冒眼白,半响从嘴巴里挤出两个字:“赖账!”
“嗯?说什么呢?”
看着殷未卿半笑半怒的脸,子夜嘻嘻的扯出一个笑挂在脸上,可心里明白,这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突然,门被推开,是包子和柴五书。
子夜礼貌的喊了句:“五叔”。
包子则老实巴交的道了声:“门主”。
柴五书似乎有事情找殷未卿,关心了一番子夜,先于殷未卿出了房间。
看包子软在一边,子夜心里暗笑,准是因为偷偷跑去百花楼的事情暴露,在这正害怕呢。果然,殷未卿临出去之前,重重的给了包子一脚。
“哎呦!”包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呻吟了一下,就在余光扫见殷未卿闻声在门口停下时,突然更大声音的喊道:“哎呦。。。阿夜啊。。。你终于醒了,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子夜冷眼看着呼天抢地的包子,本想再给他来一脚的,可是身体根本动不了,只能干看着包子可着劲的表演。
“你爷爷我活的好好的。。。鬼哭狼嚎什么!”
包子本来拿手按着殷未卿踢他的地方正一边哀号一边转圈呢,听见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学着私塾里先生的摸样有板有眼的说道:“怎么这么不厚道呢!睡了一觉怎么就升级成爷爷了?雨停了,天晴了,以为你又行了?!”说着,摆出了副哭丧的脸,就往子夜身上扑。
“啊。。。死胖子,你想害死我啊。。。啊啊啊!”
传来‘啊啊啊’的惨叫声时,包子肥胖的身子已经压在了子夜重伤的身体上,一并压住的,还有那条烧伤的胳膊。
包子发现自己玩的过分了,赶忙站起身,看着痛得直哆嗦的子夜,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始啃指甲。
突然,一个大白馒头从包子的怀里滑了出来,‘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啊,我还没吃!”包子刚拿起湿毛巾想给子夜擦冷汗,馒头就掉了下去。
“你!还有心思吃。。。。?”那个‘吃’字的声音拉了老长,子夜一口气没提上来,就晕了过去。
“阿夜啊。。。。你怎么又晕过去了?!”
那天午后,殷未卿的房间传出了杀猪一般惨烈的呼喊声,直到很久以后,殷门内的家仆们都还记得。
后来,不管包子怎样解释子夜是因为饥饿疼痛晕倒的,子夜都始终认为自己是被气晕的。
半个月后,子夜身体好转,活动渐渐自如。这些日子,殷未卿虽然不常来看他,但也没再严苛过,但霍辰的案子进展的却并不顺利。
一天早上,子夜刚刚吃过早饭,正坐在床上和包子斗嘴,就见殷未卿抱了个婴儿走了进来。
还没等子夜和包子向自己行礼,殷未卿就急忙忙的开口道“子夜啊,过几天你随霍辰一起办案去!”
“哦”子夜答应了一声,与包子一道齐刷刷的看向正抱着孩子的殷未卿,怎么看怎么滑稽。
殷未卿看见子夜看着他,走了两步,将孩子放在子夜跟前,漫不经心的说道:“办案时无聊,正好这个孩子你来照顾!”
作者有话要说:有糖有糖~~~~~
殷大人是多么纠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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