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车上说笑一阵,到了中午的时间。已经到了城外,马车停下了歇息。苏晓下车张望了一下,说道:“是临安不远的道上。有小面馆,我们下来歇息下吧。”
檀漓从马车上下来,看见周围一副青山绿水的摸样,中午时间,已有不少的人,都是来这里休息吃饭的。彤缅跟着下车,大声叹道:“真美的地方。”
苏晓点头:“不错,郊外比城内,确实美丽的多。”
说话时,面店的老板已经已经上前来招呼:“客观吃饭吗?……”看见檀漓,就这么惊呼了起来:“哇,真美的人啊。头发还那么长。”
檀漓吓了一跳,苏晓笑道:“你真失礼了,看把我们少爷吓的。”
老板见状,也知道吓着他了。才搓着手道:“真是不好意思。你们快请,我加送你们个菜,给这位美,咳,公子赔不是。”
苏晓笑得满面春风,摇起自己的纸扇:“好说,快带我们进去吧。”
店面不大,上面是草铺的顶棚,里面有六章木桌。老板和老板娘在门口,一个做面,一个管账。香气四溢,让本来就饿了的三人,更是肚子叫得难受。
彤缅找了张位子,为檀漓拖了椅子。老板说:“尝尝我们招牌的面吧?”苏晓点头。老板“好嘞”一声,就走了。
三人无聊。旁边的座的人,聊天的声音就进了他们的耳朵。
“这世道真是乱得不像话了。你瞧,前几日,又有人来抢咱们镇。”
“是啊,上面都在忙着打仗,谁来管你点破事?”
“可不是,你得多加几道锁,可别让人给偷了。晚上别出门,别独自走夜路。”
“哎,没办法。虽说现在表面太平的很,但是……”
三人互相看看,苏晓叹气道:“真是,的确现在皇上忙着打蒙古人,都无暇顾及这些,才让那些盗匪有了可乘之机。”
彤缅哼道:“那些地方官员,仗着皇上现在没法惩治他们,都睁只眼闭只眼对着那些人。私下收点贿赂就完事。这不是办法,腐败就是从他们起的。真是的,要被我碰上一个我就宰一个。”
说时,面已经上来。香气扑鼻的面,浓油赤酱的红汤,上面撒着葱花和放着一大块肉。是江南的味道。
吃惯了宫里的大鱼大肉,虽这也不是什么清淡的食物,但别有风味。三人埋头吃面,却有人风风火火地进来。
老板见状,急忙拦住:“啊哟喂我的祖宗啊,昨日你不才来过,怎么又来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骨瘦如柴,邋遢地穿着一件破布衣,神色满是痞气:“昨日银两用完了,再来不行么?”
老板脸色变得发白,叹道:“我给不出你了啊……”
“那我问别人要。”说罢甩开他的手,四处张望了下,看见三个衣着翩翩的人,贼笑一下,就走了过来:“哟,看看。”
夺起苏晓手中的筷子,夹着碗上的肉:“这么大一块,我都吃不着呢。”
四下气氛僵了,众人纷纷停筷,愕然看着这里。
那青年敲敲桌子道:“怎的,有钱使使不?”
石沐
愣在座上的三人,就这样看着他,不言语不动作。直到彤缅一下笑出来,苏晓也噗嗤一下,咳嗽起来。檀漓摆摆手,继续手上的动作。
青年被这些人的反应给怔住,尴尬的无地自容。手挠挠头,又放下,脸红了。苏晓举起扇子,向他扇了扇,笑道:“你个小毛孩,也不看看我们是谁。就这样随随便便来抢劫。”
青年说:“管你们是谁。把钱都给爷爷交出来。”
苏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嘴一咬,一拳就冲他打过去。苏晓微微一笑,只斜了斜,就十分轻易地避开了他。
青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站稳了些,第一件事情就是破口大骂:“喂!娘的你们真欺负人啊。就是钱啊,以为我想要啊,爷有的是,你去打听打听,我上面是……”
“哦?”苏晓拿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是一窝的么,你还有老大?”
“当然有!你不信跟我回我的寨子!”
檀漓挥下手:“我们吃面。”
苏晓也坐下,三人继续吃着面条,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青年在旁边也不走,这样被捉弄还是头一次,周围的人都强忍住笑,有的继续吃饭,有的继续聊天。反正,都是不再看他。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老板跑过来,也一脸郁闷地看着他道:“小祖宗,你还是别留这了。”再放低声音,“丢人啊……”
“滚滚滚!”他一踢椅子,“我爱待哪待。”
老板哈了两下腰,往后退去,被青年狠狠瞪了一眼。然后他百无聊赖地靠在一边。三人吃完面,付了钱,起身要走,他拦住了他们。
“喂。”
三人抬头,看着他。他说:“看你们功夫不错,想认识认识。”
彤缅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但是我们要赶路。”
“我可以跟着!”他抱拳道,“我就是想认识几位呀!”
苏晓微笑着摇扇:“你刚还要我们钱呢。”“就是。”彤缅接口道。
“我……”他无言以对起来,苏晓见状,打趣他说,“不如你问问我们少爷吧。”
檀漓别过头,面无表情看着他了一会,吐了口气说:“我随意。”
“随意就是答应啦!?”他跑到檀漓面前,“这个人张得可美,不说还以为是姑娘呢。我来保护你吧,虽然这两个人武功比我高,但是我能保护你!”
檀漓看他的样子,十分觉得不舒服。邋遢地打扮,又毫不掩饰地天真和淳朴。尽管是一副十足混混的摸样,但他还是个孩子样,就让人不会觉得无法亲近和厌恶。
他又看了他一眼,就别过头去,往马车方向走。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彤缅问。
“自然是答应了。”苏晓笑道,“忘记皇上临走时候对我们讲过什么了么。”
彤缅想了想,哈哈大笑起来。青年走在他们身后,问到:“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好笑。”苏晓说:“看来少爷也很喜欢你的样子,回去把你脏兮兮的衣服换了去。对啦,你叫个什么名?”
“我叫石沐。”他摇摇头,“好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三人坐在宽敞的车厢里,一路摇摇晃晃,檀漓总没有过多的言语,一来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二来母亲的状况实在有点让人担忧。但是这种紧张又郁闷的情绪在这个少年的到来后,就变得不是很一样了。
晚上四人商量着,先去找家客栈住。但是还是在道上,并不能找到像样的地方。石沐跟店主软磨硬泡要了两间上房,苏晓敲敲他的脑袋道:“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点用处。”
洗了个热水澡,檀漓正在房里整理自己的东西,苏晓却拖着石沐笑吟吟地进来了。
“少爷,你快瞧瞧。”他说。
檀漓拿着一件没折好的衣服转头,却看见一个穿着紫衣的人。他的眼睛十分明亮,就能让人一眼注意到。脸是小小的,很瘦弱,衣服就是挂在身上。但他梳洗完毕,就是个英气的少年,比他原本看来,还小了不少。
浑身围绕着灵气,让人十分想亲近他。
檀漓歪头问:“石沐?”
他咧嘴笑了起来:“啊呀,居然还认识我啊。”
苏晓同檀漓一间房,彤缅和石沐在隔壁。苏晓为檀漓准备好了床铺,檀漓正在梳他的头发。苏晓换上一支新蜡烛,问道:“你今日怎么那么好心,会想把那个少年留下?”
似乎不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檀漓的手在头发上放了一会,又梳了下去。
“要我帮忙么?”苏晓问道。
檀漓点头,把梳子给了他。他说:“没想到韶廉那家伙请个侍卫还比丫鬟好使。”
“哦,苏晓可是什么都会呢。”苏晓笑说,“所以,养着我比养着两个人还万能。”
他又问道:“檀漓少爷,你每晚都要这么梳么?”
“是。”
“是皇上亲自为您梳么?”
檀漓眨了眨“基本都是吧,除了,我们生气的时候。”
“你们可真幸福,在相知相遇之前,也一定受到了很多困难吧。”他把头发放到檀漓的胸前,对着铜镜,两张清秀的脸印在其中,一个是清冷淡漠,一个是温和亲切。
檀漓看着那面镜子,他泛着黄色,像一个尘封了的记忆一般的沧桑。
“我很喜欢那个孩子。”苏晓说,“他有我们身上没有的东西,希望他能让少爷你别去想那些郁闷的事情。”
檀漓说:“嗯,是啊,他身上的纯真,早就被从我们身上剔除了干干净净了。”
雨溅残花
一张大床,因为没了别的床位。苏晓说,我可以睡在地上。檀漓摇手道,毕竟还是初春的日子,寒凉总是有的,我们可以反着睡。
檀漓脱了外衣,留着一件白色的里衣爬上了床,理理被子,苏晓也跟着上来,为他整好枕头,突然道:“你和皇上是怎么认识的?”
檀漓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捂嘴,“哎呀,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少爷若是不喜欢,就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檀漓微笑说:“是在个盛夏,下着大雨的时候。我们在太湖边,就这么认识了。”
苏晓说:“就这么认识了?”
“嗯。”
“好平淡,比我想象的平淡许多。”苏晓靠到他的身边,“我想我得告诉檀漓少爷一件事。”
檀漓侧了头,脸被摇曳的蜡烛印得忽明忽暗,苏晓没有看他,而是勾着嘴,淡淡道,“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也如此喜欢着一个人吧?”
檀漓莫名了。
苏晓也不急着继续往下说,让檀漓有时间反复玩味这句话,心中暗暗有感觉涌现,但他还是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直到苏晓说:“他就是你的爱人。”
一瞬间屋子静了。
蜡烛滴落的声音都可以明辨。窗外的梨树的树影,因为风的关系,在窗口摇摇晃晃,那些白色的花瓣,也飘落到窗台上,洁白如雪。
苏晓突然噗嗤笑了出来。亲昵地拍了拍檀漓的肩膀:“喂,你别这表情,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继续道:“我们从小就认识。我父亲也是御前侍卫,他还不是太子的时候,我们就玩在一块了。”
檀漓微微点了点头。
苏晓又说:“那时候我就很喜欢他,哦不是,该是崇拜吧。韶廉是个高大,又毫不显出架子的男人。即使我们长大了,他是太子了,我也顺利继承了父亲。我们也能如孩童时一般。”
“只是,后来他走了。”
“走了?”
“是。”苏晓仰起头,顿了顿,又继续说,“他从来都是不爱这里的人,不受约束的生活一直是他的向往,后来他真的走了,不顾及自己太子的身份。其实,你现在别看,他把这个天下治理得仅仅有条,他只是把这当成他的责任,既然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就一定要好好治理国家。”苏晓收起他一直嬉笑的神色,头一次变得十分平和。
“所以如果有天,你对他说,皇上,别再要这个天下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为什么?”檀漓说,“虽然我同他如此亲近,但我毕竟无法左右他的命运,你也说了,他责任感这么强烈。他不会的。”
“会。”苏晓转头看他,眼里有着忧伤,“因为你是他的全部。天下,还不如一个檀漓重要。我同他一起长大,他从未如此重视过一个人,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恨我么?”檀漓眯着眼睛问。
苏晓听了,沉默许久,突然浅浅笑道:“我也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
“……”
“但是我第一次和你在一起后,我就明白了。我不恨你,我反而很喜欢你。我想我是太崇拜韶廉了吧,他喜欢的人,我恨不起来。”
两人对视,直到檀漓伸出一只手,摸上他的脸。苏晓温顺地闭上眼睛,咧嘴笑了起来。他的脸很小,很瘦,摸上去一层皮,笑起来,旁边有皱纹。
“对不起。”檀漓轻轻说,“我的出现,总是让什么都一团乱。”
“你怎么那么说。”苏晓睁开眼,抓住檀漓的脸往外捏,“你爷们一点好不好。跟韶廉在一起,也弄得跟个女人似的。”
“喂,檀漓。”他弯着眼睛笑了,“不管以后天下发生什么事,你们都得一直在一起哦。”
苏晓嬉笑的声音,却让檀漓的心都被占满了。
他长吁一口气,踢了苏晓一脚:“你快点睡觉啊,明天要赶路。”
他们快马加鞭赶到无锡城已经是七日后的事。三人的旅途也就这样演变成了四人。石沐是话痨,一路上都精神百倍。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真是高明,靠着坑蒙拐骗,插科打诨,反正那些事情他做来顺手的,都确实都帮檀漓他们省心不少。
于是他们对他不生厌,反而更加亲近起来。
春日时,繁花似锦。临安的春天最是美丽,不远的无锡也是如此。而多雨的江南,昨晚又是一场雨。花瓣撒了一地,层层叠叠,沁出清香。疏影横斜的枝头,又有含苞待放的花蕾,一副生机盎然。
青石板路上面爬着苔,走起来湿滑。
是小时候的感觉。
雾气迷茫地早晨。父亲拉着自己的手,曾走在过这里。檀漓再次走上时,心中满满的悲楚。
身上的伤痕也仿佛隐隐作痛。
顺着儿时的路,周围没有什么变化。
但无锡,是他人生转折的地方。因为他同他在这里邂逅。
走着走着,到了太湖边。
檀漓转头,就在此处。
转头的一瞬间,恍如看到了一个细长挺拔的背影。他晃了晃头,又消失了。湖上只有来往的船只。
他曾在这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男人,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一瞬间,又回到那一天。
石沐推了檀漓一下:“喂,少爷你傻啦?”才把他给弄得回了神。他低头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石沐问苏晓:“这是怎么了?”
彤缅说:“少爷真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
苏晓浅笑道:“这里是他充满了回忆的地方,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为好。”
“回忆?”石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回忆。”
村子很好找。沿着太湖边一条不算宽敞的小路,就可以摸索到。村口停了一头牛,旁边站着一个白发的老者。檀漓见状,迎了上去。
“阿伯。”他说,“还认得我么?”
老者转头,眯着眼睛看他,才把嘴巴张得老大:“小漓哟,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连忙把牛栓好。眼睛却不曾离开檀漓的脸,手上的事情做完,想摸摸檀漓,却看见他干净的衣裳,手就在身上尴尬地蹭了蹭。檀漓察觉了,迅速拉起他的手,说:“老伯,娘好不好?”
“嗯。”老者点点头,“好,你爹也走了好些日子了。你娘一直都很好。”
“没什么人来找过她吗?”
“没有。”老者摇摇头。
“嗯……”檀漓放心地点点头。老者疑惑道:“怎么不进去看看?尽是问我了。”
“不了。”檀漓笑笑,向后退了两步,“我还有别些事情,今日就不回去了。”
“喂!”石沐迎上来,“你不就是来见你娘的么?怎么进都不进去?”彤缅也出声粗气道:“就是啊!大老远跑来了?不进去看看?”
“她安全就可以,彤缅你留在这里,过些日子会有专人来保护我娘,你再回来。”然后他转头看着一直不说话的苏晓,“我们走吧。”
苏晓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害怕你娘不能接受?”
“……”檀漓侧了头,青丝披洒在肩,抿着嘴,低声道:“是,我害怕娘听见爹死去的消息,也害怕她知道我的事。她毕竟老了,受不住。”
苏晓垂下眼,叹了口气:“别时容易,相见却不知何月了。你会后悔。”
“后悔就后悔吧。我后悔的事还不多么。”他沉声道,“好了,我们走吧。”转身拍拍彤缅:“辛苦一下。”
彤缅抱拳:“是。”
老者一直站在那里,弓着背,一直看着檀漓。檀漓冲他微微一笑,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们准备要走,老者才说:“你的事,你的母亲怎么会不知道?村子都传遍了。”
檀漓身体一颤。没有回头。
老者的声音带着忧伤飘来:“檀漓,你母亲并没有怪你。她期待着你能去见她一面。她也等着你父亲回来。她一直说你爹没有背叛汉人,我们怎么劝都不听,一直执着着等他,等你。你当了皇上的男宠,她也没有多说,只盼着你回来。你母亲的确老了,白发都钻出来了。笑,都笑不动了……”
檀漓早已湿了眼睛,咬得嘴唇发白。石沐也没了声音,听着这一切。
一个母亲的形象豁然出现。变得清晰。
最后老者说:“不见也罢。但我有句话要对漓儿你说。”
“你出生时,我便看过你的命相。你注定不是凡人,你的命里要出现两个能改变你命运的人。”
檀漓抬眼。
“……好自为之,大宋的命脉,早已和你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回城
四人变为三人,顺着来时的路走。苏晓淡然道:“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看见当年的百鬼将军姬笑燕。只是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他当年的英姿匹敌。”
檀漓忽然道:“他从前是很厉害的角色么?”
苏晓看着脚下的路,轻摇纸扇,尽是风流:“是,我父亲在我小时候便对我讲过他的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他便在我们村了。”檀漓说,“难怪,我不知道他的身份。”
刚才那个老者,在说完那句话后,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苍凉单薄的背影,和着朦胧的雾气,让前方都变得不再清晰。
檀漓还是没有进去见他的母亲。一些事情在他失去父亲,踏入皇宫,又或者更早,他和韶廉初遇的时候,便悄然改变,是扭结一起的麻绳,现在都无法挣破。
苏晓一路都在想着老者最后的那句话,命脉,大宋的命脉。读来沉重的词,却生生套在檀漓的肩膀上。他不禁侧头看着檀漓,檀漓察觉,也缓缓看了他一眼。
苏晓就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他纵横沙场和政治斗争那么多些年,比你我加起来的年纪还大些。他的话,你也应当明白重量。”
檀漓长吁一口,伸手抚了一下头发,苦笑道:“我何德何能呢。”
石沐在他们的身后,一直一语不发。走了一段路,终于在反复思量后觉得实在是想不通,跳了过来,嚷嚷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句话,两人才缓缓转头。
这一路上,他们其实都没有对石沐表明自己的身份。石沐是直肠子,没脑子,也不去追究什么。就当他们是有钱人家,大少爷出游,带着两个侍卫。还是武功好高的侍卫。
但是旅途到了这里,就越发觉得蹊跷。
那个白须的老者,最后说的那句话,简直是太奇怪了。
虽然对他们的身份不凡早已心知肚明,却在越接近真相时,越觉得背脊发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重复时,已然停下了脚步。
苏晓和檀漓对望一眼,才意识到这些时日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他们的身份。苏晓问檀漓:“你说,我们要说么?”
檀漓说:“对他说吧。这些日子他的为人,我们也算是看得清楚了。”
苏晓摇摇扇子,转了副面孔,笑得满面桃花,却让石沐打了个冷战。他挥手说:“你别对大……别对我这么笑,看得都冷。”
苏晓不理他的话,继续说:“檀漓,认识么?”
“他咯。”他指着檀漓的鼻子。
“对呀,是他。那你知道当今圣上,一直没有立后的原因是什么么?”
“谁说没皇后?只不过是个男人罢了。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皇上是个断袖,爱那男人爱得紧。但这又怎么了?”
檀漓听到“皇后”两个字后,脸瞬间白了一下。
苏晓说:“那皇后的名字,叫檀漓。”
石沐睁大眼睛道:“开什么玩笑?和檀公子重名?哈,就因为这个?……”
“不是。”檀漓开口了,“不是重名,就是我。”
石沐愣在原地,嘴都没合上,眼睛瞪得老大。直到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才闭上嘴,咽了咽口水,再张开,冲出了个“妈呀。”
然后扑通跪到地上直拜:“皇后娘……诶,哎呀反正就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是不知道你们的身份!才……”
苏晓却一把拉起他道:“别这样,我们告诉你我们的身份,可不是让你低头下跪的。”
他用扇子拍拍石沐的肩膀:“你武功不低,现在彤缅走了,你如果愿意,可否与我们继续同行,与我一起保护檀大人?”
他又在檀漓耳边低声道:“你不会怪我的决定吧?”
檀漓摇头:“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侍卫。”
苏晓转头冲石沐一笑:“看吧,檀大人喜欢你呢。”
石沐觉得崩溃。莫名其妙去打一次劫,没头没脑为了撑面子跟着他们一路走。一路上没心没肺地跟他们嬉笑打闹,跟个白痴一样,到头来,却遇到了皇上的男宠。
为什么自己一开始没想到,这个个绝色的美男子,怎么可能出现在那么普通的地方?
他想想都想哀嚎。一路上话就少得可怜。
苏晓觉得他很逗,看他一路窘迫的衰样,忍不住拿自己的纸扇敲了敲的头:“早知道不告诉你了,一路上没你说话是多无聊。”
檀漓也道:“石头,别那么拘谨,这些时日相处起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石沐答应了两声,有转头看窗外。心里满满的郁闷。
苏晓对檀漓说:“这次来看你母亲,人也没见到,你也不觉得可惜么。还被那老头说了堆话,我是你,我得郁闷死。”
实际上檀漓心里已经郁闷得要死,只是表情一向波澜不惊,被苏晓这么一说,却反而轻松了起来,微微一笑:“没事,还有接下去的事情要做。”
马车踏着路,扬起尘。一路颠簸,踩碎一地落红。
苏晓突然问道:“石沐,你要不要跟我们回临安看看?”
石沐惊讶地看着他,舌头都乱了套:“我,我,我怎么能和你们回临安呢?”
“你不是说,你从来都没有家,四处抢劫漂泊?那你不如和我们回临安,给你在城中找份事做,过些安生的生活。”苏晓说。
石沐咽了咽口水,也不说话。
苏晓挑眉:“不愿意?”
“真的假的啊?!”石沐永远是嗓门大得惊人,一吼,车厢的顶都快被掀了。苏晓夸张地皱了下眉头:“你要不要喊那么大声。你把车掀了,我们怎么回去。”
石沐乖乖地坐回位置上,冲他们傻傻一笑。
一路颠簸,一连又几日过去。终于到了临安的城郊。苏晓扶着下车,见黄莺啼鸣,百花盛放,河岸细柳依依,微风拂面。原来这一去一回,已经半月,正是临安最美的时节。而临安,又是城郊最是美丽。
苏晓一袭白衣,在春风中微摇纸扇,两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赞道:“轻烟寒柳,春日胜景,临安的春天真是无法再用什么形容了。”转头对车里道,“小漓,不下来看看?”
车帘被拉开,檀漓倾城的脸探了出来。他的长发落到地上,马车夫让了条小道。他就踏了出来。
满地碎花,踩出了汁液,清香四溢。
石沐也出来,大叫道:“真美啊!到临安啦!”
“檀大哥?”
远远传来一个女声。檀漓向后望去,却见一个披着粉色小披肩,白绒毛袖套的少女。辫子扎得歪在一边,一双鹅黄色小巧的绣花鞋,更衬得她天真烂漫。
如此小美人,不是宁文公主,天下还会有谁?
相思归来
“檀漓大哥!”未待檀漓反应,宁文已经如小鸟扑食般抱住他,还用脸蹭了蹭他的胳膊,“你可想死我了!”
檀漓用手拍拍她的脑袋,温柔地笑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宁文抬眼,扑闪着她的大眼道:“我和佩肃伯伯来城郊赏花。我撇下他来这里捉鱼玩。就这么看见你啦。”
檀漓四处张望:“佩肃大人也来了?”
“是呀。”宁文突然视线越过檀漓的肩膀,看到后面,“咦?”了一声。
然后她走过去,跑到石沐面前,抱住他的手臂欢喜道:“你是苏晓哥哥吧,你和我哥一起长大,我小时候一直跟着你们屁股后面跑呢。哎呀,你怎么没以前白呢?后来你出宫去啦,我们好多年不见了呢。”
难怪从来没看见过这个苏晓,
石沐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然后他举起手,捏住她的脸,往右边一撇,对上一边摇扇浅笑的苏晓:“你认错了,那个。”
宁文看过去,脸上一阵红绿交错。再回头,狠狠瞪了石沐一眼。
石沐咧嘴笑了一下,又伸指头点点。宁文尴尬地走到苏晓面前,苏晓微微点了一下头:“张那么高了?”
“还记得我不?”宁文眯着眼睛看苏晓,“我说嘛,这才是我的苏晓大哥哈哈,没想到这次你会和檀大哥一起去,哥哥没重要的事情,肯定不会来麻烦你的。”
苏晓摸摸她的头:“是啊,小公主,我还听说你前些日子要嫁到蒙古去了,害我担心了半天。”
宁文拍拍胸,没了半点淑女样:“我怕他啊……我才不会离开大宋……呢……”突然想起檀漓的父亲,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檀漓,檀漓微笑摇摇头,她冲他吐了下舌头。
石沐在一边早就已经僵化了,直到半晌,他才说:“你是……公主?”
宁文撇了他一眼:“干吗,不像啊?”
还真不像。檀漓和苏晓心里都这样默默念道,但没个人出声。石沐却吼了出来:“还真不像。”
佩肃在小溪另外一边悠哉地喝茶,宁文一蹦一跳地过来,叫道:“看看谁来了?”
佩肃转头,看见檀漓,茶杯也来不及放,就赶忙站了起来。
“佩肃大人。”檀漓笑起来。佩肃连忙扶住他,激动道:“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撇到一旁的苏晓,叹道:“哎,你这小子也在啊。”然后转身拍拍檀漓的肩膀道:“看来皇上是真重视你的。”
又看见低着揉自己头的石沐,问道:“这位是?”
“我们途中遇到的一个人,人不错,便带来临安,为他找份活做。”
苏晓说。
佩肃看了他一会,石沐还在龇牙咧嘴的。佩肃说:“可以,我到时候帮你找找。”
苏晓捅了石沐一下:“谢谢佩肃大人啊。”
“啊啊,是……谢谢佩……肃大人。”石沐连忙道。
佩肃和苏晓聊了一会天,又问了些檀漓的事情。得知他母亲的事情,也只有重重叹息了一下。
石沐百无聊赖,跑到小溪边,双手撑着头,看着溪水上的波光粼粼,心中一阵舒意,忍不住叹道:临安真好。
“那是当然。”宁文不知道何时跑到他的身后,他转头,就见那双鹅黄色的小绣花鞋,顺着她看去,她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她道,“没见过公主啊。”
石沐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反了一句:“才不信你是公主呢,哪点有公主的样子。”他指指,“里面那个比你还娘们。”
宁文打掉他的手:“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砍了你的手。”
石沐撇撇嘴。
宁文蹲到他的身旁,眨巴眨巴眼,整个就是一粉嘟嘟的小花。她嘟嘴说道:“你这人挺好玩。”
“嗯,好多姑娘都这么说。”石沐向水里丢了个石头。
宁文想了会,说:“你当我的侍卫吧?”
“哈?”石沐看着宁文一会,敲了下她脑袋,“疯了吧,那么多大内高手不要,你偏偏看上我?”
“你管我。”宁文站起来,跳了一跳,“你真是太好玩了,宫里可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做了个鬼脸:“就这么定啦!”
无视后面“喂喂”的声音,宁文一蹦一跳跑到檀漓的身边,低语了几句。檀漓皱着眉头不说话,宁文摇了他几下手,他才说:“还是你哥做主吧。”
“哈,那就对了。”宁文一拍手,“快点回宫吧。”
她一把勾住檀漓的脖子,戳戳他光洁细腻的皮肤:“你不在的时候啊,有人可想你了。”
檀漓抬头看看佩肃,挣脱了宁文的手尴尬道:“说什么呢。”
不料佩肃居然咪咪笑着说:“是呢,我们说千万惦记着檀漓,却如何也不及韶廉的深。”
檀漓偏过涨红了的脸,冷言道:“怎么可能,他天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不就走了半个月么,哪有那么想的。”
苏晓,宁文,佩肃,三人对视,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枝头抖落红花几朵,鸟啼声声入耳,越发让人欢心起来。
此情此景,任何生死别离,功名利禄,虚夸梦境,都早早抛掷脑后,剩下的只有沉醉二字。
到了皇宫里,天已经是深色。夕阳还若隐若现。一排宫女站得笔直,喊着恭迎回宫的话,他本不是什么胜仗归来,排场小了些,但他不介意。
宫女们拿着灯,为檀漓开辟了条路,星星点点宛若银河。宁文早就蹦跳到前面,石沐跟在最后面。佩肃先行告退,苏晓在宁文的再三劝说下,还是留下了跟着一起进了宫。
放眼望去,层叠的人群,尽头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灯光晃眼,可轮廓清晰,还有他高耸的鼻梁被照得清晰,一个侧影,也可以勾去人三分魂七分魄。
他抬步,向檀漓走来。走到他面前时候,只是微笑着对他点头:“嗯,回来了。那就好。”
没有过多的语言,点到为止。也只是温和清淡的笑容,但看见眼前的人,情绪还是被高高吊起,怎么也跌不下,他的眼睛,也分明地告诉自己,好想念你。
我回来了。
夜雨
宁文跑到韶廉旁边,看着韶廉:“喂,你看你,娘子回来了就眼里容不下妹子了?”
韶廉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没大没小的。忘记人前怎么称呼我了。”
宁文吐了吐舌头:“皇兄”
韶廉扶了下额头,挥手说:“算了,去大殿参加洗尘宴吧。”他点点宁文的鼻子:“你不必叫侍卫回来报消息的时候,还特地加一句你想吃蟹粉丸子吧?”
宁文脸僵了一下,看看四周。尴尬地说:“你要不要当这么多人面说。”韶廉哈哈大笑起来,看了看檀漓:“走吧。再不走菜都凉了。”
环顾了下四周,突然看见站在一边的苏晓,韶廉说:“彤缅留在那里了是么。”
苏晓点头:“嗯。已经派人赶往那里了。”
韶廉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道:“没想到你也会一起进宫。”
“想你了呀。”苏晓用扇子毫不顾忌地敲敲他的脑袋,“你不想我么?”
韶廉微微一愣,苏晓笑得更加得意:“瞧你,我开玩笑的。”又转头对檀漓道:“别介意。”
韶廉扫了眼檀漓,却看见平日刻薄的檀漓,没有别的恼怒神色,相反,也微微笑了起来,好似默许了一般。
这是怎么了,出去才半个月。好似变的更加温柔了。韶廉不禁心中想。
“哥哥。”宁文拉着石沐的手,拉到韶廉的面前,“让他做我的侍卫好不好?”
韶廉粗粗打量了一下,转头对宁文道:“这是?”
“是我们途中遇到的一个少年,为人豪爽,心眼也不坏。帮了我们不少忙,就带回来了。”苏晓说着,还捏捏石沐的胳膊,“武功不错,关键是和宁文小公主还很合得来。”
石沐平日的嚣张气早就烟消云散了,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张脸俊俏的和檀漓不相上下,高大威武,呼一口气都地动山摇的皇上,真是大气都不敢喘了一口。心中还道,这俩人还真是般配,谁会想到,皇上也是如此风流俊美的主,太配了太配了!宁文还抱着他的胳膊,嚷嚷道:“皇兄啊,让他做我侍卫吧,这人可好玩了!”
石沐就看见韶廉对自己微微一笑,他的嘴唇很薄,笑容就更加迷人。他说:“你说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不答应过?”
一路这样嬉笑过来,就到了大殿上。皇帝并没有召集太多的文武百官,只是几位平日熟知的人。大家见到檀漓都十分欣喜,硕大的殿堂被酒香和肉香灌得满是香。
不知何时,这些人早就已经接受了檀漓和韶廉在一起。他们看到了这个渐渐恢复元气的大宋,想是皇上为了这个美人在努力拼命吧。而这两个绝色的人,在宫中走动的时候,就犹如动态的画,是看一眼都让人沉醉其中。太美了吧,他们定是上天来的神仙。百官们都这样说着,三皇五帝,秦皇汉武,身边是有多少妖娆美姬,若他们在世还看见这一对,定也会羡慕不已吧。
一顿饭,在说笑中渐渐过去。人不多,散得早。宁文被灌了几杯酒,早就糊涂地不行,韶廉头痛地叫宫女扶她回去。但她小小年纪力气却大,喝了几杯,更是撒着酒疯怎么也不肯回去。
这时候,石沐一手把她横抱起来,她在石沐怀中却突然安静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韶廉忙道:“把她抱回去,好生看着公主。”
石沐点点头,对韶廉道了离开,便随着一干宫女走了。
苏晓在旁边端着小酒杯,摇着扇子,浮着薄薄醉意的眼笑看着他们走出大殿,叹道:“这么多年,你还是拿着小猢狲没辙。”
韶廉也跟着叹气:“是啊,刁蛮任性,连醉了酒也不让人安生。”
“我看,以后她可不会这般了。”苏晓笑意更浓,转头看看韶廉。
韶廉喝了一口酒,说道:“这石沐,人真的不错么。”
苏晓摇摇头,却接了一句话:“我看该散的都散去了,今日我就住在宫里,休息一夜,明日我们好好聊聊。”
韶廉点头:“好,你还是住原来的地方吧。那里什么都没变过。”
苏晓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平复了下来,看看韶廉身边半靠着墙,脸泛着红晕发呆的檀漓,微笑道:“有心了啊,我看你们也早些回去吧。”然后摇着扇子缓缓走出了大殿。
转眼大殿里就只有了韶廉和檀漓。门口大开,一阵夜晚的寒风过,檀漓打了个哆嗦,抬眼,却见满席的杯盘狼藉。开口说:“结束了?”
韶廉玩弄着酒杯:“都走了很久了,你在发什么呆呢。”
檀漓摇摇头:“好像喝多了点,被风一吹醒了些。”
两人便沉默了。许久不见,是这样的生分了么?两人心中都不是什么滋味,韶廉捧着没有酒了的酒杯,想送到嘴中,檀漓转头看见,淡淡道:“没有酒了啊。”他惊讶,看了看,尴尬地放下。
檀漓叹了口气。
奇怪极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在这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外面,还好吧?”韶廉突然道。
“嗯。”檀漓点头。
他靠近了一些檀漓,檀漓缩了缩脖子。“那,你想我么?”
“……”檀漓没有怎么回答,换做平时,他一定会理直气壮地说:“想你做什么?”这下,他却全无了这个意思,更加无言起来。
真的很想你。
不待回答,韶廉叹了口气:“看来不怎么想。”就起身欲走,檀漓一把扯住他,韶廉突然转身,就扑到他的身上。
韶廉双臂紧紧环抱着檀漓,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抬眼,已经看见了大殿的天花板。韶廉的用力,他们两个已经直接倒在了大殿的中央。十指相扣,幸福的感觉就从胸口溢出来。
风吹得大门嘎吱响,两人却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久,檀漓才说:“你真的好没克制力。看见我,就喜欢这么直接扑上来。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好重。”
韶廉挪了挪姿势,两人的身体分开,他在上面看着檀漓,温柔的眼神又相见,真是让心都快跳了出来。檀漓主动凑上去,亲吻韶廉的嘴。韶廉回应起他。
衣服摩挲的声音,在安静大殿中变得暧昧异常。
是春寒料峭的夜晚,风吹了,满树梨花落地。思念绵长,让天都下了细雨。春雨贵如油,稀稀落落,打在皇宫的屋顶上,是细琐的只言片语。
交叠的身影,在大殿上,檀漓半露着肩膀,一袭白衣松垮挂在身上。他抱着韶廉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下雨了。”
“嗯。”韶廉把头枕着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肩上的皮肤。旁边赤色的痕迹显露,早已看得习惯,却还是忍不住去触摸。
没有别的动作,这个拥抱的姿势就这样持续着。偶尔亲吻着对方的脸,对方的唇,都是那么细碎和温柔。
檀漓在这样了沉默了很久后,突然说道,“我看见我们相见的地方了。”
“嗯。那里变了么?”
“怎么会变呢。那里还是湿漉漉的,恍如一个梦境一样。”
“檀漓,我一直为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做那样的事情而感到抱歉。”他叹了口气,“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少了自制力。而你说得又如此让人心痛,我是真心心疼你。现在,也时时刻刻害怕你碎了。”
“你也知道。”檀漓蹭蹭他的脸,“我又不是大姑娘,第一次,真是恨死你了。但是没想到回到家看见父亲,他对母亲又打又骂,我又那么想念起你。”
他亲吻了檀漓一下,拨弄他的头发,“就像现在,我后来才知道,自见了你一面后,我怕是再也离不得你了。”
“你一直这么刻薄任性也没事,我不希望你变。”把他的脸贴到自己的胸口,“就这样,刻薄到老去。待我们都白头的时候,也要紧紧挨在一起。听春雨,赏湖景,系数着对方的白头发,然后听你不咸不淡的话。”
听雨
日子又恢复到了从前。
檀漓在临安的郊区给父亲建了个墓,他说,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人物,就不要弄什么大的排场。安安静静一个石碑,下了几日雨,竟长出了杂草来。清新的绿色,让人疼惜。
那是个安静的春天,没有蒙古的骚扰,就格外轻松起来。上到皇室,下到百姓,都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
委花在公主出嫁事件后,收敛了不少。上朝下朝都僵着脸,在文武百官面前也不再多言一句,谁也不知道那张脸下是想隐没什么,是在隐忍着还是真的害怕,猜不透。佩肃说,只要他们暂时不要有什么对大宋不利的大动作便好。然后他想了想,低声对韶廉说,有时机,也不要犹豫。
韶廉若有所思点点头,的确,现在不除掉委花,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