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繁花似锦的春日,若不是高宗皇帝,我们都无缘见得。
而今,蒙古铁骑挥师南下,不知会踏碎多少花瓣。
皇宫在过后几日都是人心惶惶的,再之后,殃及民间。老百姓们都商量着如何逃亡。韶廉连续几日都没有休息,眼里布满血丝,眼眶乌黑,再没有神采。
佩肃更可怕,他的嗓子都已经喊哑。却还是无力。
韶廉在夜间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突然想起已经三日没有看见檀漓了。他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前,看见窗外的宫灯。
想了一想,还是走了出门。
顺着灯光,很容易找到回去的路。走了几步,却突然看见宁文。她正拿着一盏灯台,上面是燃了一半的蜡烛,她显然没有看见自己,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另个方向。那是守卫自己侍卫的聚集地方,她的视线没有移开过。
韶廉走到她身边,她才被黑影吓了一跳。
“哇。”她抚了抚胸口,“大晚上的装什么鬼啊老哥。”
“等人?”
宁文的脸红了,但是韶廉看不见。他只看见她的手攥得烛台更加紧了些,颤颤巍巍地冒了句:“谁说的,我只是……”
顿时明白了些,韶廉失笑。摸了摸她的头。
其实那日的事情,那么多侍卫都看见,怎么会没有风吹到韶廉的耳朵里?只是和蒙古的大战在即,实在不好分心管这些。今日看见这姑娘在回廊上痴痴等待的样子,他顿时心生爱怜。忍不住又多摸了她两下。
“等这事儿平息一些了,我就给你们办一场大的婚礼,把我的妹妹风风光光嫁出去。”
宁文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这么一说,足足愣了有三秒,随即大叫:“哥!!!!”
“哈哈。”韶廉又捏了她脸一下,“夜里还是冷的,你少待一会,我会叫人把他叫回来的。”
“哥你去看檀大哥?”
“是。”
宁文点点头,转过头去。韶廉刚想走,宁文却又说:“你一定要打败蒙古人啊,檀大哥可担心了你好些天了,最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
韶廉愣住,赶忙说:“担心?”
“日日站在窗前看你呢。像我这般。”宁文指指自己,“你可要给他个好消息,我每每走过他的窗前,他都在对着那里微笑。一定是想到和你有关的什么喜事儿了吧。”
韶廉连忙点头:“好了,你早些回去把。”
走到太子殿的时候,檀漓实际已经睡下了。但他是趴在大殿的青色地上睡的。上面胡乱铺了条毯子,他伏在那里,头发四散开,双手交叠,修长白皙的手臂,上面还有隐隐的伤痕。
他的发带在一旁,静静躺着。
美艳的画面,他妖冶却不俗气的如同刚出水的莲花。大殿里是他细碎的呼吸声。
韶廉蹲到他的旁边,从这里看他美丽的侧脸。
他的嘴角还带着笑意。是孩童般天真的摸样。微风过,发梢的碎发还会微微扬起。
烛火摇曳,他琼玉般的脸,
韶廉暗自握拳,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无论付出任何的代价。
犹烟
终于快入冬的时候,欣喜的消息传来,蒙古的军队被牵制住。但也只是牵制而已,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韶廉又派了精兵前去,彤缅也跟着一起去了。苏晓说:“若是这个时候徐幽瑾来,我看你怎么办。”
韶廉无奈地说:“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说到吉利。”苏晓突然说,“你想不想趁着这个间隙,把那事儿办了?”
韶廉手中正看着地形图,随口问:“哪个?”
“宁文的婚事。”
韶廉收了视线,投向苏晓。
宁文十八岁那年,嫁给了石沐。一个没有任何皇室血统的男子。他只是新招进来的皇家侍卫,但出生贫贱,毫无背景。
韶廉不是没有担心过,宁文到底会不会幸福,毕竟那年她只有十八岁,还正是青春大好的年华。
但是韶廉左思右想,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
况且石沐这小子,知道这个消息后活蹦乱跳了好些天。兴奋地样子全全写到脸上。宁文倒是和从前不同,变得乖巧起来。苏晓说这是为人妻的表现,正常正常。宁文非但没和他打起来,还居然红了脸。
真是长大了。韶廉暗暗想着。
深冬的季节,刚刚下了一场大雪。覆盖宫墙内每一处,莲池结了冰,上面还横斜着几株梅花。点点殷红如血,但比梅花更红的是人面。
公主大喜的日子,宫里上上下下皆是喜庆。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好像蒙古的战事已全被抛之脑后,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欢声笑语。
一夜大雪,盖了大地,却盖不住这火红火红的夜空。
韶廉站在宫殿的大门口,身着一身金黄色的腾龙袍,帝冠在头顶,摇摇曳曳的印上火光,笑容堆积在他英气的脸上。
他的身旁站着檀漓,一袭紫衣,白色的狐皮搭在肩膀上。头发用紫色的发带挽住。
本是尤物,精心一番,更是让人觉得他们的般配。
天空又开始飘絮。
石沐本就是个活蹦乱跳的猢狲,今日更是乐得何不拢嘴。大红色的袍子招摇着过来,到了韶廉的面前,才微微收敛。
苏晓跟在他的身后,也精心打扮了一番。越发看得俊俏。他浅笑着撑起一把伞,举过石沐的头顶。
“新郎官,你别闹腾了。你冻着了今晚的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
韶廉微微笑:“石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妹婿了,你若不好好待宁文,看我怎么处罚你。”
“是是。”石沐连忙跪谢,嘴里又不重不轻说了句:“我倒是觉得,我以后的日子有的好受苦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公主到!”
众人寻声望去,见一群人排开,宁文被簇拥其中。和着白色飘絮,宁文一身大红色,头上是一朵全开的丝绸牡丹花,缀上点点珍珠玛瑙,在夜里也熠熠生辉。面前被珍珠串成的珠帘遮住了脸,却还是能看见,她兴奋期待的表情。
火红的人,一如她火红的性格。被宫女围住,款步从大殿前的桥上走来。
敲锣打鼓,欢畅高歌,临安城的夜晚,宁文今日是主角。她缓缓来,犹如走了一个世纪。
檀漓在韶廉旁边,看见他渐渐湿了眼角。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不省心的小公主,天天把毫无生气的皇宫弄得鸡飞狗跳,若是当日,她真的被送去了蒙古,现在,连自己也会后悔到死吧。
宁文的眼睛一弯,世界就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也变得鲜活起来。
在她越走越近,那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宁文长大了。
我们也是不是老去了。
五个月后宁文怀了身孕。一个小生命的出现,让石沐合不拢嘴,全宫上下都为之欣喜。谁都知道,这个小孩如果是个男孩,那他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皇帝。
但这不重要,这一切对宁文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她的肚子还未隆起,还是蹦蹦跳跳地去找韶廉。韶廉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找位置给她坐下。
“我拜托你,快当妈了。稍微当心一点不好么。”韶廉皱着眉头看着坐定下的宁文,放下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公文,走下阶梯,到了她面前。即使婚后,她依旧喜爱穿着粉嫩颜色的衣服。后来韶廉想想,她也不过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已经为人母,是不是过早了些。
宁文嘟起了嘴,指指自己的肚子:“我现在心情不好,他也长不好哦。”
韶廉无奈苦笑,坐到她的身边。
“未来的小太子。”韶廉摸摸她的肚子。
“哥。”宁文突然降了个调子,“其实我还真不太希望他做什么太子,当什么皇帝。”
韶廉没有说话。
宁文继续道:“我很多时候其实很羡慕石沐的,他从前一直是自由自在的,和我讲了很多关于他的故事。他还说,以后我们都老了的时候,就离了皇宫,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养老”
“清净?”韶廉挑眉,“有你们的地方会清净么。”
“哥!”宁文瞪了他一眼,“你一日到晚就是打仗打仗打仗,都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么?”
韶廉站起,手背到身后:“现在不安定,如何你思考往后的生活呢?”
宁文低低叹了口气:“哥,无论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你和檀大哥,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韶廉没有听下去,缓缓又走上了台阶,回到了龙椅之上。
次年春天,宁文诞下一子。那日的晨霞分外嫣红,阳光破了云层而出,不一会,旭日升起,是晴空。人们说,是吉兆,不过几个时辰,婴儿的哇哇啼哭响彻了皇宫的上空。
那时候,在宫内驻守的臣子们都来道喜。奶娘手中怀抱着小婴儿,他的眼睛很大,像石沐,小手细白,像宁文。他哭闹扑腾的样子,和他的叫声,简直就是石沐和宁文的翻版,活活一个小猢狲。
韶廉见了襁褓中的生命,赶忙和檀漓过去。见他哭闹得厉害,伸出一只手道:“给我抱抱。”
奶娘把小婴儿给了韶廉。他还眯着眼,眨一眨,一片水雾。但奇迹的是,一到韶廉的怀中,他便不哭不闹了。檀漓在旁边用手逗弄着这个小肉球:“真胖。”
“像个雪球。”韶廉淡笑,“长大一定也如他爹一样英俊。”
“要是石沐在,定是乐得上蹿下跳了吧。”檀漓握住他的小白手,像个肉球上支出了五个小棒子,他也伸手乱抓,抓到檀漓袖子的绒毛边,摸着舒服。居然就不撒手了。
韶廉笑了笑,檀漓索性也不松手,把手放到韶廉的臂膀上。
“是啊,要是石沐在就好了。”韶廉说,“再过几个月,等你爹爹打了胜仗归来,再来抱抱你,好么?”
“哥!哥!”
宁文在房中叫唤,韶廉连忙抱着小皇子进了寝宫。宁文的身子还很弱,坐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泛着白色。但她看见了孩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天啊,简直是做梦。”她伸出手,韶廉把婴儿递给了宁文,一只手扶在下方。宁文把它放在自己胸前,满是爱怜地叹道,“真可爱。你是我儿子啊。”她抬眼,看了看韶廉和檀漓:“你们俩一起赐他个名字好吧?”
“等石沐回来再说罢。”韶廉摸了摸宁文还有汗水的额头。
“不,他一定也希望哥哥和檀大哥给我们的孩子起名字。”她用额头抵住孩子的额头,轻轻亲吻他的鼻尖,“让皇帝舅舅给你个名字,好不好?”
檀漓坐到宁文的身边,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孩子的。他淡淡说:“韶廉,你就给起个吧。”
“好。”韶廉起身,缓缓在屋中踱步。宁文和檀漓视线都还在孩子的身上,他在妈妈的怀中,兴许是累了,已经不再活蹦乱跳的。半眯着眼睛,好似快睡着的样子。
湿润漆黑的眼,像最亮的星辰。蒙着淡淡地水雾。
“犹烟。”韶廉突然转头来,对着宁文说:“犹记临安春时雨,满城淡烟满地花。”
宁文回味了一下,略略点点头,捧起小婴儿的脸,笑道:“舅舅起的名,好听吗?”
犹烟身子动了下,小拳头挥了挥。
“他喜欢。”檀漓笑了起来,“瞧,他喜欢。”
宁文笑意更浓,转头对着窗外。桃花抽了芽,枝上还带着未零落的花朵。
“石沐大呆瓜,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叫犹烟哦!”
两个月前前线告急,不得已,韶廉只能再派出五万精兵。但能带兵打仗的将军都已经去了前线,朝野中,除了文官在日日对韶廉进献战略要术,战术分析,能真刀真枪的都已经不在。
宁文已经怀胎八月,挺着个肚子。被石沐告知:“我想请缨去前线。”
石沐和宁文在一起的这些时间里,极少这么严肃着说一句话。宁文也极少呆呆看着一处不知如何作答。
“文儿。”石沐亲吻她的额头,捧住她的脸,“我们想要好好过日子,就得去打这一仗,现在没人帮你哥哥了,我这个做妹婿的,自然要亲自上阵。”
宁文还是不说话,一只手按着高隆的肚子。
肩膀却抖了起来。
“我会回来的,我回来的时候,我就能看见我们的孩子了。”石沐咧开嘴,露出他的白牙,笑得很灿烂,“你可别给我生个小怪物。”
“什么小怪物,小怪物也是你的骨肉!”宁文发红的眼瞪着他,强笑着。
“对对对。”石沐用手抱住她,“等我回来,我一定把蒙古鞑子打出中原,然后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出去游山玩水。”
宁文点点头。
两个月后,犹烟诞生了,石沐却再也回不来了。
风流云散
江南的梅雨就是让人喜忧参半的东西。
抬眼,昏黄色的天空仿佛不会有停歇的时候。韶廉拨弄手中的茶杯,苏晓坐在他的身边,两人已经沉默了许久。
大殿里焚着香,袅袅烟从鼎炉里飘出,香味徐徐散开。
本是安神,却更加心烦意乱。
终于苏晓开了口:“你打算如何同宁文说?”
“她应该会理解的,吧。”韶廉淡淡地叹了口气。苏晓强笑:“看,连你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又是沉默。
听见有脚步和甩伞的声响,两人转头,见了门口的身影,韶廉走去,对着檀漓道:“下这么大的雨,来这里做什么?”
檀漓看了他一眼:“来给你送伞。顺便看看你。”
好无奈的回答。韶廉无奈笑着摸了摸他已沾湿的发:“无非就是想来看我,你别找这些借口了罢。”檀漓脸红了一下,刚要争辩,却见他脸色苍白,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苏晓在里面,也缓缓走出来,神色凝重。
走廊外的雨下得大了些,在地上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涟漪阵阵,开出了朵朵花。
多希望雨声能盖过这句话。
“三日前,石沐战死了。”
不待檀漓反应,身后突然“啪”了声,顺声望去,在走廊的拐角处,宁文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伞落到了地上,伞上的盛放的牡丹溅上了点点污泥。
她穿着粉色的小轻纱,披着她一头长发。
犹烟伸着他的小手在空中乱挥,檀漓伸手拉住,在床上爬到他的身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你很喜欢小孩么?”韶廉在一旁的床边向床上看,见檀漓整个人都伏在床榻上,头发散了开来,旁边襁褓里的小生命刚吃完奶,正乐得眯着眼,张牙舞爪着。
“还好。”檀漓没有笑,淡淡应了一声。
石沐死后,宁文表现得特别平常。就是极少看见她出房门。她不哭,不闹,也不常笑。让奶娘喂完犹烟奶,就自己回了房。犹烟被苏晓和檀漓轮流抱着,抱给宁文,宁文也不想去看一眼。
如此,才让人更加难受。
韶廉说,我了解自己的妹妹,过不了几月,这个乐天的孩子一定会自己振作的。
檀漓搂着怀里的孩子:“希望吧。”
怀中的孩子睡了,还吮着自己的手指。他把他放正,自己翻身到了一边去。韶廉过来,随着他躺下,两人面对面,彼此的呼吸轻轻抚着对方的脸。
韶廉伸过手,把他揽到怀中。
檀漓闷声说着:“憋死了。”
松了松手,檀漓露出脑袋来,蹭着他的胸口,叹气一声:“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
“哪些?”
“很多。”檀漓眯了眯眼,“韶廉,其实我一直想问个问题。”
“说罢。”韶廉亲吻他的额头。
“我们再打下去,也是徒劳,结果都定死了吧。”檀漓说,“只是时间问题,不是么?”
韶廉沉默。
“但是我有个办法。”檀漓抬头,对上韶廉的视线,“聪明如你,要不要猜一下,我想你大概早就想到了吧?”
“你要我联合徐幽瑾?”
“嗯,你早就想到了,对吧?”檀漓说,“只是你害怕。”
“檀漓……我……”
“嘘……”檀漓捂住他的嘴,“我们说好生生世世在一起,如果我只是在你身边的一个陪衬,也对我太不公平了。这是我唯一能帮你做的事情,你答应我,你接受。”
他顿了顿:“你也知道,只有我去,徐幽瑾才会有答应的可能。”
韶廉咽了咽口水,把头深深埋下,抵住檀漓的额头。
“我和你一起去。”韶廉说,“别拒绝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檀漓,我要你记得,我说了会一直一直心疼你,这不是假话。有一日,你叫我不要这个江山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会毫不后悔地放手。”
“那你也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那么些年了,我还是要说,你是皇帝,天下的君主,你心疼的,不能只是我。”
那么些年了,这些我们都还记得。并且深深刻在彼此的生命中。
没有失了水分的话。
檀漓找到徐幽瑾,不费什么力气。韶廉说,他不会离了皇宫太远。而且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去找他。
果真,几番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
那是一处临安的大宅,毗邻城郊,远看去就可以看见那些苍天的大树,枝叶钻出高墙。门口是鹅卵石铺成的路。种着些许小花小草,幽静清雅,檀漓猛然想起,自己有被徐幽瑾收留过一些时间时候,那处也是个风雅之地。这座大宅,也一如他的风格。
门口匾额上的金粉大字,在悠悠树影中。怡椤居。
檀漓和韶廉是微服出访,打扮成了寻常的摸样。但两张标志的脸蛋,也没少让长安街上的人侧目。一路来,也是不特别自在。
来到这里,徐幽瑾的管家早已等待在门口。
他带着他们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
到了大堂里,看见徐幽瑾坐在尽头的红木椅上。他看见他们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
如此平和的气氛,反而诡异起来。
曾经带着大队人马,兵临临安城下,一挥手,差点取了皇帝性命。而皇帝现在在他的眼前,他居然可以如此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韶廉浅笑起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徐幽瑾也笑了:“托您的福,还死不了。”
仔细看了,韶廉和徐幽瑾的脸庞还有几分相似。徐幽瑾的面部更宽阔些,满是刚毅之气。韶廉坐到他的身旁,檀漓也冲徐幽瑾点了点头:“徐大哥。”
徐幽瑾没有看他,只是应了一声。
命人倒了茶水,白烟腾起,茶香四溢。兄弟俩却讲了些让檀漓身体发毛的话语。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你这一年都没有动静。明明你可以乘着这国内薄弱的兵力,一举攻下。我简直毫无胜算。”
“如果我现在带着兵来取你皇位,你觉得,把你除掉以后我还能坐这个皇位坐得安稳么?”
徐幽瑾平静地说,“我还不至于笨到那个程度。”
“所以你等着我来求你?求你联手?”
徐幽瑾抿了口茶:“皇上是聪明人。”
“那你答应是不答应呢?”
他抬眼:“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退路么?”
“说说条件吧。”韶廉说。
这时,徐幽瑾才把目光,缓缓移向了一边的檀漓。
檀漓口中一口茶,听了这句话后,停留了很久也不曾入喉。抬头,对上徐幽瑾的视线。
徐幽瑾把手搭到了椅背上,歪着头说道:“檀漓,你不必那么紧张。我又不是吃了你。”
檀漓收了视线,低下头,手中茶杯轻轻晃动着。
韶廉闭上了眼。
檀漓过了很久才开口,鼓起勇气,看向徐幽瑾:“徐大哥,我求你,就如我曾经一直依赖你一般。这一世你帮我太多,我欠你太多,但是这是我最后最后的一个心愿。你帮帮韶廉,他好说歹说也是你的弟弟。就算不是……”他咽了咽口水,目光侧了侧,看着眼睛闭着的韶廉的脸,说道,“……你能不能就算,帮我?”
“事成之后,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要你从了我呢。”
“……那我就会去死。”檀漓盯着他的眼睛说。
徐幽瑾看了他半晌,也未做声。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移开一步也会失了什么似的。
曾经的曾经,檀漓一直觉得徐幽瑾是个老好人。挠挠头的样子,是老实得让人忍俊不禁。
而现在,他变了。那些气质全全消除,眼前的人,是他的样貌,但已经找不回从前那个“徐大哥”了。
徐幽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韶廉睁了眼,微微侧目。徐幽瑾笑了一会,垂下头来,对着韶廉说:“羡慕啊。”
韶廉面无表情看着他,檀漓更是觉得很错愕。
“我什么也不要。”他点点头,“我虽同你争夺着皇位,但是要为同一片国土奋斗。”
“为什么?”韶廉皱着眉头问道。
“心死了。”徐幽瑾露着淡淡苦笑。
“心……死了。”韶廉喃喃重复。
“那就让我们的第一次兄弟合作,一起为国家而奋斗吧。”他忽然拍了拍韶廉的肩膀,“以后的事,待危险退去,再说。”
薄雾青莲
徐幽瑾答应把自己的精兵部队全部任韶廉调遣。
同月,石沐的遗体从前线被送回。韶廉为其举办了盛大的葬礼,死后追封腾龙将军,葬于皇族陵墓,他本是一届平民,没有任何的身世地位。也没有家人,只余遗孀,宁文公主。和一个刚满月的儿子。
皇宫那日白纸纷飞,在夏日的阳光里,一如落了满城的雪。
苏晓和檀漓坐在莲池旁,身穿素衣。恍恍忽忽,想起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年,他们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一脸痞子样,敲了敲桌子,给大爷钱。
印象中的石沐,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苏晓叹了口气,转头对檀漓说:“不知道宁文何时才能面对这些。”
檀漓点点头:“这几日,小犹烟都是被我们照顾着。宁文一直在自己的寝宫不出来,今日,她也不现身。”
苏晓又叹一口:“皇宫这几日,没了他们的闹腾,真是生气全无。”
“我们去看看宁文吧?”檀漓忽然说,“看看能不能劝得动她。”
苏晓点点头:“好主意。现在就去。”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了玲珑殿。门口的宫女见了他们,都吓了一跳。苏晓说:“去通报一声,说我和檀大人来见公主。”
宫女哆哆嗦嗦地说:“檀大人,苏大人,公主,公主说什么人都不见……”
“我们都不见?”檀漓问。
苏晓却一把推开她,直接拉着檀漓说:“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直接进去就是了。”
宫女一见急了,赶忙“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两人都愣了,见她满头的汗珠,还在大叫着:“大人可千万别进去,可千万别进去。公主说了不见了,你们就请回吧!”
檀漓说:“这个样子我还偏要进去了。”
苏晓却一把拽住那宫女的手,厉声道:“公主怎么了?!”
宫女别过头,闭着眼,痛苦地哭道:“公主叫别进去。”
苏晓放开她,直直奔向了大门。周围的宫女都过来阻止,苏晓扇子一挥,大叫:“谁敢过来我杀了谁。”
檀漓已经跃上了台阶,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空空,什么也没有。
所有东西还都是原来的样子,屋内也没有宁文。
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苏晓也来了,见了里面,惊道:“宁文人呢?”
外屋的宫女大气也不敢出,统统跪地不起。
苏晓又抓起一个宫女的胳膊,往后拧去,叫道:“说!公主人呢!”
“公主……公主走了……”被拧了胳膊疼得那宫女哭了出来,边哭边叫,“公主吩咐我们不能告诉你们……”
“几时走的?!”
“三日,三日前。”宫女哭着。
“去了哪里知道么?”檀漓问她。
宫女沉默了一下,苏晓又一个用力。她痛得大叫了出来:“青莲寺!”
苏晓缓缓放开了她的手,和檀漓对望了一眼,两人都失了血色。
韶廉和檀漓匆匆赶到青莲寺,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苏晓被留在宫中,处理石沐的身后事,和突发状况。檀漓在马车中小睡了一会,靠着韶廉的肩膀。待他醒来,拉开帘子,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许久,车夫停车:“到山下了。”
青莲寺在离临安不远的小山上,到了山脚下,天空微微亮。早晨的空气颇好,特别是郊外。两人一前一后地顺着崎岖山路走,檀漓在夜间视力不好,拉着韶廉的手,走得很是不稳。韶廉把他搂到怀中,檀漓一把推开他:“我能来。”
韶廉在不足的光线中摇了摇头,只是把手攥得更加紧了些。
穿过层层叠叠的林,到了青莲寺。天空是深蓝色,但青莲寺里依然到了起床的时间,到了门口,见个小和尚在扫地。
韶廉拍拍他,他转头,对韶廉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
“施主那么早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来找个人。”韶廉说,“我的妹妹前几日来到贵寺,我特地来找她回去。”
“妹妹……”小和尚想了一想,似乎想了起来,打量了一下韶廉和檀漓,说,“你们随我来。”
进了寺庙,听见屋檐下的铃随着风吹而发出悦耳的声响。天是越来越亮了,晨霞变幻。青莲寺在山顶,看得更加明艳美丽。
小和尚带他们到了后院里,自己跑去找人,许久,走出了一个白发的老和尚。他的装束同别人不同,想来是地位较高。慈眉善目,白须飘然,他对他们“阿弥陀佛”一声,微微鞠了个躬。
韶廉和檀漓也回了他一礼。
韶廉开口道:“我们来这里找我的妹妹。前几日听说她来到了贵寺。”
老和尚开口:“既来之,则安之。她不应当被你们寻回去,而是自己回去。”
韶廉说:“她对我们很重要。”
老和尚低低叹了口气:“但是那位女施主的心结,怕是一时半会解不开。”
韶廉和檀漓互相对望了一眼。远远的,一声钟声传来。声音空旷而孤寂。
“可以见下她么。”檀漓看着老和尚,“就一眼,只是想见一面。她对我们很重要。”
老和尚闭了眼,嘴唇微动:“好吧,跟老衲走吧。”
蓝盈盈的天,透出了微亮的光。寺庙的早晨,好似同任何个早晨相似。来往的和尚多了起来,挑水的,扫地的,或是匆匆过的。又有许多不同,清新的空气,带着薄薄的凉意。走在石板路,连心也澄净。
走到一处小屋,孤立在一边。它在禅意浓郁的风景中,变得十分突兀。老和尚不多话,只是推开了门,光漏进去,可以看见一个背影。
她跪着,披着灰白色的衣服。向着面前的一尊佛像。房内还有檀香味,她仰着头,看着佛像。
这景象,让檀漓和韶廉都愣了神,不知道如何反应。
老和尚一步踏入,他的声音恍如很远的地方传来,平淡得没有波澜:“施主,有人来看你了。”
宁文没有动,只是缓缓说:“不想见。”
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只是少了那份稚气和活泼。死水一般,失了感情。嵌入檀漓和韶廉的血肉,丝丝心疼蔓延开来。
“是我们。”韶廉颤抖着声音,全然失了原来自信的样子,“是我和檀漓,宁文,你转头看我们一眼。”
宁文全身一抖。
老和尚退到一边,韶廉想要往上走,刚走一步,宁文厉声喝住:“别过来!”
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韶廉定住了脚。
“宁文。”韶廉说,“跟我们回去,你是大宋的公主,你还是犹烟的妈妈。你本来是一个坚强的姑娘,不要因为这些就被打倒。我相信你,你可以站起来。石沐的死我们都很惋惜,死者已矣,生者一定要坚强。我们不能没有你……”
“哥。”宁文背对着他们,“我一直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我总是给你们惹麻烦。”
“宁文……”
“听我说完。”宁文打断,“所以我想在这里,为你们祈祷,为大宋祈祷,为我死去的夫君祈祷。我只想静一静,静一静而已。这几日,我想通了不少,也渐渐习惯了这里。”
她说:“檀大哥,你说过,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支持我。因为大哥最宠我,现在,你也会支持我的吧?”
檀漓被她说得说不出话来,心里绞痛,险些落泪。
宁文带着笑说:“我们都知道很多事情回不去了。过去就过去吧,我们都还有新的生活,这是我选择的,你们都宠我,就让宁文最后任性一次。”
“只是可惜,我看不到犹烟长大,我自己也带不好他。交给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好好地带他长大。”
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
宁文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她一只跪着,看不见表情。
韶廉刚还想说什么,被檀漓一把拉住。然后檀漓缓缓说:“宁文,我还是支持你。”
檀漓捂住了韶廉的嘴,把他拉出了门,边走边说:“我们还是等你回来。”
老和尚走在了最后,关上了门。
韶廉和檀漓在屋外,看着紧闭的门发愣,这是天空已经大亮,夏日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静听,蝉声鸣鸣。
“两位施主。”老和尚叫住了他们。
两人看着老和尚的脸,透着丝丝平和和宁静。许久,他动着嘴唇,说着恍如隔世的话。
“无论她曾经是谁,现在都只是佛脚下的一个信徒。逃避也好,真心也罢,现在的她,只是希望能清净一会。所以两位施主,还是请回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点点头。
老和尚说:“老衲说这些话,皇上不会怪罪吧。”
韶廉愣了愣,低下头,对老和尚举了个躬:“还请烦劳方丈,帮忙照顾下顽劣的小妹。”
老和尚点了点头,微笑如盛开的菡萏。他继而转头,看着檀漓。
“缘起缘灭,命本注定。你是大宋的孽,亦是大宋的魂。”又看向韶廉,“大势已去,如逝水,再也倒流不回。你们心中都有明镜,照的清楚。但我亦想你们明白,生命中值得留恋的事物太多,注定要拿起放下,能屈能伸才是真英勇。皇上,你命里的劫数即将来到。”
说罢,微微垂头,转身便走。
韶廉欲说还休,檀漓更是云里雾里。
在阳光下站了半晌,薄薄一层汗都出来。韶廉知道朝中的事情多,只好先下山去。两人一路沉默,没了别他话。
第二日,就来了蒙古大举进攻的消息。已经冲破了边境地带,直指临安。气势汹涌如翻江倒海的巨浪,成吉思汗终于要踏土南下,带着他的霸气来征服这块中原地带,这片湿漉漉的土地。
苏晓和徐幽瑾分别带领两队军队,韶廉亲自披挂上阵,城中百姓欢呼雀跃,自发带来了自己家中的粮食和水,犒劳将士们。
让他们看看大宋的军队。
抉择
黄土飞扬了三个月,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但是这毕竟是中原土地,蒙古野骄傲自大,以为能够轻易拿下,便没有带足充足的粮食。于是因为粮食的紧缺,他们不得不暂时撤退。
欢呼雀跃,虽然不是胜利,但是气势上压倒了对方,让他们知道大宋也不是好欺负的。带着欣喜地心情回到临安,家家户户夹道欢迎。早早的,檀漓已经在宫门口迎接他们。
檀漓在大门口看见瘦了一整圈的韶廉,心疼得不得了,快步跑上前去。
“你有没有受伤?”檀漓关切地问。
韶廉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檀漓看见旁边那么多人,吓得缩了一下。韶廉低声笑了起来:“那么多月不见,你不想我么。”
檀漓瞪了他一眼。
韶廉干脆一把搂住他:“无论何时让你说句想都那么难,你故意刻薄我不是么?”
周围一群人哈哈大笑,起哄着拥着两人,浩浩荡荡进了宫。秋日枫树火红一片,让胜利的喜悦更是增加不少。
到了大殿,苏晓和徐幽瑾也进来。韶廉走到徐幽瑾的旁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徐幽瑾,谢谢你。这次你的功劳十分地大,我都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了。”
徐幽瑾浅笑着:“那是因为我也等了这一刻很久。”
“什么?”韶廉没有在意这句话。
却突然听见苏晓的声音:“小心!!!!!”
檀漓转头,周围的人围上,已然来不及。徐幽瑾从袖中亮出匕首,两人如此近的距离,苏晓已经跃上,一个飞扑,把徐幽瑾扑倒在地,两人扭在一起。周围的侍卫围上前去,突然门外一阵骚动,紧接着,徐幽瑾的部队冲了进来,和宫中的侍卫扭打在一起。
突然徐幽瑾被甩了出去,一个踉跄,正好到了台阶下,檀漓就在他的旁边,他一把勾住檀漓。拿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
檀漓吓得脸色发白,银白的匕首反射出了光芒。韶廉在旁看得也失去了血色,苏晓缓缓爬起,抖了抖身上的尘土,侧着身子,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有话好好说。”
“韶廉,你这一生太得意。”
徐幽瑾缓缓地说,“什么都被你占尽,没有人告诉过你,很多事情都要抉择的么?我最爱看别人抉择的表情,现在,我就要你做个抉择。”
“十分简单,江山……”他低头,看着檀漓,“还是他。”
“韶廉!”檀漓突然厉声叫道,“不要管我!我求你!不要管我!”
他突然想起了韶廉曾经一遍一遍对他说的话。
如果。
现在如果成真。
他颤抖着,一直努力在叫:“不要管我!千万不要!”
“嘘……”徐幽瑾轻轻咬住他的耳朵,“别吵,现在,是他在做抉择。”
韶廉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向他走去。苏晓大叫:“韶廉,你……”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直直看着他,想台阶走着。一步一步。
檀漓的眼泪都已经流下,韶廉没有看他,没有理会他,径直向着台阶。上了台阶,走到龙椅旁。拿起上面的玉玺。
又走回到徐幽瑾的身边。
徐幽瑾怔怔看着他:“你,你真给?”
“拿去。”韶廉把玉玺递到他的面前,周围的人都齐齐跪下,此起彼伏的声音“皇上,三思啊!三思!!”
檀漓也哭着叫:“不要!!你敢给我现在就咬舌自尽!”
韶廉没有理会他。徐幽瑾不敢相信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把檀漓一推。檀漓一下跌入韶廉的怀中。宫殿里,屏住呼吸的众人低低发出了一声叹息,而徐幽瑾的部队则欢呼雀跃起来。
“为什么……”徐幽瑾捧着玉玺,眼神呆滞地看着韶廉。
“因为很多事,你不懂。我以前也不懂,但我刚才,都懂了。”
“懂什么了?”
“江山从来都不是我的,夺来夺去,从来没有一个重点。与其守护一个浮华梦,不如带着自己心爱的人远走高飞,你口口声声说着你爱檀漓,你却和我当初一样,无法在两者间作出一个决定。”
“……”徐幽瑾彻底呆愣,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静的连落叶声也可明辨。
韶廉转头,捧起满脸泪痕的一张脸:“我想念我们初遇的地方,那场轰轰烈烈的雨。我把这一切都不要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檀漓的泪再次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檀漓,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他抱住檀漓,“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对着徐幽瑾说:“我把天下一切悉数给你,只求你给我一个承诺。”
“说吧。”徐幽瑾眼神复杂。
“放了我们一条生路。”他挡在檀漓身前,“只有这个。”
“咳!”苏晓突然咳了一声,韶廉和檀漓才转头,看见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手中全是鲜血,蓝色的衣服上占着血迹,两人急忙迎上去。韶廉接着他的腰,大叫:“你怎样?!苏晓!振作!苏晓!”
他转头大叫,全然已经忘记自己不是皇帝:“叫太医太医!”
韶廉急得又转头,看着苏晓泛白的脸,和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韶廉……”他举起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韶廉……”
“我在……”韶廉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不许死,你说了来年还要和我一起听雨,在那间屋子里,苏晓,你死了谁来保护我。你不许死!命令!”
“韶廉……咳……你和檀……檀漓要幸福……”他气若游丝,却还是仰着他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你这生……总算做对了这件,事情……还有……来世……只盼……早些……早些……”
手中失去了力度,早些认识你,终究没有说出。
他断了呼吸,身上是血,脸却干净。他闭了眼,嘴角还有淡淡地笑容。苏晓一直爱笑,笑起来的样子是比桃花更娇艳,更风流。他的纸扇还在腰间,韶廉红着眼,把扇子从他的腰间抽出。檀漓已经哭得失去了力气,靠到韶廉的肩膀上。
只盼下辈子,比他先见到你。
苏晓的心愿揉在秋日的空气里,变成意外沉重的痛心。
韶廉仰天哀嚎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过了许多时候,突然一旁的徐幽瑾开口。
“我答应。”徐幽瑾淡淡地说,“你们快些走,走得越快越好,我看见你们一眼,就巴不得把你们撕碎。”
“还要带上一个人。”韶廉说,“我们一定要带他走。”
徐幽瑾闭上眼:“随便,你们快些。”
韶廉脱下身上的帝袍。放到了龙椅的背上。金色灿烂的龙椅衬托着雍容华贵的帝袍,这般耀眼夺目。只是看上一眼,是人都会留恋。唯独韶廉,他脱下,放好,转身走,期间没有任何犹豫。
他抱起苏晓的尸体走出了门,檀漓跟在身后,偷偷看了眼徐幽瑾。他看见他一直闭着眼,他的脸庞刚毅有力,隐忍着丝丝痛楚。
檀漓看了最后一眼。踏出了门槛。
韶廉说的人是犹烟。檀漓从奶娘手中接过犹烟,抱着他,穿过花园里百折千回的走廊。
美丽的景致,在宫中的这些年,也不曾留恋。猛然想起,自己总是爱在这个走廊,穿过那些宫女手中永远长明的灯,来到大殿中。
指路的明灯,只是指着那个方向。
而今再无机会了。
韶廉则把苏晓的尸体到了那处小屋,他们拥有共同回忆的地方。他把他的尸体埋在了屋前一棵树下。淹没他尸体的土,在他干净的脸上,让他变得更加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