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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作者:绮翼 当前章节:10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20:32

那在乱军中取沙马性命的兵卒正是云南王章文龙。

沙缪预先在校场埋下火药,并在周围埋伏了弓箭手,那些效忠于他的士兵,在爆炸之后故意制造混乱场面,章文龙等人则趁乱刺杀沙马,沙缪在指定时间内放出马匹接应他们。这次暗杀行动安排的很周全,只是对时间的拿捏必须精准,假如放出马匹时不能刺杀沙马,或者错过疾驰的马匹,就只有刺杀失败或是被暹罗军队围剿两种结果。

章文龙等人到了树林,下马、换衣、化妆,悄悄潜回沙缪预先准备的营帐,等到夜晚随沙缪的人马以追杀刺客为由离开暹罗军驻地。

沙马一死,沙缪很快控制的局面,他撤走边境的军队,和章文龙、木恒签订休战友好条约。暹罗军队撤走后。木恒一边调集军队,一边说服其他土司出兵,很快就组织了一对人马救援坤明城。

坤明城这段时间,军民同心,抵住了一轮又轮潮水般的攻击。

城门处,将士们正轮番死守。

城门外,攻城的巨木一个劲的撞击城门,骠骑军顺着云梯往上攀爬,被守城的兵士或用箭矢射杀,或用石块砸伤。城楼低下早已尸横遍野。

城墙数次被砸通,又数次修补好。箭矢告罄,征集了老百姓家的木材和铁器连日赶造。城门裂开缝,硬是拿物件堵上。粮食吃完了,老百姓纷纷拿出自己的储备送与守城官兵。

这样轮翻的交战,将士们都疲惫不堪,全是凭着一点希望和意志支撑着。援军什么时候会到?到底有没有援军?

虞静卿站在城楼上,眼底一片坚决。无论前途如何渺茫,他也一定会坚守到最后一刻。

然而就在这时,敌军的攻势突然潮水般的退去,对面的军阵中传来了急促的锣声,传令兵在大声的吆喝着什么,可是太远了,他们听不清。明亮的火把在不停的挥舞,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慌乱!非常慌乱!

“公子?”

一名传讯兵就踉跄着冲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虞静卿的面前,激动的满脸通红,大叫道“有援军!”

虞静卿也顾不上他,几步就冲到城墙边。城楼上一片喧嚣,所有人都在击掌相庆,他们抱成一团,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地平线下,出现一片铁灰色的长龙,如同一条微弱的溪流,可是转瞬,溪流扩大,冲出地平线,汇成一片汪洋大海。无数的士兵手握狼刀,穿着青铠,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汹涌而来,成千上万,势如暴风。

“杀!”

“是云南王!”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紧随其后的,所有人簇拥在一起,无数的士兵抱头痛哭,死里逃生的战士们冲着远处的援军大声欢呼。援军应和着他们,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冲锋声。

“公子!我们有救了!坤明有救了!”

孟一凡满身鲜血的冲上来,兴奋的对着虞静卿大声叫道:“王爷的援军到了!”

虞静卿静静站立着,过了一晌,他抬头仰面,大笑起来——你回来了!在大家即将失去希望的时候,你终于回来了!

他走到战鼓旁,拿起鼓锤,一下、两下、三下……鼓槌落到鼓面上。声如迅雷降临,轰然入耳,奔腾跳跃,肆意纵横。急如狂风骤雨,密而不乱,疏而有制,慑人心魂。

城内将士听得热血沸腾,孟一凡和邓宝跨上骏马,手持兵器,在前领头。城门大开,军队象潮水般涌了出去,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把骠骑军死死围在中间。

三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厮杀。

只见章文龙冲在最前面。银盔银甲,弓箭随身,手持长刀,坐下踏月马,一路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他在乱军中仍听得鼓声阵阵,惊天动地。抬眼望去,城楼上一抹白影像标杆一样挺立在漫天席地的杀气中。他精神大振,长刀上下翻飞,光影如花,刀灿霜雪;马蹄到处鬼哭神嚎,血如泉涌,威不可挡。

骠骑军本就是疲惫之师,眼看援军到来,已是军心大乱,再见云南王的军队勇猛异常,更是被打得狼狈不堪。一时间弃枪落盔者,不计其数,人如潮涌,马似山崩,自相践踏。章文龙及其军队则是越战越勇,生生把骠骑军围成无数小块,全数歼灭者有之,仓皇逃窜者有之。

这一战,云南王大获全胜,成功解除了坤明城的包围。

眼见骠骑军败走,章文龙也不追赶,召集兵将策马回坤明城。

虞静卿在城头见章文龙获胜,大喜过望,飞奔下城头,拉过一匹马就向章文龙的方向疾驰而去。

章文龙看见他,也快马加鞭。眼看两匹马越离越近,不过是须臾间的事情,对于两人却仿佛经年累月一般漫长。

当他们来到彼此面前时,都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扑进对方的怀抱。

只听“嗖”的声音,冷不防两只黑色的铁箭破风而来,章文龙大叫道:“小心!”飞身扑上前,将虞静卿扑下马,一支箭落在两人身旁,一支箭则赫然射穿章文龙的胸膛。

这时候又有铁箭飞射过来,周围的兵将忙将他们围在中间。另外一些则循着铁箭射过来的方向追过去,原来还有小队骠骑军埋伏在附近。两队人马顿时厮杀起来。

虞静卿扶起章文龙,他已经奄奄一息,血流了一地,触目惊心。虞静卿脑中一片空白,伸手探了探他的鼻端,一丝微弱的呼吸终于让他的心再次跳了起来。

“快救王爷!”他高喊一声,周围的人都被他凄厉的神色唬得一愣。待他再叫一声,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忙护着章文龙上马。

当章文龙被抬回王府时,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紧紧握着虞静卿的手,断断续续道:“你没事……没事……就好……”

虞静卿心头一痛,将头埋在两人交握的手中,哽咽道:“我没想到……”

是的,没想到,你又一次置自己的安危不顾,来救我。

“我穿着金丝软甲,被射到也不会有事……你不必……”虞静卿咬着嘴唇,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后面的话难过的再也说不出来。

“我就是担心……怕你出事……都忘了你穿着金丝甲……”章文龙勉强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几滴滚烫的泪珠溅到他的面颊上。

章文龙吃力的抬手想拭去他的眼泪,终究是抬不起手。他低声道:“能教你……教你为我哭一场……也是好的……”

第二十五

郝老头已经替章文龙看诊过,他走上前道:“公子,必须立即替王爷拔箭,否则……”

虞静卿点点头,紧握着章文龙的手道:“他决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郝老头听他语气铮然,忙点点头,擦去额上的汗,不敢再稍作耽搁,准备好刀具、药品,划开章文龙的衣服,露出胸前血肉模糊的伤口。视线里,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箭头陷在肉里面,埋得极深,只有硬生生将皮肉切开,方能取出箭头。

章文龙前一刻还意识模糊,后一刻就被一阵剧痛给疼醒。他使劲握着虞静卿的手,捏得他生疼。可见,那划在他身上的一刀又一刀,该有多疼。

虞静卿眼前是一片血红。每一刀切下去,都会有汩汩的鲜血流出来,布巾压下去,不消片刻就被染得血红一片。他耳边是刀割在肉上的钝响,混合着章文龙痛苦的低吟,每一声就像割在他的心头上一样。他握着对方的手不停的在颤抖,到最后连嘴唇都抖起来。

郝老头看他面色苍白,停下手道:“公子……”

他颤抖着声音回答道:“继续……继续……”然后替章文龙擦去额头上的汗。看章文龙疼昏过去,又疼醒过来,他只觉得自己也快要晕过去,只能死咬着嘴唇,嘴里尽是血惺味。

在箭拔出来的瞬间,章文龙因为那种撕心裂肺般的剧痛而无意识的抖动起来。鲜血喷了虞静卿一脸,他却全然不知。他只能借由握紧对方的手来确认对方还活着。而他自己的身体也在颤抖不已。

郝老头呈上铁箭,竟然带着倒刺。如果这一箭射穿章文龙的心脉,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想到此,虞静卿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心中一阵后怕。

章文龙脸色青白,满脸汗湿,意识涣散,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文龙……不要睡……文龙……”

章文龙发着高烧,虞静卿守在他身边,为他反复擦身降温。

这一晚,虞静卿就这样伴着一盏烛火,一直守到天亮。

风吹起他的黑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那滴泪。

章文龙醒来已经是两日之后。全城军民自然是欢心鼓舞,虞静卿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了。

这一日,章文龙正靠在床边,看大理那边的战报。

虞静卿端药到他身边,拿掉他手中的战报,道:“别看了,先喝药吧。”作势就要喂他喝药。

章文龙抬眼看向虞静卿,眸中像滴了墨一般,幽深一片。

“你一直守在我身边,是不是?”

虞静卿点点头,章文龙展颜一笑,竟是说不出的英俊。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都要进鬼门关了,然后我听到你唤我,我又挣扎着回来。因为那时我才知道,有多舍不得你……”

虞静卿叹了口气道:“你怎能如此冒险……”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

章文龙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见不得你有危险。一见你有危险,无论如何都要护着你。”他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虞静卿,眼中尽是让人难以负荷的深情。

虞静卿也呆了,怔怔的望着他,感觉被温柔一层又一层的包裹着。直到章文龙拉他,他才清醒过来。

“静卿,我受这般苦,你也不安慰我?”章文龙做出委屈的样子道。

虞静卿不解道:“你要我怎样安慰?”

“你要喂我吃药!”

“我不是在喂吗?”

“不是这样喂。”章文龙指指药碗,指指虞静卿的嘴唇。

虞静卿明白他的意思,一时羞赧道:“你怎么……”脸颊绯红一片。

章文龙拉他的衣袖,耍赖道:“你不喂我,我就不吃药!”一边捂住胸口,咳嗽一阵。

虞静卿忙帮他顺气,看他一脸痛苦之色,叹口气道:“你啊!好吧,我喂你。”

他含一口药在口中,然后靠近章文龙,将唇贴在他的唇上,一点一点把药喂到他口中。章文龙咽下药,还不忘缠着他的舌尖缠绵一番。就这样,一面亲吻一面喂药,好半天终于把药喂完,虞静卿的脸已经热得可以煮鸡蛋了。章文龙则一副吃饱喝足的满意样儿。

章文龙现在就像个赖皮的小孩儿,吃饭喝药要虞静卿亲自喂都不说,遇到汤汤水水的东西就一定要他嘴对嘴喂,趁机上下其手,吃一番豆腐。虞静卿很怀疑这人到底是什么体质,哪儿像受过重伤?每天换着法儿来折腾自己。

这一日,章文龙吃完药,一脸无赖道:“静卿,我要沐浴。”

虞静卿摇摇头,淡淡道:“太医说了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能乱动,知道吗?”

章文龙抓起他的长发放在鼻尖,嗅一嗅,笑得一脸暧昧道:“我不能动,不是还有你吗?”

虞静卿半天才明白他的小心思,拉下脸,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谁知章文龙立即弯下腰,一脸痛苦的咳嗽。虞静卿吓了一跳,只当自己下手重了,一面帮他揉背,一面作势要去看他的伤口。

章文龙捉住他的手,直起身,把他揽在怀里,露出一脸促狭的笑容。虞静卿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上当了。

这厮就是个惯于弄虚作假的人,眉一皱,脸一僵,可以把人吓个半死。

虞静卿恨得咬牙,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一口,颤声道:“你以后再敢吓我……”

他是真的生气了。关心则乱。

章文龙看着他气坏的面容,忽然明白他为何生气,心中不由得感动,手上搂紧他,用鼻尖轻蹭他的脸颊,柔声道:“对不起。我没事,只是开个玩笑,你别担心。”

虞静卿冷着脸道:“以后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我会担心……”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

章文龙忙点头。脸上全是笑,连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

由于章文龙的耍赖功夫,和虞静卿对他的心软态度,虞静卿不得不亲自为他沐浴。

说是沐浴,其实也就是擦身。虞静卿拿着锦帕,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替他把身体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大腿的时候,章文龙有了反应,虞静卿的脸腾地红了,动作也慢下来,有些迟疑。

章文龙调侃他道:“恁容易脸红。我身上你哪处没看过?以前摸也摸过,咬也咬过……”不待他说完,虞静卿马上停手,就要摔锦帕。章文龙忙拉住他道:“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他果然闭嘴不再说一个字,却一动不动盯着虞静卿,那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让虞静卿又一次红了脸。

第二十六

章文龙的体质真不是一般的好,没躺几天就可以下地了,伤口也很快结痂,恢复的极好。即使没有郝老头,估计他这铁打的身子也能自我恢复。

虞静卿从坤明被围以后,日夜操劳,一直没好好休息。章文龙受伤以来他更是衣不解带,事无巨细样样亲力亲为。眼看着章文龙是一天好过一天,他则是越来越憔悴,委实操劳得厉害。章文龙本来还想再装几天病,好好享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可是看他瘦得变尖的脸,也不忍心再让他劳累。

坤明城内重建之事交由孟一凡负责,邓宝则负责追缴逃窜的骠骑军和乌氏残部。两人有事才回报,虞静卿和章文龙倒有时间清闲的休养。

这一日章文龙和孟一凡讨论大理战况——当初坤明城被围,平乱军有很多在坤明城安家的兵士,因为担心家眷安危,军心不稳,战事曾一度陷入低迷。现在坤明之围已解,自然是军心大振,接连打了几个胜仗,眼看骠骑军节节败退,这场战争很快就会见分晓。

章文龙看着手中的书信问孟一凡道:“段智信邀本王在战事结束后去大理,你说本王去还是不去?”

孟一凡答道:“既然段王邀请,王爷便去。一来可以劳军;二来可以和段王商谈以后的事宜;三来嘛……”他看看窗外,微笑道:“也可以让虞公子散散心,他这段时间操劳过甚。”

章文龙点点头道:“以前就说过要带他去大理,这次正好可以成行。”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微微飘渺,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缠绵,偶尔在高昂之处,却也不失清俊,袅袅如烟,清空悠长,别有一番坦荡情怀。

两人被笛声吸引,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孟一凡点头道:“听说虞公子精通音律,过去只听过他弹琴,没想到笛子也吹得好。不过以前的琴音中总有一股悲凉之气,现在听笛子却更多些潇散,没有那么伤心了。这都是因为王爷吧!”

章文龙笑而不语。

孟一凡又道:“我总认为虞公子骨子里那份骄矜不会轻易改变,王爷对他用心也是枉然。可是王爷受伤时看他担忧着急的样子,果然是……一往情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枉王爷一片苦心。”

章文龙笑道:“你看出来了?”

“不只是我,王爷身边的人怕都看出来了。”

章文龙拍拍他的肩膀道:“情之一字,其中百般滋味,等你遇上心上人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又说笑一回,孟一凡告辞离开。

章文龙到后院寻虞静卿。后院的一处幽潭之上有一座小亭,亭下种了几棵杜若,细小的花顺着藤蔓蜿蜒的爬上去,将柱子一圈圈的缠绕,凭添了几分素雅的幽静。

月光淡淡的照在前面青碧色的深潭之中,一弯圆月洒在水波中央,波光潋滟。

虞静卿一身淡紫色长衫,随意的坐在亭子下的台阶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背靠着柱子,有几丝墨发从鬓角滑脱,落在脸边。他的模样仍旧是极清俊的,手握竹笛,吹着极动听的调子。没有幽怨的痴缠,没有凌云的壮志,就像是普通少年吹奏的乡间谣曲,时而轻快,时而舒缓。

章文龙静静看他一会儿,突然抽出随身宝剑,挽一个剑花舞起来。

因为胸口的伤势,章文龙舞剑时没有用力,招式也踏不准节拍,但是一招一式仍然气韵不减。行云流水,跌宕起伏,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清冷的宝剑在月光下寒光凛然,舞到最挥洒时只看见一道道寒芒映射四周,射到虞静卿面上,咄咄逼人,他却不以为意,纵然剑光掠过眼睫,他也是姿态闲雅,连眉峰都不稍动。

一曲终了,章文龙收起宝剑坐到虞静卿身旁,虽然没有用力,伤口还是隐隐作痛。他捂住伤口,嘴上却笑道:“月下舞剑,还有你奏乐助兴,真是痛快。”

虞静卿皱眉道:“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这般舞剑小心伤口裂开。”

“不妨事,不妨事。尽兴就好。可惜无酒。”

“你贵为王爷,就不能保重身体吗?”

“你心疼了?”章文龙嬉笑道。

虞静卿转过头睇视着他,目光那样清澈。

“你为保护我屡次蹈险,却不知,我也是一样的心思……”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很小心的缓缓靠近章文龙的手。不像是以往的任何一次,而是一点点的轻触男人的手背,然后,轻轻的用手指捏住他的手。他的手指那么凉,像幽潭的水。章文龙转头看着他,神色一直是怔愣的。夜风吹过他们之间,亭子里的杜若香气袭人,他们像是小孩子一样坐在台阶上,拉着手,谁也没开口说话。

夜风吹过幽潭碧水,荡起一阵涟漪。

虞静卿将头靠在章文龙肩膀上。章文龙低下头轻轻吻他的脸颊、脖颈、耳垂,然后吻上他的嘴唇。温柔的亲吻,让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都融化成水。

风清月朗夜深时,还怜合抱。卷花对烛红。

章文龙的手指在虞静卿有些微微发烫的脸颊上缓慢地游移着,低头看着烛光下他深邃的轮廓。实在是特别、特别地想珍惜这个人。

虞静卿坐在章文龙怀里,滚烫的皮肤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能敏锐地感觉到那种无法克制下来的热度和悸动。他的手指在对方那窄小隐秘的地方动着的时候,便看着虞静卿纤长的睫毛在他面前一颤一颤地扇动着。

再也忍不住了。那时候就只剩这个感觉。

章文龙在床苐间从来都是温柔软款的,而虞静卿则总有些压抑隐忍。然而这一晚的情事,两人都有些反常。章文龙比平时要狂野不说,虞静卿也比平时要热烈得多。

章文龙在虞静卿身体里毫无节制的横冲直撞,而每冲撞一下,都能感觉到他积极主动的回应。他那忘情的叫声,竟是那么毫无掩饰的愉悦,那么毫无掩饰的爱恋。

他们都有些宣泄的意味,迷乱中渴盼痛楚来得更猛烈一点,因为两人心底都充满着血池地狱走一趟之后的恍惚和不安,急欲粗鲁的宣泄出来。于是痛楚也变成了缠绵。甚至在激情的时候,虞静卿不能自抑的淌下眼泪,还紧紧抓住对方不放,直到将章文龙的肩背都抓出血痕来。

也不知做了几次,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方才云散雨歇。虞静卿满脸都是水珠,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章文龙抱着他,一面轻抚他的面颊,一面柔声道:“刚才为什么哭?是不是弄疼你了?”

虞静卿转头看他一眼,低声答道:“我不是哭,我只是……后怕。”

是的,是后怕。

自别后,多少个日夜,生死悬于一线,彼此都在鬼门关走过几遭。再也不想这样担心,再也不想看你涉险。

所以,让我护你……一世周全。

第二十七

当日抓李善时,虞静卿曾答应众娈宠,如协助他成功者,会向章文龙请军功。

虞静卿向章文龙提了这件事,并把当日娈童们的勇敢细细描述了一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只是轻描淡写带过。章文龙听说后大为称异,没想到这些平日惯常撒娇卖乖的少年们,能在关键时候有此义举。当下就给众少年记下军功,又准备犒赏之物,亲自前往别院探视。

众娈童见他亲自来封赏,都雀跃不已。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坤明被围之时,他们亲睹虞静卿的胆识与才干,心中钦佩,知道自己无法与他相比。后来又听说章文龙为救他受伤,便知两人感情深厚,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所以都淡了争宠之心,一心盘算自己今后的退路。

今日见到章文龙,众人纷纷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大部分人是想出府讨生活,只有少数几个想留在王府当差。章文龙慨然应允,都给予妥善安排。

皆大欢喜之余,众人请章文龙留下用膳。酒过三巡,大家兴致高昂,不免将当日擒获李善的细节又讨论描述一番。到此时,章文龙才真正清楚当时事情详细的来龙去脉,越听脸越黑,等到用完膳时,他的脸色已经和锅底差不多。

回到染竹轩他也不与虞静卿说话,只瞪视着对方,目光既凶狠又热烈,一副要将他拆吞入腹的表情。虞静卿只当他是喝了酒,吩咐下人准备醒酒汤。谁知他突然合身扑过来,将虞静卿扑倒在床榻之上,粗鲁的就来撕扯衣服,吓得张立贤等还在房里的随侍忙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虞静卿没想到他如此莽撞,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情事都热烈频繁,他也渐渐习惯,所以一开始只是闭目承受。可是后来慢慢觉出章文龙的异样——他比往日兴致更高,爱*抚更热,动作也更粗暴,近乎是完全的掠夺,把持着自己的身体恋恋不舍,再三再四的索要。以至他做到后来实在抵不住,呻吟着低声告免,章文龙这才勉强罢手。

虞静卿全身大汗淋漓,苦笑道:“再不放手,我真不行了……受不住你这般折腾。”

章文龙哼了一声,道:“活该!谁让你乱逞英雄。那时差点连小命都丢了,现在这样就受不住了?”嘴上虽说着狠话,但听见他声音微弱,也有点吃惊,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些。虞静卿缓过气来,挣扎下床找水喝。

章文龙平时做完都懒得动弹,不知为何,今日心里特别不痛快,竟一刻也不想放开,起身下床,自背后抱住他,喃喃唤道:“静卿。”虞静卿全身虚脱无力,被他一抱,脚下一软,又摔到床上。

章文龙依旧从背后抱着他,闷闷的道:“你就是个不怕死的。竟想出那种方法去擒李善!如果那时你没穿金丝甲,今天还有命活吗?就算不死也落个残疾,你……当时,可有一丝顾念我的心情?”

听他如此说,虞静卿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当时情景确实凶险,回想起来自己也有些后怕。只是那时的形势,又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就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章文龙扳过他的身体,摩挲着他的脸颊,继续喃喃道:“你是要跟我一生一世的人,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安危?”

虞静卿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你的心情我都懂。当时是我鲁莽了。可是,你在沙场上何尝不是和我一样?你这次受伤时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章文龙一时语塞,翻身压住他,绵绵亲吻半晌,幽幽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会顾惜自己,不让你担心。你也不准让我担心,不准再耍狠!”

虞静卿点点头。然后推开他去倒茶。今晚做得委实激烈,两人此时都口干舌燥,冷茶也顾不上,一口气喝了大半壶。

章文龙坐在榻上,看虞静卿一个劲猛灌茶水,阴恻恻道:“李善还敢调*戏你!说,他把你怎样了?”

虞静卿摇摇头道:“那种状况下他能怎样?不过是摸了两把而已。”

章文龙一听就冒火,怒道:“还敢摸你!我剁了他的狗爪!”

虞静卿听他吃醋发怒,不禁笑起来。

章文龙见他笑,心中郁闷,对他招手道:“你过来,坐那么远干嘛?”

虞静卿放下茶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认真的命令道:“躺下来。”

虞静卿依言躺好,一动不动。章文龙俯下身,从他额头开始,顺着脸庞一路细细吻下来。那样仔细,仿佛不愿放过他的任何一寸肌肤。那样轻柔,宛如在用唇轻轻抚摸一件精细的瓷器。

整个过程中,虞静卿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让章文龙甚至能感觉到那光滑的肌肤每一次敏感的战栗。

到后来章文龙开始恶意的挑*逗他,不但亲*吻,还不时用舌尖舔舐他的敏感部位。

虞静卿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被逗弄得发慌,试图用手把身子撑起来。章文龙毫不客气地反剪了他的双手,然后在那细窄的腰上按了一下,就这样轻松制服了他。

虞静卿抿紧嘴唇有些脆弱地偏过头,那侧过来的一双黑眸里似乎也漾起了迷茫又难堪的雾气。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床*第之欢,他还是不熟悉这样调*情,那慌张又生涩的反应,甚至会让章文龙有种错觉……仿佛是自己欺负了他。

他的手指抓紧章文龙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躲过那磨人的逗*弄。可是那毫无章法的动作,却反而被章文龙顺着他的力道,把他强势地压在了身子底下。

章文龙一边在他身上律动,一边喘息道:“静卿,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拥着身下的人,在他身体里冲撞的感觉应该是一种幸福吧。可是为什么幸福得这样绝望?

他更近了,也更远了。

章文龙觉得,这样绝望的幸福,是因为,自己总觉得留不住他。与此同时,他又将永远陪伴在自己的生命里。

一直到虞静卿沉入无边的黑暗,耳边仿佛还听得见章文龙的呢喃:“你是我的,静卿……”

次日,章文龙下令将李善斩首。孟一凡等人虽然觉得李善不顾大局,违抗军令,战时宣淫,斩首也不可惜,但顾忌他是镇北王的人,还是替他求情。章文龙这次却铁了心,声称不斩李善不能立威,而且镇北王也不是什么好鸟,得罪又如何?众人见他决心已定,如何都劝不回转,也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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