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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一 当前章节:146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沈壁君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现在才知道,除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没有人会想死的。”

萧十一郎道:“非但人要活下去,野兽也要活下去。野兽虽不懂什么医道,但它们受了伤的时候,也会去找些药草来治伤,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壁君道:“真有这种事?”

萧十一朗道:“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伤后,竟逃到一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

沈壁君道:“它难道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它在那沼泽中躲了两天,就又活了。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药草腐烂在那田泽里,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沈壁君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似乎只有在谈到野兽时,他才会笑。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谈起人。

沈璧君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了解他。

萧十一郎还在笑着,笑容却已有些凄凉,慢慢地接着道:“其实人和野兽也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

沈璧君对萧十一郎,总是在意的。

她试探着问到:“这地方就是你的家?”

萧十一朗道:“我常常住在这里。”

沈壁君道:“你……你难道没有家?”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家?流浪天下,四海为家,岂非更愉快得多?”

当一个人说自己宁愿没有家时,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个家了!只不过“家”并不只是间屋子,并不是很容易就可以建立的——要毁掉却很容易。

沈璧君不说话了,她的眸子那么深沉,让人望不到底。

她不问奶奶的事,也不问倚红拢翠的事,她觉得只要她不开口问,她们便好好的在那里,笑着等着她回去她们共同的家,一切都会好好的。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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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 清平乐

更新时间2007-10-6 19:38:00 字数:3425

 沈璧君没有想到这地方竟是如此美丽。

千百年前,这里想必也是一片沼泽,土质自然特别肥沃。

再加上群山合抱,地势又极低,所以寒风不至,四季常春,就像是上天特意要在这苦难的世界中留下一片乐土。

在别的地方早已凋零枯萎的草木,在这里却正欣欣向荣,在别的地方难以久长的奇花异草,在这里却满目皆是。

沈璧君的眼睛发着光,觉得能够来到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好了。她深呼吸几口,看向萧十一郎,问道:“这里有花果,有清泉,还有如此肥沃的土地,一个人到了这里,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忧虑了,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快快乐乐地过一生,为什么还要到外面去惹那些烦恼?”沈璧君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安快乐的过日子,她觉得萧十一郎颇有些自寻烦恼的意思。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是今天生的贱骨头。”

他笑得是那么凄凉,那么寂寞,沈璧君忽然明白了。

无论多深的痛苦和烦恼,都比不上“寂寞”那么难以忍受。

这里纵然有最美丽的花朵,最鲜甜的果子,最清凉的泉水,却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和寂寞,萧十一郎缓缓道,“所以我总觉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狼,它们能做到的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沈璧君看着萧十一郎,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全神贯注的直视过一个人,因为没有人值得她这样去看,因为没有人是萧十一郎。

她的胸口变得滚烫起来。她觉得好高兴,她为萧十一郎的寂寞而难过,却因为自己是融入那份深沉的寂寞中的第一人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她情不自禁地拉起萧十一郎的左手,任双颊染上红晕。“十一郎”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这么唤他,尽管她在心底唤过无数次,“我是沈家庄的沈璧君,我很高兴认识你,事实上,认识你是这世界上最让我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沈璧君总是在不适宜的时候,说出她心底最真挚的感情,她喜欢说出它们,就像那些虚幻的梦的精灵忽然有了实体,与自己一起飞翔;但这对于已经想要与她保持距离的萧十一郎来说,却是彻底而沉重的打击。

他甚至开始考虑把她送回地面,那样或许她会比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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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君远远的看见闪耀在阳光底下的泉水,便有想要跑过去的冲动,当她用那双灵动的小路一般的眼睛直视着萧十一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勇气。

萧十一郎笑道:“好,你若喜欢,不妨到那边泉水下去冲冲洗洗,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这自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萧十一郎说这句话的时候,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对沈璧君的意义是多么重大,沈璧君这一生中,几乎有大半时间是在等待中度过的,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待她终年游侠在外的父母回来,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几个月。等着看她父亲严肃中带着慈爱的笑容,等着她母亲温柔的拥抱,亲切的爱抚……

直到有一天,她知道她的父母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等到的只是两口冰冷的棺材。

然后,她渐渐长大,但每天还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她一夜未眠,却要躺在床上等照顾她的奶妈叫她起来,带她去向她的祖母请安。

请过安之后,她就要等到午饭时才能见到祖母,然后再等着晚饭,每天只有晚饭后那一两个时辰,才是她最快乐的时候,那时她的祖母会让她坐在脚下的小凳子上,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给她听,告诉她一些沈家无敌金针的秘诀,有时还会剥一个枇杷、几瓣橘子喂到她嘴里,甚至还会让她摸模她那日渐稀疏的白发,满是皱纹的脸。

只可惜那段时候永远那么短,她又得等到明天。

她长得越大,就觉得等待的时候越多,但那时她等的已和小时候不同了,也不再那么盼望晚饭的那段短暂的快乐。

她等的究竟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一点一点,时间变得苍白。

然后有一天,那个少年天神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又很快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等到的,只是这么一个瞬间。

对于“等”的滋味,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她懂得更多,了解得更深,她了解得越深,就越怕等。怎奈她这一生中却偏偏总是在等别人,从来也没有人等她,直到现在,现在终于有人在等她了。她知道无论她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只要她回到那边的屋子里,就一定有个人在等着她。虽然那只不过是间很简陋的小木屋,虽然那人并不是她的什么人,但就这份感觉,已使她心里充满了安全和温暖之意。

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并不是寂寞的。

幸福像花儿一样绽放。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

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沈璧君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的温馨宁静,与幸福。令人颤栗不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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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一张木床外,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显得说不出的冷清,说不出的空虚,每次萧十一郎回到这里来,开始时也许会觉得很宁静。但到了后来,他的心反而更乱了。

他当然还可以再做些桌椅和零星的用具,使这屋子看来不像这么冷清,但却并没有这么样做。因为他知道,屋子里的东西虽可以用这些东西填满,但他心里的空虚,却是他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直到现在——这屋虽然还是和以前同样的冷清,但他的心,却已不再空虚寂寞,竟仿佛真的回到了家。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地方当作“家”。

他这才知道:“回家”感觉,竟是如此甜蜜,如此幸福。

他虽然也在等着,但心里却很宁静。

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大多数男人都有这种病——懒病。

能治好男人这种病的,也只有女人,他爱的女人。

萧十一郎忽然变得勤快起来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地投入手边的工作。

木屋里开始有了桌子、椅子,床上也有柔软的草垫,甚至连窗户都挂起了竹帘子。

虽然萧十一郎并不住在这屋子里。每天晚上,他还是睡在外面的石岸上,但他却还是认为这屋子就是他的家,所以他一定要将这个家弄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个家。

现在桌上已有了花瓶,瓶中已有鲜花。

吃饭的时候已有了杯、盘、碗、盏,除了那四时不断的鲜果外,有时甚至还会有一味煎鱼,一只烤得很好的兔肉,或是葡萄酿成的酒,虽然没有盐,但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萧十一郎有双很巧的手。

普普通通的一块木头,到了他手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很深亮的花瓶,一个很漂亮的酒杯。

沈璧君哼着那些甜蜜的歌,在小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她现在才觉得有了真正的自由。那么舒畅,那么欢快。

她娇美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清风拂过树叶,山谷中一片生机勃勃。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沈璧君忧伤的时候,看到她的人没有不曾心碎的;当她快乐的时候,便能让你觉得全世界的美好都堆积在你的面前。

她踩着轻盈的步伐在萧十一郎身边旋转,她躺在青绿的草丛扬首望天,她蹲在岸边看小河里天真浪漫的鱼,仿佛要将一生的绚烂都呈现在他的面前。

而这样的光芒,在消逝后,更让人觉得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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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 鹊桥仙

更新时间2007-10-7 20:46:00 字数:3657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jinfeng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两个相爱之人的相处,总是欲言又止,忐忑不安又满怀甜蜜。

有一天早上,萧十一郎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沈璧君正将一张细草编成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看到他张开眼睛,她的脸就红了,垂下头道:“晚上的露水很重,还是凉得很……”

萧十一郎瞧着她,似已忘了说话。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道:“你为什么不再盖间屋子?否则你在外面受着风露,我却住在你的屋子里,又怎么能安心?”

于是萧十一郎就更忙了。

原来的那间小木屋旁又搭起屋架……

沈璧君在黄昏时提着食篮挑一处景色别致的地方,铺上草褥,将盘碗摆成圆形,又点缀上刚摘的朴素小花,左右看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身唤她的十一郎。这时候,萧十一郎就会放下手边的工作,接过沈璧君递上来的浸过冰凉溪水的汗巾,然后盘腿坐下来享用他的晚餐。

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披嫁衣

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挽华髻

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与世俗为敌

人,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往往会被眼前的幸福所陶醉,忘了去想这种幸福是否能长久。

有一天,萧十一郎去汲水的时候,忽然发现沈璧君一个人坐在泉水旁,将双手放在面前仔细看着。

她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萧十一郎已走到她身旁。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璧君似乎吃了—惊,脸上立刻发生了一种很奇特的变化。过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

他方才问出了那句话,已经在后悔了。

因为他知道女人在说:“什么都没有想”的时候,其实心里必定在想着很多事,很多她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这些事却又偏偏是别人一定会猜得出来的。萧十一郎当然知道沈璧君在想什么。

沈璧君通常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这个别人不包括萧十一郎。她希望在萧十一郎心底她永远是最美丽的沈璧君。

第二天,沈璧君就发现那间已快搭成的屋子又拆平了。

那几罐还没有酿成的酒也空了。

萧十一郎坐在树下,面上还带着酒意,似乎一夜都未睡过。

沈璧君的心跳忽然停了下来。

她知道那些注定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嗫嚅着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将屋子拆了?”

萧十一郎面上—点表情也没有,甚至瞧也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淡淡地道:“既已没有人住了,为什么不拆?”

沈璧君道:“怎——怎么会没有住?你——”

萧十一郎道:“我已经要走了。”

沈璧君觉得心仿佛沉到了漆黑的潭底,她哑声问道:“走?为什么要走?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萧十一郎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我没有家,而且是个天生的贱骨头,在这里待不上两个月,就想出去惹惹麻烦了。”

沈璧君道:“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认为好的,我未必也认为好,你和我根本就不同,我天生就是个喜欢惹麻烦、找刺激的人。”是啊,我老早就知道的,风一样,狼一样的十一郎。

沈璧君眼圈儿已经红了,道:“可是我——”萧十一郎道:“你也该走了,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

沈璧君从来不为自己的事哭,她不哭,是因为她绝望。

她忽然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

“他并不是真的想走,只不过知道我要走了。”我本来就没法子永远待在这里的。”

“我就算想逃避,又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沈璧君咬了咬牙,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萧十一郎道:“现在就走。”

沈璧君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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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已下了好几天。

山下的小客栈中,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

沈璧君又在等了。

她等着萧十一郎回来,等着微笑着和他告别,等着那辆将她载离十一郎的马车。

忽然间,—辆马车停在门外,萧十一郎一下了马车就冲进来,脸色虽然很苍白,神情却很兴奋。

沈璧君端坐着,看着那发亮的眼睛,觉得连指尖都麻痹掉了。

萧十一郎道:“门口那车夫会带你去你想要去的地方。”

沈璧君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道:“谢谢你。”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但声音听来却那么生疏,那么遥远,就仿佛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当然也知道她自己在笑,但她的脸却又是如此麻木,这笑容简直就像是在别人的脸上。

萧十一郎道:“不必客气,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冷淡,表情也很冷淡。

沈璧君猜想,他的心到底在哪里呢?

她问道:“你是不是叫车子在外面等着?”

萧十一郎道:“是!好在现在时候还早,你还可以起一大段路,而且——你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

他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接着又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急着要走的。”

沈璧君慢慢地点着头,道:“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萧十一郎道:“好,你快走吧!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两个人话都说行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沈璧君只觉得连支撑着不倒下都要花费自己全部的力气,她的话都埂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越用力,越觉得痛苦。

萧十一郎忽然转过身,道:“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不再耽误你了,再见吧!”

沈璧君道:“不错,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你——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得不停地走。”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还想做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萧十一郎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什么事?”

沈璧君道:“我要请你喝酒。”

她摆上自己全部的傲气,接着又道:“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不说别的,只说你天天都在请我,让我回请一你也是应该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沈璧君笑了笑,道:“我虽然囊空如洗,但这东西至少还可以换几罐酒,是不是?”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那是奶奶留给她嫁妆。

但只要能再和萧十一郎喝一次酒,最后的一次,无论用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萧十一郎终于转过身,瞧见了她手里的金钗。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到最后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知道,只要有酒喝,我从来也没法子拒绝的。”只要是你,我如何拒绝得了?

一个人若是真想喝醉,他一定会醉得很快。因为他纵然不醉,也可以装醉。最妙的是,一个人若是一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了。萧十一郎又在哼着那首歌。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说话,却能唱歌。因为唱歌实在比说话容易得多。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沈璧君已静静地听了很久。她还很清醒。因为她不敢醉,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生怕自己会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

而不敢死的人,常常反而死得快些。

萧十一郎已伏在桌上,挥手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你走吧——快走吧!既然迟早都要走,不如早些走,免得别人赶你——”

沈璧君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如果奶奶还活着,她要找到她。如果奶奶已经——,她要报仇,她要将那幕后之人碎尸万段。而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她要去找连城璧。她一个人做不到,而萧十一郎,她不允许他因为自己遇到任何危险。

她的心仿佛要裂开了。

她朝萧十一郎俯下身去,慢慢的靠近,近得能看清他微颤着的睫毛。

温温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他一动不动。

她重新坐在他身边,开始唱一些轻柔的歌。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洗沉烟,棋声惊昼眠。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此水何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唱到深处,却觉得可笑。心已死,爱当奈何?

她起身,为他续一盏油灯,款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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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七 醉落魄

更新时间2007-10-8 11:55:00 字数:4073

 ——轻云微月,二更酒醒船初发。孤城回望苍烟合。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巾偏扇坠藤床滑,觉来幽梦无人说。此生飘荡何时歇。家在西南,长作东南别。

真的醉了时,既不痛苦,也不愉快,既无过去,也无将来,甚至连现在都没有,因为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

真的醉了时,既不会想到别人,也不会想到自己,甚至连自己所做的事,也像是别人做的,和自己全无丝毫关系。

一个人真的醉了时所做的事,一定是他平时想做,却又不敢去做的。

他做这件事,一定是为了一个人,这人一定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人,就算他脑子里已成了—片空白,就算他已醉死,这人还是在他心底,还是在他骨髓里,已与他的灵魂纠缠成一体。

他会不顾一切地去做这件事,但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的心已被那人捏在手里。

萧十一郎忽然跳了起来,冲到柜台边,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道:“拿来!”

掌柜的逃也逃不了,挣也挣不脱,脸已吓白,颤声道,“拿——拿什么?”

萧十一郎道:“金钗——那金钗——”清醒的人,对喝醉了人总是有点害怕的。

萧十一郎一把抢过了金钗,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一跤跌在地上,居然并没有站起来。

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瞧着的是什么?想着的又是什么?

他只是在反反复复地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因为沈璧君这人并不在他脑里,而在他骨髓里、血液里,在他心底,已与他灵魂纠缠在一起。他又何必再去想呢?

那掌柜的也明白了,心里也在暗暗叹息,“这一男一女本来很相配,又很相爱,为什么偏要分手?”

萧十一郎痴痴地瞧着、反复地低唤……忽然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哭得就像是个孩子。连那掌柜的心都酸了。

“那位姑娘若是瞧见他这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忍心离开他?”

而此时沈璧君却丝毫没有想起萧十一郎。

因为现在夜已很深,这里又是家很高贵的客栈,住的都是很高贵的客人,都知道自重自爱,绝不会去打扰别人。

连城璧就住在这院子里。他曾说过办完事就来找她的。

屋子里的灯光虽很明亮,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直到这时,才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问道:“外面是哪一位?”

声音虽提高了,却仍是那么矜持,那么温文有礼。

沈璧君知道这就是连城璧,世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约束自己。

她推门进去。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苦苦寻找沈璧君,一直在担心、焦急、思念,现在,她竟忽然奇迹般出现在门外。

但即使在这一刹那间,他也没有露出兴奋、惊喜之态。

他只是凝注她,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沈璧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是,我回来了。”

她环顾四周,“我好像打扰到你了?”

屋子里除了连城璧外,还有赵无极、海灵子和武林“六君子”中的“见色不乱真君子”的厉刚。不过连城璧愿意让沈璧君留下来,谁也不敢开口赶她走。

超无极道:“十几天以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请连公子他们三位来,为的就是这个。”

沈璧君道:“哦?不知道是什么事呢?”她本不想问的,仍有时“不问”也不礼貌。

赵无极道:“这地方有位孟三爷,不知道姑娘可曾听说过?”

沈璧君微笑道:“我认得的人很少。”

赵无极微笑道:“这位孟三爷仗义疏财,不下古之孟尝,谁知十多天以前,孟家庄竟被人洗劫一空,家里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人,不分男女,全都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沈璧君皱眉道:“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赵无极道:“自然是‘大盗’萧十一郎!”

沈璧君一怔,然后抑制不住的觉得好笑,又无比愤怒:这些人,都是这样的么?

她偏过头去再也不看任何人,也不说任何话,她不为萧十一郎辩白,因为无济于事,只要她相信他,那就够了。

也不知道了多久,连城璧才缓缓道:“这件事只怕是我们误会了,再说吧。”他声音仍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

几人附和,然后相继离去。

沈璧君本来也要出去,可她看到连城璧望着自己的眼神,又想赶快把事情说清楚。

她将怀里抱着的木匣放在桌子上,打开来。

任谁也想不到,那把令江湖人趋之若鹜的割鹿刀会在她的手里。

奶奶本来是让她好好保护这把刀的,可是人都已经不在了,守着这堆废铁对沈璧君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她以这把刀为报酬,向连城璧换一个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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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鹿刀乃是徐夫人的传人徐鲁子徐大师所铸,为了这柄刀,他几乎已将毕生心血耗尽,割鹿两字,取意乃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他的意思也就是唯有天下第一的英雄,才能得到这柄割鹿刀。它的宝贵程度可想而知。

萧十一郎甚至曾经因为这把刀与沈太君、小公子等人起过冲突,不过沈璧君并不知道,就算她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感想。

此刻她穿着鲜红的嫁衣端坐在菱花镜前,任人为自己梳妆打扮。名震江湖的沈家庄,它的大小姐落得从客栈出嫁,不由得让人唏嘘。

不过这并不影响此次婚礼的轰动程度。

沈璧君携割鹿刀下嫁连城璧,连城璧独得天下第一美人与绝世宝刀,当真是江山美人皆得,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令无数江湖人钦羡不已。

沈璧君坐在八抬大轿里,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听,什么都不去想。

她怀里抱着装着割鹿刀的木匣,衣袖里笼着抹了毒的匕首。

她没有看见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却看见了她。

他站在人群里,漫天花瓣飞舞,他只看着她。

然后,错身而过。

多少离恨昨夜梦回中

画梁呢喃双燕惊残梦

月斜江上棹动晨钟

前梦迷蒙渐远波声

笛声悠悠春去匆匆

新房里,连城璧轻语:从早晨到现在你都没有吃东西,就不要出去了,看桌上有没有爱吃的,多少先吃一点,我去外面看着,累了就早一点睡吧。

他总是这么温柔得让人心慌。

沈璧君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城璧离去的背影。

不过大家都三妻四妾的,就算我明天就亡命天涯去了,对他也没什么影响吧。

沈璧君对于自己不关心的事,总是少一分细致。

乐鼓笙箫从远处传来。

萧十一郎又喝醉了。

他以前再难过也不会喝酒,那是因为他还有心可以伤,可是现在他的心不在这里了。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几思量,还是相思好……”

门外隐隐传来马蹄声,脚步奔腾声。

忽然间“砰!砰!砰!”三声大震。

三面的窗子都被踢碎,三个人一跃而入,一个站在门口,手持一柄青森森的长剑,脸色却比剑还青、还冷,正是海南第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还似全无感觉,还是坐在那里,痴痴地瞧着手里的金钗,低低地呼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他真的醉了。

从左面窗中跃入的赵无极,眼睛里发着光,笑道:“想不到杀人如麻的‘大盗’萧十一郎,居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瞪着赵无极。

其实他也许什么也没有瞧见,但眼睛看来却那么可怕。

赵无极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一旁的海灵子厉声道:“莫等他清醒了,快出手!”

喝声中,他掌中的剑已化为闪电,向萧十一郎咽喉刺出。

萧十一郎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剑就要他的命,但二十年来未放下的武功,也已融入了他的灵魂。

他随手一挥,只听“叮”的一声,他手里的金钗竟不偏不倚迎着了海灵子的剑锋!

这名扬天下的海南第一剑客,竟被他小小的一根金钗震得退出了两步,连掌中的剑都几乎把握不住。

只听又是“盯”的一响,火星四溅。

海灵子的剑竟迎上了赵无极的剑锋。

萧十一郎的人却已自剑锋下滚了出去。

双剑相击,海灵子和赵无极的脸上都不禁有些发红,随手抖出了个剑花,正待转身追击。

但听“蓬”的一声,萧十一郎的身子突然飞了起来,“砰”的撞上了柜台,鼻下嘴角都已沁出了鲜血。

他实在醉得太厉害,竟未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

二十年来,死在厉刚“大摔碑手”下的人已不知有多少,萧十—郎挨了他两掌,受的内伤实已很重。但喝醉了的人,往往不计利害、不知轻重,明明不能说的话一醉就会说了出来,明明不能做的事也照样做了。所以喝醉了的人常常喜欢找人打架,无论打不打得过,也先打了再说,就算最聪明的人,一喝醉也会变成呆子。

突听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样子我这脑袋必定值钱得很,否则这些人怎会你抢我夺,就像狗抢骨头似的。”

三个人脸上阵青阵白,谁也说不出话来。

萧十一郎道:“我正头疼得要命,有人能将它刻下来,我正求之不得,你们有胆子的,就来拿吧!”

萧十一郎毕竟不是铁打的!

他血流个不停,力气也流尽了。

赵无极一滚,抄起地上的刀,狂笑道:“我迟早还是要你死在我手上!”接着使尽全力一刀劈下。

屋外电闪雷鸣。

电光一闪即熄,就在这将熄未熄的一刹那间,一道金光朝赵无极飞扑而来。

赵无极已顾不得伤人,抖手晃起一片刀花,护住了面目,身子又就地向外滚出了七八尺,“砰”的一声,也不知撞上了什么。

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璧君不看旁人,径直走向犹自挣扎着坐起的萧十一郎,她俯下身帮他坐起来,不看他那双发亮的眼睛,抚过它的脸颊,用衣袖擦净那一片粘湿,叹一口气,又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浅笑着说道:“你总是让我担心,又给我添麻烦,十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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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 好女儿

更新时间2007-10-10 19:50:00 字数:3973

 ——绿遍西池,梅子青时。尽无端、尽日东风恶。更霏微细雨,恼人离恨,满路春泥。应是行云归路,有闲泪、洒相思。想旗亭、望断黄昏月,又依前误子,红笺香信,翠袖欢期。

沈璧君搀着萧十一郎有些狼狈蹒跚的往外走。

沈璧君瞧见了这只手,枯瘦、乌黑得如鹰爪。正是海灵子的手。

海灵子另一只手还紧握着剑,似乎想一把抓开沈璧君。接着再一刻刺穿萧十一郎的咽喉!

但他也瞧见了沈璧君的眼睛,比闪电还夺人的眼睛!

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

直到闪电再亮,他的手还停顿在那里,竟不敢抓下去!

沈璧君道:“滚,无论谁再敢走近一步,我就叫他死在这里。”

她已经跨国门槛。

只听一人道:“且慢!”

电光再闪,正好映在厉刚脸上。

他铁青的脸被这碧森森的电光所映,映得更是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沈璧君冷笑道:“闪开,你有多大的胆子,敢拦住我?”

闪光中,她的手似又扬起!

厉刚也不知是被她的气势所慑,还是畏惧她手里的“夺命金针”,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沈璧君已向他身旁冲了出去。

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好像一粒粒石子。

无边的黑暗,雨水帘子般挂在沈璧君跟前。

她根本瞧不清去路,也不知道究竟该逃到哪里去。

天地虽大,却似已无一处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幸好后面还没有人追来,沈璧君放慢了脚步,迟疑着道:“该走哪条路?”

电光一闪。她忽然发觉一个人痴痴地站在暴雨中,正痴痴地在瞧着她。

是连城璧!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沈璧君虽然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但这双眼睛,眼睛里所包含的这种情意,除了连城璧还有谁?

她的脚步忽然似乎被一种虽然无形、但却巨大的力量托住!

无论如何,我总是辜负了他的。

他全身都已湿透,雨水从他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脸,他却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目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全心全意地望着她,除了她之外,他什么都已瞧不见,什么都不在乎。

连城璧本来永远都是修饰整洁,风度翩翩的,无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瞧见他,他都像是一株临风的玉树,神采照人,一尘不染。

但现在——

沈璧君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消沉,如此狼狈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无法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倾盆大雨里,但萧十一郎才是最重要的。她用口型对连城璧说声对不起,然后携着萧十一郎飞奔而去。

连城璧静静站在原地,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任水滴顺着额头流下,直到沈璧君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朦胧烟雨中,才抬起右手轰向一旁的树。

沈璧君也不管洞穴中是否藏有毒蛇、猛兽,不等第二次闪电再照亮这洞穴,就已钻了进去。洞穴并不深。她安置好萧十一郎便向外缩了缩。过了半晌,他身子突然发起抖来,牙齿也在“格格”地打战,仿佛觉得很冷,冷得可怕。

沈璧君呆呆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咬咬牙,将萧十一郎抱在怀里。

但愿他此刻不要醒来。

然后,她就感觉到萧十一郎在她怀抱中渐渐平静,就好像一个受了惊骇的孩子,知道自己已回到母亲的怀抱。

世上只有母亲的怀抱才是最安全的。

沈璧君从来只喜欢温良可爱的小孩子。萧十一郎睡着的时候像活泼的天使,醒来后却是调皮的恶魔。

沈璧君从上辈子开始就只喜欢着这么一个人。他的寂寞他的荒凉,他的随遇而安,他的放荡不羁,她从来只有喜欢的。而她却小心翼翼地照料着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不要让这份喜欢变成刻骨铭心的爱。

喜欢是纵容,而爱却是纠缠。

萧十一郎是最不需要束缚的人。

她知道他愿意陪自己在山谷里呆一年、两年,却不知道他是否愿意陪自己在山谷里呆十年、二十年。

她不想赌,也赌不起。

恍恍惚惚中,她似又回到了深谷里的那间小小的木屋。

萧十一郎正在外面建筑另一问,雨点落在山石上,就好像他用石锤在敲打着木头。

声音是那么单调,却又是那么动听。

她眼帘渐渐阖起,似已将入睡。

恍惚间,萧十一郎身子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就轻轻问道:“是你?”

四下已经变得—片黑暗,暗得什么都分辨不出。

沈璧君看不到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自然也看不到她。

但他却已知道是她,已感觉出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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