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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一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沈璧君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温暖之意,柔声道:“是我——你刚刚睡着了。”

萧十一郎很久没有回答,然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不该来的。”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不愿意连累你。”

沈璧君道:“你救过我一次,你若死在这里,我就恨自己一辈子。”

萧十一郎道:“没你,他们一样会找到我,没有你,我一样能活下去,你明白吗?”

沈璧君道:“我明白。”

萧十一郎道:“好,你走吧!”

沈璧君本想回答“我不走”,可她今天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制定的复仇计划、新婚仪式、在新房的不安等待和在密室里听到的对话,她实在不想跟十一郎争辩自己能不能留下来的问题,所以她说:“你管我。”

萧十一郎从未见过沈璧君这样有点无赖的样子,大约在他心中她一直是温婉坚强的。所以他愣了。

沈璧君仿佛笑了笑,柔声道:“好在那些人已走了,我们总算已逃了出来,等到天一亮,我就可以送你回去,那时我——我再走也不迟。”

萧十—郎又沉默了很久,忽也笑了笑,道:“你根本不会说谎,何必说谎呢?”

沈璧君道:“我?说谎?”

萧十一郎道:“那些人无论哪一个,都绝不会放过我的,我明白得很。”

他声音虽然还是那么虚弱,却又已带着些讥消之意。

沈璧君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们就可以活得更安全,更有面子。”

沈璧君只哦了一声,便再没有言语。

萧十一郎问:“你相信我说的?”

沈璧君扬起声调神气地说:“你说的,我自然相信……嗯……基本上。”说到后半句又开始心虚了。凡事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嘛!

雨还是很大。

萧十一郎忽然道:“天好像已有些亮了。”

沈壁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真的不肯一个人走?”

这次沈璧君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萧十一郎道:“好,那么我们一齐走。”

沈璧君又迟疑了。

天已亮了,敌人就在外面,他们一走出去,只怕就要——沈璧君道:“等雨停再走不好吗?”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讨厌这场雨,但我却很感激。”

沈璧君道:“感激?”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这场雨冲乱了我们的足迹,所以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们,也就因为这场雨,所以我们才有机会逃走。”

沈璧君道:“机会?什么机会?”

暴雨自山路上冲下来,就好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厉刚、赵无极、海灵子,在山路的分岔口停下。

赵无极叹了口气,道:“这场雨倒真帮了他们不少忙,非但冲走了他们的足迹,连他们的味道都冲掉了,我们就算带着猎犬,只怕也追不到他们。”

海灵子冷冷道:“他们还是逃不了!”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们这位连夫人的功夫,大家自然都清楚得很。”

赵无极道:“但至少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追。”

厉刚忽然道:“分开来追!”

萧十一郎似在思索着。沈璧君就又问了句:“什么机会?”

萧十一郎道:“他们猜不出我们往哪条路逃,一定会分开来搜索。”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厉刚生怕我在人前说出他的秘密,一定不愿和别人同行。”

沈璧君道:“赵无极和海灵子呢?他们两个人最近就好像已粘在一起似的。”

萧十一郎道:“但这次他们一定也会分开。”

沈璧君道:“为付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能杀了我,是件很露脸的事,谁也不愿别人分去这份功劳。”

他缓缓接着道:“只要他们分开来追,我们就有机会将他们一个个杀死!”

这句话中已带着种杀气。

沈璧君似乎打了个寒噤,过了半天,才叹息着道:“你若猜错了呢?”

萧十一郎道:“我们至少总有机会赌一赌的!”

沈璧君却忽然笑道:“我却不愿意让你去赌。”

萧十一郎受了很重的内伤,又被砍了两刀,一直血流不止。与沈璧君说话几乎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心神。他甚至连推开沈璧君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她在自己身上扎了七八根金针。

萧十一郎苦笑道:“没想到你连病也会医了。”

沈璧君在他耳边轻柔地说道:“我本来也不想用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乖乖的呆在这里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了。”

萧十一郎瞬时睁大眼睛,嘴唇开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沈璧君充耳不闻朝洞外走去,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不等萧十一郎愤怒的眼神中泄出一丝喜悦,就将萧十一郎的外套剥下来将自己的裹在他身上,搂着他在墙角调整了个舒适的位置放好,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抬起右手遮住萧十一郎的眼睛,凑上去在他已不见血色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停顿了一下,又顺便在他唇角舔了一下,才不顾被轻薄男子那难看的脸色和颤抖的身子毅然朝洞外走去。

曼陀罗下死,作鬼也风liu啊……

之九 蓬莱阁

更新时间2007-10-19 22:46:00 字数:4229

 ——问蓬莱何处,风月依然,万里江清。休说神仙事,便神仙纵有,即是闲人。笑我几番醒醉,石磴扫松阴。任狂客难招,采芳难赠,且自微吟。俯仰成陈迹,叹百年谁在,阑槛孤凭。海日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还听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正目极空寒,萧萧汉柏愁茂陵。

沈璧君挣扎回到藏着萧十一郎的洞前,却犹豫起来:自己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让他看到。

而她的这一担心显见是多余的,萧十一郎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她上前收了金针,又摸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有发烧,还有工夫跟自己赌气后,放下一半心来,才踟蹰着要怎么引他说话。

好吧,先道歉。

沈璧君小心翼翼可怜巴巴地凑到萧十一郎眼皮底下,闪着两只小鹿般水漾迷蒙清澈可爱的眼睛,讨好道:“十一郎,我回来了。”

萧十一郎眼也没睁冷冷道:“我却不知道沈家大小姐也有这实力对付他三人了,你是活着回来的么?”他对她只有怜惜和爱慕,从来没有这样出言嘲讽,沈璧君觉得有些难过,却也知道萧十一郎是真的发怒了。

她有心要装可怜,可惜萧十一郎不看她,怎么装也是空的。

沈璧君原本是不屑于装模作样的。

她作为沈家的女儿长大,将自己的前世封印在深渊中最黑暗的地方,她也曾经愿意顺着奶奶的意思成为连城璧温柔可人的妻子,过一辈子安稳富足的日子。然而还是遇见了萧十一郎,不早一步,不晚一步,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从此她所有脆弱的感情都只寄托在萧十一郎身上。她逃离那场婚礼,也将华美的嫁衣和严谨恭顺的沈璧君留在了连城璧那里。

如此这般,此时的沈璧君倒有了七分前世的样子——遇到难办的事情就一咬牙卯上了!

她双臂环上萧十一郎的脖子,蜷首如小猫般在他颈旁蹭蹭。

沈璧君道:“十一郎,你莫急,我不是回来了么?”

萧十一郎百般不是滋味,可知自己一想到沈璧君遇到那三人便从心底升起最深沉的绝望,他甚至不敢去想她会遭遇到什么,那段空白的时间只有恐惧流过,他怕等不到沈璧君回来自己就要死了,更怕自己没死而沈璧君却会不来了。大盗萧十一郎历经风险九死一生却从未被如此折磨过。

他满心的委屈激愤恐慌无法发泄,只好闭闭眼睛,硬吞回肚子里。

沈璧君见萧十一郎怒火渐渐平息,才按下整颗心来,又探了探萧十一郎的脉,笑道:“我果然是天才,第一次下针就有这么好的效果。”

萧十一郎愕然:“你从未行医过?”

沈璧君自得的点头:“你以为沈家大小姐有机会亲自为人看症?”

萧十一郎沉默良久道:“果然还是野生动物的生命力非比寻常的顽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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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郎比沈璧君醒来得早。

他一醒就立刻开始寻找沈璧君。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找,因为沈璧君就躺在他身旁。

但他们躺着的地方,并不是那山坡下的草地,而是一张很柔软、很舒服、还接着流苏锦帐的大床。

床上的被褥都是丝的,光滑、崭新,绣着各式各样美丽的花朵,绣得那么精细,那么生动。

他们身上也换了光滑崭新的丝袍,丝袍上的绣工,也和被褥上的同样精致,同样华美。

萧十一郎忽然发觉自己到了个奇异的地方。

这难道是梦?

屋子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离奇古怪的陈设,只不过每样东西都精致到了极点,甚至已精致得有些夸张。

就连一个插烛的灯台,上面都缀满了晶莹的明珠,七色的宝石,锦帐上的流苏竟是用金丝缕成的。

就算这是场梦,也是场奇异而华美的梦。

只可惜萧十一郎并不是喜欢做梦的。

他悄悄溜下床,没有惊动沈璧君——他不愿沈璧君醒来时发现他睡在旁边,他不愿做任何使她觉得难堪的事。

当然,他不知道沈璧君愿意为他做许多事,否则他恐怕会非常遗憾。

萧十一郎赤着足,穿过屋子。

这段路他本来一眨眼就可走过的,现在却走了很多时候,每走一步,他全身的骨路都似乎要散开。

但他的伤势无疑已好了很多,否则他根本连一步都走不动。

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

这里的主人是谁?

是否另有图谋?

问题还有很多,但他并不急着去想。

因为他知道急也没有用。

对面有扇门,雕花的门,镶着黄金环。

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了这扇门,萧十一郎就走人了比梦还离奇的奇境!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也永远想象不到的奇境!

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还大,屋里却只有一张桌子。

一张桌子几乎就已占据了整个屋子。

桌子上也摆着一栋屋子,是栋玩偶房屋。

就连孩子们的梦境中,也不会有如此精美的玩偶房屋。

整栋房屋都是用真实的木材砖瓦建筑的,瓦是琉璃瓦,和皇宫所用的完全一样,只不过至少小了十几倍。

房屋四周,是个很大的花园。

园中有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花木间甚至还有黄犬白兔仙鹤驯鹿。

树是绿的,花是香的,只不过都比实的小了十倍。

那些驯鹿,白兔虽是木石所塑,但也雕得栩栩如生,仿佛只要一招手,它们就会跑到你面前。

萧十一郎最欣赏的就是九曲桥后的那座八角亭,朱栏绿瓦,石桌上还摆了局残棋,下棋的两个高冠老人似已倦了。

一个朱衣老人正在流水劳垂钓,半歪着头,半皱着眉,似乎还在思索那局残棋似的。

另一个缘袍老者就在他身旁浣足,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双梁福字履,正斜着眼,瞟着那朱衣老人作得意的微笑。

这一局棋,显然他已有胜算在握。

两个都是形态逼真,须眉宛然,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用极华贵的绸缎剪裁成的,而且剪裁得极合身。

这一切,已足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但比起那栋屋子,这些又全不算什么了。

屋子前后一共有二十七间。

有正厅、偏厅、花厅、卧房、客房、仓房,甚至还有厨房。

从窗户里瞧进去,每间房子里的陈设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每间屋里,每样东西,看来竟似全都是真的。

厅房里摆着紫檀木的雕花椅,椅上铺着织锦缎的垫子。

墙上接着字画,中堂是一幅山水,烟雨朦朦,情致潇洒,仔细—看,那比蝇足还小的落款,竟是吴道子的手笔。

萧十一郎最爱的,还是那副对联。

“常末饮酒而醉,以不读书为通。”

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

厅中有两人枯坐,像是正在等主人接见。

两个轻衣小髻,正捧着茶掀窗而入。

就连那两只比钮扣还小的茶盏,都是真瓷的。

丫环们脸上带着巧笑,仿佛对这两个客人并不太看重,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的主人对这客人也很轻慢。

主人还在后面卧室中拥被高卧。

床旁边已有四个丫环在等着服侍他起身了,一人手里捧着形式奇古的高冠,一人手里捧着套织金的黄袍,一人手里打着扇。

还有一人正蹲在地上,刷着靴子。

主人的年纪并不大,白面无须,容貌仿佛极英俊。

床边还坐着个身穿纱衣的美女。

每间屋子里都有人,都是些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有的在抚琴,有的在抄经有的在绣花有的在梳妆也有的还娇慵未起,二十七间屋子,只有一间是空的。

这屋子就在角落上,外面有浓荫覆盖的回廊,里面四壁全是书,案上还燃着一炉龙涎香。

香炉旁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幅未完成的图画,画的是挑灯看剑图,笔致萧萧,虽还未完成,气势已自不凡。

看来此间的主人还是个文武双全的高士。

萧十一郎已不是孩子了,但面对着这样的玩偶房屋,还是忍不住瞧得痴了,几乎恨不得将身子缩小,也到里面去玩玩。

萧十一郎看得呆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回过神来,沈璧君还是未醒,萧十一郎便忍不住去推。

这一看便惊觉她浑身冰凉,脸颊也呈现不正常的红晕,一推之下竟还是毫无知觉一般。萧十一郎一咬牙将昏迷的人儿抱起,就看见她背后缠着厚重的绷带,甚至渗出血来。是了,自己怎么会认为沈璧君以一敌三位武林好手还能全身而退?

除了自责还有深深的怜爱和疼惜,萧十一郎将沈璧君靠在自己怀里助她条理内息,这时候说什么男女之防都是矫情。

半晌,沈璧君呼吸渐渐平稳,四肢也回来了些温度,萧十一郎却仍保持姿势不变,在她耳边轻唤璧君。

见她略有些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便起身将她抱到那玩偶房屋里。

但她的眼睛里,却也正闪动着孩子般的喜悦。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叹了口气,道:“好美的屋子,若能在里面住几天,一定很好玩。”

萧十一郎笑道:“只可惜谁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将我们缩小。”

沈璧君转过头,凝注着萧十一郎,过了很久,才嫣然一笑,道:“我们都没有死。”

萧十一郎慢惧地点了点头凝注着她道:“我们都没有死。”

这虽然只不道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他们口中说出来,却不知包含了多少欢悦、多少感激。

人的yu望,本来是最难满足的。

但他们仿佛只要能活着在一起,就已别无奢望。

又过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垂下头,道:“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醒来时,已经在这里了。”

沈璧君道:“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

沈璧君又转过头去瞧那玩屋,道:“我想,这里的主人必定也是位奇人,而且一定很有趣。”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若非奇人,也做不出这样的奇事。”

沈璧君道:“但他既然救了我们,为什么又不出来与我们相见呢?”

萧十一郎还未回答,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门外响起。

一人娇笑着道:“正因我家主人生怕惊扰了贤伉俪的清梦。”

沈璧君靠在萧十一郎怀里,她虽然有力气与萧十一郎说话,却没有精力与兴致好奇别的事了。

她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梦中醒来,正要开始显露那些遥远而真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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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 壶中天

更新时间2007-10-20 11:02:00 字数:3442

 ——丹台仙伯,记踪迹当年、琼楼金阙。底事来游人世界,为爱风云水月。结屋南园,境随人胜,不是溪山别。今朝初度,碧莲千顷齐发。况是鸳侣新偕,凤雏才长,占人间欢悦,且尽壶天终夕醉,听取妙歌千阙。待得西风,鹗书飞上,更复青毡物。功成名遂,赤松还伴高洁。

沈璧君垂着头,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进来,只嗅到一阵淡淡的香气。

兰花的味道。

进来的这人,清雅正如兰花。

她穿着纯白的丝袍,蛾眉淡扫,不施脂粉,漆黑的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个髻,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金珠翠玉。

她的嘴很大,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坚强,甚至有些冷酷,但一笑起来,露出了那白玉般的牙齿,看来就变得那么柔美妖媚。

她的颧骨很高,却使她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力。一种可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迷的魅力。

这女子并不能算美,但站在这华丽无比的屋子中,却显得那么脱俗,若不是沈璧君在她身旁,所有的光辉几乎要全被她一个夺去了。

沈璧君虽没有看她,但她却在看着沈璧君。

一个美丽的女子遇到另一个更美丽的女子时,总会从头到脚,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的。

女人看女人时,总是比男人还要仔细。

然后,她才转过头来打量萧十一郎。

她不是那种时常会害羞的女人,但瞧见萧十一郎那双猫一般的眼睛时,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头,带着三分羞涩,七分甜笑,道:“贱妾素素,是特地来伺候贤伉俪的。”

素素道:“两位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若有什么话要问,问我就行了。”

萧十一郎道:“我若问了,你肯说吗?”

素素抿着嘴笑道:“只要是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萧十一郎道:“我们承蒙相教,却连是谁救的都不知道。”

素素道:“那是我们家公子,乘着雨后去行猎时,无意中发现了两位。”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我们家公子本不喜欢管闲事的,但见到两位不但郎才女貌,而且情深如海,纵在垂死晕迷时,手还是紧紧握着,舍不得松开——”

沈璧君将脸埋在萧十一郎的胸前,没有人能够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常人都会以为她在害羞。

素素道:“公子知道两位都不是普通人,而且武功一定很高,所以再三吩咐我们,千万不可怠慢了两位。”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若是武功很高,就不会如此狼狈了。”

素素徐徐地说道:“你受了四处内伤,两处外伤,外伤虽不致命,但那四处内伤,却仿佛是被‘摔碑手’、‘金钢掌’这一类的功夫击伤的,普通人只要挨上一举,就活不成了,你却还能支持得住,若不是武功极高,就是运气太好了。”

萧十一郎笑道:“姑娘非但目光如炬,而且也是位高人,否则又怎会知道我是被哪一种掌力所伤?”

素素巧笑道:“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全都是听别人说的。”

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话未说完,已转身走了出去。

萧十一郎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追问。他想到沈璧君还在自己怀里,于是若无其事地走回另一个房间将她轻放在床上又盖上一层薄被。

萧十一郎叹一口气,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说道:“这次的事你做错了。”

沈璧君虽身体虚弱却好似多得了一股神气,笑得傲然冷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乐意这么做。”

萧十一郎道:“你就是不该以身犯险,你当他三人是好对付的么?他三人……”他本想问赵灵子等人怎么样了,转念一想沈璧君既回来了,其他人怎么样都与他无干,于是闭嘴不再作声。

沈璧君见他不再开口就闭上眼睛养起神来,背上的伤由左肩延伸到右腰,火燎似的痛,她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伤口裂开血一下子流完了。好不容易决定要跟十一郎走在一起,她开始想要好好生活了。

过了两三个时辰,沈璧君醒来侧过脸即看到抱臂侧倚在床头的萧十一郎,偷偷瞟了他一眼,悄声道:“你看那位姑娘怎样?”

萧十一郎道:“还不难看,也不太笨。”

沈璧君笑道:“非但不难看,而且美极了,只看她,就可想见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了。”

萧十一郎沉吟着。

沈璧君又道:“我看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秘,却不知道他对我们是好意?还是坏意?”

只听素素娇笑道:“若是坏意,两位只怕已活不到现在了。”

地毡又厚又软,走在上面,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

沈璧君也不起身,只将视线投向帐顶。

素素已捧着两碗茶走进来,带着笑道:“这本是我们家公子的好意,但两位若不愿接受,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笑了笑,淡淡道:“我们的性命本为天公子所救,这碗茶里就算下毒,我也一样喝下去。”

他果然端起来,一饮而尽。沈璧君一叹,无法理解这种看起来很豪迈实际很愚蠢的做法。

素素叹了口气,道,“难怪公子对两位如此看重,就凭这份豪气,已人所难及的了。”

沈璧君起身后却端着那茶碗顿了一顿,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萧十一郎,朝他动动嘴唇说了一句什么,再回过头来看着素素慢慢地喝下那碗茶。

素素看着萧十一郎先倒下去,沈璧君也跟着倒了下去。

她笑得仍是那么甜,柔声道:“我方才说过,这碗茶有种意想不到的效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并不是骗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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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有很多种;醒,也有很多种。

一天的辛苦劳作后,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是艳阳满窗,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旁,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啾,鼻子里嗅到的是火腿炖鸡汤的香气。

这只怕是最愉快的“醒”。

最难受的是,心情不好,喝了个烂醉,迷迷糊糊睡了半天,醒来时问题还是问题,头却疼得恨不能将它割下来。

这种“醒”,还不如永远不醒的好。

被人灌了迷药,醒来时也是晕晕沉沉的,一个头变成两个大,而且还会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但萧十一郎这次醒来时,却觉得轻飘飘的,舒服极了,好像只要摇摇手,就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沈璧君也在他身旁,睡得很甜。

他心里恍恍惚惚的,仿佛充满了幸福,以前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在这一刻间,完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不幸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太长久。

首先,他看到很多书。

满屋子都是书。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香炉。

炉中香烟袅娜,燃的仿佛是龙涎香。

萧十一郎慢慢地站起来,欲看到桌上摆着的很名贵的端砚,很古的墨,很精美的笔,连书架都是秦汉时的古物。

他也看到桌上铺着的那张未完成的图画。

画的是挑灯看剑图。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忍不住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就仿佛严冬中忽然从被窝中跌入冷水里。

他站在桌子旁,呆了半晌,转过身。

这屋子有窗户,窗户很大,就在他对面。

从窗子中望出去,外面正是艳阳满天。

阳光正照在一道九曲桥上,桥下的流水在闪着金光。

桥尽头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一个朱衣老人座旁还放着钓竿儿渔具,一只手支着额,另一只手拈着个棋子,迟迟末放下去,似乎正在苦思。

另一个绿袍老人笑嘻嘻地瞧着他,面上带着得意之色,石凳旁放着一双梁福字幅,脚还是赤着的。

这岂非正是方才在溪水旁垂钓和浣足的那个玩偶老人?

萧十一郎只觉头有些发晕,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外绿草如茵,微风中还带着花的香气。

一只驯鹿自花木从中奔出,仿佛突然警觉到窗口有个陌生人正在偷窥,很快地又转了回去。

花丛外有堵高墙,隔断了墙外边的世界。

但从墙角半月形的门户望出去,就可以看到远处有个茶几,茶几上还有两只青瓷的盖碗。

这正是萧十一郎和沈璧君方才用过的两只盖碗。萧十一郎用一只手就可以将碗托在掌心中。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两只碗仿佛比那八角亭还要大些。

他简直可以在碗里洗澡。

沈璧君正在长长地呼吸着,已经醒了。

萧十一郎转过身,挡住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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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一 留客住

更新时间2007-10-20 15:49:00 字数:4191

 ——嗟乌兔。正茫茫、相催无定,只恁东生西没,半均寒暑。昨见花红柳绿,处处林茂。又睹霜前篱畔,菊散余香,看看又还秋暮。忍思虑念古往贤愚,终归何处。争似高堂,日夜笙歌齐举。选甚连宵彻昼,再三留住。待拟沉醉扶上马,怎生向、主人未肯交去。

沈璧君揉揉眼睛坐起身来,习惯性的理了理头发,见到萧十一郎用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

萧十一郎平日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从来没有勉强过自己。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萧十一郎道:“没什么,只不过——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嘴里在说话,眼睛却在望着沈璧君身后的书桌。

他只恨方才没有将桌上的画收起来,只希望沈璧君方才没有注意到这幅面。

沈璧君诧异着,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

她脸色立刻变了,怔了半晌,目光慢慢地向四面移动。

四壁都是书箱,紫檀木的书箱。

萧十一郎勉强笑道:“天公子也许怕我们闭得无聊,所以将我们送到这里来,这里的书,看上三五年也未必看得完。”

沈璧君突然冲到窗前,推开了萧十一朗。

曲桥、流水、老人、棋局……

这么诡异的时刻,沈璧君居然想起前世在国中时看过的叫《犬夜叉》的漫画。可不是么,聪慧善良的女主角也被变成了小小人偶呆在玩偶世界里等着英雄的到来,可惜啊……自己的英雄倒是成了先栽进来的人。想到这里看看旁边紧张着自己的十一郎竟然有些好笑,也将那初醒时的惊惶移开了大半,反而将那纤纤玉手递进萧十一郎掌心里,说道:“十一郎,我不怕,我们先冷静下来到处看看好吗?总会有办法出去的。倘若出不去,我也喜欢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门外有了敲门声。

是谁?萧十一郎瞬时提高警觉,沈璧君感觉他整个人都绷紧起来,好似护着狼群的王。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红衣小环推门走了进来,眼波流动,巧笑倩然。萧十一郎依稀还认得出她就是那在前厅奉茶的人。

她本来是个玩偶,现在也变成了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也红了,垂头请安道:“庄主特令贱婢前来请两位到厅上便饭小酌。”

萧十一郎什么话都没有问,就拉着沈璧君跟她走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无论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转过回廊,就是大厅。

厅上有三个人正在聊着天。

坐在主位的,是个面貌极俊美,衣着极华丽的人,戴着形状古怪的高冠,看来庄严而高贵,一派帝王风范。

他肤色白皙,仿佛是透明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宛如女子,无论谁都可看出他这一生中绝没做过任何粗事。

另外两个客人,一个头大腰粗,满脸都是金钱麻子。还有一个身材更高大,—张脸比马还长,捧着茶碗的手如磐石,手指又粗又短,中指几乎也和小指同样长,看来外家掌力已练到了十成火候。这两人外表都很粗豪,衣着却很华丽,气派也很大,显然都是武林豪杰,身份很尊贵,地位也很高。

萧十一郎走进来,这三人都面带微笑,长身而起。

那有王者气象的主人缓步离座,微笑道:“酒尚温,清。”

他说话时用的字简单而扼要,能用四个字说完的话,他绝不用五个字。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而优美,动作和走路的姿势也同样优雅,就仿佛是个久经训练的舞蹈家,一举一动都隐合着节拍。但萧十一郎对这人的印象并不好。他觉得这人有些娘娘腔,脂粉气太重。男人有娘娘腔,女人有男子气,遇见这两种人。他总是觉得很痛苦。

厅前已摆了桌很精致的酒席。

主人含笑揖客,道:“请上座。”

萧十一郎道:“不敢。”

那麻子抢着笑道:“这桌酒本是庄主特地准备为两位洗尘接风的,阁下怎么如此客气?”

萧十一郎目光凝在主人身上,微笑道:“素昧平生,怎敢叨扰?”

主人也在凝注着他,微笑道:“既来了,即有缘,请。”

两人目光相遇,萧十一郎才发觉这主人很矮,矮得出奇。

只不过他身材长得匀称,气度又那么高贵,坐着的时候,看来甚至还仿佛比别人高些。

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个株儒。

萧十一郎立刻移开目光,没有再瞧第二眼。

因为他知道矮人若是戴着高帽子,心里就一定有些不正常,一定很怕别人注意他的矮,你若对他多瞧了两眼,他就会觉得你将他看成个怪物。

坐下来后,主人首先举杯,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萧,萧石逸。”

麻子道:“石逸?山石之石,飘逸之逸?”萧十一郎道:“是”麻子道:“在下雷雨,这位——”他指了指那马面大汉,道:“这位是龙飞骥。”萧十一郎动容道:“莫非是‘天马行空’龙大侠?”马面大汉欠了欠身,道:“不敢。”萧十一郎看着那麻子,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万里行云’雷二侠了。”麻子笑道:“我兄弟久已不在江湖走动,想不到阁下居然还记得贱名。”萧十一道:“无双铁掌,龙马精神——二位大名,天下皆知,十三年前天山一战,更是震铄古今,在下一向仰慕得很。”雷雨目光闪动,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伤感,叹道:“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提起。”

十三年前,这二人以快掌连战“天山七剑”,居然毫发未伤,安然下山,在当时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萧十一郎道:“天山一役后,两位侠踪就未再现,江湖中人至今犹在议论纷纷,谁也猜不出两位究竟到何处去了。”

雷雨的神色更惨淡了,苦笑道:“休说别人想不到,连我们自己,又何尝——”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举杯—饮而尽。

主人轻叹道:“此间已非人世,无论谁到了这里,都永无消息再至人间了。”

萧十一郎只觉手心有些发冷,道:“此间已非人世,难道是——”主人安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伤感之色,道,“这里只不过是个玩偶的世界而已。”

萧十一郎呆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能勉强说得出话来,嘎声道:“玩偶?”

主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不错,玩偶——”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其实万物,皆是玩偶,人又何尝不是玩偶?”

萧十一郎道:“可是——”主人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再过二十年,两位只怕也会将自己的名姓忘却了。

在陌生人面前,沈璧君是不愿开口的。但她觉察到萧十一郎的无措,直将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又在他看向自己时投给他信任而依赖的目光。有些人天生不愿为自己多做一件事,却愿意为了他人抗下天大的麻烦,萧十一郎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这个人是沈璧君。当沈璧君这样看着萧十一郎,他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办不到的。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各位可知道自己的是怎会到这里来的吗?”

雷雨盯着他,道:“阁下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这里来的?”

萧十一郎笑道:“非但不知道,简直连相信都无法相信。”

雷雨举杯饮尽,重重放下杯子,长叹道:“不错,这种事正是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相信的——我来此已有二十年,时时刻刻都在盼望这只不过是场梦,但现在——现在——”主人慢慢地啜着杯中酒,突然道:“阁下来此之前,是不是也曾有过性命之危?”

萧十一郎道:“的确是死里逃生。”

主人道:“阁下的性命,是否也是被一位天公子所救的?”

萧十一郎道:“庄主怎会知道?”

主人叹道:“我们也正和阁下一样,都受过那位天公子的性命之恩,只不过——”雷雨打断了他的话,恨恨道:“只不过他救我们,并不是什么好心善意,只不过是想让我们做他们的玩偶,做他的奴隶!”

萧十一郎道,“各位可曾见过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主人叹道:“谁也没有见过他,但到了现在,阁下想必也该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此人的确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法,我们说的每句话,他都可能听到,我们的每件事,他都可能看到,但现在我已不再怕他!”

他淡谈一笑,接着道:“连这种事我们都遇着,世上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

雷雨叹道:“不错,一个人若已落到如此地步,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再有畏惧之心了。”

萧十一郎道:“但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若是时时刻刻都被人瞧着,这岂非也可怕得很?”

主人道:“开始时,自然也觉得很不安,很难堪,但日子久了,人就渐渐变得麻木,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了。”

龙飞骥叹道:“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变得麻木不仁、自暴自弃,因为活着也没有意思,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主人一向很少开口。很少开口的人,说出来的话总比较深刻些。

主人忽然道:“我们若想逃出去,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萧十一郎道:“哦?”

主人道:“只要有人能破了他的魔法,我们就立刻可以恢复自由之身。”

萧十一郎道:“有谁能破他的魔法?”

主人道:“天公子想必也是个很喜欢刺激的人,所以他虽用魔法将我们拘禁,却又为我们留下了一处破法的关键!”他缓缓接着道:“关键就在这宅院中,只要我们能将它找出来,就能将他的魔法破解!”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这宅院一共只有二十七间屋子,是吗?”

主人道:“连厨房在内,是二十八间。”

萧十一郎道:“那破法的关键既然就在这二十八间屋子里,怎会找不出来?”

主人苦笑道:“这只因谁也猜不到那关键之物究竟是什么,也许是一粒米、一片木叶,也许只是一粒尘埃!”

萧十一郎也说不出话来了。

主人忽又道:“要想找出这秘密来,固然是难如登天,但除此之外,还有个法子?”

萧十一郎道:“什么法子?”

主人忽然长身而起,道:“请随我来。”

大厅后还有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有块青石,有桌面般大小,光滑如镜。

萧十一郎被主人带到青石前,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主人道:“祭台”

萧十一郎皱眉道:“祭台?”

主人道:“只要有人肯将自己最心爱,最珍视之物作为祭礼献给他,他就会放了这人!”

沈璧君本来安静地站在萧十一郎深厚观察着面前的这几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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