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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一 当前章节:147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之十二 花非花

更新时间2007-10-20 16:45:00 字数:3799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無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被带进了一间屋子,余下的三人与众姬妾纵情嬉戏。好像人到了这里,就不再是人了,自然也不再有羞耻之心,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

到了这种地方,他们也绝不能再分开了。

屋子里自然很舒服,很精致,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地方,应该有的东西绝没有一样缺少。

无论任何人住在这里,都应该觉得满意了。

沈璧君也很满意。因为有萧十一郎声称是她的夫婿,她不担心被外面的任何人抢去成为姬妾,也不担心忽然有人冲出来要杀掉萧十一郎,除却无法预料的危险,她甚至愿意一直这样陪着他。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才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她,道:“你睡,我就在这里守护。”

沈璧君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你看来很虚弱,现在我们绝不能倒下去。”

沈璧君道:“我睡不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怎么知道睡不着?”

沈璧君目光慢慢地移到床上。床很大,很华丽,很舒服。

萧十一郎静静地瞧着她,道:“你怕——你怕我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沈璧君凝注着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怕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变的。”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既然相信我,就该听我的话。你放心,总有法子的。”

沈璧君道:“可是你并没有把握。”

萧十一郎目光似乎很遥远,良久良久,才叹了口气,道:“我的确没把握。”

沈璧君依向萧十一郎,道:“没关系,总会有法子的,我会一直等你想出办法来。”

萧十一郎道:“要逃,自然不容易所以找必需先做好三件事。”

沈璧君道:“哪三件?”

萧十一郎道:“第一,我要等伤势好些。第二,我得先找出破解他魔法的秘密。”

沈璧君道:“还有第三件事呢?”

萧十一郎目光转到窗外,“你看到亭子里的那两个人了吗?”

方才的那一局残棋已终,两个老人正在喝着酒,聊着天,那朱衣老人拉着绿袍老人的手,拽着棋盘,显然是在邀他再下一盘。输了棋的人,总是希望还有第二盘,直到他赢了时为止。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两个老头子很特别。”

沈璧君道:“特别?”

萧十一郎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两人一定也是在江湖中绝迹已久的武林高人,而且比雷雨和龙飞骥还要可怕得多。”

沈璧君道:“所以,你想先查明他们两人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希望他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两个人,否则,就只他们这一关,我们也许都无法闯过。”

*******************************************************************************

忍耐。

沈璧君从小就学会了忍耐。

她所有的忍耐都是有目的的。

她在这个房间里呆了五天,一步都没有走出去。她回忆自己的过去,幻想自己的未来,倚在圆桌旁发呆,唱一些熟悉的歌。她极其习惯这样的日子。

她也想过要走出去帮助萧十一郎,但更清楚所谓的帮助很有可能对他造成危险。

于是她就静静的坐在房间里等他回来。

可是今天他晚归了。难道又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在这种地方,本就是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的。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对萧十一郎的依赖竟是如此重,思念竟是如此深,几乎一时一刻都没法子离开他。

沈璧君咬了咬牙,悄悄开了门,悄悄走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屋子。回廊上每隔七八步,就挂着个宫纱灯笼。她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倚在栏杆上,笑嘻嘻地瞧着她。

是雷雨。

沈璧君想退回去,已来不及了。

雷雨已在向她含笑招呼,这时候她再退回去,岂非太无礼?灯光下,雷雨脸上的麻子看来更密、更深。每粒麻子都像是在对她笑,笑得那么暧mei,那么可恶。

雷雨道:“这院子虽不太大,但若没有人陪着,也会迷路,姑娘若一不小心,闯到庄主的屋子里去,那可不是好玩的。”

沈璧君板着脸,道:“谁是姑娘?”

雷雨道:“不是姑娘,是夫人。”

沈璧君道:“哼!”

雷雨笑嘻嘻道:“夫人可知道你的丈夫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沈璧君掩下厌恶鄙视避之唯恐不及的一个眼神,表情温和的说道:“我并不想从你这里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雷雨道:“你知道,这里有很多很美的小姑娘,都很年轻,又都很寂寞,你的丈夫又是个很不难看的男人。”

他眯起了眼,笑道:“夫人虽然是天香国色,但山珍海味吃久了,也想换换口味的——”

沈璧君对于男人,尤其是粗鄙无知的男人,就像看到厨房的蟑螂一样,在忍无可忍避之不及的情况下便会生出一绣花鞋拍下去彻底砸死它的冲动,也会很快将这种冲动化为实际行动。

此刻她忍得浑身鸡皮疙瘩,冷战一阵一阵涌上来。

雷雨道:“我劝你,什么事还是看开些好,这里的人,本就对这种事看得很淡,就好像吃白饭一样,他能找别的女人,你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反正大家都是在找乐子,两人扯平,心里就会舒服些。”

他眼睛已眯成一条线,伸出手就要去拉沈璧君,道:“来,用不着害臊,反正迟早总有一天,你也免不了要跟别人上”

沈璧君没有让说出下面的那个字,突然一个耳光,掴在他脸上。

雷雨似末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竟被打怔了。

沈璧君用手巾反复在打过人的右手上反复擦拭,一脸的嫌恶,生怕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雷雨手抚着脸,突然狞笑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这里,你就算真的三贞九烈,也不由得你不依,你逃也逃不了的。”

他步步向前逼,沈璧君大喝道:“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我金针就要你的命!”

雷雨怔了怔,道:“金针?”

沈璧君道:“你既然也在江湖中走动过,总该听说过沈家的金针,见血封喉,百发百中,你有把握能避得开?”

雷雨脚步果然停了下来,道:“你是沈太君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就是她孙女——”这句话未说完,她已退回房中“砰”的关起了门!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雷雨似乎已真的被沈家的金针吓退了。

房门内,沈璧君盯着自己的右手久久无语,半晌才轻笑出声:“果然还是只能靠自己吗?”

萧十一郎敲了半天门门才开。平时只要萧十一郎回来,沈璧君面上就会露出花一般的微笑。但今天,她始终垂着头,只轻轻问了句话;“你在外面吃过饭了?”萧十一郎道:“没有,你呢——你为什么不先吃?”

沈璧君道:“我还不饿。”

她垂着头,盛了碗饭,轻轻放在萧十一郎面前,道:“菜都凉了,你随便吃点吧——这些菜,本来都是你爱吃的。”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连这地方居然都充满了家的温暖。

沈璧君也盛了半碗饭,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

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心里突又觉得有些歉意,仿佛想找些话来说,却又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也就是像个在外面做亏心事的丈夫。回到家时,总会尽量温柔些,做妻子的越不说话,做丈夫的心里反而越抱歉。

萧十一郎终于道:“这几天我已将这院子前前后后都量过了。”

沈璧君道:“哦?”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地方绝不止二十八间屋子,本该至少有三十间的,只可惜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多出来的那两间屋子在哪里?”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轻轻道:“这里的女孩子很多,女孩子的嘴总比较快些,你为什么不去向问她们呢?”

萧十一郎终于明白她是在吃醋,只要是男人,知道有女人为他吃醋,总是非常愉快的。

萧十一郎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种感觉,过了很久,他才决定要说老实话,他苦笑着道:“我本来是想问的,只可惜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他忽又接着道:“但她们的口风越紧,越可证明她们必定有所隐藏,证明这里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要知道这点,也就够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道:“你不准备再去问她们了?”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缓缓道:“绝不会再去。”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嘴角却露出了微笑。

看到她的笑,萧十一郎才觉得肚子饿了,很快地扒光了碗中的饭,道:“小姑娘已问过了,明天我就该去问老头子了。”

沈璧君嫣然道:“我想,明天你一定会比今天回来得早。”

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的脸也红了起来。

女人醋吃得太凶,固然令人头疼,但女人若是完全不吃醋,男人们的乐趣岂非也减少了很多。沈璧君不愿萧十一郎看到自己大嚼干醋的样子,但倘若装作完全不在意,十一郎也会若有所失罢。

终究你也只是个凡人吗?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萧十一郎更爱沈璧君,却不知道沈璧君对他的恋慕已如朝雾渐渐的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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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三 踏莎行

更新时间2007-10-22 22:54:00 字数:3960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一大清早,萧十一郎前脚出门,后脚便跟进了据说昨晚曾经“伺候”过他的女子一名。

沈璧君看着眼前笑语妖娆一副姐儿俩好模样的女子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她是喜爱十一郎没错,不过看来自己暂时还无法接受他不引蝶自来的特性,也没有打算与这些美丽的女子一决高下——女子间的战争总是凄凉。

女人的笑,也有很多种,大多数女人。只会用嘴笑,她们的笑,只不过是种声音,有些人的笑声甚至会令人起很多鸡皮疙瘩。能用表情笑的女人,已经很少见了。

她们若会用眉毛笑,用眼睛笑,用鼻子笑,男人看到这种女人笑的时候,常常都会看得连眼珠子都像要凸了出来。

还有种女人,全身都会笑她们笑的时候,不但有各种表情,而且还会用胸膛向你笑,用腰肢向你笑,用腿向你笑,男人若是遇着这种女人,除了拜倒裙下,乖乖的投降外,几乎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苏燕就是这种女人。

苏燕道:“十一郎也真是的,有了这么漂亮的娘子还不满足。”

沈璧君连眉毛都没有扬一下,侧身垂眉向她福了一福,道:“十一郎出门去了,苏姐姐若要找他还劳自去寻了。”

苏燕道:“你自家的相公还看不住?”

沈璧君道:“若要看着才肯听话,便不是我家相公了。”

苏燕冷笑道:“你倒是个有计量的。”停了一停又吃吃笑道:“有人说,男人就像是茶壶,女人是茶杯,一个茶壶,总得配好几个茶杯。”

沈璧君道:“不敢,苏姐姐贵人事忙,我的相公就不劳烦姐姐了。”

话说到这里,苏燕若还不知进退,沈璧君也会忍不下去。萧十一郎名义上还是自己的相公,若这么简单就让人觊觎了去,且不说感情上难以接受,就是沈璧君的自尊也不允许。

尽管如此,苏燕还是不依不饶的纠缠了半天。

沈璧君从来认为男人这种生物是个大麻烦,但萧十一郎除外。

萧十一郎更像是一种名为狼的孤寂高傲华丽凄美的生物,此刻却对他生出些许不耐来。果然,凡为男子,总是伴随着大量的麻烦灾难而来的呢。

怎么办呢?

沈璧君开始为难了。

当沈璧君开始为难时总是有人要倒霉的。

而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她自己。

*******************************************************************************

萧十一郎走到前面的庭园中,才发现围墙很高,几乎有五六个人高,本来开着的那道角门,也已经关起,而且还上了锁。

老人不知何时又开始在八角亭中饮酒下棋了。萧十一郎慢慢地走过去,负手站在他们身旁,静静地瞧着。老人专心于棋局,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有个人走过来。

老人们的神情那么悠然自得,但萧十一郎一走近他们身旁,就突然感觉到一般凌厉逼人的杀气,就仿佛走近了两柄出鞘的利剑似的。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会带着种杀气。

绿袍老者突然抬头瞧了瞧萧十一郎,将手中的酒杯递过来,点了点石桌上一只形式奇怪的酒壶。这意思谁都不会不明白,他是要萧十一郎为他斟酒。壶虽已拿起,酒却未倒出。

绿袍老人的手也停顿在空中,等着。

萧十一郎不动,他也不动,朱衣老人手里拈着棋子,突然也不动了。

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三个人都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磐石。

日已偏西。绿袍老人的神情本来很安详,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讥诮之意,但现在却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惊异,有些不耐。

萧十一郎只觉得手里的酒壶越来越重,似已变得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碍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着。他头皮也有钢针刺,汗已湿透衣服。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动。他们全身虽然都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比用最锋利的刀剑搏斗还要险恶。

这是一场内力、定力和忍耐的决斗。

暮色四合,大厅中已亮起了灯火,走廊上的官纱灯笼也已被点燃。

萧十一郎几乎已气馁,几乎已崩溃。

他的信心已开始动摇,手也已将开始动摇。

他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这场决斗只要再延续片刻……

但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朱衣老人手里拈着的棋子突然射出,酒壶的壶嘴如被刀削,落下,跌碎,酒涌出注入酒杯。

酒杯已满,绿袍老人手缩回,慢慢的吸着杯中酒,再也没有瞧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慢慢的放下酒壶,慢慢的蹭出八角亭,走上曲桥,猛抬头,夜色苍茫,灯光已满院。

“饭菜恐怕又凉了——”萧十一郎悄悄探着手臂,大步走了回去。

门是开的。

沈璧君一定又等得很着急了。

萧十一郎悄悄地推开门,他希望能看到沈璧君春花般的笑。

桌上摆着五盘菜:蟹粉鱼唇、八宝辣酱、清妙鳝糊、豆苗虾腰,一大盘醉转弯拼油爆虾是下酒的,一只砂锅狮子头是汤。

菜,也都已凉了。

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在等着。

但这人并不是沈璧君。

萧十一郎一走进来,心就沉了下去。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一匹狼,已嗅出了灾祸的气息,而且灾祸已来到眼前,纵想避免,也已太迟了。

来人并没有回头。

萧十一郎迟疑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萧十一郎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指尖慢慢地转动着,忽然道,“她呢?”

主人道:“谁?”

萧十一郎道:“内人。”

主人突又笑了笑,笑得很奇特,缓缓道:“你是问那位沈姑娘?”

萧十一郎盯着那旋转的酒杯,瞳孔似乎突然收缩了起来,眼珠子就变得说不出的空洞。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主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一字字问道:“她真是你的妻子?”萧十一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于自指尖移开,盯着他,道:“她在哪里?”

主人拒绝回答这句话,却缓缓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这里最美丽的女人,最舒服的屋子,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是属于我的。”

他盯着萧十一郎,又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萧十一郎道:“什么缘故?”

主人道:“这只因我最强!”

萧十一郎道:“你的意思是——”主人道:“你既已到这里,就得顺从这里的规矩,沈姑娘既非你的妻子,也不属于任何人,那么,谁最强,谁就得到她!”

萧十一郎道:“我若不愿意呢?”主人沉下了脸,道:“你不愿意也得愿意,因为你根本别无选择,你根本逃不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许,我已找出了破解这魔法的关键!”

主人的脸变了,但瞬间即展颜笑道,“你找不到的,没有人能找得到!”

萧十一郎道:“我若找到了你肯让我将她带走?”

主人道:“你要找多久?”

萧十一郎道:“用不着多久,就是现在!”主人道:“你若找不到呢?”

萧十一郎断然道:“我就在这里待到死,一辈子做你的奴隶!”

主人的笑容忽又变得很温柔,柔声道:“这赌注并不小,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

萧十一郎道:“赌注越大,越有刺激,否则还不如不赌的好,这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主人道:“君子一言!”萧十一郎道:“驷马难追。”

他身子突然的往墙上撞了过去,“轰”的一声,灰石飞扬,九寸厚的墙已被他撞破了个桌面般大的洞。萧十一郎的人已跃入了隔壁的屋子,这间屋子很大,却没有窗户。屋里简直可说什么都没有,只有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栋玩偶的房屋,园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有个绿袍老人正在溪边水里浣足……

主人的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萧十一郎道:“你故意仿照你住的这地方,造了这么样一栋玩偶房屋,故意先让我们瞧见,然后再将我们带到这里来,让我们不由自主生出种错觉,以为自己也已被魔法缩小,也变成了玩偶——”他接着又道:“这计划虽然荒谬,却当真是妙不可言,因为无论谁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像你这种疯狂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来。”

主人面上忽又露出了那种温柔的笑容,柔声道:“你也莫要得意,你现在还在我的掌握中,我还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命运。”

萧十一郎道:“我也没有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

主人道:“也许我自己忘了呢?”

萧十一郎道:“她呢?你现在总该放了她吧!”

主人道:“我还得问你几句话。”

萧十一郎道:“我本就在等着你问。”

主人道:“这秘密你是怎么看破的?”

萧十一郎笑道:“我们若真已到了玩偶的世界,怎会再见到阳光?但这里,却有阳光。”

主人叹了口气,道:“我本就发觉疏忽了这一点,但到了这里的人,神智就已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疏忽,连我自己都已渐渐忘了。”

萧十一郎道:“大多数人都自以为能看得很远,对近在眼前的反而不去留心。你当然也很明白人心的这种弱点。所以才会将我安顿在这里,你以为我绝对想不到秘密的关键就在我自己住处的隔壁。”

主人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萧十一郎道:“我只不过隐隐觉得这地方必定有两间隐藏着的秘密屋子,但不能确定在哪里,方才只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

他笑了笑,接着说:“我的运气还不错。”

主人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一个人的运气无论多么好,总有一天会变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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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四 撷芳词

更新时间2007-10-23 8:53:00 字数:4740

 雌黄口,翻云手,柳前轻诺人前否。西风裂,音尘绝,冷暖天算,月输圆缺。身蓬转,心成茧,年年巷雨欺窗浅。秋声隔,香犹握,苦篱寒榭,忍谁堪摘。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他和沈璧君之间的距离又变得遥远了。在那“玩偶山庄”中,他们不但人在一起,心也在一起。在那里,他们的确已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顾虑。但现在,一切事又不同了。

萧十一郎没有和沈璧君并肩而行,故意落后了两步。

突然间车驰马嘶,一辆大车疾驰而来。萧十一郎想让出道路,马车竟已在他身旁停下。

马是千金难买的汗血宝马。漆黑的车身,亮得像镜子。甚至可以照得出他们黯淡的神情,疲倦而憔悴的脸。

车帘忽然被掀起,露出了两张脸,竟是那两个神秘的老人。

朱衣老人道:“上车吧!”

绿袍老人道:“我们送你一程。”

萧十一郎迟疑着,道:“不敢劳动。”

朱衣老人道:“一定要送。”

绿袍老人道:“非送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那里出来的人。”

绿袍老人道:“也是第一个活着从我眼下走出来的人。”

两人的面色很冷漠,他们的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炽热的光芒。

萧十一郎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他终于笑了笑,拉开了车门。

前面,已是大道。马车又已绝尘而去。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鼓乐声。萧十—朗抬起头,就看到一行人马,自路那边蜿蜒而来。牵头是新娘子坐的花轿。新郎官头戴金花,身穿蟒袍,骑着匹毛色纯白,全无杂色的高头大马,走在行列的最前面。

一个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很不想看到别人开心得意的样子。萧十一郎平时本不是如此自私小气的人,但今天却是例外,他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突然弯下腰去咳嗽起来。

轿帘突然掀起。

红绸衣、红绣鞋,满头凤冠霞披,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新娘子,竟突然从花轿里飞了出来。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住。他再也想不到这新娘子竟飞到他面前,从红缎子衣袖里伸出了手,“啪”的一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银铃般娇笑道,“你这小王八蛋,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几乎已被那一巴掌拍得跌倒,再一听到这声音,他就好像真的连站都站不住了。吹鼓手、抬轿的、跟轿的,前前后后三四十个,也全都怔住,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那种情就好像嘴里刚被塞下个煮熟滚烫的鸡蛋。

风四娘毕竟是风四娘,毕竟与别的新娘子不同,就算有一百双眼睛瞪着她,她还是那般模样。她还是咯咯地笑着,拍着萧十一郎的肩膀,道:“你想不想得到新娘子就是我?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萧十一郎苦笑着,道:“实在想不到。”

风四娘瞪起眼,又笑了,眨着眼笑道:“你猜猜看,我嫁的是谁?”萧十一郎还未说话,新郎官已匆匆赶了过来。他这才看清这位新郎倌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神情虽然很焦急,但走起路来是四平八稳,连帽子上插着的金花都没有什么颤动。

萧十一郎笑了,抱拳道:“原来是杨兄,恭喜恭喜。”

杨开泰看见他就怔住了,怔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笑容,也抱了抱拳,勉强笑道:“好说好说,这次我们喜事办得太匆忙,有很多好朋友的帖子都没有发到,等下次……”

刚说出“下次”两个字,风四娘就踩了他一脚,笑骂道:“下次?这种事还能有下次,我看你真是个呆脖子鹅。”

杨开泰也知道话说错了,急得直擦汗,越急话就越说不出,只有在下面去拉风四娘的衣袖,吃吃道:“这……这种时候……你……你……你怎么能跑出轿子来呢?”

杨开泰眼角偷偷往后瞟了一眼,几十双眼睛都在瞪着他,他的脸红得快发黑了,悄悄道:“只不过你这样予,叫别人瞧见会笑话的。”

他声音越低,风四娘喊得越响,大声道:“笑话就笑话,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怕别人笑话!”

杨开泰脸色也不禁变了。他毕竟也是个人,还有口气,毕竟不是泥巴做的,忍不住也大声道:“可是……可是你这样子,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风四娘怒道:“你觉得我丢了你们杨家的人,是不是?”

杨开泰闭着嘴,居然给她来了个默认。

风四娘冷冷笑道:“你既然认为我不配做新娘子,这新娘子我不做好了。”她忽然取下头上的凤冠,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大声道:“你莫忘了,我虽然上了花轿,却还没有进你们杨家的门,做不做你们杨家的媳妇,还由不得你,还得看我高不高兴。”

杨开泰已快急疯了,道:“你……你……你……”

平时他只要一急,就会变成结巴,现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萧十一郎本来还想劝劝,只可惜他对风四娘的脾气太清楚了,知道她脾气一发,就连天王老子也是劝不了的。

风四娘索性将身上的绣袍也脱了下来,往杨开秦头上一摔,转身拉了萧十一郎的手,道:“走,我们走,不做杨家的媳妇,看我死不死得了。”

萧十一郎看得实在有些不忍,正考虑着,想说几句话来使这场面缓和些,但风四娘已用力拉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他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开,更不能翻脸,只有跟着往前走,苦着脸道:“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是不会走路。”

风四娘瞪眼道:“我偏要拉,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遇见风四娘,萧十一郎也没有法子了,只有苦笑道,“可是……可是我还有……还有个朋友。”

风四娘这才想起方才的确有个人站在他旁边的,这才回头笑了笑,道:“这位姑娘,你也跟我们一齐走吧!人家杨大少爷有钱有势,我们犯不着待在这里受他们的气。”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跟了过去。

这只不过是因为实在也没法子在这地方待下去,实在不忍再看杨开泰的可怜样子,否则她实在是不愿跟他们走的。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都没有说话,却不时回头去望一眼。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不用再瞧了,他绝不会再跟来的。”

风四娘的脸红了红,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在瞧他?”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当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在瞧这位姑娘。”话既已说了出来,她就真的瞧了沈璧君一眼。

风四娘拉着萧十一郎的手松开了,勉强笑道:“这位姑娘,你贵姓呀?”

沈璧君道:“沈。”

风四娘道:“但姑娘你最好莫要见怪,他是我的老朋友了,又是我的小老弟,所以……我一看到他就想骂他两句。”

这样的解释,实在还不如不解释的好。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风四娘直勾勾地瞧着她,眼睛比色狼看到漂亮女人时睁得还要大,突又将萧十一郎拉到一边,悄悄道:“这位姑娘是不是你的……你的那个?”

萧十一郎又苦笑着摇头。

风四娘眼波流动,吃吃笑着道:“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又何必否认……”她若不是,为什么会吃我的醋?”她的嘴,简直快咬着萧十一郎的耳朵了。心里真像是故意在向沈璧君示威——天下的女人,十个中只怕有九个有这种要命的脾气。

沈璧君故意垂下头,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太小,现在又高了些,道:“却不知这是谁家的妨娘,你若真的喜欢,就赶紧求求我,我这老大姐说不定还可以替你们说个媒。”

萧十一郎的心在收缩。他已不敢去瞧沈璧君,却又情难自禁。

沈璧君也正好抬起头,但一接触到他那充满了痛色的眼色,她目光就立刻转开了,看向别处的风景,用一种柔和而缓慢的声调说道:“这位姐姐误会了,我和他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而且,我已是别人的妻子。”一点也没错,她和连城璧已经拜堂成亲,在未拿到休书前她仍是他的妻。

风四娘也笑不出来了。

沈璧君慢慢地接着道:“我看你们两位倒真是天生的一对,我和外子倒可以去替你们说媒,我想,无论这位——这位老大姐是谁家的姑娘,多少总得给我们夫妻一点面子。”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有礼。但这些话每个字都像一把刀,萧十一郎的心已被割裂。

风四娘也怔住了。她想不出自己这一生中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堪过。

沈璧君缓缓道:“外子姓连,连城璧,你想必也听说过。”

风四娘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的妻子会和萧十一郎走在一起。

沈璧君的神色更平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和外子立刻就可以……”

萧十一郎忽然大喝道:“住口!”他冲过去,紧紧抓住了沈璧君的手。沈璧君冷冷地瞧着他,就仿佛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

她的声音更冷淡,冷冷道:“请你放开我的手好么?”

萧十一郎的声音已嘶哑,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璧君竟冷笑了起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敢敢与我这般亲近?”

萧十一郎仿佛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手松开,一步步向后退,锐利而明朗的眼睛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呆滞……

风四娘的心也在刺痛。她从未见过萧十一郎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直到现在,她才了解萧十一郎对沈璧君的爱有多么深,痛苦有多么深,她只恨不得能将方才说的话全都吞回去。

直退到路旁的树下,萧十一郎才有声音,声音也是空洞的,反反复复地说着两句话:“我是什么人?……我凭什么?”

沈璧君的目光一直在回避着他,冷冷道:“不错,你救过我,我本该感激你,但现在我对你总算有了报答,我们可以说两不相欠。”

萧十一郎茫然道:“是,我们两不相欠。”沈璧君道:“你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本来应再多送你一程的,但现在,既然已有人陪着你,我也用不着再多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因为她的声音也已有些颤抖。

等恢复平静,才缓缓接着道:“你要知道,我已是连城璧的妻子,无论做什么事,总得特别谨慎些,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大家都不好看。”

萧十一郎道:“是……我明白。”

沈璧君道:“你明白就好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朋友。”

说到这里,她猝然转过身。

风四娘突然脱口唤道:“沈姑娘……”

沈璧君的肩头似在颤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现在已是连夫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连夫人现在可是要去找连公子么?”

沈璧君道:“我难道不该去找他?”

风四娘道:“但连夫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连公子的去向,不如让我们送一程,也免得再有意外。”

沈璧君道:“这倒用不着两位操心,就算我想找人护送,也不会麻烦到两位。”

她冷冷接着道:“杨开泰杨公子本是外子的世交,而且,他还是位君子,我去找他,非但什么事都方便得多,而且也不会有人说闲话。”她中意老实憨厚的杨开泰,就自然不会欣赏泼辣任性的风四娘。这种临场逃婚的事情,她上辈子虽在小说里见得多了,却从来都觉得逃跑的人就是该杀一万次的混蛋。她自己做出这种事情来,只希望能在连城璧面前以死谢罪还来不及,此刻又见到这一幕重演,自己实在没有立场说什么,对风四娘的疏离又增一分。

风四娘非但笑不出,连话都说不出了,她这一生很少有说不出活的时候,只有别人遇见她,才会变成哑巴,但现在,在沈壁君面前,她甚至连脾气都不能发作。

她实未想到看来文静又温柔的女人,做事竟这样厉害。

沈璧君缓缓道:“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和外子也许会请两位到连家庄去坐坐,只不过我想这种机会也不会太多。”

她开始向前走,始终也没有回头。

她像是永远也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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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五 鹧鸪天

更新时间2007-10-23 10:02:00 字数:3970

 ——一点残红欲尽时。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风很冷,冷得人心都凉透、树上枯黄的残叶,正一片片随风飘落。萧十一郎就这样站在树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更没有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是我害了你……我这人为什么总是会做错事、说错话?”

萧十一郎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但又过了很久,他突然道:“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风四娘道:“可是……”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这样也许反倒好。”

风四娘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长痛不如短痛?”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这当然出是一句话,说这话的人也一定很聪明,可是人的情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慢慢地接着道:“有些问题,也并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垂首道:“不解决又如何?”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黯然道:“也许你对,不解决也得解决,因为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

萧十一郎也沉默了很久,霍然抬头,道:“走,今天我破例让你请一次,我们喝酒去。”

他笑了,风四娘也笑了。

但两人的笑容中,却都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说不出的寂寞。”

此情只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沈璧君一直觉得,萧十一郎那样的男子,只合风四娘这样的女子。两个人长歌当舞,笑傲江湖。而她,既天意让她知道势不两立血海深仇的敌人,自然有自己的一番功夫要去做。当无法让自己心爱的人幸福时,便要懂得放弃。越过理智的感情到最后只会让人觉得更加悲哀。这么一想,她便觉得因离开萧十一郎而撕裂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忽然感觉到有只温柔而坚定的手,在轻抚着她的头发。萧十一郎?莫非是萧十一郎回来了?萧十一郎若是真的来了,她决定再也不顾一切,投入他怀抱中,永不分离,就算要她抛弃一切,要她逃到天涯海角,她也愿意。

她回过头。

她的心沉了下来。树林间的光线很暗,黯淡的月色从林隙照下来,照着一个人的脸,一张英俊、秀气、温柔的脸。来的人是连城璧。他也憔悴多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同样温柔,同样亲切。他默默注视沈璧君,多少情意,尽在无言中。沈璧君的喉头已塞住,心也塞住了。良久良久,连城璧终于道:“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他语声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已将所有的一切事情全都忘记,又仿佛这些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但沈璧君又怎能忘得了呢?每一件,每一段快乐和痛苦,都已到入她的骨髓,刻在她心上。她至死也忘不了。

可是面前的是连城璧,那个她亏欠得最多,比萧十一郎还要多的人。若活下去的时间不多,她也必须在他身边呆到最后一刻。

我愿意为他而生。

我愿意为你而死。

萧十一郎的心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连酒都流不下去。风四娘又何尝没有心事?她的心事也许比他更难说出口。

风四娘突然笑了,道:“我们两人好像永远都只有在摊子上喝酒的命。”

萧十一郎茫然道:“摊子也很好。”

他的人虽在这里,心却还是停留在远方。他和沈璧君在一起,虽然永远是活在灾难或不幸中,却也有过欢乐的时候,甜蜜的时候。只不过,现在所有的欢乐和甜蜜也都已变成了痛苦,想起了这些事,他只有痛苦得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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