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四娘很快地将—杯酒倒了下去,苦着脸道:“有人说,无论多坏的酒,只要你喝快些,喝到后来,也不觉得了,但这酒却好像是例外。”
萧十一郎淡淡道:“在我看来,只有能令人醉的酒,才是好酒。”他只想能快点喝醉,头脑却偏偏很清醒。因为痛苦。本就能令人保持清醒,就算你已喝得烂醉如泥,但心里的痛苦还是无法减轻。风四娘凝注着他,她已用了很多方法来将他的心思移转,想些别的事,不再去想沈璧君。现在她已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无论她在说什么,他心里想的还是只有一个人。
风四娘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想,她这么样对你,一定有她的苦衷,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我看她绝不像如此狠心的女人。”
萧十一郎缓缓道:“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狠心的女人,只有变心的女人。”
这语声竟是那么遥远,仿佛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风四娘道:“我看,她也不会是那种女人,只不过……”
萧个一朗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可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风四娘自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问出这句话来,沉吟了半晌,才回答道:“据我所知,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我没有见过他。”
萧十一郎冷冷道:“原来他并不是你的朋友,根本不想见你。”
风四娘却笑了笑,而且好像很得意,道,“正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才不愿见我。”
萧十一郎道:“这是什么话?”
风四娘道:“因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才能见到他真面目。”
萧十一郎道:“哪两种?”
风四娘道:“一种是他要杀的人,……他要杀的人,就必定活不长了。”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还有一种呢?”
风四娘道:“还有一种是女人,他看上的女人,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就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掌握,迟早总要被他搭上手。”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变,倒了杯酒在喉咙里,冷笑道:“如此说来,他并没有看上你。”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火气似乎已将发作,但瞬即又嫣然笑道:“就算他看不上我好了,反正今天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生气。”
她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接着又道:“江湖之中有关他的传说也很多,有人说,他又瞎又麻又丑,所以不敢见人,也有人说他长得和楚霸王很像,是条腰大十围、满脸胡子的大汉。”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他的武功真的深不可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说别的,只说那份轻功,已没有人能比得上。”
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难道连我也不是他的敌手?”
风四娘凝注着他,缓缓道:“这就很难说了!”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难说的?”
风四娘道:“你武功也许不如他,可是我总觉得你有股劲,别人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比不上的劲。”她笑了笑,接着道:“也许那只是因为你会拼,但一个人若是真的敢拼命,别人就要对你畏惧三分。”
萧十一郎目光凝注远方,喃喃的道:“你错了,我以前并没有真的拼过命。”
风四娘嫣然道:“我并没有要你真的去拼命,只不过说你有这股劲。”
萧十一郎笑道:“你又错了,若是真到了时候,我也会真的去拼命的。”他虽然在笑,但目中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风四娘的脸色突然变了,盯着萧十一郎的脸,试探着问道:“你突然问起我这些事,为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没有什么。”他表面看来虽然很平静,但目间已露出了杀气。
这并没有逃过风四娘的眼睛。
她立刻又追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找他拼命?”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他拼命?”
风四娘的目光似乎也不肯离开他的脸,一字字道:“那只因你想死!”她很快地接着道:“也许你认为只有‘死’才能解决你的痛苦,是么?”
萧十一郎面上的肌肉突然抽紧。
他终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霍然长身而起,道:“我的酒已喝够了,多谢。”
风四娘立刻拉住他的手,大声道:“你绝不能走。”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要走的时候,绝没有人能留得住我。”
突听一人道:“但我—定要留住你。”
语声很斯文,也很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之意。
话声中,一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明亮的眼睛,步履很安详,态度很斯文,看来就像是个书生。只不过他腰畔却悬着柄剑,长剑!
剑鞘是漆黑色的,在昏暗的灯下闪着令人们发冷的寒光。
风四娘失声道:“是连公子么?”
连城璧缓缓道:“不错,正是在下。”
萧十一郎变了脸色,重新坐下,道:“阁下有何指教。”
连城璧道:“内子有一句话嘱我带给萧兄。‘多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萧十一郎死于逍遥侯之手,我一定为你报仇,万死不辞。’”
萧十一郎未抬头,握着酒杯的手却颤了颤,道:“不敢劳烦尊夫人,想必连庄主也不会致尊夫人于险境吧。”
连城璧挤出一个微笑,道:“璧君想做的事情,在下从来只有支持的。”
萧十一郎不语。
连城璧道:“天色已晚,我们夫妻还要赶路,就此告辞。”
风四娘道:“慢走。”
萧十一郎道:“不送。”
风四娘见萧十一郎沉默不语,只一杯一杯黄汤往下灌,一口气放下来,从心底蔓延出一股酸意:能够阻止得了萧十一郎的,怕也只有一个沈璧君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沈璧君坐在马车里,兀自生出一股苍凉的感情来,不由觉得好笑。
她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连城璧骑马在车旁跟着,时不时关注着马车,两人视线相对,沈璧君先开口说道:“相……相公,停下来喝口水吧,我渴了。”
连城璧递过水壶,道:“你叫我的名字吧。”
沈璧君道:“嗯。”
离无暇山庄越近,连城璧愈见开朗。
沈璧君在马车上昏昏欲睡,忽见连城璧掀帘进来,握起她一只手,高兴地说道:“璧君,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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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六 蝶恋花
更新时间2007-10-25 16:11:00 字数:3340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阑,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萧十一郎又闯入了“玩偶山庄”。
逍遥侯却似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喃喃道:“拆散人的好事,至少要短阳寿三十年的,你难道不怕?”
萧十一郎紧握拳头,道:“我若要死,你也得随着。”
逍遥侯道:“哦?你是在挑战?”
萧十一郎道:“是。”
萧十一郎虽然在拼命控制着自己,他的人已将崩溃,心已将粉碎。相爱着的人,只要能活着,活在一起,就已足够,别的事又何必在乎——就算死在一起,也是快乐的。
那至少也比分离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
如今他只希望连城璧能够好好的待沈璧君,希望她比以前活得更幸福。
就在这时,风四娘突然冲进来了。
她看来比任何人都激动,大声道:“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你以为我真的醉了么?”
萧十一郎的脸沉了下去,道:“你怎会来的?”
风四娘眼圈又红了,道:“我陪你。”
萧十一郎道:“我一直认为你很了解我,但你却很令我失望。”
风四娘道:“我当然了解你。”
萧十一郎一字字道:“你若真的了解我,就应该赶快回去。”
风四娘凝注着他,良久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黯然道:“你为什么总不肯替人留下第二条路走?”
萧十一郎目光又已遥远,道:“因为我自己走的也只有一条路。”
一个人到了迫不得已、无可奈何时,就只有自己走上死路。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风四娘慢慢地走到老人们身旁,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红衣老人道:“嗯。”
风四娘道:“你在等他们回来?”
绿袍老人道:“嗯。”
风四娘长长呼了口气,呐呐道:“你想……谁会回来?”
她本不敢问,却又忍不住要问。红衣老人沉吟着,缓缓道:“至少他是很难回来了。”
风四娘的心已下沉,她自然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绿袍老人突也道:“也许,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走回来。”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你们以为他一定不是逍遥侯的对手?你们错了!他武功也许要差一筹,可是他有勇气,他有股劲,很多人能以寡敌众,以弱胜强,就因为有这般劲。”
红衣老人、绿袍老者同时瞧了她一眼,只瞧了一眼,就扭过头,目光还是远注着路的尽头,神情还是同样沉重。
风四娘还想说下去,喉头却已被塞住。
夕阳照着她的眼睛,她眼中怎会有泪光闪动。“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求你不要死,我只要知道你还活着,就已满足,别的事全不要紧。”她知道萧十一郎为谁而战,也知道他为谁而死,不过那些都不重要的。是的,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什么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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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君在无暇山庄的日子,平和而安详。
连城璧不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若是孤傲的狼,连城璧就是温润的玉。
在萧十一郎身边她痛苦而甜蜜,在连城璧身边却感到安宁。
沈璧君在骨子里寻求遗世独立,却还是贪恋家的温暖。萧十一郎若是她向往的自由,连城璧便是她难舍的温馨。
沈璧君不是风四娘。
在爱与被爱之间,她选择被爱。
无论如何,萧十一郎也不可能成为她一个人的。何况……
连城璧端着琉璃盏走进房,抬眼就见沈璧君托着香腮美目微合似在沉思什么。他走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到爱妻面前,温言道:“天气干燥,多吃点水果罢。”
沈璧君陡然清醒,顺从的让连城璧将她散下的发丝别在耳后。
“在想什么?”他在她耳边轻语,单手拥过她靠在自己怀里。
沈璧君微笑带过。
刚离开萧十一郎的日子,就像心生病了一样。看什么都灰蒙蒙的,从眼皮到指尖都只感觉无力,连开口说话都只有痛苦。每当连城璧试图靠近她,便让她想起依偎在山洞中重伤的两人,眼圈儿居然不自觉地又红又涩,每每吓得他不敢再造次。
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封存的回忆总会慢慢淡去。
她甚至不再去想萧十一郎了。
连城璧的忍辱,连城璧的温柔体贴,连城璧永远在她身旁包容的目光,一切的一切,如一张粘腻的网,将她缚在他身边。
诗经史记战国策看得多了,很是有些老旧思想残留在沈璧君心理。其中最醒目的一条就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花园里是他亲手结的秋千架,锦盒内是他亲手刻的胭脂簪,甚至卧房内摆的也是他四处奔波苦求得来的“绿绮”之琴。此意如何负?何堪负?
连城璧本是江湖中人,且颇具名气,又兼庄务繁忙,大多数时间是无法陪在沈璧君身边的,这时奇珍异宝,稀世古玩,名家孤本乃至街头杂耍摊贩小吃便会一样一样接连不断的送到沈璧君面前让她没有时间感到寂寞;闲暇时他带她遍览名胜古迹奇山大川,更令沈璧君沾染了一身天地灵气。
不去想他,不再想他,若再思念他你就是该死一万次的混蛋。沈璧君如此告诫自己。
连城璧感觉得到他的妻子渐渐的变了。
初时的冷淡漠视已经化作春风般的浅笑,一颦一笑都透出娇俏妩媚。时而如彩蝶戏闹花丛间,时而如云雀高歌玉枝头,然而最让他心动的,是埋首于账册倍觉困顿时,一抬首见她痴痴看着自己,回过神后给他一个灿烂的笑,端上她熬了好几个时辰汤。烛光晕出一圈圈浅蓝,他的心都要醉了。
有一天晚上小公子出现在沈璧君的房间里,沈璧君却一点儿也不惊讶。
小公子道:“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吗?”
沈璧君道:“嗯。”
小公子道:“想不到金针沈家的沈璧君也会用毒。”
沈璧君道:“我不但会用毒,还会用无药可解的毒。”
小公子奇道:“你不怕自己中毒?”
沈璧君避过不答,道:“你今天来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么?”
小公子点头道:“这是其一。另外天公子让我来提醒你一年之期。”
沈璧君道:“我自然知道。”
小公子道:“你为何不对天公子下毒?”
沈璧君冷笑:“他既然敢承认灭我沈家满门,就要有生不如死的觉悟。”
小公子笑道:“想不到沈大小姐也是如此狠毒心肠,萧十一郎若知道了不知会如何。”
沈璧君道:“他若真心爱我,自然能够接受,他若怪我,我何必理他。况且,我们今生已经无缘了。”
小公子柔声道:“我真该谢谢你,原来‘死’竟是件这么容易的事,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活着呢?你说是么?”
沈璧君道:“若非你动手杀我沈家,我也不必对你动手。何况,你多活一天,萧十一郎就多一分危险。活着总是比死去要好的。”
小公子道:“我劝你,活着绝没有死这么舒服,你想想,活着的人哪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沈璧君伸手抚过小公子的脸颊,温柔说道:“你走罢,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若有来世,你当我的妹妹,有父亲,有母亲,有温柔的哥哥,有可爱的弟弟,我们有一个幸福的家。”
小公子还说了些什么,然后带着奇幻的笑容飞出无暇山庄。
不一刻,门外有人敲门,连城璧在门外说:“我听见你屋里有声音,你还好吗?”
沈璧君道:“无妨,只是一位故人来访,让夫君担心了。”
连城璧还站在门口踌躇着似乎不愿离去。
沈璧君的眼睛望向黑暗中默默的出神,渐渐的透出痛苦的神色,昏暗中没有让连城璧察觉。当她看向连城璧时,脸上晕出浅浅的桃红。
“夫君,我们来生个孩子吧。”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连庄主呆在自家夫人的门口,连眼睫毛也停止了颤动。
沈璧君在一个甜美诱惑的微笑后玉臂攀上连城璧的肩膀,娇嫩欲滴的红唇在他耳边微微开合气吐如兰,道:“夫君不愿意么?”
红绡帐里,公子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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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七 惜分飞
更新时间2007-10-27 1:52:00 字数:3910
——池上楼台堤上路。尽日悠扬飞舞。欲下还重举。又随胡蝶墙东去。糁径飘空无定处。来往绿窗朱户。却被春风妒。送将蛛网留连住。
沈璧君俯卧在紫檀木雕琢成的软榻上,两指夹着一封烫金的大红喜帖。
若这喜帖烫的是杨开泰的名字,她会立刻梳妆打扮携贵重的贺礼前去道喜。可偏偏帖子上印的是风四娘的名字——风四娘嫁的若是萧十一郎以外的人,婚礼一定无法进行到最后。何况这新郎倌——
自从离开萧十一郎,沈璧君已经很久没有为了任何事情感到疑惑过了,她的生活里只剩下快乐一种感情,她只要感受连城璧带给她的快乐就好了。不过此时,沈璧君忽然有种热切的希望要去见一见风四娘。
夜色已临。
一个人翩翩然从外面的黑暗中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顶紫缎镶嵌珍珠顶冠,身上穿着件刻丝万字锦底滚花袍,外面套着紫缎子绣五彩坎肩,腰上围着松石大革带,镶着二十四颗上好珍珠,珠光圆润,每一颗都大如龙眼。
他的脸也像是珍珠般光滑圆润,挺直的通天鼻梁,脖子漆黑,嘴唇却红如樱桃,不笑时脸上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在灯光下看来,就算是豆蔻年华的美女,也没有他这么样妩媚姣好。
但每个人看见他时,脸色却好像全都忽然变了。
花如玉。就算没有见过他的人,也知道他是花如玉。
他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花如玉自己也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并没有几个。
所以他的态度虽然温柔优雅,眉宇间却又带着三分傲气。
花如玉和风四娘的婚礼,既没有花轿也没有喜烛——正因为这个不一般的婚礼,花如玉才能娶到不一般的风四娘。
风四娘和花如玉刚坐下来,就看见了沈璧君。
她第一次看见沈璧君的时候,就觉得沈璧君是她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最温柔、最美丽、风度最好的一个女人。
现在她还是有这种感觉。
她的眼波永远是清澈而柔和的,就像是春日和风中的流水,她的头发光亮柔软,她的腰肢也是柔软的,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她并不是那种让男人一看见就会冲动的女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看见她,都会情不自禁,忘记了一切。
现在她正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绝不做作,但一举一动中,都流露着一种清雅优美的风韵。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衣饰,都不能分去她本身一丝光采。
无论多高贵的脂粉打扮,也都不能再增加她—分美丽。
沈璧君走到风四娘面前叫了一声“风姐姐”。
只一句话,风四娘就已经知道沈璧君已经不再是沈璧君了。
她的人虽然在这里,心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心在那个地方很安静,于是她的人在这里也很安静,没有什么能打破她的这份安静。便是她叫着风姐姐的时候,沈璧君也没有看见风四娘这个人。
酒楼里的人极少。三个人在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来。
沈璧君道:“这位公子为何强迫风姐姐家给你?”
沈璧君曾经是个很委婉的人,不过现在她不需要这份小心翼翼了。
花如玉恨恨道:“就因为他抢了我的女人,所以我也要抢他的女人。”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天下所有的坏事,好像全都给他一个人做尽了。
风四娘道:“他抢去了你的什么人?”
花如玉道:“他抢去了我的冰冰?”
风四娘道:“冰冰是谁?”
花如玉道:“冰冰就是我表妹,也是我的未婚妻子。”他显得更愤怒,更痛苦,接着道:“但那萧十一郎却仗着他的武功比我高,仗着他比我更有钱,竟将我的冰冰抢走了,连看都不许别人多看一眼。”
风四娘道:“谢天石就因为多着了她两眼,所以眼睛才会瞎的?”
花如玉点点头冷笑道:“你们若以为他对你们好,你们就错了,他对冰冰才是真的好,为了冰冰他什么事都肯做,冰冰若要他挖出你们的眼珠子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目光里闪耀着微弱的烛火,脸上浮现着动人的微笑,仿佛花如玉刚才说的是与她不相干的人。
风四娘忽然叫了起来“我不信,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宇也不信。”
花如玉冷笑道:“你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敢相信?不忍相信?”
风四娘道:“我死也不相信。”
花如玉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真是个痴心的女人。”
沈璧君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信。”
花如玉目光闪动,说道:“我若能证明,你又怎么样?”
风四娘道:“只要你能证明他真的做了这种事,你随便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我若能证明,你就肯嫁给我?”
风四娘咬着牙道:“我说过,随你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风四娘道:“我虽然是个女人,却从来也没有做过言而无信的事。”
花如玉道:“好,我信任你。”
风四娘道:“你准备怎么样证明给我看?”
花如玉道:“我准备让你自己去看萧十一郎和冰冰。”
风四娘道:“到哪里去看?”
花如玉道,“富贵楼。”
风四娘道:“富贵楼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是个花钱的地方。”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在那里?”
花如玉道:“这几天他一定在姑苏附近,只要他在附近,就一定会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冷笑道:“因为他现在是个富翁,若是不带着他那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到富贵楼去亮亮相,岂非白到了苏州一趟。”
风四娘道:“你也想带我们去亮亮相?”
花如玉道:“只要你们肯答应我一件事。”
*******************************************************************************
你若要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不动,那实在需要个非常特别的好法子。
风四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因为她根本不能动。
她身上所有关节的附近的穴道全被制住了,脸上蒙上了层黑纱,嘴里还塞了个核桃。
沈璧君脸上也蒙着层黑纱。她像在看一场舞台剧一样,幕中人换了背景,她也跟着换了服装。
姑苏并不是个很开通的地方,大家闺秀出来走动时,蒙上层黑纱掩住脸,也并不能算很特别。
所以附近倒也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她们。
到这里来的男人,个个都是满面红光,都是穿着鲜衣、乘着骏马来的,有的佩剑,有的摇着折扇,剑上都镶着宝石明珠扇面上都是名家的书画,女人们当然都打扮得千娇百媚,好像到达里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珠宝。却不知道她们本身也正是被男人们带到这里来炫耀的。
风四娘和沈璧君坐在角落里靠着栏杆的位子上,花如玉青衣小帽,规现矩矩地站在她们身后,竟份成了侍候夫人小姐出来亮相的小厮。
一辆崭新的、用八匹骏马拉着的黑漆马车,已在门外停下。
连沈璧君都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马车。
萧十一郎就是坐着这辆马车来的,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两个书僮、四个丫头和那穿着缎子衣服的马车夫外,还有个头发漆黑,白衣如雪的绝色丽人陪伴着他。
“这就是冰冰。”
从楼上看下去,也看不见冰冰的脸,只能看见她一头比缎予还光滑、比丝绸还柔软的漆黑头发和头发上那颗比龙眼还大的明珠。
萧十一郎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她用一只柔白纤美的手,轻挽着萧十一郎的臂。
楼梯上已有脚步声传上来。风四娘的心跳越来越快,忽然间,她的呼吸停止,她已经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发亮的眼睛,亮得就像是秋夜里最灿烂的一颗星。
萧十一郎来了。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衣着的人,有时甚至连袜子都不穿。但现在他身上穿的,却是质料最高贵的衣服,剪裁得精致而舍身,衣服是纯黑色的,黑得就像是他的脖子一样。
柔软贴身的衣服,使得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刚炼成的枪,光亮、修长、笔挺。
他的肩并不太宽,腰却很细,系着条黑皮腰带,腰带上斜插着一柄刀。
一柄形式奇特的短刀,刀鞘竟仿佛是黄金打的,却镶着三粒人间少见的黑珍珠。
这么样一柄刀,衬着那一身黑衣服,更显得说不出来的夺目。
除了这柄刀之外,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却使得他达个人看来更高贵突出他现在已非常懂得穿衣服。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修饰的人,胡子从来不刮,有时甚至会几天不洗澡,但现在他的脸却刮得很干净,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他的头发显然是经过精心梳理的,每一根都梳得很整齐,他的衣服也是笔挺的,从上到下,连一条皱纹都找不到。
除了那柄刀外,冰冰就是他唯一的装饰,她实在是个男人们引以为荣的女人,她很年轻,非常年轻。她的皮肤稍微显得太苍白了些,却使得她看来更娇弱,她的眼睛也像是孩子般纯真明亮,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无论谁都看得出,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除了萧十一郎外,这世上好像已经没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就算别人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萧十一郎,若不是嘴被塞住,现在一定已忍不住要叫了出来,她实在不相信这个人就是她以前认得的那个萧十一郎,萧十一郎竟似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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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八 阮郎归
更新时间2007-10-28 10:39:00 字数:4243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萧十一郎和冰冰走上楼,带着人群,就像是一个帝王陪着他的皇后走入宫廷。掌柜的在前面带路,满脸都是巴结的笑容:“那边还有张靠窗的桌子,大爷先在那里坐下来,小人去泡壶好茶。”
萧十一郎微微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注意听这个人的话,也没有注意酒楼上的这些人。他的人就好像还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完全不关心别人的世界。
他们走过柳苏州面前时,冰冰忽然站住,眼睛盯住了那双翠玉耳环。
冰冰挽住了萧十一郎,忽然道:“你看这付耳环怎么样?”
萧十一郎并没有去看,只点了点头,说道:“还不错。”
冰冰道:“我喜欢它的颜色。”
萧十一郎道:“你喜欢?”
冰冰道:“我很喜欢,却不知这位姑娘肯不肯让给我?”
萧十一郎道:“她一定肯。”
柳苏州突然拔剑,一剑削向萧十一郎的胸膛。
剑光如电,“追风剑”果然是快的。
有的人已不禁发出了惊呼,这一剑看着已将刺入萧十一郎的胸膛。萧十一郎却连动也没有动,只不过伸出手,在剑脊上轻轻一弹,只听“叮”的一响,剑身忽然断了,断下了七八寸长的一截。又是“叮”的一响,折断了的剑身落在地上。
柳苏州的脸色已经变了,失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道:“我姓萧。”高刚道:“萧?萧什么?”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
柳苏州看着他走下楼,忽然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淡淡道:“现在你已知道了?”
柳苏州道:“你真的喜欢这副耳环?”
萧十一郎道:“不是我喜欢,是她喜欢。”
柳苏州道:“她喜欢的东西,你都给她?”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将他的话又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她喜欢的东西,我都给她。”
柳苏州咬了咬牙,道:“好,那么我就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
萧十一郎说道:“我不要你送,也不想交你这种朋友。”
柳苏州的脸色又变了变,忍住气说道:“你想怎么样?”
萧十一郎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个聪明伶俐的书僮,捡了两张银票送过来。“这是杨家的‘源记’票号开出来的银票,十足兑现。”
柳苏州咬着牙收了下来,忽然大声道:“给他。”
少女的眼圈已红了,委屈地摘下耳环,放在桌上。柳苏州道:“现在耳环已是你的了,若没有什么别的事,阁下不妨请便。”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道:“我还有样别的事。”
柳苏州变色道:“还有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说过,我喜欢这里。”
柳苏州道:“你……你……你难道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柳苏州全身都已气得发抖,道:“我,我若不肯让呢?”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一定会让的。”柳苏州当然会让的,遇见了萧十一郎,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萧十一郎坐下来,拿起那副耳环,微笑道:这耳环的颜色果然很好。”
冰冰笑了笑道:“可是我现在已不喜欢它了。”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了怔,道:“现在你已不喜欢它了?”
冰冰柔声道:“它让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我怎么还会喜欢它?”
萧十一郎笑了,他的笑忽然变得很温柔,很愉快“你既然已不喜欢它,我看着它也讨厌了。”
他微笑着,突然挥手竟将这副刚用一万六千两银子买来的耳环,远远地抛出了窗外。
冰冰也笑了,笑得更温柔、更愉快。
风四娘却几乎气破了肚子。
她实在想不到萧十一郎竟会变成了这么样一个强横霸道的人。若不是她一动也不能动,只怕早已跳了起来,一个耳光掴了过去。她实在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已忘了以前连吃碗牛肉面都要欠账的时候。她更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己忘了沈璧君。只可惜她连一个宇都说不出来,只有眼睁睁地坐在这里看着生气。
沈璧君却似乎不在意这些。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萧十一郎和冰冰的表演,听着软绵绵的小曲儿,时不时跟着哼上两句,甚至还将花如玉剥好了皮递过来的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她和花如玉仿佛不认识萧十一郎和沈璧君,仿佛他们才是一对心心相印的情侣。花如玉一直盯着沈璧君看,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也许我们两个才是最合得来的。”
柳苏州已走了,本来刚坐下来开始喝酒的“伯仲双侠”,此刻竟似乎连酒都喝不下去,两人对望了一眼,悄悄地站了起来。冰冰用眼角瞟了他们一眼,忽然道:“两位已经准备走了么?”
欧阳兄弟又对看了一眼,年纪较轻的一个终于回过头勉强笑道:“这位姑娘是在跟我们说话?”
冰冰忽然不理他们了,转过头对萧十一郎说道“他们却老是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哦。”
冰冰道:“我不喜欢别人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我也不喜欢他们的眼睛。”萧十一郎道:“你不喜欢?”
冰冰道:“我简直讨厌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听见她说的话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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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郎一共只用了三招。
不多不少,只有三招。
每个人都睁开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吃惊地看着欧阳兄弟倒下去。等到他们再去看萧十一郎时,萧十一郎已坐下,刀已入鞘。
冰冰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充满了光荣和骄傲。
花如玉在沈璧君耳边问道:“你不去阻止他吗?”
沈璧君品一口茶,道:“他是我可以阻止的吗?”
花如玉道:“你如果不去阻止他,那两个人的眼睛就要被挖出来了。”
沈璧君道:“就算我去阻止,他们的眼睛也会被挖出来,或者我去阻止,连我的眼睛也会被挖出来。萧十一郎可是最疼爱这位冰冰姑娘的。”
花如玉道:“你真的是沈璧君吗?”
沈璧君道:“多谢夸奖。”
两个人的声音都没有传到悲愤中的风四娘耳中。
花如玉终于说道:“若你出声叫他,我便告诉你你的那两个婢子的下落。”
沈璧君放下茶碗大叫一声:“刀下留人!”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心跳似已突然停止,血液似已突然凝结,他听得出这声音。
他死也不会忘记这声音的。
萧十一郎死也不会忘记沈璧君,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绝不忘记的。
角落里有个面蒙黑纱的女人。
难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他刻骨铭心、魂牵梦绕、永生也无法忘怀的人?
他全身的血突又沸腾,连心都似已燃烧起来。可是他不敢走过去,他怕失望,他已失望过太多次。
冰冰一双发亮的眼睛。也盯着这个面蒙黑纱的女人,冷冷道,“你难道要替他们将眼睛挖出来?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不是他们的什么人,可也不愿意挖他们的眼睛。”
冰冰道:“你既然他们没有关系,为什么蒙着脸不敢见人?”
沈璧君忽然笑了出来。她一笑,旁人虽看不见她的脸,却仿佛冰川消融,万物回春,全身都透出舒服和活力。
“因为我怕你自卑。”沈璧君在心底说笑道。
萧十一郎居然还坐在那里,连动也没有动。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我却想看看你。”
她居然站起来,走过去,微笑着道:“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因为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她笑得真甜,真美,实在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已到了沈璧君面前,笑得还是那么甜,柔声道:“你能不能把脸上的黑纱掀起来,让我看看你?”
沈璧君坐着不动。
冰冰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愿自己掀起这层面纱来,只好让我替你掀了。”
她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美,美得毫无瑕疵。
冰冰兰花般的手指,已捏住了她的面纱,忽然又放了下来道:“其实我用不着看,也知道你是谁了。”
沈璧君道:“你知道?”
冰冰轻轻叹息道:“你若不是沈璧君,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手忽然向后一指。指着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已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沈璧君脸上那层黑纱上。
他的眼睛发直。人似也痴了。
冰冰回头向萧十一郎一笑,道:“我想还是你来掀的好,你一定早就想看看她了。”
萧十一郎痴痴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想看看她,就连在做梦的时候,都希望能在梦中看见她。
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沈璧君忽然自己伸手拿下了黑纱。
她一拿下面纱,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女人的优点都集中在沈璧君身上,而她又比萧十一郎上次见到她时更美了。而所有优点中最出彩的就是她那一双眼睛。它从不停留在你的身上,越是追逐,越是远离。越是远离,越是让人舍命追逐。连花如玉都不得不承认冰冰无法和沈璧君相提并论。沈璧君的目光坚定而遥远,你若不走在她前面,就永远也无法进入她的视线。
沈璧君用一种极端陌生疏远的眼光看向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踉跄后退,就像突然被人一脚践踏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沈璧君难道变了?
花如玉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沈璧君忽然挽起了他的臂,道:“我们走。”
原来就是这个男人让她变的。
这个男人的确很年轻、很好看。而且看来很听话,竟一直像蠢才般站在她身后。
萧十一郎握紧了双拳,瞪着花如玉。
沈璧君连看都不看他,拉着花如玉,道:“我们为什么还不走?”
花如玉慢慢地点了点头,后面立刻有人过来扶起了风四娘。
风四娘在流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