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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一 当前章节:1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13

她流着泪的眼睛,一直都在看着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动也不能动的女人,就是像风一样的风四娘。

她们慢慢地走下了楼,坐上了车,马车前行,连车轮带走的黄尘都已消失。

萧十一郎突然大声道:“送二十斤酒来,要最好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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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十九 归去来

更新时间2007-10-29 10:39:00 字数:3863

 ——初过元宵三五。慵困春qing绪。灯月阑珊嬉游处。游尽、厌欢聚。凭仗如花女。持杯谢、酒朋诗侣。馀酲更不禁香醑。歌筵罢、且归去。

沈璧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花如玉已经看不清了。

她曾经是世间最有情义的女子,否则她也不会为了萧十一郎舍生忘死;她如今是世间最无情的女子,便是萧十一郎在她面前与美相拥也不眨眼一下,你看不出她此刻在想什么,也猜不出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沈璧君挽着花如玉的手,身后跟着风四娘,出了富贵楼。

沈璧君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倚红拢翠的下落了?”

花如玉道:“想不到沈姑娘对两个下人也如此上心。”

沈璧君道:“我花了银子买回来的,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

花如玉道:“沈姑娘可愿意陪在下去一个地方?”

沈璧君道:“愿随君往。”她从不说多余的话,话多的女人多半不聪明,而不聪明的女人通常更不幸。

风四娘还在流泪,沈璧君从来不知道风一样的风四娘也可以有这么多眼泪,她简直要可怜起她来了。

沈璧君携起风四娘的手,回头对花如玉道:“既然我们有要事谈,就让沈姐姐去她想去的地方吧。”

花如玉制着风四娘本来只为了引沈璧君来,既然正主儿已经来了——

风四娘只觉浑身一轻,听耳边沈璧君轻语道:“四娘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一抬头,花如玉已经同沈璧君两人如花美眷般翩然离去了。

风四娘也曾恨过萧十一郎,她恨萧十一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恨他为什么会对冰冰如此温顺?但她一恢复自由就马上回到萧十一郎身边去了。

她一见到在喝酒的萧十一郎就冲上去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萧十一郎道:“我们两年不见,一见面你就给了我一个大耳光。风四娘,风四娘,看来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风四娘忽然沉下了脸,道:“可是你却变了。你本来虽然已是个混蛋,却还是不太混蛋的混蛋。现在你简直是混蛋加八级。”她的火气又来了,大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逼着谢天石挖出眼珠子来?为什么又逼着欧阳兄弟挖出眼珠子来?”

萧十一郎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替他们抱不平的。”

风四娘道:“我当然要替他们不平,你自己也说过,男人长眼睛,本就为了看漂亮女人,女人长得漂亮,本就是应该给人看的。”

萧十一郎承认,他的确说过这句话。

风四娘用眼角横了冰冰一眼,冷笑道:“为什么她就偏偏看不得?为什么别人多看她两眼,就得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呢?”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就算他们不看她,我还是要逼他们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

风四娘道:“哦?”

萧十一郎忽然表情也变得很严肃,道:“我要他们挖出眼珠子来,已经是客气的了,其实我本该杀了他们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这原因说太长,你若要听,最好先消消气。”

风四娘道:“我的气消不了。”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饿得要命。”

萧十一郎道:“你想吃什么?”

风四娘的目光渐渐温柔,轻轻叹息着道:“牛肉面,当然是牛肉面,除了牛肉面,我会想吃什么呢?”

无论大大小小的城镇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两个卖面的摊子,是通宵都不休息的。

卖面的是个独眼的跛足老人,他卖的卤菜也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干又硬。但面却是热的,摆到桌上来时,还在热腾腾地冒着气。

风四娘看着桌上的这碗面,看着正在替她斟酒的萧十一郎,心里就不由自主升出种温暖之意,就好像从面碗里冒出来的热气一样。

可是萧十一郎身旁还有个人,冰冰,她看来是那么温柔,那么美丽,又那么高贵。风四娘一看见她,脸色就沉了下去,冷冷道:“这种地方的东西,这位姑娘想必是吃不惯的。”

萧十一郎笑道:“她吃得惯。”

风四娘冷冷道:“你怎知道她吃得惯?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萧十一郎不敢开口了。

冰冰也垂着头,不敢出声,她当然也看得出这位风四娘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

三个人坐在一起,连一句话都不说,这是件很令人受不了的事。

幸好酒已斟满。风四娘举杯一饮而尽,冷笑道:“这种酒,这位姑娘当然是喝不惯的。”

萧十一郎笑道:“她不是喝不惯,她一向不喝酒。”

风四娘道:“当然不喝,这么高贵的大小姐,怎么能像我这种野女人一样喝酒。”

冰冰什么话也没有说,自己倒了杯酒,嫣然道:“我本来是不喝的,可是今天破例。”

风四娘道:“为什么要破例?”

冰冰道:“因为我早已听见过四姐你的大名了,我总是在心里想,假如有一天,我能跟四姐这样的女中英雄坐在—起喝酒,那又多么开心。”

她也将一杯酒喝了下去,而且喝得很快。

风四娘看着她,忽然间觉得她没有刚才那么可恨了——千穿万破,马屁不穿,这句话实在是千古不变的真理。但萧十一郎脸上却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悲伤。

三杯冷酒,半碗面下了肚之后,风四娘的心情又好了些。

她慢慢地嚼着一片猪耳朵,道:“现在我的气已消了,你为什么还不说?”

于是萧十一郎开始说,从他与风四娘分开后终于还是跑去向逍遥侯挑战——他不怕沈璧君离开自己,却怕天公子不放过她,到武功不敌被打落悬崖,又被崖底的冰冰所救。

萧十一郎虽讲的轻描淡写,风四娘却感受到其间的惊心动魄。

更令风四娘感到震惊的是,冰冰竟是逍遥侯的妹妹。

风四娘征住:“嫡亲的妹妹?”

冰冰道:“嫡亲的妹妹。”

风四娘道:“你怎么会在那绝崖下的?”冰冰的表情更痛苦,黯然道:“是我嫡亲的哥哥,把我推下去的。”

风四娘又怔住。她已发现这其中必定又有个秘密,一个悲伤而可怕的秘密。

她不想再问,她不愿伤人的心。

冰冰忍住了泪,嫣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现在总算活着,你也没有死。”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怜悯悲伤的表情,勉强笑道,“好人才不长命,像我这种人,想死也死不了。”

冰冰柔声道:“好人若真的不长命,你只怕就早已死了,我这—生中,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个比你更好的人。”

风四娘皱皱眉道:“这么说来,你们对付的都是逍遥侯那秘密组织的人?”

冰冰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那些人全都该死,他们若是全都死了,别人才能过太平日予。”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说你本该杀了他们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风四娘道:“但别人却不明白,所以别人都认为你己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贼。”

萧十一郎淡淡道:“大盗萧十—郎,本来就是个恶贼,这本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他虽然在笑,却笑得说不出的凄凉。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又看见了一匹狼,一匹孤独、寂寞、寒冷、饥饿的狼,在冰天雪地里,为了自己的生命在独自挣扎。

冰冰忽然站起来,笑道:“我很少喝酒,现在我的头已在发晕。”她笑碍仿佛有些勉强:“你们是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话要聊的。我先回去好不好?”

风四娘道:“好。”她一向不是个虚伪的人,她的确希望能跟萧十一郎单独聊聊。

萧十一郎也只有点点头。看着冰冰一个人走出去,走人黑暗中,他眼睛里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关切怜悯之意。

风四娘冷冷道:“你用不着替她担心,逍遥侯的妹妹,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冰冰当然能照顾自己。一个人若是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还能生存下来,那么,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的。何况,他们在这城里也有座很豪华的宅邸。可是,出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却还是显得有点不放心。

风四娘盯着他,板着脸道,“她救了你,你当然要报答,却也不必做得太过份。”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做得太过份?”

风四娘道:“至少你不必为了她的一句话,就硬要将别人耳环摘下来。”

萧十一朗叹道:“看来那实在好像做得有点太过份,可是我这么样对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四娘道:“有什么原因?”

萧十一郎想说出来,又忍住,他好像并不是不愿说。而是不忍说。

风四娘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至少也不该因为她而忘了沈壁君。”忘了我。

一提起沈壁君这名字,萧十一朗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我……我并没有忘记她。”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直到现在,还没有问起过她。”

萧十—郎紧握着空杯,脸色已痛苦而苍白,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有些话,我本不愿说的。”

风四娘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活不能说?”

萧十一郎道:“没有,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所以我才要再问你,我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她,她……为什么要那样子对我?”

风四娘道:“她怎么样对你了?”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在那牡丹楼上,她是怎么样对我的?她简直就好像把我看成了一条毒蛇。”“波”的一声,酒杯已被他捏碎了,酒杯的碎片,刺入他肉里,割得他满手都是血。可是他却似一点也不觉得疼。因为他心里的痛苦更强烈。就算砍下他一只手来,也不会令他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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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十 钗头凤

更新时间2007-10-30 14:15:00 字数:4003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沈璧君挨在花如玉的身旁坐着。

她本来可以不坐这里。她甚至可以不用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她有件事情一定要问清楚。

这是所谓勾栏院里一个圆形的大厅,一个个包厢间只挂着竹帘子,中间拥着块色彩斑斓的异国地毯。

她曾经的两个贴身丫头偎坐在一个弹着琵琶,一个轻轻吟唱。

花如玉道:“这两位现在可是鸨妈妈的摇钱树,沈姑娘要想见上一次可是相当的不容易。”

沈璧君道:“哦?”

花如玉道:“你看那些人都争着题诗作画唱歌,为的就是博这两位姑娘的青睐。”

沈璧君道:“果然如此。”

花如玉道:“沈姑娘若想单独见上这二人一面,也得拿出些好处来才是。”

沈璧君道:“什么好处?”

花如玉道:“不如沈姑娘上台献上一曲,艺惊四座,自然可以得到两位美人儿的关注。”

沈璧君道:“花公子可听说过你本家的一个人?叫做花无缺。”

花如玉道:“从未听过,不知道这人有什么特点能得到沈姑娘的垂青?”

沈璧君笑道:“也没什么,这位花公子也是个优雅的人,更是文武双全、善解人意的很。”

花如玉见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仍在打自己的主意,却也毫不在意,仍悠闲的摇着纸扇也不说话。

若沈璧君有时间,自然会跟这些人耗下去,可惜若再不赶回无暇山庄,城璧一定会心急火燎地寻出来。她只好叹一口气,瞄一眼花如玉衣襟前露出的点点淡蓝,问道:“不知道能不能借花公子怀中的巾子一用。”

花如玉一恍神,爽快地将那帕子拿了出来,递到沈璧君手边。

沈璧君接过那很和她心意的轻纱仔细覆在脸上,这样,只要隔得稍远就没有人认得出她来了。此时刚好轮到花如玉和她坐的包厢出彩头。

花如玉张口高声道:“两位姑娘好才情,待我家小猫眼儿演上一段,也好叫两位美人到我包厢坐坐。”到好像即将上场的是他自己,居然得意到不行,让沈璧君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个花如玉,还真是个好玩的。

沈璧君走向那已经呆傻的二人,也不看她们,就接过那琵琶,拧紧了弦,正了正音,一眼扫过全场——很好,没有认识的人。

如十面埋伏那样高难度的曲子,沈璧君完全没看过谱子——太有难度了,不学。

她回忆孤寂萧瑟的水若寒吹着箫的样子,又不由自主地想到萧十一郎,心忽然无法抑制的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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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歌词的曲子,正因为没有歌词,才更添寂寞。

这一曲,是弹给自己听的。

沈璧君略停了停,忽然起身,将琵琶背朝前置于身后掌心朝上,竟是反弹琵琶!

不同于上一曲的深沉,这一曲春江花月夜歌尽繁华浪漫,沈璧君在厚重的地毯上旋转、舞蹈,仿佛周围的人都消失了,她还是那个心淡如水的她。

最后她一个旋身,柳腰微倾,怀抱琵琶半遮面,将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顷刻间,四周传来疯狂的鼓掌声和喝彩声,沈璧君却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只将两姐妹让到了花如玉坐着的包厢。

花如玉还在鼓掌,一脸的惊叹:“不愧是江湖第一美人!你如果——不,没什么。”

沈璧君径自坐下,也不看那已然面带惶恐的二人。她笑着对花如玉说道:“怎么,江湖第一美人就得能歌善舞么?”

花如玉油嘴滑舌道:“沈姑娘自然是一流的品貌,才情更是无人能及,就是不知连庄主如何舍得让佳人独身一人在外?”

沈璧君笑道:“他自然舍不得。”

花如玉转转眼珠,一脸调笑地戏谑道:“沈姑娘就肯让他人如此限制自己如那笼子里的金丝雀?”那逗人的样子实在很像顽皮的邻居小弟弟。

沈璧君实在忍不住伸出纤纤玉指在他头上弹了一下,道:“得了,别挑拨离间了,我若这点都受不住,当初又怎么会嫁给城璧?”

花如玉忽然正色道:“姐姐你年方十九,比我也大不了多少,想那连城璧也是个木头,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不如改嫁给我罢!”

沈璧君一口茶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终于将那口致命的茶水吞了下去——若传出去江湖第一美人被一口茶噎死了可就太失礼了。

旁边的二人忽然跪了下来,倚红哽咽道:“小姐杀了我吧,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老太君,对不起沈家!”拢翠低头不语。

沈璧君的脸色阴沉下来,她蹲在二人面前,托起倚红的下巴,周身散发出一股气势。这气势不是杀气,也不是斗气,却一丝丝渗入对方的身体,意识,窒人于无形。

“是你在奶奶的药膳里下毒么?”这话听在耳里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两人只低头不答。

沈璧君道:“不说话,我便当你们默认了。”

拢翠忽然猛地抬起头,凄烈地叫道:“是,是我们害了老太君,小姐杀了我们吧!”

沈璧君怔了怔,道“好。”然后回头对花如玉说:“我们走吧。”

花如玉跟在沈璧君后面走着,似乎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你既然不杀她们,又何苦如此折腾来见上一面?”

沈璧君轻声说:“只因我还抱着几分希望她们是无辜的,看来真的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花如玉道:“看样子她们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既然来了,你又何妨把她们救出来仔细询问一番?”

沈璧君的眼里忽然闪过凛气,道:“她们既然敢做,就必须承担后果,原因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花如玉摇头道:“你果然是个不可捉摸的人。既放过她二人,又眼见二人陷于泥淖而不出手相救,我听说她们伴了你十年?”

沈璧君不以为然道:“既然她二人不念那些情分,我又何必死捉着不放?世上多的是仁慈愚昧而死的人,我不愿成为其中之一,总要随心而活才是快乐。”

花如玉拱手道:“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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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预兆的,冰冰消失了。

冷凄凄的剑光,映着一张讣告般的请柬:“……特备美酒一百八十坛,盼君前来痛醉……”

“……美酒醉人,君来必醉,君若惧醉,不来也罢。”

萧十一郎一杯在手,凝视着杯中的酒,喃喃道:“他们应该知道我不怕醉的,每个人都知道。”

风四娘正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已有点醉了。”萧十一郎举杯一饮而尽,道:“我不会醉的,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能喝多少酒。”他又斟酒一杯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自知之明,都不该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他真的认为他对沈壁君只不过是自作多情?

萧十一郎看着这张请柬,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讣告一样。

人明知必死时,是会先准备好后事,发好讣告的。

风四娘道:“你在为明天的约会担心。”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为明天的事担心过。”他忽然大笑再次举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又何必管明天的事。”

他的人虽然还活着,心却已死--也正是在沈壁君跟着花如玉走的那一瞬间死了的。

风四娘忽然发现明天他一去之后,就永远再也不会见着他了。

因为他现在就已抱着必死之心,他根本就不愿活着回来。

风四娘自己的心情又如何?一个女人看着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真心喜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如此悲伤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她想哭,却连泪都不能流,因为她还怕萧十一郎看见会更颓丧悲痛。

她只有为自已满满地斟了杯洒。

萧十一郎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很紫,眼睛里满布着红丝:“我本不该这么样想的,我自己也知道,她本就是别人的妻子,她根本就不值得我为她……”

“为她死。”他并没有说出这个“死”字来,但风四娘却已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我知道我本该忘了她,好好地活下去,我还并不太老,还有前途,我至少还有你。你不但是个真正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伟大的女人,你己将女性所有最高贵、最伟大的灵性,全都发挥了出来,我敢保证,世上绝没有比你更伟大的女人,绝没有……”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渐渐垂下,落在风四娘手背上。

他竟枕在风四娘助手上睡着了。

风四娘没有动。

萧十一郎的头仿佛越来越重,已将她的手压得发了麻,可是她没有动。

每个人都知道风四娘是个风一样的女人,烈火一样的女人。

但却没有人知道,任何女人所不能忍受的,她却已全都默默地忍受了下来。

她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心话,他说在嘴里,她听在心里,心里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她知道萧十一郎了解她,就正如她了解萧十一郎一样。

可是他对她的情感,却和她对他的情感完全不同。

这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好好睡吧,十一郎,明天你仍要为另一个女人而战,而我也仍要为你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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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一 凤孤飞

更新时间2007-11-13 22:51:00 字数:3740

 ——一曲画楼钟动,宛转歌声缓。绮席飞尘满,更少待、金蕉暖。细雨轻寒今夜短,依前是、粉墙别馆。端的欢期应未晚,奈归云难管。

沈璧君从来不知道,除了历史,噩梦也可以一再的重复。

被大火烧毁的沈家庄,她原本以为那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考验的,却没有想到其实老天爷还可以更残酷。

那个属于沈碧君和连成璧的家已经没有了,那一片青烟袅袅的余烬尽然与荒凉的沈家庄出奇的相似。她甚至找不到连成璧。

城璧,那个连成璧,那个呵护着软弱的自己,包容着邪恶的自己的连成璧,他到哪里去了?

有一只名为恐惧的怪兽将她一点一点从头往下啃。

若萧十一郎是她前世无法放开的缘,连成璧便是她今生无法逃开的孽。

然而连他都消失了。

花如玉本来在一旁静静的不说话,此时见沈璧君魂不守舍,恨不得上穷碧落下黄泉去追寻的样子,忽然放开声干笑道:“早跟你说过不要回来的,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如果晚一刻回来,总要少一刻苦痛的。”

沈璧君居然冷静下来了,她这一辈子大多数时候是冷静的,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激动,此刻她很冷静,因为再没有值得她激动的事情了。

沈璧君道:“你知道连城璧在哪里吗?”

花如玉道:“小生又怎会知道连城璧在哪里?”

沈璧君冷笑:“那人不是叫你来拖住我吗?”

花如玉谦恭道:“哪里,大人不过让我来保护沈姑娘,便是沈姑娘伤了一根头发,小生拿命来抵也不够啊。”

沈璧君的眼睛转而盈满晶亮透明的泪水,那样哀怨地望着花如玉,仿佛只要他说一声不,那泪珠儿便会滚滚落下。沈璧君真的有所求时,没有人能够抗拒。沈璧君很少求人,她知道别人帮了你,你就要拿更重要的东西来抵。

花如玉瞧得痴了,良久,叹道:“我是为你好,才不告诉你的。你可知逍遥侯是为了逼你委身于他才拿了连城璧?你若不出面,连城璧自然生不如死,若要将他救出来,你就没有活路了。”

沈璧君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双手紧握住花如玉的手,说道:“我要去找他,让我去找他。我已经欠了他太多太多,就是要死也该我死在前面的。”

她说这话时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她好怕,未知的危险让她太害怕,可是如果不去见连城璧,她也无法安心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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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风四娘很凶,有人说风四娘很野。

有人认为她说话像个男人,喝起酒来比得上两个男人。

但却没有人说她不美的。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

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人,本来绝不会承认别的女人比自己更美。

风四娘却例外。

她一直认为沈壁君才是真正的美人,没有任何人的美丽能比得上沈壁君。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美人————冰冰。

她本来一直认为沈壁君是个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现在她却发现,冰冰这个女人有些地方连沈壁君也比不上。冰冰的美也许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都能领略得到的。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说沈壁君艳丽如牡丹,清雅如幽兰,风四娘就是朵带刺的玫瑰。冰冰却只不过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风雨过后,夕阳满天,你漫步走过黄昏时的庭园。

——饱受风雨椎残的庭园,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却忽然发现高墙上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在夕阳下。

那时你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你看见冰冰时,心里就会有那种感受。

尤其是现在——

远远的看见她被缚住双手由一根横杆挑出八仙船的顶楼,居然还在唱着歌。

若是为了救冰冰,纵然明知一到了八仙船就必死无疑,萧十一郎也要去闯一闯的。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安安分分地坐在天公子的对面。并不是他们不想去救冰冰,而是一动,那系着冰冰手腕的绳子便会马上松开,以她目前的状况,便是这样的凉风也不知受不受得住——她活不了多久了,萧十一郎很清楚。他只能坐着。

天公子悠闲的喝着他的酒,完全不认为亲生妹妹的生死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叫道:“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了冰冰小姐,说出来好商量!”

天公子笑道:“四娘果然快人快语,别的不说,在下只向萧十一郎讨一样东西,即刻将她放下来。”

萧十一郎沉声问:“什么东西?”

天公子道:“就是当年沈老太君为沈璧君沈姑娘准备的那枚发簪。如何?”

此话一出,风四娘和萧十一郎都吃了一惊。

若此时要用沈璧君来换冰冰,萧十一郎是决计不肯的,而冰冰不能再等了。他从怀里掏出用红绸束着的发簪,一咬牙递过桌去——很快会拿回来的,他这么告诉自己。

天公子将细细的簪子握在手中轻抚一番,眼中寒光一闪,运起内力将那簪子从窗口打出去,只见那簪子钉在横梁上,竟将绳索生生的绷断了。萧十一郎待天公子抬腕瞬间也从窗口飞身跃出,半空中一手接下冰冰另一手将断索甩出缠在桅杆上荡回甲板,还未松口气并听见重物落水声。

原来这顶楼设着机关,两条绳索上绑着人。其中一条断了,另一头的人也跟着落水。

这船原本极大,楼层又高,从顶楼落下水很容易受重伤。萧十一郎还未松一口气,便听见凤四娘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失声尖叫道:“是璧君!沈璧君!快去救她!”

萧十一郎救了冰冰,落水的自然是沈璧君。

是谁说的?有得必有失。

阳光升起,湖面上闪烁着金光。

天公子和冰冰居然都不见了。

萧十一郎眼睛里却已没有光,现在你若看见他的眼睛,一定不会相信他就是萧十一郎。

只有在一个人的心已死了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子。

他的眼睛几乎已变成死灰色的,甚至比他的脸色还可怕。

他的衣服已被自远山吹来的秋风吹干了,他的泪也干了。

阳光更灿烂。在如此艳丽的阳光下,人世问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悲伤和不幸?

风四娘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没有看她。风四娘倒了杯酒,递过去。萧十一郎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来接。看见他空空洞洞的眼睛,看到他空空洞洞的脸,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法子未安慰他。

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种尖针般的讽刺。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安慰他,可是无论什么事都可能伤害到他。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萧十一郎忽然道:“你能不能说说话?”

他的声音虽低,风四娘却吃了一惊。她想不到他会忽然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她又能说什么?

萧十一郎空虚的目光还是停留在远方,喃喃道:“随便你说什么,只要你说……最好不停他说。”

风四娘终于轻轻吐出口气,嗫嚅着道:“我……我正在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风四娘道:“我正想去找冰冰。”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找。”

风四娘道:“不必?”

萧十一郎道:“因为她也走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已走了。”

萧十一郎果然又接着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过我,她要死的时候,一定会悄悄地溜走,既不告诉我,也不让我知道。”他的眼角又在跳动:“因为她不愿让我看着她死,她宁愿一个人偷偷地去死,也不愿让我看着难受。”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该想到的,我知道她是个倔强好胜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病。”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刚才一定想错了,真正了解一个人并不容易。”他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沈壁君。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们认识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风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发苦,心里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几个十六年?

萧十一郎道:“这些年来,我们相见的时候虽不乡,可是我知道你比谁都了解我。”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该原谅我。”

风四娘道:“原谅你?”

萧十一郎道:“我这一生中所做的错事太多,本不该要人原谅的。”

风四娘道:“每个人都难免有错。”

萧十一郎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得付出代价,”风四娘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道:“你想付出什么代价?死?”

萧十一郎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谅你,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若死了,就更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也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么能对得起她?”他不让风四娘开口,接着又道:“这世上若是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她一定会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无法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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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二 临江仙

更新时间2007-12-6 13:40:00 字数:3097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沈璧君曾心系萧十一郎的事,沈璧君知道,连成璧假不知道,萧十一郎真不知道。

沈璧君已经怀孕的事,沈璧君知道,连成璧真不知道,萧十一郎也不知道。

沈璧君流产的事,沈璧君没料到,连成璧料不到,萧十一郎更猜不到。

沈璧君躺在医馆的卧榻上,茫然的睁着眼睛,身边只有一个摇着扇子的花如玉。

她不去想过去的事,也不去想将来的事。她曾经那么担心孩子的到来,现在那么绝望孩子的离去。

轮回冲淡了她的情感,岁月磨灭了她的意志。在血液中重生,在虚幻中成长,只有碰触才成了真实。

想要一个流动着自己的血液的生命来分担寂寞,又舍不得他生长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好矛盾,好辛苦。然而一切都在这时终止,孩子没有了,愿望没有了,世界也没有了。

她觉得无法压抑满腔的恨意又无处发泄,恨谁?谁更可恨?

花如玉最是个聪明伶俐的,此时看着沈璧君的茫然,即使有满肚子的安慰也吐不出来,连碰触都是伤害。沈璧君是谁?她是世间最坚强高傲的女人。她帮助别人却拒绝别人的帮助,怜惜别人却拒绝别人的怜惜。

何况这件事,花如玉还要有一半的责任。他只漏算了一件事——沈璧君其实是不会水的。造成的结果却是无法挽回的。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花如玉道:“扔下身心俱损的女人离开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沈璧君道:“你也算是君子么?”

花如玉道:“就算我不是君子,正常的男人也不会离开这么有趣的女人。”

沈璧君道:“或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不可能给你什么。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花如玉道:“这可不一定。女人最大的财富就是她本身。你何不考虑我?”

沈璧君似乎陷入沉思,良久,道:“你不是还有一位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冰冰姑娘吗?看来果然凡为男子专情只是托词。”顿了顿,似乎又转了念头,“也是,若遇着更好的,谁也愿意拿破旧的来换的,我也一样。”

花如玉见她精神竟然些微的振作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璧君垂下头,乌黑的睫毛颤了颤,说道:“你不是要带我回逍遥侯哪里吗?”

花如玉一安心,又恢复了那花花公子的调调儿,道:“你如果愿意陪我远走高飞,我就不带你去他那里。”

沈璧君道:“好,你若协助我杀了逍遥侯,我就和你远走高飞。”

花如玉愕然。良久才开口,还因为太过惊讶而喘了两三次。“沈姑娘的用心在下实在是不明白啊。”

沈璧君的视线移向遥远的彼方,话语也跟着缥缈起来。“这没什么,人一辈子总有些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比起这些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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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遇到沈璧君后,萧十一郎总是在喝酒。他遇到沈璧君以前也喜欢喝酒,遇到沈璧君以后却总习惯喝醉了。他离开沈璧君的时候越痛苦,再次与她见面的时候就越幸福。

所以当沈璧君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幸福都在此刻用尽了,他坐在那里,眼神却痴痴的锁在沈璧君身上,仿佛那就是他的灵魂,他生命的全部。

风四娘在沈璧君出现的时候第一个惊呼出来,她开心,沈璧君没死,她绝望,萧十一郎再不可能是自己的那个萧十一郎了。她开心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

“萧大侠,”沈璧君一开口,萧十一郎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被黑暗驱散了,但所有的打击都比不上沈璧君还活着这个事实,他高兴得就快要抑制不住自己,想要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了。

沈璧君道:“萧大侠,我有一事相求。”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

沈璧君道:“逍遥侯毁我家园,夺我夫君,害我孩儿,我与他誓不两立,似乎萧大侠也与他冤仇,若我俩联手,应该可以杀了他。”

萧十一郎道:“什么?不行。”

沈璧君惊讶道:“为什么?你不是打算铲除逍遥侯的势力吗?”

萧十一郎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你安心找个地方住下,逍遥侯死了,连城璧自然会回来。”

沈璧君道:“萧大侠有把握一定能杀了逍遥侯?”

萧十一郎握拳道:“总之,你绝对不能去。”

沈璧君笑道:“如此,愿萧大侠念在朋友一场,日后能为我收尸。”

这句话像一支利箭粉碎了萧十一郎的所有自制。他飞快抓起沈璧君的手腕迫她站到自己面前,所有的愤怒与情感快将他掩埋了,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意她受到一点惊吓。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对我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就是你,你不知道吗?我马上去杀逍遥侯,我马上去救连城璧,我甚至可以看着你们双宿双栖。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每次每次都说这种话!我比不上连城璧吗?我比不上花如玉吗?为什么你对他们笑却对我说这么绝情的话。你告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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