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如宋夕先前所预料的那样,这个婚礼的开端并不如“婚礼”这两个字看上去那么浪漫美好。
宋溪的这辆面包车是从朋友那碰巧出差了的朋友那里接来的,隔了一层关系,乍一听还真有点迷糊。
新娘早先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所以安然跟宋夕只负责去指定地点提车,走人,过程很是顺利。
然而接下来的一连串到站接人,简直要耗光少爷所有的耐性。
要接的宾客是三女一男,不知是出发时间过早还是怎的,这群人不是坚决要在上车前解决完早餐问题,行李没收拾好,就是早上睡过头了,车到楼下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化妆呢。
坐在驾驶席上磨蹭了一个半小时,扶着方向盘的人叼着烟抖着脚,看那神情似乎已经逼近爆发边缘。
侧眼望去,宋夕正从小区门口出来,手上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没一样是自己的。身后跟着个不知是要去婚礼,还是准备移民的女人。
眉头一皱,随即开门下车,迎上前去,面色稍嫌阴沉的将对方手中那甩出去能砸死人的东西接了过来,一声不吭的扔进了后车箱里。
“咚”的一声处理妥当,再回头,便发现了宋夕脸上那同样无可奈何的苦笑。
“呵呵,实在不好意思,我耽误时间了吧,你看,行李还那么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女宾见状倒是客气的很,急忙赔不是,那幽幽如水的目光却一直在宋夕的身上打转。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态度诚恳不说,今天又是婚礼。
于是纵然有天大的怒气也得老老实实憋回肚里,宋夕忙回了一句“客气什么,没事”,而少爷则已经目不斜视的重新坐回驾驶座上,“啪”的一声,重重关了车门。
接下来便是四小时的行程,无话可说,除了前方高速公路那光洁的路面,定格在车窗外,像一幅向前无限延伸的画卷般。
乏味无趣的让人审美疲劳。
车内偶尔飘过短暂交流的笑声,直至旅途的困顿来袭,顾不得形象,统统前仰后合的睡了个一塌糊涂。
“帮个忙,拧开。”
拎起早先塞在身后的矿泉水,安然将之递到了坐在一旁的宋夕跟前。
后者撇过头去望着窗外,安静中听到这请求,才像是回过神来,接过了那尚未开启的水瓶。
手心碰触手背,有微暖的热度扩散蔓延。
动作好像顿住了,只一瞬间,大家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又仿佛毫不在意。
随后瓶盖被打开,一来一往,再一传一接……静默间,一切动作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从小到大,只来过两次E市,还是在不大记事的年纪,所以对于这个城市来说,大家彼此陌生。
幸好下了高速,就在收费口前不远处看见了接他们的人。对方自我介绍说是宋溪的大学同学,一番寒暄,上了车,刚好挤挤坐下。之后,车子便重新起步,直奔向下一个目的地——新居。
大学毕业后,宋溪跟刘毅就一起留在了E市。
两人都不是本地人,家庭条件也不是特别宽裕,父母工薪阶层,顶多算是小康。高中大学供子女念完之后,男方家长实在也拿不出什么钱来为儿子买房买车,置办婚礼。
于是所有一切,还得两人自己筹钱操办,也亏得婚礼从来都不是什么赔本的仪式。
房子买在靠近城郊的地方,房价便宜些,还房贷压力不算很大,就是交通不方便了些。众人在市区街道里七拐八绕了一通,最后终于停车到站。
小区环境是不错,至于设计规划少爷根本没放在眼里。
大家先后下了车,在门口活动筋骨。
先前高速口接车的人一面四下张望,一面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电话还未接通,宋夕便发现一身西装笔挺的新郎正从不远处急急忙忙的跑来。
顺着他过来的方向看去,身后还一辆坐了几十号人的客车,全部都是邀请来参加婚礼的亲戚朋友。
浩浩荡荡,也甚为壮观。
“正好你们也来了!路上辛苦。”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不假,二人面前的刘毅就笑的神清气爽的。
多年不见,这人在少爷眼里似乎没什么变化,不过这话说的心虚,应该说他根本就忘了这人长什么样了。
斯斯文文的,带了点古时候所说的书生气,说不上英俊,也差不到哪去。
“宋夕还好,上次跟小溪回家的时候还见过来着,安然自从高中毕业,就一直再没见过,今天大家可算是又凑到一起了,不容易。”
“是啊,好久不见了。”安然一笑,从这人嘴里说出的话,有股莫名的真挚,不令人厌恶。
“诶?新娘呢?”宋夕也跟着笑了,随后四下搜寻着宋溪的踪迹。
“她没在,在酒店那边忙呢,晚上就能见着……我给你们在宾馆订了房间,一会过去。走!咱们现在先上楼,看看房子?”
新郎热情的揽过安然的肩膀,招呼着大家一起上去。
“那我就不上去了。你们家我又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的,在这等你们下来。”看看安然,收到对方的回视。再看看三人身后陆续走进楼道的宾客们,宋夕打算拒绝。
可刘毅显然不接受他的理由:“哎呀,别啰嗦了,走吧……”
双手插兜,无奈的耷拉下肩膀两眼望天,一个夸张的表情后,宋夕还是盛情难却的跟在了众人的身后。
楼内两部电梯,门的周围贴满了各类广告。
一前一后的站在这条参观队伍的最末端,两人身体靠的很近,却一直没有说话。
终于,右侧的电梯大门先行开启,一群老老少少便说说笑笑的涌了进去。没那兴致去抢这“先行一步”,他们就跟着电梯外的若干人等继续留守。
不多时,另一部电梯打开,送走了剩余的宾客。
实在不愿去挤最后那窄得可怜的一席之地,安然没有多做犹豫,便跟一直一语不发的宋夕一同留在了原地。
仅剩下两个人的楼道里,嘈杂不再,居然有种诡异的空旷。
直至电梯门再度开启,这次,却戏剧般的只剩彼此为伴。
先后踏进这长方体的密闭空间,电梯门关闭,宋夕按下记忆中的楼层数,于是不久后,人便有了失重感。
大家各占一边,足够大的空间内一丝动静也无。
稍稍瞥了眼宋夕,发现对方一直在盯着楼层指示的数字,突然有些烦躁,便下意识的将手伸进兜里。
想拿根烟抽,可动作到一半,才想起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场合,又缓缓放了回去。
电梯数字有规律的向上跳着。
七、八、九、十……
受不了这沉闷,少爷现在只想它能立刻窜到二十一层。
然而下一刻,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像一脚踩空掉下悬崖一样。
电梯突然如秤砣断线,不受控制的急速坠落。
整个人如同无生命的自由落体般,僵直着向下摔去。心脏处顿时紧缩,“咯噔”一下,宋夕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大脑已然随着电梯的下落而一片空白。
而就在全身无法自制的溢出冷汗之际,电梯却猛的刹住了闸,晃了两晃后,终于稳稳停在了半空。
来自头上的光源消失,顿时,密闭的空间内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耳边安静的听不见一丝声响,屏住呼吸,背部泛起汗湿的凉意。
假如刚才电梯一直跌倒底层……
宋夕感觉到自己擂动如鼓的心跳,暗自开始庆幸起来。
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稍稍稳了稳心神,便抬起手来,摸索着将门旁那一连串的按钮挨个按了个遍。
可惜如预料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只能老老实实的等待救援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却传来一声闷重的撞击声。
心下一惊,慌忙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却一如既往的只看见黑暗。
于是急匆匆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想要借着这灰白色的暗淡光线确定另一个人的安全。
可目光落在平行处时,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角落,以及一丝由金属表面反射回来的冰冷光亮。
视野内,失了对方的踪影。
怔愣只在一瞬,便蓦地想起什么,忙将视线向下移去。
下一秒,果然便发现了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安然。
他就这么无声的用双臂紧紧夹住头部,仿佛绷紧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筋骨。
“你没事吧?”阴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宋夕迟疑着轻声开口。
换来的只有静默。
“……安然?”
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心里跟长了草似的,再也装不出淡然的模样,随即,宋夕也跟着忧心忡忡的蹲下身来。
伸手搭上安然肩膀的一瞬间,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全身正在不可抑制的微微发抖,那恐惧已渗透至指尖。
突然心头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疼的要死。
什么无用的狗屁顾忌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便倾身上前,不容抗拒的扳过那人有些僵直的头,抵在了自己的胸口。
手掌埋进对方短韧的发间,脸侧、掌心满是微凉的汗湿感。
安然似乎仍深陷与无法克制的巨大恐惧中,梗着脖子顶在宋夕的脖颈处,甚至连传进宋夕耳中的呼吸声,都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
无法形容眼前这一切的感知所带来的冲击,胸口处莫名的酸胀感让宋夕说不出话来,只得更加用力的将对方箍进了自己的怀中。
仿若窒息般的拥抱,深及骨髓的相嵌,带着磨人的疼痛,却将人的神智从深不见底的恐惧中一丝丝拉了回来。
微弱的光亮,炙热的温度,平静的呼吸。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夕能够感觉出对方在臂膀间的细微变化。
直至颤抖最终完全停止,直至一切回归正常……却没有人想要改变这过于亲密暧昧的距离。
略带汗湿的衣衫混杂着热暖的体温在彼此间悄然无声的传递着。
胸口伴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不经意将温热的鼻息打在对方的脖颈间,微光下,嘴唇与那暴露出的麦色肌肤几乎快要相贴。
就这么静静的维持着现状,带着躁动不安的心绪。
直到几分钟后,头上的忽然灯闪了两闪,空间内便重新恢复了明亮,随后,就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电梯重新启动了起来,缓缓上行。
灯光下,角落里两人的狼狈清晰可见。
电梯门开启时总不能以这样的姿势跟形态来面对众人,所以纵使心里仍有些不舍的情绪,宋夕最终还是默默松开了双手,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一声不知因何而生的叹息后,从地上站起身来。
转身看了看上方显示到十五的楼层数,再重新将视线落在依旧蹲坐在角落,神色已恢复如常的安然,弯腰伸过一只手去:“能起来吗?”
少爷单手抚过后脑,没有说话,有些虚脱无力的点了点头。
抬眼看着对方递向自己的手,一语不发的握住,随后便借着对方的力量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门口。
无人提及,无人追究,却有什么已经一点一滴的渗进五脏六腑,悄无声息地将人慢慢吞噬。
终于,电梯门重新开启,这场有惊无险的突发事故总算平安渡过。
令人感到诧异的是,似乎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新人身上,对于这二人刚刚经历过什么根本毫不知情。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都能听到那从新房那端传来的爽朗笑声。
该庆幸?还是该憋闷?
视线不经意的投注到对方身上,一个短暂的交错,随后便一前一后朝着笑声传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