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烧烤?在这样的一个夏天里,确实算不上什么难事。沿街左右看去,烧烤店随处可见。
可问题是,要在正午时分找一家路边烧烤摊……就真没那么容易了,起码在中心商业街附近不可能。
没办法,两人只得开车离开繁华地段,最后还是宋夕凭着脑中依稀的印象,在两条街外的地方找到了一间曾经光顾过的烧烤店。
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临时租来的场地,因为室内根本没有装修。
不算干净的水泥地面上随意摆放着十几个小型烧烤炉,代替了桌子。围着它们的,都是些高矮不齐的板凳马扎。
中午生意就这么在店里面凑合,等到了傍晚,再连炉具带人一起挪到马路旁边。
虽然通风不好,屋子里乌烟瘴气的,却丝毫不影响店里座无虚席,众人吃的热火朝天的阵势。
“味道还成?”通红的炭火,外焦里嫩的肉片,再搭配店家自制的烤肉酱。宋夕坐在马扎上,手拿筷子,饶有兴味的看着对面某人低着头,大快朵颐的模样。
安然闻声,忙抬起头来,只是回应之前还不忘端起一旁的杯子,送了几口冰镇啤酒下肚,随后才意犹未尽的开口道:“你从哪知道这地方的?”
一顿烧烤让这位爷吃的倒真有几分酣畅淋漓的感觉……这么想着,宋夕嘴角一扬,笑了起来:“有几年了吧……上大学的时候,假期回来跟同学聚会发现的。不过我有日子没过来了,这家店还在我倒挺意外的。”
“嗯,地方虽然偏僻了点儿,但东西是真不错。”趁着炭火正旺先给自己填了个半饱,感觉胃里舒坦了,少爷这才长出一口气,停下了筷子。
见状,宋夕便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来。
“笑什么?”
“……我就想知道你有什么不吃的吗?”对面这人从头到脚一身名牌,蜷腿坐在板凳上,宋夕边打量,边琢磨,突然觉得挺有意思。少爷虽说是少爷,能享受的时候绝不委屈自己,有杞海参粥的时候肯定不屑于米饭就咸菜,可要是眼下没那条件,就剩碗米饭时,估计他也能毫无所谓的往里拌点酱油,先凑合填饱肚子。
给他再好的他不嫌奢侈,再差的也能凑合对付。总之,这家伙就是属弹簧的,伸缩性好,适应能力超强。
少爷听罢,斜眼看看他,回答的有所堤防:“人类进食的标准范围内吗?那暂时还没发现。”
“嗯,倒好养活,走哪饿不死。”宋夕笑着调侃,心情不错。
“是啊,让你也松口气。”安然跟着笑。
“我干嘛松口气?”
“因为我好养活啊!一天三顿饭,给什么吃什么,晚上半张床,任你怎么连踢带踹,绝不还手。不跟你抢电视,你看球赛我陪着;用不着你戒烟,大不了你抽的时候我也来两口。出来约个会,一顿路边烧烤就解决温饱问题!我这么好养活你还不松口气?”
宋夕一言不发的听着某人在那自我推销,开始觉得可乐,可后来便觉得可气。
还任我连踢带踹?你他妈那是对我连踢带踹吧……
想到这,刚要开口揭他老底,一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的从兜内传出。
像是形成了一种诡异且不正常的条件反射似的,两人神色都是一僵,如果在旁观者的角度仔细观察这一细节,说实话……是挺可笑的。
但实践告诉我们,再荒谬的事经历个千百遍也会变得见怪不怪,更别说一通意料中必定会出现,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的来电了。
手机拿在手中,宋夕下意识的看向安然,发现对方已经重新拿起筷子,翻弄着面前半生不熟的牛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于是片刻犹豫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我以为你还没起呢。”男孩熟悉的声音此刻竟然显得有那么点陌生。
“呵呵,再能睡也不至于,这都快过中午了。”
“在外面呢?我听你那边有点吵。”
“嗯,吃饭呢。”
“自己?”
“……没。”拿起一旁的啤酒为自己倒了一杯,宋夕的声音听上去淡然如常:“跟安然。”
对面之人闻此一怔,继而停箸抬头,宋夕却像没发现这目光一般,依旧专注于手中啤酒那未消的泡沫。
“哦,那你感冒好点儿了没?还发烧吗?”意料之外,栾杉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不烧了,昨天晚上就退了。”
“那就好,最近这两天多喝水,少吃点油腻的。”
“嗯,好……你现在在家?”
“没,在火车上呢。本来想在家多待两天,我连学校那边假都请好了,可惜今早王导那边来电话了,要谈广告的事。没办法,我这就得赶紧回去,估计下周也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唉,完了,又要半个月见不着你了。”电话那端刻意拖长的尾音有点世界末日的味道。
宋夕听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哪那么夸张,我手机又没停机。”
“等于已经做好让我骚扰的准备了呗?”
手拿酒杯的人继续轻笑。
于是栾杉也跟着笑了,随后长出一口气,才语气轻松的继续道:“嗯……没别的事了,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样了,烧退了就行。前面车马上就到站,那我先挂了哈。”
“嗯,东西别落车上。”
“嗯……替我向安然问好。”
“好。”
“……”
“……”耳边只剩下两人静默间的呼吸声,带着身旁的嘈杂。
终于,在一段不长不短的空白后,通话结束。
烧烤架上,由于高温造成的空气密度不均,使得眼前的影像变得扭曲起来,让人微微有些恍神。
“看什么呢?赶紧吃啊,再不吃都糊了。”
于是抬起头来看了安然一眼,宋夕将手机放回兜里,重新拿起了筷子:“都已经糊了。”边说着,边将焦黑的肉从网架上拣出,扔到一旁:“糊了的就别吃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点生活常识我还是有的好不好?”
“其实要我说,烧烤如果能少吃也尽量少吃,没什么营养价值,吃了上火还致癌。”
对此,少爷倒是不屑的一哼:“苦菜倒是有营养价值。假如今天有人跟我说吃苦菜能长寿,难道我从今往后就得一日三餐的顿顿苦菜?于是我吃苦菜为了活到八十岁,那我要真活到八十岁,就为了能继续吃苦菜?”
“得了吧,可别糟蹋苦菜了,怎么说也是绿色食品,你以为还便宜?”听完,宋夕垂着头,将右手边的烤鱼翻了个个儿,忍不住笑着调侃。
然而话音落下的十几秒后,却未收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回应。
和谐时光中的微妙间隙吗?宋夕稍稍抬眼看去,便发现了少爷嘴边上扬着的那抹异常安静的弧度。
该扔的扔了,该吃的吃了,烧烤网上不知不觉间已被清空了一半,原本通红的炭火也开始渐渐变得灰白,似乎随着这炭火的降温,有什么也跟着冷却掉了。
略不自在的低下头来,笑意依旧停留在脸上,宋夕却突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诶。”好在这莫名其妙的间隙只逗留了短短几秒,便被对面之人不经意的打断。
“嗯?”宋夕不明就里的抬起头来,就发现安然用手比了下自己的嘴角,提醒道:“烤肉酱沾嘴边上了。”
下意识的抬手朝嘴边一抹,果然。
一旁板凳上有限的几张餐巾纸已经用光,于是宋夕坐直了身子,边喊着“服务员”,边向四周望去。
只是这正值饭口的当下,有限的三两个服务生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对这尚算“斯文”的几声招呼根本充耳不闻。
“别喊了,还是自备吧。等他们帮你把纸拿来,你嘴上这烤肉酱都能变化石了。”说着,安然便将手伸进了裤兜。
拿出来的东西宋夕一看,原来是刚才在超市买来的湿巾。
“你什么时候揣兜里的?”撕开那层精致的塑料包装,宋夕开口道。
“上车前啊……我都给忘了,刚想起来。”边说着,少爷又给自己抽了一张出来。
“这习惯不错,以后继续保持。”
“饶了我吧,面巾纸带在身上我都嫌沉。”一直不能理解周遭某些人越来越“细腻”的生活方式的少爷,对这提议自然甚是不屑。
“唯一有价值带在身上的纸制品,只有钱是吗?”宋夕相当明白他的逻辑方向,于是总结性的补充道。手中还湿巾那种冰凉湿腻的触感,总让不适应的人觉得难受。
“那是。”
这理所当然的口气让听者有些无奈,又无法对有实力过这样生活的人反驳些什么,于是无力的笑笑之后,便一语不发的擦拭起嘴角。
然而擦拭的过程中,却不断有一股强烈的类似中草药的刺激性气味窜入鼻中,味道浓烈诡异不说,还有些辣眼。
隐隐觉得不大对劲……于是宋夕迟疑的闻了闻手中的湿巾,随即皱起眉来冲着少爷问道:“你买的这是什么啊?”
“湿巾啊……”正用同样的东西擦着双手,安然不明就里的答道,可与此同时似乎也闻到了这股子莫名其妙中药味儿。盯着发问人愣了几秒之后,还是从兜里翻出了一张完整的包装。
带着疑惑的表情检查着薄薄的塑料包装,嘴里还自言自语的说着“对啊,没错啊,也没过期……”。
可当他再次将包装翻到正面仔细查看时,原本疑惑的表情却登时一滞,偷瞟了对面之人一眼,半天没敢吱声。
见他这样,宋夕脸色一沉,随后便毫不客气的将东西从少爷手中抽走。
当看到包装左下角印着“阴部护理专用”几个花体字的时候,宋夕那张五官端正的俊脸终于彻彻底底的黑了下来。
……
狠狠的扔了手里的东西,霍地从凳子上站起身来,某人一脸阴霾,二话不说便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原本是有些心虚,可看着宋夕吃瘪后这一系列的反应,安然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倒也忘了自己的这双手也沾了“阴部护理”的光,直乐得眼泪都忍不住奔了出来。
万年从容脸的人也有今天!!怎么想都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突然,心情就又舒畅了几分。
不知道“做事不看人脸色”到底是个优点还是个缺点。
总之,这回家的一路上,相较于某人的乌云密布,少爷倒是彻头彻尾的阳光灿烂。
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注视的前方,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再看看坐在一旁的宋夕,时不时笑出声来,之后再意犹未尽的放送了几句幸灾乐祸的“安慰”。
后者似乎已经接受了洁阴湿巾用错地方的事实,脸色倒不至于有多难看,只是偶尔一语不发的看上某人几眼,暂时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
不过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没过多久,少爷便知道了什么叫做“乐极生悲”。
当车子四平八稳的停进了小区大院,宋夕只扔下一句“东西你拿”,便一身轻松的走进了楼门。
怎么想这人都还在气头上,所以安然虽然不以为然的“切”了一声,可还是认命的将大包小包的东西从车上卸下,随后才锁了车子,拖着沉甸甸的几个塑料口袋上了楼。
可到了门边却发现先进去的人居然没给他留门。
手上都是东西,也按不了门铃,于是某人只能站在门口,很不顾形象的扯着嗓子喊道:“开门!”
等了半天,也没人回应,于是少爷眉头一挑,放下了手上的口袋:“擦!有什么啊,不就是不给开门吗?爷我又不是没有钥匙,咱还不会自己开?”
说着,便将手伸进了裤兜……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摸见家门钥匙的影子。出门前先检查过的啊……这才觉得不对劲,于是安然抬头对着防盗门愤懑不平的谴责道:“宋夕!你偷我钥匙!!”
这时,门内才气定神闲的回了一句话出来:“注意措辞哈,偷自己人的钥匙还能算偷吗?这叫拿。”
“什么时候?”
“这能告诉你吗?”
“……”听完,安然就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又不愿求他,索性把东西往旁边一堆,准备下楼:“行,你等着。”
“去找开锁的?你准备怎么说啊?你说咱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他信哪个啊……不过你要非得把人民内部矛盾扩大成阶级斗争,那我也没办法。”
“……”
听外面脚步声停了,宋夕知道门外面那位终于想明白了,于是不慌不忙从一旁搬了把椅子,优哉游哉地坐到了门边:“哥们儿,你刚才笑得很是舒爽啊!现在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你说吧,要怎么着?”门外某人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妥协。
“行啊,也不难为你,嘴甜点儿,说句我想听的,说不定门就开了。”
“靠,你当这是芝麻开门啊。”
“当然,你不说我也不能勉强你,真不勉强。”
“……”一句话,堵得某人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试探性的说了一句:“……我错了?”
“你问我呢?这事我又不能帮你决定。”宋夕笑。
看来不是这句。
“……我爱你?”虽然是问句,但说完,连少爷自己都忍不住恶寒,浑身难受。
显然听者似乎更不领情:“哥们儿,别说废话哈……你不爱我还能爱谁?”
“你大爷的!”
“我说……你还想进来吗?”
“他妈我怎么知道你想听什么!”
“你不会问我吗?”
“我问你就能告诉我?!”门外某人嗤之以鼻,显然不相信会有这么好的事。
“对啊,你问我就告诉你。”门内某人气定神闲,答的理所当然。
“……你玩我呢?”
“你才发现吗?”
“……”
宋夕心情越来越好。
“好,那你想听什么?”少爷算是认了,什么事都滞后,先进了门再说。
“等着,我写给你。”
说完,宋夕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撕了张便笺纸,又找来笔,写完后从门缝送了出去。
安然弯腰捡起纸条,打开一看,脸都绿了。
“……能换一句吗?”
“恐怕不能,不过还是那句话,不勉强。”
一脸吃屎的表情的看着手上的这句话,安然酝酿了半天,这才深吸一口气,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将那句话迅速念了一遍。
……
“大点声,没听见。”
“……”几乎咬牙切齿,少爷眉头紧锁,最后终于豁出去了,冲着防盗门大声吼道:“宋夕!!!我要给你生孩子!!!!”
刚喊完,少爷就听见楼下传来“咣当”一声,一领着孩子刚上楼的中年妇女被吓的一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
宋夕憋笑憋的脸都红了,面部有些走形的将门打开,就看见少爷满脸黑线的站在自己面前,频频点头,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好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走着瞧,说不定是谁要给谁生孩子!”
说完,便气势汹汹的将自己关进了浴室。
根本不把这威胁当一回事,宋夕看着被尽数留在门外的塑料口袋,还有那张已经被揉烂的便笺条,当下连门都忘了关,便颤抖着笑躺在了地板上。
上一次快乐的肆无忌惮,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你是个孩子,你可以借口未谙人事,留你想留的人,做你想做的事。不顾后果,那样,去或留,或许还有一半的几率会使你雀跃。但是常常,我们会发现自己早已脱离了孩子的队伍,所以,一丝机会也没有。
于是率性张扬逐渐成了一种奢侈,在外人看来更成了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荒谬。
然而……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我们会死去很久,所以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