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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熊大 │ ┃
┃ │ 发书专用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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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说吧,要我等多久,把一生给你够不够?
混身烟酒味的舟迅握着公用电话的听筒,微微发着汗,听到那边传来的嘀嘀声。
该是夜深了吧,总是这时候才得空闲。他揉揉眼睛自言自语着。
午夜时分的街头,冷清得唯有车轮擦过地表的声音,听得十分尖利刺耳,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湿的。他躲进红色的公用电话亭内,给一个人打电话。
喂,是舟迅吗?那边有苍老的妇人慢吞吞的声音。
是我,阿姨。舟迅说。
陈明睡了。阿姨说,你还好吗?
嗯,挺好的。他有片刻的失望,因为陈明睡了。
哦,钱我会尽快寄过来。舟迅接着说。
不急啊,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辛苦你了,舟迅。阿姨声音越来越小,有轻微的哽咽。
舟迅握着的听筒渐渐泛着凉意,他讲不出一句话。
我挂了,阿姨,好好照顾你自己。
嗯,你也是。
舟迅想了想说,代我向他问好,让他安心养病,我很好。
……
走出电话亭,冷风席卷上来。
舟迅缩紧身子,迅速穿过马路,身后一辆轿车按着喇叭飞驰而过,擦着他的影子。
他还要上班,多赚些钱。为了陈明。
酒吧间里永远只有喧闹、嘈杂和凌乱,音乐狂轰乱炸着,男人女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扭着身姿,轻薄的衣衫飞舞,露出白皙的肚皮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寒光。
舟迅坐在吧台边,他的睫毛因为冷热相冲,漆上夜的凝脂,沉沉的压在眼上,却不能去擦抹,眼周重又施了淡淡的粉,他掏出一支烟点燃,请酒保拿来一杯红酒,边喝边在等着有人过来搭讪。
酒保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
没什么人。他叼着烟的嘴里含糊不清,天太冷了啊,没人出来。
酒保又问,那你的钱凑齐了吗?
他摇摇头。
酒保笑笑,不再说话。
他的隔壁,一个妙龄女郎已经找到了她的猎物,正在与一个五十岁左右年纪的人说说笑笑,那个人有点谢顶,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色条纹衬衫,有些拘谨僵硬的笑容。舟迅一望便知,这人是个夜店新手。
女郎舟迅认识,是酒吧里的同行,平时偶尔打个招呼,她的生意一直不错的。
他的烟快吸完了,他用力地把烟按在灰缸里,准备收工回家,这时有人走了过来。
是酒吧的主管,他趴在舟迅耳边说了几句话,舟迅朝内间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派式,嘴角挤出两个字:妈的。
他大概嫌太晚了,要点台早点,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这是他的工作,不能挑剔,除了笑眯眯地过去,他不能有其他反应。
内间有几扇咖啡色绷纱的门,分成若干个区域被称之为“包厢”,里面幽暗昏沉。白天的时候,这里就像是山洞一般不见光,黑漆森森。现在也好不到哪里,燃着烛火一般的细灯,除了能够点出人数之外,看不清面目。
舟迅要进的包厢内,坐着五个人。
他们一律穿着深色的衣服,本来光线就暗,乍一看去像坐着五尊青铜像。跟在舟迅后面的有四个男孩子,都是酒吧里的“特殊服务生”。他们个个妖气十足,平日里,舟迅跟他们并没有太多话要讲,他来这里只是工作,不必交朋友。
几个男孩子慢慢靠了上去,早有一二个人伸出了手臂拉住了他们,四个人被四双手接纳,然后就是被狂乱的抚摸,他们发生娇嗔的尖叫声,而后又钻到对方的怀里。
唯有一个人坐着不动的,竟像是睡着了一样。舟迅也站着,没有一双手来迎接,没有一个人说“宝贝快过来”,舟迅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时候,旁边一个人指了舟迅一个说,你,快过坐过来,今天我们哥们心情不好,你得负责给哄开心了,听见没?
这时候那个本来像是睡了的人,稍微动了一动,两只手仍然交叉在前胸,一副目中无人的派头。
舟迅知道那人肯定没有正眼瞧过他。
他赶快笑了,然后小碎步靠了过来,坐在那人身边。其他的人都已经各自说笑喝酒了,时间仿佛停了,舟迅和他之间,隔着冰山一般的森寒。
舟迅倒了一杯酒放在那人的面前,又倒了一杯给自己端着,想了一会儿,他问,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那人没理他。
他咬了一下嘴唇又说,那,说出来听听看,也许说出来了就不会烦心了呢。
那人依然没有理他。
舟迅不敢太大声或者太主动,怕引起对方的反感,他先自抿了一口酒,接着说,其实呀,人人都有不开心的事情,憋在心里总不是好事,既然出来了就开开心心的玩。
这人把头转了过来,看着他。他有一张国字脸,眼睛很大,仅此而已。
舟迅看到对方有了反应,觉得有了成效,接着说,我有什么能够帮助你消除烦恼的吗?
他深知无非就是喝酒和被摸,讲讲黄色笑话,哪怕就是最后一步到床上去,总也可以让对方开心起来。
那个人顿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想揍你。
什么?舟迅没听清楚,把脸凑了上去,本以为对方可以借机吃他的豆腐,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突然,这人扬手就是一记大耳光“啪”地一声又脆又响,舟迅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来,脸上已经有了五个指印,所有人当场都愣住了。
奕文哥,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过是个鸭子。刚才指着舟迅的那个人说。
奕文冲他喊道,你闭嘴,小心连你一起打。那人只得闭嘴。
奕文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有几千块钱,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然后他叉着两只手,望着舟迅说,怎么样,你不是要钱吗?让我好好打一顿。
旁边的男孩子想出去找人,舟迅叫住了他。他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其他人都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他看着茶几上那一叠钞票,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说,好吧,你来打吧。
奕文酝酿在胸中许久的怒气终于得到了释放,他飞起一脚就踢在了舟迅的肚子上,舟迅疼得弯下了腰,奕文瞅好机会抓住了舟迅的头发,再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脸上,立刻舟迅的眼睛就肿了。舟迅疼得咬牙切齿,心里却在想这下惨了脸花了怎么做生意。
奕文管不了这么多,他把舟迅的头发一把一把扯下来,然后就是大耳光和飞脚,一顿猛扇和暴踢,几分钟后,舟迅已经倒在地上了。奕文又在他的背上狠狠跺上几脚。
他终于泄愤了,所有的怒气得到了释解,他累得气喘吁吁,其他人不敢动都看着他。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丢在茶几上,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其他四个人尾随着他一路走了,剩下包厢里的几个男孩子扶起趴在地上的舟迅。包厢门外已经围了些人,因为不隔音的关系。
酒吧主管跑过来驱散了人群,打电话叫车把舟迅送到医院。
舟迅在迷迷糊糊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还没忘记把茶几上的钞票抓在手中,紧紧的。
他伤得确实不轻,右眼角完全绽裂,充着血,像个熟透的烂桃子,半张脸肿着,嘴角也有黑紫色的血迹,额头贴着纱布,手臂上有几块淤青。他几乎不能动,躺在那里,眼睛却睁大着。
他混身都疼,像干了一天的体力活,整个人懒懒软软的躺在床上。
2
舟迅从医院回到家了,酒吧里的那个小酒保和他租住在一起,他负责照顾他。
现在是白天,他们都不上班,平日里这个时间他们都在睡懒觉,因为晚上要工作。小酒保进进出出的整理东西,还给他煮了一碗面条。他们的家十分简陋,主要的作用仅仅是为了睡觉而已。
小酒保看到他醒了。
迅哥,你也太拼了吧。
舟迅摸了一下口袋,钱还在,他伸了伸手臂,有些微的疼痛,不禁皱了一下眉。
迅哥,这下你可以解燃眉之急了吧。
嗯。舟迅应了一声。
你都快被打死了。小酒保说着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过来,吃吧。
真香啊。他挣扎着要起来,小酒保扶了他一下,他用一只手去摸着肚皮,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这孙子。小酒保说,肚子都给踢坏了。
舟迅说,管他呢,只要有钱就行。
他端起面稀里哗啦地吃起来。
小酒保坐在他对面看他说,看来你这几天是不能上班了。
值啊。舟迅边吃边说。
小酒保又说,迅哥,你对陈明太好了。
嗯。舟迅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了碗筷,我要去给陈明打电话。
吃完再去吧。
舟迅已经爬起来,跑了出去。
依然是那个红色的电话亭,只是在白天它显得并不突出,红色变成灰色,古旧得让人没有任何印象。
舟迅去打电话,他的心在期待着,有一阵子没给陈明打电话了。
电话通了。
喂,是你吗?对方问道。
陈明,是我啊,你是怎么知道的?舟迅很开心听到他的声音。
哦,今天一早我妈就告诉我了,我就一直等在电话机旁,白天你几乎没有打过电话来,但我就有预感你一定会打的。陈明很得意地说。
你挺聪明啊。舟迅说,我今天晚上不用去上班,所以白天没睡觉。
你还好吗?陈明问,在那边怎么样?
蛮好的。舟迅说,我在一个公司里面做业务,拿提成的,最近业绩比较好,对了,今天我把钱给你们寄去……
舟迅。陈明叫了一声,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
别说了。舟迅说,你就是我的一切,你生了病我当然要管的。
那边在小声抽泣着。
舟迅说,陈明,记得我们以前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所以你的病要好起来,我还等着和你白头到老呢。
陈明顿了一下说,舟迅,你觉得现实吗?
当然现实,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不是的。陈明说,我怕我的病……
病会治好的啊,昨天你们去了医院怎么说呢?
医生说,要尽快去做化疗了,大致排在下周,就是钱上面……
哦,没事的。舟迅说,我今天就寄给你们,你们先用着,我会尽快想办法。
舟迅……
好了,你别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还等着你康复呢,好慢慢地还给我。舟迅笑着说,我在这边打听过了,白血病也并不是绝症,可以做骨髓移植的。
嗯。陈明说,医生说了,先化疗看看,不行的话就要找配对的骨髓,不过费用太高了。
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尽力想办法的。舟迅说。
陈明说,我……放心不下你和我妈妈,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了……
陈明你不会有事的,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放心不下啊……
有我在的,别怕,别怕。舟迅喃喃自语着,像是说给心内听的,陈明那边沉默了。
我想你。
我也想你。
两个人僵着,听着听筒些微的沙沙声,过了半晌,舟迅说,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
钱寄走了,很厚的一叠。
从邮局走出来,大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舟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陈明,陈明,这个名字挂在心尖上,让他每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
他们都是长春人,陈明是他儿时的玩伴,两个人一起读小学、中学,又一起考上了高中,一起住进了学校。这些年之中,他陪着他度过每一天,他们仿佛是对方的影子,形影不离,哪怕是放了假,两个人也在一起。读高中的时候,舟迅谈过一个女朋友,陈明很伤心的哭了一场从此不再理他了,舟迅慌了,没有陈明的日子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度过,终于有一天他碰到了路上正欲躲避他的陈明,一把将对方重重地搂在了怀里。
舟迅终于发现自己不能没有陈明,而陈明早已将舟迅当成了一生的依托。
从此以后,他们的恋情悄悄进行着,可是有一天,陈明刷牙的时候牙齿出了血,却无法止住。
检查的结果,他得了白血病。
陈明本来就是单亲家庭,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妈妈在工厂上班,收入不高,陈明病了,妈妈要照顾他不能工作,加上治病需要一大笔钱,而陈明家里又相对比较贫困,正如破旧的房子碰到了雪加霜,一切的一切突如其来的重重砸在了他们母子的头上。
这时候的舟迅正在读书,却背着家里人辍了学,跑到了遥远的南方城市打工,陈明的病一直牵挂在他的心间,如一块无法愈合创伤,每想起来就会心痛,痛得铭心刻骨,他不能眼看着陈明离开,所以,他只有拼尽全力赚钱。
时间紧凑,时间耗费着陈明的生命,舟迅在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的介绍下,从此做起了皮肉生意,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出了钱的,他一定会欣然前往,他自己生活却十分拮据简朴,一有钱就寄给陈明的妈妈,而他常常会在上班的间隙打电话给他。
白天打电话,今天还是头一次呢。
舟迅似乎很轻松,吃点苦头算什么,挨顿打又算什么,比起生命来说,这些一文不值,比起陈明来说,所有的困难在他的眼中都可以逾越,陈明是他的动力,他的生命与之紧紧维系。他也想见他,但他不能回去,陈明就要化疗了,也就是说有希望了,他会更加拼命地赚钱。
那个人喜欢打人吗?舟迅的脑中有这样的疑问。
相比起床上的事,他倒情愿被别人打一顿好过一些,想想自己挨了几拳赚的钱,他不由地笑了,那个人肯定碰到了不顺心的事情,唉。舟迅却突然有了想再被打一顿的念头,这样的话,陈明就可以多些治疗费了。
舟迅需要陈明活下去,因为只有陈明活着,他自己才有活下去的意义和信念。
有几天没去酒吧了,舟迅的伤慢慢好了,小酒保每次回来都会带些消息给他,当然只是酒吧里的客人情况。今天谁碰到了什么人。舟迅问那个喜欢打人的人有没有来,小酒保说好像没有来,可能对方也怕我们报警吧。
嗯。舟迅应了一声,燃起一根烟慢慢地吸着。
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他有点好奇,而事实上他根本也不记得了,当时包厢里昏暗着,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迷了一层雾一般。其实每一个到酒吧里寻开心的人当然都不希望别人可以认出他来,也许他们之中有高级白领、律师、警察,或者就是政府要员,他们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舟迅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方面对这个人没有好印象,另一方面却又希望再次遇到他,当然是想遇到他的钱。有时舟迅甚至在想,如果对方需要殴打别人才能泄愤的话,他情愿再次被打,这样的话,陈明的医疗费就有着落了。
想起陈明,他的心又禁不住一阵疼痛。
他想他,却不能回去见他和照顾他。
天黑了,又是妖媚的世界来临,所有诡异的不能见光的事情多发生的夜晚,所有经历了一整天疲劳的神经的人,都要在夜晚舒展一下。吃饭也好、喝酒也好、唱歌也好,找帅哥美女也好,当然也包括打人泄愤。
人人都有不如意的事情,可是用殴打别人来缓解压力,听起来似乎有点不道德,这和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天晚上,舟迅病愈上班的第三天,一切如常。他的伤已经好了,身体上的,也包括心理上的。在心理上,他没有受到伤,这种地方发生打人的事件是司空见惯的,不必为此事纠结,人人也都是为了生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舟迅和那人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各取所需吧。
3
舟迅照例坐在吧台边上,喝着酒,陈明已经开始接受化疗了,他在电话里告诉舟迅,很疼很疼,混身被撕裂一般的难受,真希望就此死掉。听得舟迅心里也很疼,他劝陈明不要多想,配合治疗最重要,我们都在为了你,而你自己不可以首先放弃。
主管过来对舟迅说,包厢里有人找你。
又是包厢。
舟迅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几个人,同样深色的衣服在暗的光线下映衬得像几尊青铜像。
他愣在那里有几秒钟的时间。
请坐吧。其中一个人说。这人正是那天晚上舟迅刚进去包厢时冲他说话的人,而另外一个坐在他边上不讲话的应该就是打人者。
舟迅坐下。
这人说,我叫小涛,我们是来向你道歉的,实在不好意思。
没什么。舟迅说。那个打人者依然一言不发,动作也没有丝毫变化。
小涛说,你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吧。
没事了。
小涛轻微地变幻了一下坐姿说,那,怎么说呢,我们都是粗人……
不相干的。舟迅打断了他。他想,你们是不是粗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只想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用意,仅仅只是道歉吗。
小涛想了想说,我们奕文哥表示……可以再补偿些医药费……
不用了。舟迅说,我已经好了。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的话仿佛早有准备一般,其实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话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他不是最需要钱的吗。可他不需要这种施舍。
小涛有点措手不及,转过头来看着他的奕文哥。
奕文冲他慌乱地点了一下头,他也有点不知所措,他们都没有想过舟迅会拒绝。
小涛说,那好,叫酒吧,再叫些男孩子过来。
舟迅微笑了一下起身离开。
他走后,他们互相看看,奕文瞪了小涛一眼,小涛鬼头鬼脑地笑。
不一会儿,来了五六个男孩子手里拿着酒,他们一律穿得比较暴露,他们一进来就扑到几个人的身边坐下,有的开瓶子,有的自我介绍,有的拿着酒单想再叫些酒和果盆。
舟迅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哎。奕文突然叫住了他。
舟迅站住了,回头看他。
奕文说,你留一下吧。然后,他停顿了下又说,等下还有事情。
按照以往的惯常,舟迅应该是这些男孩子当中最风骚化骨的一个,定要把对方的骨头都粘得酥软,可是他今天却出奇得平静,面对着他们,他似乎想扞卫自己的尊严,前几天的那些想法突然间荡然无存了,他一时间并不在乎他们的钱,他只想得到尊重。
舟迅还站在那里回头看他,他也有片刻的愣神。
请你,留一下吧。奕文突然变得底气不足,仿佛是在同他商量。
舟迅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他在慢慢走到他们身边的几步内,脑海中又想起了陈明,他看到陈明因为化疗而混身疼痛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簌簌而落,雨水一般的倾泄,陈明因着疼痛慢慢变得虚脱,憔悴得不成人形。
舟迅一脸笑魇地坐过来,拿起一只空杯子,倒了一杯,又给奕文倒了一杯。
奕文哥。舟迅说,我们来喝酒吧,今天没什么不开心的吧。
奕文也软了下来,他接过酒看着他,也慢慢地笑了,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今天挺痛快的。
那就好,我们干一杯,愿你每天都有好心情。舟迅不由自主地贴近了奕文。
奕文顺势伸出左臂揽在了舟迅的腰际。
……
他们都发现,太正经大家都不自然,还是混世魔王些,彼此的处境好过多了。
奕文和舟迅没有深入的继续下去,曲终人散场。小涛倒是带了一个男孩子走,另外一个人也带了个。奕文没有对舟迅说什么,他们这一晚只是不停地喝酒和划拳,包厢里吵吵闹闹的,音乐也大开着。也许他不必对他说什么,一个是鸭一个是客,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除了欢愉和各取所需,没有其他要交涉的。
其间小涛接过一个电话,他用的是大哥大,厚厚的像砖头一样大,这在当时算是稀有物品,他接过电话后毕恭毕敬地交给奕文,奕文到包厢外面去接,神情凝重。
奕文起身离开后,舟迅顺势靠在沙发上,他很累,今天极特别,不单身体累,心也累的。
奕文回来后对着小涛耳语了几句,然后他们一行人离开,小涛和其中一人分别搂着一个男孩子走了,奕文没有对舟迅说什么,好像连看一眼也没有,匆匆就走了,扔下满地狼藉惨不忍睹的尘屑,还有一屋子的寂寞。
那些陪酒的男孩子看到别人被带走,自己剩下,骂了几句纷纷离开,唯舟迅一人靠在沙发上发呆。
陈明该睡了吧,他还疼吗?
他满脑子还在记挂着陈明。钱,他还需要多存一些钱,以备陈明急用。
舟迅。主管进来叫他。
嗯。他从恍惚中抽离,片刻的呆滞。
客人有红包。主管说完就走了。
舟迅懒洋洋地起身,头还晕着,他拍拍发涨的头,慢慢走出包厢。
客人的确有红包,每个刚才陪酒的男孩子都有,大家习惯了这种方式,拿钱的手麻木着,没人开心地欢呼,他们默默拿钱,离开。钱不会太多,这是惯例,手指一拈就捏得出份量。
舟迅也没有去数几张钞票,红色的纸袋薄薄的,他把红包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准备回去了。
小酒保也在吧台里面打盹,午夜凌晨了,酒吧里客人渐渐散去。
我先走了。舟迅对他说。他还要值一会儿班才能走。
街上一样的清冷,如往日的凌晨时分,他又想起给陈明打电话。每次走出这扇烟雾缭绕的门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陈明,但是太晚了不方便打给他的。
空气吸进肺里有片刻的疼痛,是烟味所带来的创伤。
他沿着马路走,有出租车慢慢靠近,示意他上车,他没有理睬,习惯一个人走回家去。
远天黑得深邃,不见底的幽远悠长,星卯在天的背面被街上的霓虹映得看不见,一切变得神秘,无法触及,心也自有它的背面,有些难以言说的伤感,有些刻意隐藏的无奈,人人在心内都有各自的致命之伤。
舟迅的眼中,除了陈明外就只有钱,因为陈明需要钱来维系生命,而陈明的生命又与他的紧紧相连。
舟迅吃了一碗泡面,肚子有点底,上了几趟厕所感觉好多了。洗过了澡,他还没有睡,等小酒保回来再睡,不然又被吵醒。
天色已近淡蓝,四五点钟左右,小酒保该是这时候回来了。
舟迅无聊,打开红包,里面塞着几百块钱,同别人无异吧,他想。他捻了一下,发现钱的下面塞着一张纸条,是用酒吧的酒水单写的歪歪扭扭又凌乱的字:
“打电话给我,5688541,黄奕文”
舟迅两眼发呆地看着这几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把纸条丢在茶几上,点燃了一支烟,走到窗口开窗去吸。
4
窗外一片淡淡的明蓝色,周遭安静着,云被撕成棉絮,一条条挂在远天。整个城市还沉睡着,偶尔有几辆车子驶过,在这寂寞的早晨听起来特别刺耳。
陈明也没醒吧,他想听陈明的声音,却又突然害怕起来。听到陈明的声音,他就自然而然地想到钱----陈明的高额医疗费。想到高额医疗费,他既而又想到了酒吧里的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他躺在别人的怀里,亦或者是把别人压在身下的时候,他想的人只有陈明。
他那么深爱着陈明。
小酒保开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带回来,烟已经吸完了,他靠在窗前发呆。
你还没睡啊。小酒保说。
等你呢。他回过身来把窗子关上。
嗯。小酒保换好了拖鞋,把背包丢在沙发上,注意到茶几上的红包,以及那抽出来的字条。
嗯?他看了一下,这人是谁?
就是那个打人的。舟迅轻描淡写地说。
黄奕文,好熟悉的名字。小酒保惊讶地说,他留电话号码给你啊?
没什么奇怪的。舟迅说,他想对那天的事情表示歉意,不过他点了我的台,我们扯平了。
黄奕文,黄奕文。小酒保在品评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说过。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了衣服准备去洗澡。
舟迅坐在沙发上,目光正巧落在了那张纸条上。他绝不会打电话给这个人的。
“打电话给我,5688541,黄奕文”
我想起来了。小酒保从哗啦啦流水的卫生间里探出赤裸的上半身对舟迅说,黄奕文是混黑道的,好像贩过毒。然后接去洗他的澡了。
黄奕文是混黑道的,还贩过毒,类似这样的人,在这个城市里屡见不鲜。舟迅在想,怪不得酷酷的造型,冷得像冰,怪不得那么凶神恶煞,一定是哪里分赃不均心情不好,才会出手打人的,怪不得啊。
想起“黑道”两个字,舟迅想笑,也只有南方才有这样的组织吧,以前都是电影里面听说过的,什么黑白两道,什么黑帮大佬之类的。
小酒保又探出身子来说,哦,你要打电话的,不然他要发起脾气可就不好玩了。
我为什么要打给他?舟迅说。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才要打,问问他有什么事情,搞不好有好的生意介绍呢。小酒保说,你不是缺钱吗?对了,陈明怎么样了?
这两天没打电话,他太累了,我也不想让他分心,好好养病吧。舟迅说。
嗯,说的也是。小酒保再次提醒他,你最好还是给黄奕文打个电话。
然后又缩回了身子去洗澡了,不时有欢乐的口哨声传出。
舟迅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然后丢在垃圾筒里,起身回了房间。
舟迅坐在一座荒岛的某块岩石上,吹着凛冽的海风,有几只白色的鸥鸟像顽皮的孩童,尖叫着从天空冲向海平面,一个迂回又拉升,海涛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着,迅猛地啪啪拍向岸边。
轰隆隆的声响中透着莫名的孤独。
一座荒岛,一个人。
此时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他也没有想到谁,心底是平静的、安逸的。可是,对于如何到了荒岛上他没有一点疑虑,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顺理成章的他坐在了顺理成章的岩石上,心底坦然望着海平面。
身后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来看,却是常在夜晚出现的那个人。
黄奕文。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浓深的眉毛,炯然有神的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没打电话给我?他问。
哦,是没打。舟迅应了一声。
为什么不打呢?
我也不知道要讲什么话,所以没打。
万一我有事情呢?他说。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情。舟迅声音嗫嚅。
所以你要打电话给我啊。他又说,口气生硬仿佛命令。
哦,我没打。舟迅的声音软得自己都听不见了。
……
海风还在劲吹着,呼啦啦的往脸上扑打,鸥鸟继续漫天飞舞,冲向天顶亦或俯身下沉,舟迅眼里的一切,依然沿袭安静平和。他回头,却没有一个人在,连刚才出现的黄奕文都好似幻觉一般。
一觉睡到天快黑了,这一梦真长,平时他会早起一个小时,今天显然睡过了头。
梦里都是打电话的事情,他本来说自己无所谓的,却纠缠在梦里。梦里的想法或许才是最真实的吧,他应该打给黄奕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应该礼貌一些罢。
他应该不是因为小酒保善意的提醒,所谓黑社会跟他又无关,他只身一人来到这个南方城市,连最爱的人都可以暂时放下不管,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而回个电话给黄奕文,从另一个角度也是为了他最爱的人陈明,这仿佛是一条“食物链”,如果黄奕文有生意介绍给舟迅,那陈明的医疗费说不用愁了。
他在那个红色的电话亭里面,拨着纸条上的号码,他看到自己的指甲上有落日的余晖泼散而来的桔红色的光斑,奶红色的柔和。
他也觉得奇怪,纸条丢了,号码却被记在了心里,不是刻意的,却难于解释。
喂谁。那边有人吼着,应该是小涛。
哦,请找黄奕文。舟迅愣了一下。
好好。小涛回头说,奕文哥,电话找你。
过了几秒钟,舟迅听到了那个声音。
喂,我是黄奕文。他说。
嗯。他说,我是‘雕刻时光’的舟迅。
哦。奕文也愣了片刻,你在哪儿?
酒吧对面马路的电话亭里。他说。
看一下机器上面的号码,然后告诉我,等下我打给你。黄奕文的口气依然是命令。
哦,好的。他去看那号码。
……
等待有许久的漫长,守在方寸狭小的电话亭里,看着玻璃房外面的人群和车辆,他突然想起杂志上的一则报道,日本人把小猫饲养在瓶子里,随着小猫渐渐长大,就变成了瓶子的形状,这和中国古代女人裹小脚大同小异。舟迅突然发觉自己就像被关在瓶子里的小猫,只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美丽世界,一点办法也没有。等待越来越久,该留该走,他一时间拿捏不住了。
我不等你了。
最后,他选择了离开,因为天已经黑透,上班的时间到了。他觉得自己很蠢,被关在缺氧的电话亭内,花了一个钟头等待一个电话,可笑至极。
周围有点冷了,刚才出来时没有加件衣服,他抱紧双臂迅速穿过马路,仿佛从梦幻的彼岸回到人间,回到灯红酒绿的沼泽,浸染一身颓塘迷欢。
反正电话是打过了,于公于私,他尽了义务,其他的事与他无关了。他甚至想,没有回电更好,对方始终含着理亏,没道理再找他什么麻烦。
舟迅在酒吧里很快就找到了客人,陪一位姓赵的先生喝酒。
赵先生大概有四十多岁,身材有点发福走样,矮墩墩的胖,头发梳得很光亮,有点些微的稀疏,但并没有脱发的迹象,额头略宽,天庭饱满,一说话左侧脸上就有一个酒窝,小孩子般可爱。
他们喝着酒,舟迅在适当的时候加了一瓶洋酒。
喝不掉的可以先存在这里。他说。
看你能喝多少啦。赵先生说。
论起喝酒,你一定比不过我的。舟迅自豪地说。
不见得吧。赵先生说。
那可以比试一下。舟迅情愿用喝酒来打发这一夜。
不要。赵先生挑着眉毛说,我可不想喝醉,接下来还有别的项目呢。
他用一只脚在桌子下面蹭舟迅的腿,舟迅笑笑,笑里尽是含意。他本想多点些酒拿个提成,没想到赵先生后面还有大礼。也好。
好吧。舟迅说,那我们少喝一点好了,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项目呢?
赵先生笑了,你说吧,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舟迅看着这个男人一张嬉笑的肉脸,也许他的老婆和孩子正在家里等着他,而他则以出差或者开会为名敷衍了事,在平日里,也许这个男人是公司里的某个领导,瞪着双眼趾高气昂的骂人,而此时则变成了脱了羊皮的狼。舟迅自己则是那只情愿待宰的羔羊,死了身体还有灵魂,灵魂也可以数钱。
我嘛,当然听你的啦。舟迅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理了一下头发。
赵先生说,那我们等下去好好洗个澡,然后开个房间。
说的这么容易。舟迅说,时间太久了吧,那我的其他客人来找我怎么办?
赵先生说,那很简单呀,你的时间我买断就好啦。
舟迅哈哈笑了起来,生意算是谈成了。
5
希尔顿饭店里,两具肉体纠缠在一起,一个削瘦,一个肥胖,一个正值欣欣健壮,一个即将步入老态,两个极大反差却能共融,都是金钱的力量。
赵老先把舟迅压在身下,一边吻他一边试探着在他身上寻索什么,终于他成功了,舟迅有片刻的疼痛感,之后逐渐麻木到消失。他配合着他,即便难过也忍住不说,即便没有丝毫感觉,也表现得神仙欲死,仿佛他享受其中。
赵先生激动地说话,声音发着抖,问舟迅是否爱他。
舟迅说,我爱你,我爱你……说得自己都冒冷汗。
尔后,他们变幻角色,舟迅像趴在一堆猪肉上面一样,他紧闭双目,脑中想着和陈明在一起的日子,想着陈明的眼睛、鼻子、嘴唇,陈明白皙的身体,另外还有他能够想到的所有帅哥健壮完美的身体,英气十足的容貌,这能让他暂时忽略赵先生臃肿的体态,达到某种对方期希的境界。
赵先生在他身下仍然嚷着“我爱你,你爱我吗?”此类的话,他忍着神经,一遍遍说爱他、爱他。他脑中闪过的无数个人中,突然有一位穿深色的衣服,国字脸,浓烈的眉毛,炯如火电眼神的家伙……
他们终于到达了珠穆朗玛峰颠,然后俯身冲下雪山,那种快感和刺激使他们混身发着巨烈的颤抖。
啊……舟迅在迷蒙无意识间说出一连串奇怪的话,片刻间便消失融化掉了,连同那幻化中的雪山,一同高升和坠落,变成一滩雪水。他胡言乱语的说话,失去记忆。
……
之后,他们去做清理,洗澡、收拾衣服,他接过钱的手泛着沐浴后清爽的光泽,纤细性感。
谁是黄奕文?赵先生突然问。
嗯?舟迅愣了一下。
谁是黄奕文?刚才你叫着他的名字。赵先生重复了一下前面的话。
嗯,是吗?舟迅有点不太相信,我叫着这个名字吗?
是的,刚才在高潮的时候,你一直叫着黄奕文。赵先生说,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哦,不是。舟迅说,大概是看电视的时候有这名字,我不记得了。
赵先生笑了,你还真有意思。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舟迅说。
好啊,我也要睡一会儿的,明天一早去公司呢,你自己小心点。
嗯,那晚安。他起身要了。哦不,是早安。
赵先生送到门外,关门的时候他冲舟迅挤挤眼睛说,小坏蛋,下次我还找你。
门“咚”地一声被关闭,阻隔了所有声响,楼道里铺着粉红色的地毯,像踩在棉花里。时间跳到凌晨,寂静着悄无声息,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电梯红色的数字从1升到20,“叮铃”一声脆响,门徐徐打开,对面一面光亮的镜中,看到自己憔悴不堪的面容,舟迅用力抹了一把脸,眨眨困盹的双眼。身后还有些许疼痛感,混身没有气力,他一只手撑着腰际,另一只手插入口袋,摸到几张崭新的人民币。
今天又胜利了。他心想。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司机用后视镜悄悄地打量着他。
凌晨时分从酒店里走出来的陌生男子,面容憔悴,些许苍白,眉头紧锁又心事重重,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也许司机见到过太多这样的男子,不足为奇,而他只是一个司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的工作只是把客人带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天色渐渐明晰,果然是折腾了一夜。舟迅扶着头慢慢上楼,开门,关门,踢掉鞋子,回去房间。
口袋里的钱拿出来丢进抽屉,那里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好几卷了,他粗算了一下二千块总是有的,存到五千块就寄给陈明罢,他想。
“咚咚”有人敲门,是小酒保,他说,昨晚黄奕文到酒吧找你了,说今晚还来,让你等着他。
哦。舟迅应了一声就倒在床上了。
上班之前,舟迅打了一个电话给陈明,家里没有人接,大概在医院里住着没回来吧,他这样想着,陈明最近接受化疗十分痛苦,上次电话里告诉舟迅,他的头发都掉了,很难看,混身撕裂了一般疼。舟迅心里也疼,却只好安慰他,答应尽快回来看他,他才开心起来。
可是,回去一趟谈何容易。
那个狭小的不起眼的电话亭,把舟迅多少温情的话语传到陈明的耳朵里,在心灵上减少陈明的痛苦,给他希望和接受治疗的勇气,舟迅看到那个电话亭就好像看到陈明的希望。红色,是血液的颜色,也是生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