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直接影响到我和飞飞的感情进程,他爸爸虽然没有坚持把妈妈送到医院,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 他的三个儿女。飞飞知道这个消息后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怎么办?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对他说:“赶快送 医院。”他在电话里无奈地对我说:“妈妈这次死活都不肯进医院了。”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好主意,他就 对我说:“我这段时间要天天回家看看,你可不可以每天送送我,上班我可以自己去。”
这是特殊时期,他的这个要求,我当然答应,而且我提出来上班我都来接他,他拒绝了。他知道我这 段时间也忙,年内无日了,如果材料款不能按时足额到位,明年什么事都不要谈。当然我也不敢住进他家 ,那样就太明显了,我怎么能伤害我的飞飞,这样虽说麻烦点,却是最实际的方法。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 然了,飞飞当天就坐我的车回到新农。但她当天晚上的表现迷惑了我们所有的人,也包括我这个坚决要求 送医院的旁观者。
我和飞飞回到新农的时候,他妈妈正神采奕奕地在家里“滩豆丝”,(武汉农村的一种土产食品,用 大豆浆和米浆兑成一定比例晒制而成)以至于我们甚至认为这是他爸爸在谎报军情,看看他们家的确没有 什么事,我也就告辞出来,本来我还想劝说飞飞还是回到我家里,想想也快过年了,他也应该在自己家里 忙年,到口边的话又咽下了。
时间进入2月份,我是超级忙,每天恨不得有48小时就好,建筑公司这边本来说好的二十万的货款却怎 么也到不了位,周厂长那边年前资金要回笼,一天十几个电话催款,偏偏大哥大嫂还在凑热闹,一个要我 回去帮老爸把年货办了,一个要我年前和那个小丽约一下,看能不能一起来家里吃年饭,真是大笑话,我 现在连那个小丽的面都没有见了,还约她吃什么年饭?但是他们的话我也不好反驳,只有敷衍着他们,对 他们说,我年前抽时间去买点东西,让那个表哥帮忙做一下。但是不管怎么忙我一定坚持着每天晚上8点到 五里新村去送飞飞回家,因为我要和我心爱的人一起渡过他的家庭难关。
这天我几个朋友也打电话来,想约大家聚聚。对于他们的要求,我没有办法拒绝,因为我还答应我的 朋友年前给他们到位当初的借款的,现在看来也要泡汤了,但是没有钱,总要有个言,人无信不立,如果 一个人连最好的朋友都骗,那他就别做人了。为了方便送飞飞,我把朋友们约在林林餐馆来吃饭。
这天已是农历腊月二十四了,就是传统的“小年”,几个朋友一边喝酒一边扯着闲话,正吃得高兴,飞飞 跑出来,很急的样子对我说:“小峰,快点把我送回去,妈妈又晕了!”一听这话,我马上起身,对桌上 几个目瞪口呆的朋友说了句:“一定等我回来啊!”就和他一起回新农了,到家时,妈妈正躺在床上,小 芳在旁边哭,爸爸正在给她喂开水,可能是喝了点水,她睁开疲惫的眼睛看到我来了,还望着我笑了笑, 这时飞飞十分激动,一定要把妈妈送到医院去。但是妈妈十分平静地下了床,对他说:“没有什么事,是 我今天起鱼的时候太累了,休息一下就没有事了。”
看到她能下床走路,我们又一次疏忽了,只有飞飞还在坚持送她去医院,这时妈妈说:“这年前太忙 了,过了年我就去,行不行,小爹?你发那大脾气做么事,把你妹妹都吓倒了,还有别个江哥也在这里, 莫‘昂’(大声嚷嚷的意思)了,小爹。”他听妈妈这样说,又看到妈妈的确没有什么事,就也退了一步 ,“那过了年就一定要去检查一下啊。”我看看的确没什么事,就和飞飞他们告辞了。
回到餐馆,那几个刚才还目瞪口呆的家伙一下子就活过来,“那个伢是哪个,没得大没得小的,他凭 么事叫你小峰啊?”“他叫李飞,上次在我屋里你们应该见过面吧?”“是看得有些面熟,就是一下记不 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也不应该叫你小峰沙,你在外面是么样混的,混转去了,被这种小伢‘掐倒玩’(掌 握着玩的意思),搞邪了,我当时准备出他的手的。”他们忿忿不平,主要还是为我,因为他们一直就认 为我比较弱,这也许与他们很早就认识我有关,那时大哥就是如同现在一样对我呼来喝去的。我吓了一跳 ,他们可是说到做到的,说不定明天就会来闹事。
“你们莫瞎搞啊,他是我蛮好的朋友,再说他妈妈病了,他心里也蛮急沙。”我连忙说,听我这样一 说,他们的气才消了一点,又对我说:“你啊,就是太软了一点,哪个象你这样。现在的小伢们也真是的 ,冒得大冒得小的,我侄儿子都比他们大些,他就是叫我哥,我都不想答应他们。”我又给他们解释了半 天,才算把这事糊弄过去。
这时香平向我们走过来,他一过来就给我们几个朋友都上了一铺烟,这烟显然是他才出去买的,封签 都没有撕,“江哥,今天么样有时间过来坐一下咧?”这个香平在外面做人那是一套一套的,这点我十分 放心。由于前面有飞飞的事情作对比,我的几个朋友一下子就对香平有了十分的好感,邀他一起入座,他 看了看我,我说:“徐哥让你坐,你就一起坐咧。”他这才拿个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来,自己把酒倒起来以 后,又站起来对老徐说:“这位是徐哥是吧,我姓许,言午许,徐哥是?”“双人徐。”“许徐一家亲, 来,徐哥,我敬你。”
这个香平是个人精,我的朋友本来都准备走了,又被他的这杯酒留下来,接下来的谈话就有了许多意 思,老徐本来是一家医药公司在武汉的销售代理,我们无意中谈起,他说他年后要招几个销售代表,香平 听说这话,马上就把他的铃子介绍过来,当我的面问老徐年后可不可以上班?老徐一来是喝多了,二来也 是看我的面子,当场就答应下来,这场酒大家后来都喝得十分高兴,老徐甚至在桌上还唱起歌来,气氛十 分热烈。
三十三
2月8日这天是除夕,直到这天上午我还在催款,虽然到手了15万,可是还没有捂热就全部要划到周厂 长那里去,我都快穷得没钱过春节了。身上仅有的八百元钱还付了近四百元给林老板,我让她给我办了一 些年货,剩下四百元钱怎么过年?没办法,我只有守在七里晴川的指挥部门口,这时我一点形象也不要了 ,坐在指挥部门口的水泥墩上,和几十个和我一样的农民兄弟翘首指挥部会计的归来。
看来钱这个东西真是狠啊,一分钱斗倒英雄汉,为了这点钱,我在凛冽的寒风中忐忑不安地足足站了 一上午,临近中午时分,救星一样的会计终于现身了,还好,因为两个指挥长都打过招呼了,给我付款还 算开了恩,又付了三万,我想这个年才能勉勉强强地过去,先把大哥的钱还了,二姐那里本来要还一万的 先还五千再说,我的两个朋友那里上次吃饭时和他们说好了,过段时间再给他们,马经理那里的租车款先 压一压再说,给两千老爸过年,自己留三千多元把这个年关先度过去再说,剩下一万元那要作开年以后的 费用,我这样计划着,想想年后无论如何还要他们再付三至四万元,把周厂长的展期货款先兑现了,不然 年后就不好再赊货了。
我就这么筹划着,这时飞飞打电话过来,说有急事找我,要我一定下午去新农一趟,我也不知道是什 么事,中饭也没吃就去了他家,因为是过年,去晚了不好,再说我家里也等着我回家吃年饭,到了他家, 他正在和小芳正在炸“翻饺”(武汉农村的一种过年专用小吃)。
他妈妈看到我来了,把我拉进房内,打开一个老式的穿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江哥, 这是八千元钱,剩下的过些时才能给您家,您家莫嫌少啊,对不起,您家。”我虽然今年过年资金是有点 紧,但我还不至于到要他们还债那种地步,何况是我亲爱的飞飞,我把钱推了过去,对她说:“上次我对 飞飞,对您家都说过,我的钱先不慌,我也不急等钱用,这钱您家先拿倒,我么时候缺钱了,再来找您家 要,好不好?”妈妈执意把钱塞在我手里,“江哥,这钱您家一定要拿倒,不然我们全家都会心里不安的 ,我们已经给您家添了不少麻烦了,您家也莫替我们操心,我们今年干了塘,鱼价也还卖得可以。现在人 情薄如纸,连亲戚都不一定肯借钱,您家能够做到这样,我们就十分感激了,如果您再不把这钱拿上,那 我们就不好做人了。”
他妈妈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再不把钱拿上,也说不过去,我把钱装在进口袋里说:“那我就先拿起 来,您家么时候缺钱还是和飞飞打个招呼就行了。” 出门我也不想多耽搁,因为今天家里吃年饭,飞飞看 我出来了,对我说:“拿几个翻饺吃。”我也不客气,走过去吃了几个,也不知是饿了,还是因为是飞飞 炸的,我觉得这个翻饺十分好吃,他妈妈看到我吃得十分香甜,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往里面装了一些,对 我说:“江哥,您家喜欢吃,多拿一点在路上吃。”我接过来,对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冲飞 飞笑了笑,就回家了。
家里只有老爸一个人在,我本来说到酒店里去订一桌团年饭,不晓得多好,可是大哥一定不让,非要在家 里办,他倒好,只动动嘴皮子,什么事也不做,我老爸那也是从来都不做这些家务活的。看到家里冷冷清 清的样子,一点过年的迹象也没有,我心里也不舒服,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一点,又在对面的商铺里买 了一对大红灯笼,挂在门口,这样年的气氛就出来了。
刚把灯笼挂好,大哥大嫂就来了,大哥一看我挂灯笼就来气了,“小峰,你是么样搞的,妈妈今年是 新年,你怎么能挂红灯笼?赶快拆下来。”倒是大哥想得周到,我拆了下来,大哥让大嫂把外面的红绸撕 掉,再糊上白绸,并让我赶快去厨房做饭,这家里会做的总是做,谁让我是厨师呢?我只有系上围裙张罗 着一家人的年夜饭。二姐和姐夫回来的时候,大哥已经把白绸灯笼挂上去了,大门也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对 联,大嫂进厨房来帮我做饭,二姐和大哥他们在外面商量着怎么摆灵案,明天怎么接客的事情,并特地对 我说:“初一到初三,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家里待着,专门负责做饭。”这个规矩我知道,早作了安排 ,也没有和他说什么,顺着他们的意思就行了。
晚八点时分,年饭做好了,妈妈的灵案也摆好了,大哥先给妈妈装了一些妈妈平时喜欢吃的菜摆在灵 案上,又倒了三杯蜂蜜水放在那里,这一切做完以后,我们才拿起筷子开吃,其实这年饭也就是一种形式 ,做上一大桌,看着就饱了,谁吃得进?这种形式最大的特点就是一大家人在一起坐坐,谈一谈,但对我 来说绝对是受罪,倒不是我不愿意做这个年饭,而是我害怕他们说,特别是这两年,每次坐到一起就是逼 婚,我害怕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刻,今年他们还有了具体对象了,那就是小丽。
大嫂最先开口,把那个小丽形容得好象一点缺点都没有似的,接着大哥开始说事实,打比方,二姐也 在旁边苦口婆心地打边鼓,我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只守着我的道德底线,我决不会和那个小丽有什 么事。这是一个人的战争,是一个人对付全家人的战争,我不会屈服,我想在我魂牵梦萦的新农,只怕也 有这样一场战争,不过那场战争很可能是一场妈妈的诉苦会,不知他会不会屈服?
这次为我解围的是老爸,他拿出两个红包来,对凯凯和小敏说:“你们一人一个啊。”又到了给红包 的时间了,我也拿出两个来,给凯凯和小敏一人一个,这时小敏不乐意了,“小舅,刚才凯凯哥哥说小舅 今年发了财,怎么也是给两百,不行,我还要一个。”这两个小坏蛋,找着机会就算计我,没办法,又给 他们一人两百元,这才皆大欢喜,大哥在旁边揶揄了一句:“这每年只出不进也不是个事啊。”引得一屋 人都笑,我也在笑,是苦笑,我倒不是在乎钱,而是怕又把话题引到我身上了。
初一那天很热闹,拜祭的人络绎不绝,武汉把这种死者第一年过年上香的仪式叫着“烧新香”,大多 数是自己家的亲戚,也来了一些好友,我的两个朋友也来上过香,甚至连那个小陈和小老板都来了,小陈 还说香平来不了,让他代烧三柱香,对于他们的到来,我是无言感激,这不光是面子问题,而是一种社会 认可,我在这个家里特别需要这种社会认可。
但是我翘首以待着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一定会来,我坚信他一定会来,我心神不宁出去在路边看了 一趟又一趟,可我每次都失望而归,看看时间都快 12点了(武汉有一种规矩,烧新香是越早越好,决不能 在下午烧),他还没有来,我都快急疯了,大嫂看我也没有心情做饭,就和二姐到厨房里做饭去了,我固 执地在马路边等待着他的到来,几次拿出手机准备给他打个电话,却总是拨了二、三个数字就又挂上了, 难道他忘记了?他不是那种人,他是那种在这种生活的小事方面十分在意的人,如果说是香平忘了我还相 信,对他决无可能,那他为什么没有来?难道是他家里有什么事?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果然临近中午时分,他打了电话过来,“小峰,今天我不能过来给妈妈上香了,我妈妈又犯病了。”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急躁的情绪来,的确他妈妈的病一直迷惑着我们,每次都是晕一晕,就过去了。“那好 吧,你好好照顾你妈妈,我这两天没有时间过来,过了初三我就过来看你。”这时我们真的还没有意识到 不幸正在降临,我们甚至还在电话里说笑了几句。
我回到家中,抽出三支香,点燃后虔诚地插在香炉里,然后跪在妈妈面前,在心里默默地祷告着:“ 妈妈,您在天堂还好吗,如果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和飞飞,飞飞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而是他的妈 妈也病了,请您原谅他。”然后郑重地在妈妈面前磕了三个头。下午快六点的时候,飞飞又来了电话,这 次声音就比较焦急了:“小峰,我妈妈到现在还没有好,么办啊?”声音多了一分不知所措的哭腔,惊慌 的神情我能想象得到。
“赶快送医院啊。”我也十分着急。
“可是她怎么也不愿意去啊。”我能体会飞飞的无奈。
“你在家等我,我马上过来。”我决定去劝一劝这个倔强的妈妈,我想我的妈妈会原谅我的,因为我 这是去拯救一个同样伟大的母亲。我和谁都没有打招呼,就一个人把车发动了,直向蔡甸而去。
农村年的气息要浓许多,一路上鞭炮声不绝于耳,我小心翼翼地驾着车穿行在粉饰着欢乐的鞭炮声里,心 却早已飞向那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在那里有我亲爱的飞飞,有爱的触摸。车停在他们家院里的时候,他迎 了出来,满面愁容,似有泪意,我进屋一看,他妈妈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我,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可 能笑牵动了什么神经,随后她又痛苦地皱了皱眉,看到她这个样子,我骤然想起我的母亲,鼻子一酸,差 点就要哭出来。
站在床边,我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平静地对她说:“把您家送到医院去,好不好?”她 轻轻地,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嘶哑地对我说:“您家莫听他们的,我就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过一下就好了,前几次不都是这样?他们不懂事,耽误您家过年的工夫了。”“可是您家总是这个样子 ,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今天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只做个检查,说不定就是小小的贫血,检查后,您家放心 ,他们好放心。”我想我的劝告,她是可以接受的,她不想去医院,主要问题还是为了钱,只要避开这个 问题,她说不定会答应的。
“是的,妈妈,江哥说得对,我们只去检查一下,您家说好不好?”飞飞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那 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佩服。
“算了,医院也要过年,我过了年后一定去检查。”妈妈软了一步,那就好办,下面的话就好说了。
“不怕,大医院过年不休息的,我们去检查完了就回来。”我继续安慰着她,“我们还是找那个钱主 任给您家看,好不好?”可能是钱主任这三个字惊动了她,她又坚决地摇了摇头,这时小芳已经哭出声来 ,“您家就是不作自己看,也要作您家的伢们看,您家这个样子,他们怎么能安心过年咧?您家听我说, 我们只去检查一下就回来。”我又劝道。可能我这句话打动了她,她这次没有摇头了。我连忙对飞飞说: “快点,把妈妈扶到我车上,小芳也去。”妈妈终于在我的劝说下上了车。
同济医院过年时节十分冷清,我们把妈妈送到内科急诊室,我也不好走,就和飞飞一起在外廊等,小 芳帮妈妈在里面做检查。飞飞无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我知道他在找烟,他出来的时候没带烟,我把 自己一盒才开封的满天星递给他,他接过来点了一支,才想起来没给我递,又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对 他说: “莫紧张,已经进了医院了,不会有事的。你身上有没有钱沙?我给点钱给你,好不好?”他摇了 摇头,“谢谢你,小峰,我这里还有些钱,你不管。”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大哥打过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峻:“小峰,你到哪里去了?”“哦, 我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我过来帮帮忙。”我也不想骗他,再说也没有什么好的理由。
“那你自己家的事就可以不管了?”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可能飞飞也能听见。
“小峰,你回去吧,妈妈到医院就没有什么事了。”飞飞还劝我回去。
“那好,”我合上电话,“如果有么事你直接打我电话,家里钥匙你带了没有?”他在身上摸了摸, 然后对我点点头。我这才放心地走了,硬着头皮回家,果然大哥看见我回来了,就说了起来:“我晓得‘ 那慢暂’(那时候的意思)你给妈妈上香就是有么事,你现在自己的屁股流鲜血,还给别人治痔疮?(武 汉的俏皮话,意即自己的事都没有处理完,还去管别人的事?)本来要你去车站接个人的,你二姐她们已 经去了。”还好,可能是看在过年期间,大哥没有怎么发脾气。
三十四
人终究无法战胜老天爷,不管我和飞飞的主观愿望如何,他妈妈还是离开了我们,她的病症还没有完 全消失,就擅自停用了昂贵的治疗性药品是导致她死亡的直接原因,加上劳累和营养不良导致严重的贫血 症状加速了这一过程,这是钱主任给出的权威结论。给出这个结论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能理解一 个已经花费了几万元手术费的女人为什么不愿再花万余元来用药巩固病情?为什么会有自虐性的营养不良 和贫血症?这是一个生活在锦衣腴食的医生所无法理解的,也是有钱人无法理解的无奈。他也许还在感叹 他的一个经典病例和手术范本,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纵有回天之术也无法挽回妈妈的生命。
实际上,飞飞的妈妈从进入这个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再象原来那样晕一下就醒过来了,而只能虚弱 地躺在床上被动地渴望生机。她还没有见到她的飞飞成家立业,还没有见到她的小芳考上大学,太多缺憾 ,太多需要她生存下去的理由,也换不回一个冷酷的事实。我无法进入她死前的精神世界,我只能从我的 世界里解脱后才能进入她已经是一团乱麻的生活,飞飞一直到大年初三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使我误认为他 妈妈正在康复,我还在暗自庆幸好人有好报。初四一大早我就推掉所有的拜年活动直接去了医院,这只是 凭着我的一种直觉,我感觉可能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果然我去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十分虚弱地躺在床上,偌大的病房里只有寥寥数人,新年把所有的地方都 点缀得热闹无比,唯独这里是冷泠清清的,冬日的阳光透过枯枝败叶的树有气无力地撒入进来,如果不是 空调的暖风,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倒是窗外的那一阵北风又吹落了几片残叶,飘飘然划过病房的窗,向 下坠落着,仿佛我的心在沉落一般。
小芳坐在床边正在给妈妈喂苹果,飞飞在小芳旁边铁青着脸站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来的冷酷 也无法吓阻死神,他爸爸手扶着床架毫无意识般地站在床尾,他们三个人都关注着躺在病床上的这具虚弱 的身躯,都没有意识我的到来,倒是虚弱的妈妈看见了我,脸上浅浅的笑意表示她知道我的到来,他们这 才回过头,看见了我,飞飞接过我手中的礼品,勉强地笑了笑,放在床头柜上。
“您家好了些冒?”我现在只能这样问,安慰在场所有的人,妈妈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用一只手无力 地示意我坐,小芳站了起来,在小芳的那张椅子上我坐了下来,她用那只瘦弱的手抓住我,口里咝咝有声 ,我把耳朵往她嘴边贴了贴,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谢谢你。”她始终把我当作外人来客气,我也 没有办法,“没有事,您家安心养病,会一天天好起来的。”除了空洞的安慰,我还能做什么,她又点了 点头,我怕影响她休息,寒喧了几句就出来了。
飞飞跟着出来送我,我问:“情况么样?”他无力地摇了摇头,泪顿时从眼中涌了出来,这时我彻底 明白了,他妈妈已经没得救了。也许死亡并不可怕,但等待死亡的过程太可怕了,妈妈下午又晕厥过去了 ,但这次却再也没有醒来,等待终于到了尽头,可是盼来的却是黑暗。
初四的晚上,新农的农家小院已经被难以言状的悲痛包裹着,飞飞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泪似乎已经流 干,他还没有来得及接受这样一种事实,这种事实就无情地出现了,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孩子,表面的成熟 现在怎么样也无法掩饰他内心的脆弱。我就站在他身旁,看到他这种样子,我心如刀割,但我无法相劝, 我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劝说他,他此时的这种感受只有我最懂,因为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离开我的。倒 是我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叭嗒叭嗒落在地上,我吸了吸鼻腔,走出堂屋,我不能让飞飞看到我的眼泪, 我不能因为我的触景生情感染我那已经伤心过度的飞飞。
我不敢在小院里多呆,走到大路边,抽出一支烟,稳定一下情绪。这家农家小院以外的夜空是璀璨的 ,许许多多不知名的烟花带着欢快的啸叫冲入夜空,在夜空里幻化成一瞬间的炫丽,虚幻的美丽刹那间一 个接着一个,烟花满天飞舞,以至于我错误地认为这种虚幻的美丽可以成为永恒。初四的上弦月就停在一 座小小的丘陵上空,似乎离我很近,只要我上山就能把它摘下来,我踌躇了几步,却终于没有成行。
远方响起一连串的鞭炮声,越来越近,又有人来拜祭了,这边香平也点了一串鞭炮迎接着拜祭的人, 然而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多么想以飞飞的爱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家小院的门口迎接拜祭的人群,然 后堂堂正正地和我亲爱的飞飞跪在一起答谢这些拜祭的人,然而这一切是不可能的,约定俗成的社会习俗 制约着我们,他们能够接受另类,但绝对不能接受这种另类。
来的人是我熟悉的,王丹还有一直在追求她的周川来了,我用衣袖口揩了揩残留眼角的泪痕,深深吸 了一口冬夜的北风,让伤心的脑海保持片刻安宁,然后走入小院里,王丹和周川正在上香,飞飞跪在旁边 答礼,仪式完毕后,他们俩都过来安慰飞飞节哀,这时飞飞冷酷的脸上才似有暖意,说了些谢谢之类的客 套话。我接过刘琦手中的茶杯给他们俩人递了过去,这时我才感觉到我在这个家中的存在。是的,虽然我 不能和飞飞一起答谢拜祭人,可是我可以帮他做些实事,这不同样是一种存在吗?
出殡那天是2005年的情人节,铃子也从新天过到新农来,这种形式的情人节多少有些哀怨的成份,但 是却是很特别的,她和香平搀扶着她未来的婆婆,这说明他们的关系已经确认了,我有些羡慕起她来,至 少她可以明目张胆地公开她和香平的关系,我却不成。我只能和周川以朋友的身份扶着飞飞,随着送葬大 队缓缓前行。妈妈是葬在他们的祖坟地,这个为他们李家辛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头来只为自己在这片坟场 里争得了这么巴掌大一块坟地,她命中注定一生的不幸只有他的丈夫最明白,这个身颀长的汉子望着这个 曾经和他同床共枕了一辈子的女人,早已泣不成声。
在入土的那一刻,飞飞,这个20岁的大男孩,抛却了所有矜持的伪装,不管不顾地在坟场号啕大哭, 以至我和周川都架不住他拼命挣扎的身躯,这时刘琦和刘瑶过来帮忙,合我们四人之力才按住他这种无意 识也无意义的挣扎。这种挣扎,我也有过,我知道这是无法无法劝阻的,这是人类那种亲情天性的表现, 与理智无关,让他表达出来吧,这样他放泄后的心灵会好受一些,我现在能够做到的就是流着热泪拼命地 抱住他,飞飞,你冷静些吧,你妈妈已经远去,让她在天国的魂安息吧。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劝告着,因为 我知道这种劝告对他来说是苍白无力的,亲情、无奈、自责只有在这一刻才能发泄到顶点。(作者 江城子 )
三十五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它凝固了两位伟大的妈妈离世的千般伤痛,却和岁月媾和着,消磨着我们的梦 想。年后的一个多月,不高兴的事接踵而来,飞飞在家守孝49天不能出来,我只能每天躺在我们俩曾经共 眠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林老板的餐馆三月初就决定要拆了,拆迁人员已经进场动员搬迁了,香平先 还随着王师傅到了汉口的一家饭庄里打工,与我不定时的联系联系,后来由于铃子出任了那家医药公司大 宜昌地区的销售代表,他又随着铃子到宜昌打工去了,慢慢与我来往少了,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
我在大哥大嫂的高压下和小丽毫无感觉地约会了两次,简直就是活受罪。这时我的生意也做得极不顺 利,那家建筑公司根本就无法象年前承诺的那样,在年后再付四至五万元,而是分文未付,任我说破嘴皮 ,软硬兼施,也毫无成效。而周厂长这边因为我的展期货款一拖再拖,而终于失去耐心,大额度地降低我 的供货量,使我年前的规划成为一纸泡影。年后的餐饮市场是淡季,僧多粥少,飞飞丧孝期满后准备再次 找地方打工时,这个市场已经饱和。我去找小老板时,他已经把餐馆转了出去,去找小陈,他那里也是杳 无音信,飞飞住在我这里也是如坐针毡,小芳今年高中毕业,即使是线内生也需要一大笔钱上大学,况且 这是他妈妈的临终遗愿,他一定要帮着小芳完成妈妈的心愿的。
飞飞这段时间他甚至都不敢往家里打电话,因为怕家里询问他工作的事。他四处撒网托朋友帮他找工 ,他自己也发了疯似的白天到处去找工,但每次都是一脸失望地回到家里,对于他这种无奈,我除了空洞 的安慰,却再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把那用作年后费用的一万元也交给他,让他保管着,我想这样也许他会 心里好受些,但他还是那种心高气傲的性格,除了必要的开销外,那钱他也没有乱用,他有些沉沦了,每 天晚上他上床后就会主动要求我为他口交,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会有片刻欢娱,我一边高兴着,也一边担 忧着,我怕我亲爱的飞飞就此沉沦下去。
四月中旬的某一天,王青从遥远的大连打来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去大连那边,本来我是舍不得他离我远去 ,可是我真的不愿看到他沉沦的样子,就鼓励他去,而实际上我也是存了一些私心的,我想他如果在大连 那边稳定下来,我就把我这边的资金全部收回来,在那边开一家餐馆,和他一起长相厮守。他答应了王青 ,我为他选中了一个出行的黄道吉日。
“飞飞,到那边一定记得和我联系。”“飞飞,那边天凉,记得多穿点衣服,晚上不要象在这里光着 膀子睡觉,一定把内衣穿上。”“飞飞,我给你买的那两套内衣和一件外套都在旅行箱里,记得要穿,外 套的内荷包里有三千块钱,到那里有什么需要的就买,不要委屈自己。”“这边你放心,你家里我会好好 照顾的。”“飞飞,你在后台做事一定要小心一点,不要逞强,那边可没有人照顾你。”“在那边记得天 天想我。”
我象一个老太婆似的唠唠呖呖地叮嘱着他,说到后来,我哭了,这个大男孩明天就要离我而去,去到 一个陌生的城市,那里会不会有人欺负他?那里会不会有人帮助他?他孤独了,谁来陪伴他?他痛苦了, 谁来安慰他?他的忧郁谁来与他分担?他的幸福谁来与他分享?他会不会在那个陌生的城市不习惯?会不 会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沉沦?会不会受不了那里强烈的海风?会不会在那里流落街头?所有的担忧一下全部 涌入我的脑海,我几乎准备让他放弃这次大连之行,我无声抽泣,我泪眼迷离。
飞飞,让我再看看你吧,明天你就要远去天涯;飞飞,让我再亲亲你吧,明天我将要孤独相守;飞飞 ,让我再吻遍你的身躯吧,把你身上荷尔蒙的芳香,长留于我的记忆……他宽容着我的疯狂,眼中也似有 泪意闪动。
开往大连的K37次车在早上8点驶离武汉,驰向那座遥远的东北海滨城市,昨天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报道 那里近两天的晴好天气多少让我减少些担心,我帮飞飞把行李放在卧铺的包厢里,和他对视凝望着,我不 敢再哭,我怕我的飞飞受不了这离别的哀伤,脸上装出一丝笑意,想笑着和他说再见。
“我给你讲个东北的笑话吧。”我说。
他也笑得开心的样子,饶有兴趣地对我说:“好,你讲吧。”“东北那旮旯住着一只老虎和一只变色 龙,这天老虎去偷蜂蜜,结果被蜜蜂扎了满是刺回来,被这只变色龙看见了,变色龙说:‘看把他扎得象 个狮子一样,幸亏我没去,不然我就变色狼了。’”这个笑话尽管我有说有做,可我们俩都没有笑,他一 把扳过我肩膀,扶着我:“小峰,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做生意时多个心眼,听到没有?”听到这里, 不争气的泪水还是下来了。
这不是生离死别,只不过是送送他而已,我尽力安慰着自己,望着逐渐远去列车,我甚至还想挤出一 点笑意,可是我的泪却不听我的使唤,我的意志不听我的使唤,只到列车开出很远很远,我却还在站台伫 立,良久,良久……
三十六
暮春的风吹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但飞飞走了以后我却丝毫察觉不到春意。虽然我们也经常电话 联系,可是毫无情感的电波怎么能够传递我的爱。我机器般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完全失去了激情,没有 飞飞的日子居然是这般无趣,我真的没有料到,早知道是这样,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飞飞离开我的。
建筑公司的款项依然是毫无消息,我被迫停止了对他们的供货,现在看来我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 是赚钱,可那全部是帐,没有现金周转,我把车退了。倒是周厂长还算讲义气,虽然大批量地压缩了我的 供货规模,可是我在他仓库的存货他还没有追究,使得我的生活还不至于窘迫。可能是姐夫在中间帮了我 的忙,他也没怎么催我。
事业和感情上的不顺利,使我的性格有些焦燥起来,连大哥来电话问我和小丽的事也被我用几句硬话 顶了回去。每天白天无所事事,除了毫无意义地到那家建筑公司去催催款,听听他们那些应酬话外,什么 事情也没有。以往就算飞飞不在我身边,还有香平,还有小老板,还有林老板,说说笑笑,一天就过了, 现在白天黑夜都让我觉得十分漫长。特别是夜晚,那长夜难熬的夜晚,我一次次从迷离的梦中醒来,又一 次次在回味与飞飞的温存,一次次地手淫,一次次地在痛苦中寻找性的高潮。后来我每天不敢早睡,每次 都是在外游荡到深夜才敢回家。
这天我又到江滩去寻找往日的回味,坐在我和飞飞曾经对坐过的“浪漫一生”酒吧门口,体验暮春的 风划过脸庞的感觉,一如他温柔的双手,正亲昵地揪着我的脸。要上一杯清茶,闭上眼睛,想象他就在我 的对面坐着,正在接受我的道歉,想象他正握住我的双手,想象他的笑脸,不觉陶醉在这和喣的春风里。 想到动情处,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谁知电话却停机了。我的心一下就凉了,大连的飞飞,我最亲爱的人 ,你怎么了?你在大连怎么了,是手中拮据,还是你忘记充值了,我的心一下子就飞向那个遥远的城市。
沿着江滩的小路,我准备去吉庆街上次去过的芳芳菜馆,迎面一个人高声向我打招呼:“江哥,你怎 么在这里啊?”我定睛一看,是小老板,“哦,石头,你怎么在这里?”我在这里不奇怪,他在这里就有 点奇怪了,他家在蔡甸,又不在市内。
“我们在这里‘嗨’,我一个朋友在这里做事,我们来捧个场。”小老板说。
“么事‘嗨’啊?”我问了一句。
“不会吧,这‘玩味’(意思就是经常在外面玩)的江哥,不会连么事叫嗨都不晓得吧,你想不想见 识一下。”说完就是一副淫贱的笑容。“嗨就是为自己寻找快乐,用酒精来麻醉自己。英文叫HAPPY。”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和小老板一起麻醉着自己,后来我知道小老板没有在蔡甸做餐馆以后,总在这里 嗨。我也只有在麻醉中才会短暂地解脱,只有在麻醉中,我才会学会忘却。
飞飞就象蒸发了一样,和武汉完全没有了联系,他老爸还是守着那洼鱼塘,我也不敢去他家,甚至连 电话也不好打,我生怕给他们造成一种我是去逼债的误会,他也有好几个月没有和我联系了,连香平都不 知道他的联系方式,我试着帮他充值,可是充好后,依然提示关机,打电话给王青,王青也不知道他的去 向,飞飞,你在那里怎么了,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这样一个还在武汉为你苦苦等候的人,你是不是忘记了那 段刻骨铭心的情?
6月底的时候,我终于从那家建筑公司结到一笔款,除了还清朋友和二姐的借款以外,还有一万元,我 毫不犹豫地奔向大连,在火车站附近地地下商场里我找到王青,他告诉我,原来飞飞在老虎滩附近一家餐 馆里打工,现在不知到哪里去了?说这话时他象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也没有在意。果然在那家酒店里, 老板告诉我,李飞已经离开这里有一、两个月了,算算时间,正在我已经联系不上他的时候,我当时急得 差点哭了。飞飞,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在哪里?
晚上王青把我带到俄罗斯城去玩,他问我,找飞飞到底有什么事?是的,我找飞飞到底有什么事,其 实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我不放心,我就是想看看他,想看看他瘦了没有?还是不是象原来那样忧郁?在孤 单的时候是不是也如同我想他一样想着我?我无言以答,因为在外人面前,我无权这样关心他,我对他好 ,就要让他在外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做人。
王青对我还是热情的,他花两天时间陪我到旅顺港、老虎滩、金沙滩等大连名胜风景区玩了玩,可是 没有飞飞的大连如同没有飞飞的武汉一样,风景全是黑白的,没有一丝颜色。两天后,我满怀失望怏怏而 回。回到了无生机的武汉,我沉沦了,我不敢去江滩,不敢去浪漫一生酒吧,不敢去吉庆街,不敢去汉阳 ,不敢听江汉关的钟声,不敢想象东湖的夜,甚至不敢回家,这些地方都有他的影子,那段时间闭上眼睛 就是他那种忧郁而又棱角分明的脸,我真是后悔鼓励他去了大连,在那个我不得不回的家,我跪在床边、 沙发边、躺在床上,想象和他交媾的每个细节。
公元2006年即将来临,我还在为那家建筑公司的水泥款奔波着,多少时日的催款,使我早已失去了耐 心,每次我都要去吵闹一番,然后结个几千元,我被这种无休止的拖欠激怒了,坐在他们公司的清欠办公 室一定要求见他们的总经理,要他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拖不起了,坐吃山空 ,每次结帐的钱都无法上新的项目,只能被动地等待,我已是身心皆疲了。正在我生着闷气的时候,一个 陌生的外地手机号闯入我的手机,“江哥,是我,飞飞。”我头脑一昏,这个无情义的家伙终于记起老子 来了,我为你痛苦了一年,你在哪里逍遥快活?
可是我对着电话,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喂,江哥,你听到没有,喂,是不是信号不好?”我努 力克制住心神,走出那家建筑公司,问他:“飞飞,你在哪里?”“我在东莞。”东莞,听到这里,我心 一凉,一种结束的预感袭上心头,王丹就在东莞打工,他到底和她在一起了,但是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 王丹还是和周川在一起呢?所以我没有问他,怕刺激了他,“你在武汉还好吧?”他很客套。
从四月份至今,将近一年了,我什么时候好过,为了苦守着一个爱字,我象苦行僧似的手淫着,逃避 着家人,逃避着现实,又一次次被现实无情的折磨着,我可能还好吗?刻骨的相思上半场在清醒的时候袭 扰我,下半场在梦境中侵袭我,我可能还好吗?我发了狂似的喝酒,在酒制造的幻境中寻找哪怕是一丝丝 爱的感觉,我可能还好吗?没有了你,我象一个弃妇,毫无廉耻地四处打听你的下落,还不敢和你的家人 联系,我可能还好吗?我在电话这边双手紧紧攥住手机,好象生怕飞飞从此又一次消失,我无声饮泣,我 为整个2005年的不幸在哭泣。
“江哥,你么样了啊?”电话那边又是一串问询。
“我还好,你咧?”我不想让我的情绪影响了他。
“我也还好,今年春节前我就回来,回来再和你联系。”“好。”我们之间那种被时间和空间阻隔了 的生分油然而生,在电话里完全没有往日的激情,剩下的全是这种毫无生气的客套。但是我却又有了守望 的激情,毕竟他还是和我联系了,他的心里还是有我的。
终于盼到了2006年的春节,为了这个全新的开始,我没有按他的要求约在吉庆街,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有 情调的餐馆,又特地找马经理租下那辆承载着我们许多爱情的富康车,马经理一听我要租那辆车,眼睛都 笑得没有了,那辆车实际已经老了,多年的奔波使得它的性能不是太好,因而租它的人并不多,但车主好 象还爱惜着它,重新大修后,还特地装了一套新音响。
我精心打扮了一下,甚至在脸上还薄薄地上了一层粉,我不能让2005年在我脸上刻下的忧郁吓坏了我 亲爱的飞飞,梳理好以后,我下楼发动着那辆爱车,就去那家餐馆。他还没有来,不知为什么,我说去接 他,他十分坚决地推辞了,算了,只要他来了,我们又可以开始了,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他再离开我,一 定要让他留在武汉,或者我和他一起去另外一座城市开一家小小的餐馆,两个人长相厢守。我一边幸福的 憧憬着,一边点好菜,静候他的到来。
他来了,完全颠覆了他原来的形象,一缕头发被挑染,懒懒地搭在额头上,棱角分明的脸上完全褪去 了青涩,而显得格外硬朗,看到我,他眼睛一亮,我却眼前一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王丹一起来 的,两人亲密的程度已经说明了两人的关系。他看到了我,微笑着向我走来,我木然地和他接触着,“江 哥,么样啊,苕了,这是丹丹,你又不是不认得。”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听起来那样自然。
“江哥,你好。”这是王丹的声音,我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如同烟 花一样璀璨一瞬间已经结束,剩下是无尽的夜空,从他把王丹带进门的那一瞬间,就是要让我明白,往事 如烟,就让它随烟而去吧,我精心为自己安排下这场告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