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一个月以后,我争取到一天休假。
我戴上墨镜,扣一顶报童帽,开车来到一家熟识的咖啡店。这家店坐落在城市郊区很偏僻的位置,即使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也只有两成的上座率。
我喜欢坐在店里靠窗最后一个卡其色沙发上。不知为什么,这里总让我莫名地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如果赶上运气好,还能品尝到店长亲手烤制的芝士蛋糕。
“白先生,这是我们店长送给您的。”服务员A举着盛有精致蛋糕的托盘送到我面前。
“谢谢。”我抬头笑着向他道谢,脑袋却因为突然的上仰动作一阵晕眩。现实也在同时提醒了我,《殊途同归》开拍后,之所以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坐在这里偷懒,完全是托了“贫血”的福。
窗外的阳光明媚,明媚到我犯困。我啃完蛋糕,毅然开始打起瞌睡。
不知什么时候,靠窗的座位坐了一个人,而我会注意到这点,我以为只是因为视线被挡的缘故。
是个很俊朗的男子。那人大约二十出头,墨黑的长发及肩,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整齐地置于耳后。注意到陌生的目光,他微微转过头,与我四面相接的瞬间,一双如黑夜般沉寂的眼眸赫然映入眼帘。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搞得很是尴尬,于是只好笑。
他微微怔了怔。
“喂!”忽然,宁静的氛围被一个极具威慑力的声音打破。他转头,在此时风尘仆仆推门而入的人,无疑将咖啡店里仅有的三三两两的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那人旁若无人,大步流星地向他走去,随后俯下身,耳语了几句,俩人便很快离开。
穷极无聊的我开始想象他们耳语的内容:“码头被人抄了,快去看看!”or“紫菱小姐被绑架了!怎么办?”这些都是我熟悉的情节。准确点说,都是我演过的情节。
在娱乐圈跌打滚爬了八年,混到今天要房有房要车有车,要钱也不缺的地步,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事业上应该不算是个loser,而作为一个人呢?我苦笑。
室内的温度很适合冬眠。我窝在沙发上,晕眩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我闭上眼,开始了漫长曲折的梦。
梦里还是少年身形的人,下了学校班车直奔一个目的地。目的地里的人,少年从8岁起,便以和他作对为最终目标。他让少年学书法,少年将漫画画得满墙,他让少年学钢琴,少年吉他玩得溜转,他让少年学武术,少年街舞爵士恰恰机械舞样样不差,他让少年选文,少年在理科班当班长,他让少年考师范,少年中考门门交白卷。他在凌晨的某刻从十五楼的窗户纵身一跳,像消失在清晨的一颗露珠。结束了所有的期望与失望。
他没了,自己还去和谁作对?少年走出火葬场茫然地想,太阳依然很辣,云朵还在飘,别人家窗台的鸟叫得也很欢,宇宙到动物都有自己的活法,似乎只有自己,突然间失去了方向。
很多年以后,少年依然不懂,当初跳楼自杀的父亲,是否真的仅仅因为欠下的千万巨债而选择轻身?还是因为载不动太多对儿子的失望呢?
(四)
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我的眼前还是那位好心的服务员。
“白先生,我们店要关门了,您已经从下午睡到了现在。”他说着,又抬腕看看表。
我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了很久,再看看钟,时针正滴滴答答指向一。我赶忙一边道歉一边往店外退。
身后是服务员客客气气的声音:“欢迎您下次再来,祝您拍戏顺利。”
……
凌晨两点的街道冷清的让人完全想象不出白天的繁华,只有十字路口处的泰康酒吧还提醒着人们,夜晚也可以像白昼。鬼使神差地,我把车停在门口,一个月内第二次跨入这里。依旧是加冰的白兰地,今天一楼的人比上次翻了数倍,反过来理解窘脸侍者的话,即今天没有Okitaku的演出。
“一个人?”有个温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的大脑困难地做着反应,像陈腐不堪的齿轮嘶哑着碾动,以至于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答。
“先生,一个人么?”那人又重复了一次,顺势将身体凑了上来。
“嗯,一个人。”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对面的人轻轻笑了出来,是没有声音的那种笑,“那么,让我陪你吧。”肩膀被搭上一条胳膊,不熟悉与人肢体接触的我,抬眼却对上一张轮廓纤细的堪比女孩子的脸,一双清澈如水的眼,挺拔的鼻梁,以及微微抿起的嘴唇。
“你是白天——?”
“我们今天还在咖啡店见过呐。”他低声说。“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
“相信我。”这类像是女主角初遇男主角般神秘又被扣上缘分的故事竟然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在我身上,而我居然毫不犹豫地跟在了他的后头。
这家酒吧岂止两层,三楼四楼都是装潢程度不同的“房间”,他领我走进其中一间相当豪华的单人间,关上门,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点上一支烟:“谢谢你。”
我摆摆手示意不抽烟,然后很自然地回答,“不客气。”
“不问什么吗?”他吐出一口烟,嘴角上扬,眼神里闪过孩子般的狡黠。
“你不会说吗?”
“你真奇怪。”
“……”我也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摘下戴了整整一天的墨镜和帽子,眼睛意料之内的又胀又酸。
“Okitaku。”身边的男人懒懒地报出一个我早已猜到的名字,顿了顿又说,“但是你可以叫我陈景行,那才是我妈给我起的名字。”
“唔,我叫——”
“噢,小雪,不要走!拜托,求你回到我的怀里!因为没有你,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也,失去了意义……”他忽然换了副表情,抬起手,往身前伸去,似要抓住什么,却又抓了个空,神情忧伤。
“呃……我、我在荧幕上看起来这么囧?”我意识到他在模仿最近我主演的某电视剧里的一出。
“噗哈哈,我是在赞美你的狗血台词啦,大明星!”他弯下身子,笑得一脸、猥琐。
“那要签名吗?”我也笑。
“要啊要啊!”他竟真的蹦跶着找了张纸和笔回来。
“现在该说说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了吧?”我签好名,终于不淡定地先问起。
“今晚本来被一台商富婆点咯!我实在是很怕她,就骗她已经被预约了。谁知,她不信,派人跟踪我,我正想着怎么摆脱,然后就在那时看到了你。”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夸张地举起那张印有我签名的纸,在流光四溢的吊灯下看了又看,“咦?这一横怎么这么长?”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
“怎么?对于我的工作很吃惊么?”他看着我。
“不是,”我说,“只是好奇为什么确定我会帮你?”
“你不是坐在这里了么?”他嘴角上扬,微笑。这瞬间我看的有些愣神,也许是天花板的吊灯太亮了。“好吧,这里只有一张床,如果不是非常勉强的话,大明星今晚就屈尊降贵一下……我,睡地板。”他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小狗。
“一起睡吧。”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又放开。忽然觉得刚才的话可能带有某种歧义,于是又补充,“这张床够大,四个人都睡得下。”
“你口味可真重。”他瞥了我一眼,冷冷地说。
“哈?”我不理解。
直到躺到床上很久,我才忽然反应过来那句话的画外音。——该不是让他误会成,我有玩四P的兴趣爱好了吧?= =
那晚似乎特别长,好在没有梦。我很难得地睡到天亮,发现身旁的位置很空,而窗户已被瑰丽的红染了大半。
“你好像很闲,不是在拍《殊途同归》么?”他拖着脚步从洗漱间走出来。
“咦?你是我的粉丝吗?这么关注我?”不知为什么,碰上他,我喜欢起开玩笑。我也起身开始梳洗。
“没错没错。”他大力点头,用毛巾抹了把脸,说到,“就如同玉米爱着春哥的深厚情感。”
此刻我很后悔没有先刷牙,而是先洗脸,不然一定毫不大意地把水喷到他脸上。
“那我还真荣幸。”我盯着他恶作剧似的笑脸,“那边的粉丝你好吗?我爱你!”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他非常不雅观地被椅子绊了个小狗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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