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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的生命是随水飘零的流砂,你没有资格选择,因为命运牵扯着那一条束住了你的脖颈的铁链强迫着你迈动脚步,却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
上帝奸诈地笑了。
只是,你又可曾想过,总会有那样一双手,能够握住你畸零的命运,带你去往,那盛开着妖艳的曼珠沙华的彼岸。
【一】
“怎么,身为最强猎人的锥生零,你想再杀我一次么?”玖兰李土玩味地笑着,冷冷看着那个带着一身清冷气息的俊秀少年沉静地踏进自己藏身的古堡密室。
“你可以复活一缕吧?”没有多余的话,零直奔主题。
从协会深藏的密典中知道了这个绝密之后,零不是没有犹豫过,然而,一缕最后温柔的笑容再次在脑海中浮现,零知道那是会纠缠自己一辈子的梦魇。
对不起,一缕,请原谅我的自私。尽管无法让你幸福,但是我依然要唤回你。
“是啊,我能复活他。”嘲讽般地一笑,玖兰李土从华丽的金椅中站了起来,上前一步,“但我有什么义务要复活那个攻击过我的杂碎?”
冰冷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零忽地笑了起来,锋利而清艳,如同冰封的白色蔷薇:“你很恨我吧,毁掉了你苦心经营的计划,又差点让你送命。”
“……”忽然被人揭了伤疤,李土沉默半晌,终于冷笑,“那又如何?吸血鬼猎人,现在的我没办法杀了你,但是要想胁迫我似乎也不大可能吧?”
“哼,”对于他的小人之心零报以冷笑,“只要你复活一缕,我就任你处置。”
“哦?”李土的眼睛眯了起来,缓缓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看起来像是神志不清么?”再次冷笑,零淡淡反问。
李土似乎是在强忍笑意,神色看上去古怪之极,半晌之后他终于大笑出来:“哈哈哈锥生零你也会有这么一天么?”
“好啊!”厉声大笑着,李土坐回了金椅上,“我就复活他,至于代价,你自己清楚。”
其实零并不清楚那个反复无常的纯血怪物究竟在想什么,但是,只要能让一缕回来,他在所不惜。
“过来,跪下,让我看看你的觉悟。”交叠起双腿,李土冷冷道。
零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他慢慢上前,缓缓跪倒在玖兰李土的金椅旁。
一把扯住他银色柔顺的发丝,玖兰李土强迫着他仰起头来,看到他因为窒息而苍白的脸色,终于意气风发的大笑起来。
零皱了眉,却终究沉默。
“你不愿意?那就走好了,我给你最后的机会。”看到零眼中缓缓升腾的愤怒,李土只觉得畅快,“可是为了你亲爱的弟弟,你都舍不得走是不是?锥生零,想让我复活那个杂碎可以,不过,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宠物。”
抓着零的头发将他摔在地上,李土用脚狠狠踩住了那个一向高傲的头颅,狠狠践踏:“怎么,你还在装什么清高?宠物就该有宠物的样子!”
松开脚,李土弯腰再次扯住头发将零的身体提了起来,一把甩到了金椅上。
额角撞到了金椅锋利的边角,清甜的血缓缓地流了下来,零低了头,漠然。
李土坐到了他身边,勒着他的颈子将他的头抬了起来:“怎么做,还要我教你么?”
是的,那个男人想要什么,零一直是知道的。
半年前的最后一战,漆黑的夜色中,被禁锢的身体,以及那个附在耳边的低沉声音:“锥生零,记着,身上流着诅咒的双子的罪孽的血液的你是杀不了我的,迟早有一天,你甜美的血液和那诱人的身体都会是我的。”
他毫不迟疑地开枪,然而那个男人鬼魅般地让开了他的攻击。
直到看到那个绝密之后,他终于知道,这一天,原来真的会到来。
迟疑半晌,他终于伸手,慢慢伸向了自己的衣扣。
一颗,两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已经颤抖得无法控制。
“怎么,手不能用了?哈!”狠狠嘲讽着,李土抓住零的领口狠狠一撕,衬衫发出脆弱的“刺啦”一声,被从正中彻底撕开。
零耻辱地别过了脸,等待更残酷的事情的发生。
忽地一个耳光毫无预兆地扇过来,零的头被巨大的力道扯得偏了偏,接着整个左脸烧着了般地疼了起来。
无视脸上尖声叫嚣着的疼痛,零回过头静静地看着李土,剔透的紫色瞳仁中没有丝毫情绪,如同美丽的玻璃珠子。
“你就是这样伺候主人的么?”李土冷冷地笑着,勾着零的脖子将他的脸重重地压在了两腿之间,“既然手不能用了的话,那就用嘴吧!”
纤长的手指紧握着直到指骨青白陷入掌心,零终于颤抖着张开口,慢慢咬住李土的衣扣。
衣扣很紧,零困难地用齿和舌撕扯着,支撑身体的手几乎抠进了金椅的椅背,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还真是诱人啊。”恍惚间听到李土语气怪异的感叹,然后整个身体被推倒在金椅上。
没有任何前戏和润滑,巨大的刑具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少年生涩而紧致的身体。
撕裂的剧痛瞬间穿透了全身的神经,零死死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指甲嵌进了肉里,鲜血从指缝滴落,眼前一阵阵发黑,零也只是忍着,任由那个人在自己身上肆虐。
“呵,怎么不叫,是我没法满足你吗?啊?”察觉到了他的隐忍,李土用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眸子间精光闪烁。
吸血鬼尖利的指甲在少年白皙如玉的脊背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暗红的长线,血珠淅沥零落。
很快清冷的血香便弥漫了整个空气。
李土冷冷笑着,低头在细长的伤口上舔舐着,从轻舔,再到深深的吸吮。
手指更深地抠入了金椅华丽的靠垫中,零用尽全部力气控制住了身体无意识的颤抖,勉强压抑着某种汹涌袭来的空虚感。
然而李土用手指沾了他的血,送到了他的唇边。
“……!”妖异的红光在原本清亮的紫色瞳孔中骤然腾起,刹那间零咬紧了牙直到有血液顺着齿间的缝隙缓缓溢出才勉强控制住了几乎立刻就要失控的渴血冲动。
玖兰李土狠狠地勾过零的脸,那样的力道让零觉得自己的颈骨几乎已经要被折断,难耐的渴血感让零本来就呼吸困难,而这样扭曲的姿势更是将他肺中仅剩的一点空气挤压殆尽。
“果然还是红色的瞳孔适合吸血鬼啊,现在的你多美……”身体继续毫不怜惜地动作着,李土伸出舌头暧昧地舔舐着零光洁的脖颈,“怎么,想要血吗?”
“求我,求我我就给你!”狠狠将零推回金椅上,然后欺身压住,李土微微刺破侧颈,将指尖上沾到的那一点血液抹在了零的脸上。
纯血独有的香气在周围蕴开,刹那间零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所有意识和感觉都让位给了直冲心脏的渴血感。
“我……”强烈的饥渴让他的意识一片空白,零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松开了一直紧咬的唇。
就在这一刹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血的味道。
同样的纯血,甚至是同样的玖兰一族,然而那个人的血的味道似乎更加干净和寒冷,不似唇边这男人的血液中那种挥之不去的腐败气息。
“锥生君……”假得几乎已经超越真实的温柔声线,没有感情,有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高高在上,听了之后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扁上一拳的强烈的支配感。
“零……”
明明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幻听,然而几乎沦陷的意识却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零用尽全力地重新死死咬住了唇,勉强压抑着那些在身体里叫嚣着横冲直撞的饥渴感。
“哼,我就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连对于吸血鬼来讲绝对致命的渴血感都没能让眼前这少年屈服,李土挫败地加大了力道,疯狂地在少年的身体上肆虐。
意识渐渐模糊,零无意识地伸出手,虚握住身边的一丝空气。
——一缕,一缕,你在哪里,我……我好想见你……不,见到我只会让你痛苦,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我可以付出一切。
痛……好痛……身体,心,甚至灵魂,全部都在尖叫着疼痛,零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这样痛。
痛……我好痛……玖兰……枢……枢。
【二】
两个月后,玖兰本宅。
玖兰枢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刺绣长椅上,修长的手指扶在洁白的额上,酒红色的留海下,秀长的剑眉微微蹙着,纵然仅仅是这样随意地坐着,吸血鬼的纯血君王亦有着无法言喻的逼人贵气。
星炼纤细而干练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枢的面前。
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枢淡淡地开口:“星炼,什么事?”
“枢大人,有三件事值得关注。”
“按重要程度说吧。”
星炼破天荒地犹豫了一瞬,然后摇头:“几乎同等重要。”
“哦?”能让一向为自己所倚重的星炼迟疑,看来的确不是简单的事件,“那么,就按时间先后说吧。”
“是。”点头行礼,星炼利落地回道,“玖兰李土还没有死。锥生零失踪了。锥生一缕出现在了黑主学园。”
——什么?锥生零失踪了?
……零失踪了?
几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星炼接下来都说了些什么,玖兰枢的意识全部集中在了这一句话上。
——锥生零失踪了!
直到星炼都察觉到了异样,枢终于找回了身为王者的冷定与高傲,秀气的眉微微蹙起,他淡淡开口,脸色渐渐凝重:“你是说,锥生零失踪了,而锥生一缕现在在黑主学园里?”
三件事一定有关系,然而几乎是下意识的,枢不愿想象零的失踪与玖兰李土还活着的关系,那样的联想会让他的心忍不住狠狠抽紧。
然而,偏偏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的锥生一缕再次出现了。除了杀死了他又同时身为纯血种的李土,没有其他条件可以创造出这样的奇迹。
“枢大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就在思维再次滑向沉思时,星炼的声音适时地将枢唤回了现实中。
手指暗暗握紧,脸上却依然是那样清冷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纯血君王:“星炼,请继续观察黑主学园附近的动静,尤其注意锥生一缕和黑主灰阎的动作。”
“是!”星炼利落地俯身行礼,身形一动便要再次消失。
“等一下,星炼。”忽地,枢依然冷漠高贵的声音唤住了她。
“枢大人。”暗自惊讶于君王大人从未有过的优柔举动,星炼的恭顺而干脆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异常。
微微迟疑了一下,枢说道:“以后有关锥生零的消息无分轻重全部作为第一顺位。”
惊讶在眼中一闪而过,然而星炼依然习惯性的迅速领命。
直到星炼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玖兰枢才轻叹了一声,放弃了正襟危坐的贵族礼仪重重地倒回了长椅上。
修长的手指紧紧压住眉心,枢的嘴唇紧抿,形状优雅的眉深深蹙起。
——锥生……零……
Zero……
思绪再次被扯回了半年前的那一次离别,他们都以为那将是他们本就不该存在交集的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相见。
声嘶力竭的喘息和激烈的动作,仿佛要挥霍尽最后的一点生命般地,他们抵死纠缠。
红月之夜,能够看清的,只有彼此同样妖异的鲜红眼瞳。
消散了甚至已经成为了本能的温柔伪装,他肆无忌惮地在他的体内冲撞,向来低温的手这一次却仿佛烧着了般地滚热,在那人光洁但坚硬的身体上摩擦出大片大片的艳红痕迹。
疯狂的疼痛与同样疯狂的快感,锥生零下意识地咬上了玖兰枢的颈,甘美的纯血流入口中,第一次,他的意识无比清醒却仿佛level E发作般疯狂地渴望着他的血液,那样熟悉的清冷香味,欲罢不能。
枢抱紧了怀中人纤细的腰,更加用力地深入这那人美好的身体,任凭零放肆地吸食着自己的血液,甚至配合地微微偏过头去,将更多的血液送进他的口中。
——他要他的血永远地留在他的身体里,那血液会融入他的血管和骨髓,纵然他们在没有机会相见,那血液也会与他的每一次呼吸同在。
想到这里,枢自嘲地笑了起来——玖兰李土有一句话说对了,吸血鬼的本性就是掠夺,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惜一切。
他更加过分地加大了力道,甚至完全不去顾及锥生零身体的承受能力。
——想要……想要得到更多……
——想要你,今生今世,玖兰枢想要的,只有你。
——只有锥生零。
——然而。
——然而,零,我是纯血种,我和优姬是玖兰家仅剩的纯血种。
——我可以操纵一切,我想要的,没有不能实现的。
——因为我是玖兰枢。
——因为我偏偏是玖兰枢。
——所以,在最初的最初,我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暴烈的交缠终于结束,那个恐怖而迷乱的夜晚也终会结束。
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系着领带,枢微微诧异——平时穿衣服会这么慢的吗?记得有一次零被夜刈恶整,深夜时分的超A紧急任务,从跳下床到衣衫整齐地迈出夜间部的大门加在一起还不到半分钟,动作快得连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神经的玖兰枢都自叹弗如。
——那是,多久之前了?
——如今再去想的时候,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以后,再也看不到那样让人忍俊不禁的场面了吧?
——终究,还是……
“……零。”
“嗯?”
“……我是,纯血种。”
……终于,还是这样说了。
“嗯,我知道。”
整理衣服的手顿了顿,终于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优姬是我的妹妹。”
手指渐渐收紧,枢终于发现原来自己的心竟也是会跳动会颤抖会疼痛得几乎可以滴下血来的。
“而且她还是你的未婚妻,这我也知道。不错啊,她很仰慕你,不是很好么?”
刺啦一声,衬衫的半片衣襟裂开,破碎的布片尴尬地躺在主人微微颤抖的手中,固执的模样如同自己的主人一样口是心非。
“你……不留我吗?”
一贯的高高在上般的调笑语气,却并不是调笑。
薄唇扯起一丝笑意,冰冷的线条锋锐如刀:“我留你,你会留下来么?”
“……”
……会留下么?他可以为了他倾覆天下,可是,他不能忘记悠和树里宁静的微笑,以及那淡淡的一句“优姬就拜托你了,枢。”
那就是,所谓注定无法背叛的誓言……
“快点走吧,纯血种的玖兰枢大人,否则等到别人发现了现在这个状况,你的麻烦就会接踵而来了。”
终于勉强着整理好了衣服,零背对着玖兰枢,冷笑的声音扩散的周围的空气中。
零……
转身,薄唇轻动,玖兰枢固执地重复着那同一个口型,直到最后,却终究不曾发出声音。
……
“……枢哥哥……枢哥哥?”清甜的女声终于将他几近恍惚的神智唤了回来,枢微微怔了怔,随即唇边绽开了毫无破绽的微笑。
“优姬,怎么了么?”优雅地微笑着,枢伸手揉了揉优姬长而柔顺的头发。
优姬愣了一下才低了头,嫩生生地说道:“枢哥哥,到用餐的时间了。”
“啊,抱歉,我忘记了。”完美地掩饰住微笑中的自嘲成分,枢保持着一贯的优雅站了起来,“走吧。”
才刚刚到餐厅,枢就发现了蓝堂一脸郁闷得仿佛要吃人表情。
——又是一贯的戏码么?
于是他无声地笑了笑。
半年的时间并没有让优姬有太大的变化,除了力量稍微强了些外,她唯一取得了长足进步的事情是学会了利用纯血种的身份欺负蓝堂。
——或许该觉得庆幸?
清楚着身为人类生活至今的优姬纵然恢复了身份和记忆回到了玖兰本宅却依然没有身为纯血种的自觉,有时候看着优姬和蓝堂闹得天翻地覆,枢是真的庆幸着还有这个没上没下的少年肯不把优姬当成主人看待,而可以让他们死寂的生活有那么一丝能够与优姬相配的生机与活力。
“枢大人,优姬大人。”看到枢和优姬一前一后进入了餐厅,早已在一边的长沙发上等候的瑠佳和架院晓迅速地站了起来微微低头行礼。
蓝堂迟疑了半晌,终于在自家兄长暗示性的拉扯下不情不愿地行礼道:“枢大人,优-姬-大-人-!”
“优姬大人”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自动忽略了这左右手孩子气的失礼,枢淡淡地点了点头,坐到了正座上,柔声招呼:“优姬,过来坐。”
“……哦。”习惯了理事长惯例性的犯傻和馒头脸宽面条,尽管回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优姬却依然无法习惯这样严谨的礼节。然而据蓝堂说,这样已经是枢大人对她的纵容,真正的贵族礼节,比这个不知要复杂多少倍。
——那样真的还有胃口吃饭吗?再次想起这件事,优姬忍不住嘟嘟囔囔,无奈地在长桌正对着枢的另一端坐了下去。
直到她落座,餐厅里的另外三人才再次行礼坐了下来。
——完全不是开玩笑,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她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礼节而别扭着坐不下去,那三人于是就那么安静地等候着,直等到她被罪恶感驱使着终于坐了下去。
——有哪里,不对劲。
——乍看之下是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枢大人有什么不对劲。
整整一顿饭的功夫,蓝堂的眼睛时不时地便偷偷看向玖兰枢,终于在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的时候得出了这个事后曾被架院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评价为“真是惊人的第六感。”的结论。
用餐完毕,枢看着再次开始跃跃欲试的优姬和蓝堂,最终决定不告诉优姬零失踪的消息。
——既然想让优姬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那就没必要用这件事去打破这份经营多时的平静。
——呐,是不是,零?
……何况,锥生零是他玖兰枢的人,本来也没有假手他人的必要。
——无论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而伤害了零,他玖兰枢绝对不会放过。
在众人眼里,玖兰枢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稳如泰山的纯血之君,然而不知为何,优姬总在不经意间觉得她的枢哥哥内心中似乎有某种极力压制着的焦躁。
那是一种因为无法言说而不得不不动声色的忧虑。
直到那个夜风温柔的夜晚,用餐结束后,优姬终于鼓起了勇气叫住了本来想离去的玖兰枢。
“枢哥哥,今天的天气很好啊,陪我去散散步好吗?”狠狠一眼瞪哑了这撇了撇嘴的蓝堂,优姬的声音温柔,有这一贯的安心意味。
对于这个妹妹的要求,枢从来都不懂拒绝:“好啊,走吧。”
即将落山的夕阳通红通红地挂在天边,走出宏伟的哥特式别墅,两人酒红色的头发和瞳仁一起沐浴在了那一片鲜艳而炽烈的红色中。
夏季的时候造型优雅的树丛如今只剩下纠结缠绕的枝桠,两人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慢慢走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然而却并不显得尴尬。
穿过了小树丛,展现在眼前的是巨大的雕塑喷泉,四米多高的□少女身形优雅,身后近五米长的翅膀展开,清凉的透明水柱自她高举过头的圆罐中哗哗啦啦的落下来,汇入雕像下直径接近三十米的巨大水池中。
优姬走上前,沿着水池雕刻繁复的宽阔边缘坐了下来,纤细的指在水中微微搅动,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的美丽涟漪。
抬头,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哥哥:“枢哥哥,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对我说吗?”
“嗯?”没想到自己一向粗神经的妹妹竟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安,枢微微一诧之后便恢复了完美的笑容,“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并没有什么烦恼啊。”
优姬安静地笑了笑,凝视着手中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回水池中:“可是,我们是兄妹啊,不是吗?”看着枢微微怔然,她站起来,走上前去握住了枢的手,“枢哥哥,我也是纯血种啊,所以,试着相信我,好吗?”
这一次,枢是真的怔住了。
——作为人类生存到现在的她从来没有这样主动地提起过自己纯血种的身份。
——知道她还在下意识地排斥这个身份,枢亦没有强迫她接受。吸血鬼的生命长的几近永恒,他们有的是时间来认清自己的立场和彼此的关系。
——直到现在。
他第一次正视妹妹的眼睛。
——那里面已经不再是那个颤抖着的幼稚的孩子般的眼神。
——仿佛,那属于纯血种的吸血鬼的因子,直到此刻才真正觉醒。
于是他将脸上完美的微笑伪装卸了下来。
“锥生零失踪了。”他蹙了眉,低低地说。
“什么?零……零失踪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优姬惊呼出声。
“嗯。”点了点头,枢决定不再隐瞒,“玖兰李土没有死,而锥生一缕回到了黑主学园。”
“一缕?”毕竟不曾真正了解玖兰李土的恐怖,优姬并没有在李土的问题上多做纠结,只是捕捉到了“锥生一缕”这个名字,“一缕不是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是啊,现在这些事情居然都集中在了一起,总让人有种莫名的不安啊。”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优姬下意识地这样问道。
——从来都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她的枢哥哥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我们回黑主学园,好么?”微微笑着,玖兰枢抚了抚优姬柔顺的长发。
“回去?好啊好啊!”想到又能见到学园中的朋友们,优姬顿时高兴起来。
回到灯火通明的别墅时,三个吸血鬼贵族正在大厅里百无聊赖。
架院和瑠佳静静地坐在一起,虽不说话却有着出奇的和谐和默契,蓝堂登时觉得自己很像某种强力发光物体。
正在他已经在酝酿着爆发的时候,别墅的大门“吱呀”一声轰然大开,冬夜凛冽的风随着两个人的身影灌了进来。
玖兰枢慢慢走了过去。
“枢大人。”看到自己的主人,三人整齐地低头行礼。
“瑠佳,架院,蓝堂,准备一下,明天回黑主学园。”
微微一怔之后,三人一起俯身行礼:“是,枢大人。”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人试图询问。
——服从君主的命令是贵族的天性和荣誉。
第二天的清晨,玖兰枢和优姬走下楼梯的时候,三个贵族已经等待在大厅里了。
他们都没有带行李,除了依然保持着人类的节俭习惯的优姬。
“枢大人。”三人行过礼之后,蓝堂英便开始了习惯般的一连串的抱怨。
“这些东西扔掉重买不就好了,干嘛搞这么麻烦?真是的,偶尔也有点身为纯血之君的自觉好不好。”
“好啊,”优姬居然笑了出来,微微抬起下颌,“我以纯血种的身份命令你,蓝堂英你一路上都要抱着这箱行李,不许放手。”
——居然让一个贵族去做这种连level C都不会做的事情!
蓝堂的脸顿时变成了深蓝色,然而玖兰枢就在优姬身后,他也只能在架院晓同情的目光中认命地接过了优姬手中出奇地沉重的皮箱。
“呃……”纵然是他都被那箱子坠的手一沉,蓝堂顿时满脸黑线,“这里面装的都是铅条吗,黑——玖兰优姬大-人-?”
枢再次忽视妹妹和部下这种小孩胡闹似的幼稚行为,玖兰枢向架院晓和早园瑠佳淡淡地点了点头,直直地穿过他们向前走去。
推开门,一条拓麻、支葵千里、远矢莉磨竟然都已经在外面等候。
看着依然保持着温柔笑容的一条,枢蓦地一怔。
——半年前,他断然转身离去,将一条留下独自迎战一翁。
——哪怕他知道身为元老院的元勋的一翁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哪怕他知道如果没有纯血之君和元老院的对立的话其实一条祖孙的感情很好。
——只是,纵然明知道这一切,他却不能不将一条独自留下。
——那是他身为君主和朋友所必须给予的信任。
所以后来星炼报告一条拓麻失踪的消息时枢没有丝毫惊讶。
——至少知道他还没死,那就好了。
——哪怕再也不会相见。
“一条,你……”张了张口,枢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条温和地笑起来:“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走远,千里也一直都跟我有联系。后来听说玖兰李土再次出现,我就知道你一定坐不住了,所以我们两天前就到了。”
他只说了眼前的事件,跳过了那个让彼此无法面对的问题。于是枢知道他是在告诉自己过去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不愧是枢大人的智囊兼挚友,精准缜密的分析,对枢大人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们这些一直呆在枢身边的人。
这让瑠佳有些不服气地鼓起了眼睛。
“嘛嘛~~回来就好啊,瑠佳……”无奈,架院晓只得吃力地做起了他并不擅长的和谐气氛的工作。
瑠佳一记眼刀飞过,架院本来就不大的声音登时胎死腹中。
视线缓缓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枢的嘴角亦忍不住掠过了一丝笑意。
“那么,各位,走吧。”
“是,枢大人。”贵族们整齐而优雅的回应,几只胆小的鸟被惊得飞上了天空。
【三】
黑主学园。
夜黑得仿佛可以融化一切。
“闲大人……闲……哥哥……Zero——!”翻来覆去的扭曲挣扎终于结束,一缕再次惊叫着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紫色的透彻瞳仁中映入的是熟悉的简洁摆设,这是零的房间,他特意请求理事长得到的。
知道再没有了入睡的可能性,一缕索性站起身,径直走到盥洗室里,拧了凉水洗脸。
冰冷的水哗哗啦啦地冲击着因为噩梦而突突直跳的脑部神经,一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彻底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
“零……哥哥……”看着镜子里映出的熟悉的银发紫瞳,只是此刻镜子里的容颜是如此地茫然而萧索。
——他什么都不知道。
记忆的最后是颈间细微的刺痛和零痛彻骨髓的抽噎,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不想死,然而生命迅速地流走,带走了他最后的执念。
最后的一刹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闲大人温润而淡漠的笑容?
还是少年时零透彻的紫色眼瞳?
——是幸福的吧?
零最后的自由,是我给的呢。
然而,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竟然是躺在黑主学园理事长的私人办公室里。
——什么?没死?
下一个瞬间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看到了窗外的积雪。
失去意识之前分明还是夏末,再睁开眼睛却已是深冬了,这分明不是自己命大就能解释得了的现象。
然后黑主灰阎告诉他,半年前自己确实是死亡了的。
——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又是谁?
虽然很想这么问,然而真正说出口的话却是:“零呢?”
黑主灰阎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虽然这样说很奇怪,可是锥生君确实是在一缕君出现前的一个星期失踪了。”
“失踪了?你说失踪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到了一阵心悸,一缕想起了那个从来都喜欢把别人的事情放在首位的哥哥,手指渐渐握紧。
“一缕,冷静下来。”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握住,一缕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的是夜刈十牙熟悉的半边铁面。
“师傅……”无论是零还是一缕,对于这个自小照顾着自己的老师都是相当信任的,此刻被师傅的手紧紧握着,一缕终于开始渐渐找回了那些几乎已经完全消散的理智。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夜刈十牙总可以保持着迥异于常人的冷静判断:“时间相距这么近,两件事不可能毫无联系,总之一缕你就先在黑主学园住下来,我们暂时静观其变,如果对方还有什么更深的目的的话一定会主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
“住下来?”一缕倒是一愣,忍不住问道,“我,可以住下来吗?”
——帮助了元老院,几乎毁掉了这个乌托邦学园的自己,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就得到原谅?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夜刈十牙大喇喇地胡乱揉了揉这个自幼身体孱弱的弟子的头发,笑道:“没犯过傻,人又怎么会长大?”
黑主理事长也是那样笑着,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芥蒂,仅仅是一个大人看孩子的眼神。
——罪可以被原谅吗?
——那么,零你又在哪里?
——在我终于想要挽回我的偏执的现在,你又在哪里?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镜中人清冷的容颜,然而手指接触的地方冰冷而坚硬,丝毫没有哪怕是自我安慰的一丝暖意。
——零,我的哥哥。
——我好想你。
在一缕被噩梦惊醒的时候,理事长办公室里的两人也是彻夜未眠。
“什么?你说玖兰家的那个纯血小鬼和他的那些吸血鬼又要回来?!”夜刈十牙一把将手中的文件拍在桌子上,烦躁地吼道。
不知为什么,甚至不是因为吸血鬼和吸血鬼猎人的对立关系,他就是很讨厌那个总是和自己心爱的弟子纠缠不清的扑克脸纯血种,也就是所谓的看到就有气吧。
理事长收起了一贯的馒头脸,双手交叠在颌下,英俊的脸上也是慎重的神色。
“枢君在申请里并没有详写这次回来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出自防止情报截获方面的考虑,只是,总之这一次回来,必然是有什么信件里不方便说的内情。”
“又是吸血鬼的事情?”苦恼地扶额,夜刈十牙粗声抱怨道,“该死的,有什么麻烦事就要往这里召,这里是吸血鬼斗争收容所吗?”
面对着好友不屑的抱怨,黑主灰阎只能摇头苦笑:“谁让这所学园的宗旨总是很招人恨呢。”
五分自嘲五分骄傲,这所学园是他毕生思考所得出的结论。
知道着好友看似善变实则固执的性格,于是夜刈十牙也只能叹息着等待麻烦找上门来。
——不会放弃,无论是这所学园,还是自己最珍爱的学生兼儿子。
这是两人共同的执念。
走进理事长办公室的时候,玖兰枢没一句废话,劈头就是最重要的消息:“玖兰李土没有死。”
在理事长和夜刈十牙惊讶的目光中,他接着解释道:“具体原因并不清楚,只是似乎是因为诅咒的双子的血液会抑制锥生君身为最强猎人的力量,以致他无法真正杀死身为锥生一缕的宿主的玖兰李土。”
“宿主?”夜刈十牙怔了怔。
“纯血种的特殊能力之一,所有被纯血种杀死的人,都会成为纯血种的‘茧’,宿主有资格复活并支配‘茧’。”咬了咬下唇,理事长沉声说道。
“也就是说,一缕现在是玖兰李土的‘茧’?”
尽管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秘闻,然而夜刈十牙已然迅速地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玖兰枢点了点头:“是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总之,我们先打探看看吧,有什么消息的话请互相通知。”三人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黑主灰阎提出了这个毫无建设性却也是目前最无奈的权宜之计。
枢出了门就看到了锥生一缕,依旧是那样仿佛别有深意般的嘲讽笑容,每次见到这个人他总要花费很大力气来抑制自己汹涌而起的杀意。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却偏偏顶着一张和零一模一样的脸,让人看了就……很不舒服!
——尤其是在零失踪了的现在。
“一缕君,有什么事吗?”然而玖兰枢就是玖兰枢,纵然是面对着自己讨厌的人,依然可以保持着君王的高雅。
“哦?我可是这所学园新任的风纪委员哦,巡视并监控危险的生物是我的职责所在吧?”微微地笑着,完全辨不出深浅。
“啊,那真是辛苦你了。”报以同样不真实的微笑,玖兰枢淡淡地说道。
关闭许久的夜间部大门终于再次敞开,日间部的一众色女在半年多的忍耐期盼中终于修成正果,迎来了她们优雅而美丽的学长们。
“呐,各位同学,请让开路好吗?这样会让我很为难啊……”在门口维持治安的依旧是银色头发的少年,只是,不同的是,这少年的腰间竟明目张胆地配着一柄长刀。
他温和的一句话说出,一群女生竟真的顿时鸦雀无声,作用之明显更甚于当年零的低气压瞪眼。
对于一些新生来说,锥生一缕这名字的可怕程度远高于他的双胞胎哥哥——学姐们口耳相传的传说中的风纪委员锥生零。
一句警告之后,若还有越雷池一步者,再次落在身上的,就会是长刀冰冷的刀刃。甚至在这么做的时候,那少年的唇边眼角还是微笑着的。
然而,夜间部重开这件事的刺激实在太过强烈,已经达到了就算是锥生一缕的长刀也无法完全控制场面的程度。
华丽的大门吱呀吱呀地敞开的刹那,门外等待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喊声。
“哇——是偶像学长啊!”
“小姐们,好久不见啊,有没有梦到我啊?”最先出现的自然是万年炮灰的蓝堂,一个熟悉的媚眼抛出去登时砸倒了一大片雌性生物。
“啊啊,野性学长!”
“嗷,是一条前辈啊!”
“支葵学长——!”
“瑠佳同学,请接收我炽热的爱吧!”班长大人发起疯来绝对不比众女的杀伤力低,雪片乱飞的情书险些让瑠佳当场暴走。
——如果不是考虑到在玖兰枢面前的淑女形象的话。
——尽管已经不再执迷于那个注定不属于自己的君王,然而在架院面前可以失控可以暴力而在玖兰枢面前却温柔得可以揉出水来的习惯却始终没能改变。
就在一缕准备一记飞斩杀鸡儆猴的时候,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开门以来最惊人的一阵嚎叫。
“玖兰前辈——!”
“哇——!……嗯?那个,是黑主优姬——?!白痴风纪委员——居然出现在了夜间部里?!”
“不过,仔细看的话这优姬其实也很漂亮啊!”
如此放肆的议论让优雅如枢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微微提醒了自己一下收敛了几乎就要爆发的杀气,他维持着一贯的优雅举止转向了事不关己般的锥生一缕。
“锥生君,能请你稍微管理一下日间部的同学们么?”
“哦?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着你那优雅的伪装吗?不敢对侮辱了最重要的妹妹的同学出手吗?”冷冷地嘲讽着,一缕转身,一刀抵在了议论声最大的人颈上,微笑,“同学,能请你安静吗?”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锥生一缕回过头,挑衅般地看着玖兰枢。
——他恨这个人,这个霸占了自己的哥哥太多太多的感情却又消耗了哥哥太多太多心力的人。那样违背人类伦理的感情,对于玖兰枢来讲并没有什么不妥,然而零毕竟不是吸血鬼的纯血之君,处在零的立场上注定要承担比他沉重不知多少倍的压力。这个人,却从来不曾真正为哥哥考虑过。
那样不为人知的渐渐憔悴和细微的心理变化,别人或许不知道,却终究瞒不了身为孪生弟弟的一缕。
他们都那样努力地保护着那个小风纪委员,几乎所有人都被那样的执念误导,然而他却在人群的背后静默。
他们都保护着她,然而保护不是爱。
那种爱会让他们都被燃烧殆尽。
【四】
一个月过去了,搜索工作却是毫无进展。
只要是玖兰家族的势力范围内的地方几乎都已经搜遍了,然而那个让人牵肠挂肚的少年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就在玖兰枢打算不顾吸血鬼协定将搜索范围扩大到除纯血种宅邸之外的所有地域时,瑠佳带来了早园家的晚会邀请函。
“枢大人,父亲希望邀请您和优姬大人前去参加。”
早园武矢,相当古老的吸血鬼贵族家族早园家的现任当家。据说早园家的历史几乎可以追溯到吸血鬼大战时期,是几乎可以和玖兰家媲美的悠久历史。
更加难得的是早园武矢对待人类的态度相当温和,自然也是赞同枢的和平主义的。因此,在诛灭了旧元老院之后,一条家和支葵家都随之失势,身为温和派贵族的早园家却异军突起,成为了吸血鬼中仅次于各大纯血家族的名门望族。
虽然并没有什么参加舞会的心情,然而在之前的行动中毕竟对方也给予了相当重要的支持,这一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枢沉默了一会,便微笑着接过了瑠佳手中的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