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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霜冷》作者:眉妩儿
文案
江家的人始终都是个神话,他们的容貌俊美,武功高强,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女孩子和不够漂亮、健壮的孩子刚刚生下来就被杀死了。活下来的孩子如果武练得不好,也只有死。每一辈江家的人只能剩下四个最优秀的,可以少,却不可以多。他们用那样残酷的规矩逼孩子们学习最高深的武功。但是,那规矩却让江家的孩子们从小就阴险、恶毒,自己得不到的,也决计不让别人得到,甚至为了取得胜利不择手段。因为容让了别人,他们会连命都没有。所以,江家的武功在一辈辈地衰落下去,因为残月剑气最根本的要求就是心境的平静,他们连自己的亲人都容不下,谈什么无欲无求、有容乃大?为什么江家的人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江湖上?不是他们谦虚,而是因为上一辈练成残月剑气的只有我父亲,这一辈只有南月,你们——”
一曲家族悲歌,值得一看
【武侠】月落霜冷 家族悲歌
眉妩儿
1、剑
盛夏,刚下过一场小雨。
夕阳已斜斜落下山巅,只露出半张发白的脸。一弯月,如一只凄迷的眼,在云朵间寂无声息。
欢笑——孩子无忧无虑的欢笑回荡在山谷之中。
远处千年不化的冰峰,近处竹篱环绕的茅屋,似乎都为之一振。只有绿树间那高高的汉白玉牌楼苍凉如故。那牌楼没有任何的雕饰,圆润、洁白,毫无瑕疵,在周围散散坐落的茅屋间卓然不群,显得如此的出尘、高贵。只是,那牌楼上龙飞凤舞的“江家村”三个大字只剩下依旧挺拔的风骨,曾经有过的鲜艳已在岁月中消磨殆尽了。
追逐玩耍的是两个孩子,大的男孩也只不过七、八岁,高高壮壮,一张圆脸,剑眉、红唇。小的是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女娃儿,像年画上的童女一样白胖、可爱,头上插得满满的野花,张着小手追她的哥哥。
阳光已经没有暖意,依着群山缓缓下沉。男孩忽然停步,半跪在地上,一手搂住自己的妹妹,一手指着日落的方向: “无忧,你看——”女娃娃大大的眼睛一亮,娇嫩嫩道:“神仙,太阳里有神仙!”
男孩摇了摇头:“不是的。”
确实不是的,那是一个高而瘦的人,他也不属于太阳,那一身漆黑的衣服只属于黑夜。他枯瘦的身影被斜阳拉得长长的,步伐缓慢而僵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他。他每一步都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距离迈出,然后再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距离迈出第二步。即使是以这男孩小小的心,也能揣度出这人心境的沉重——他决不会是一个寻常的路人。更何况,这大雪山的秘谷中本就无路可过。
那人影渐渐地近了,近得足以让男孩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一柄剑。
盛夏,午后。
格外灿烂的阳光闪耀在每一处精致的亭台阁榭中,更随着树影跳跃在“正气堂”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上。
暑气如浪,一迭迭地扑进堂中,堂中的人却并没有热得满头大汗,以他们精湛的内功,抗住那暑气不难——只是,再精湛的内功,也抗不住堂中的沉郁。上首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下首的十几张桌子还空着。这三个人,却是西南武林的翘楚——四大名剑世家中的三位掌门。陕西君子之锋金阳,带着他金家的龙、虎、豹兄弟,他的最得意的儿子金鸣鹤在半月前已死,所以他面上颇有些火气,气呼呼一语不发;川地玉剑先生施然摇着扇子,安安静静的把玩着手里的杯子,那杯子虽然精致,但其实用不着这样仔细地看的;湘南一剑丁子武目中有些忧色,也是不语。
良久,金阳忽然道:“林子明怎么还不来?”
林子明是贵州林家的掌门。
施然淡然道:“有人来了。”其余的人都往堂外望去。
来的却不是常常笑容满面的林子明,而是二郎山占山为王的郎家三兄弟,他们虽然从不骚扰百姓,但是真正的武林中人却瞧不起他们。此刻,他们并没有往日唯唯诺诺的样子,而是大模大样地拣了椅子坐下。
金阳皱眉道:“落梅山庄的正气堂是你们这些鸡鸣狗盗之徒来的吗?赶快出去!”
不错,落梅山庄以前是从不接待这样不入流的宾客的。落梅山庄建成不过五年,这庄主慕容天雄自东瀛回到川地也只有六年的时间。看起来年过六旬的慕容庄主却有一个才十七岁的颇带异国风情的女儿,还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更兼侠义过人。在这西南几省,连刚懂事的孩童也知道,“落梅庄,慕容剑,恶人从此不见面”。
郎大却道:“金大掌门,今天恰好就是慕容庄主亲自发了帖子请我们来的,慕容庄主可不像您这些大侠们,他瞧得起我们这些小人物!”
施然只是冷冷一笑,端起杯子喝一口——他连话也懒得和这些人说——其实,在人家的家里,请什么客人也只能由人家决定。
陆续又进来数十人,都是西南武林中的人物,有这三位瞧不上眼的,也有他们看得起的。他们也不在意,或者亲热招呼,或者不理不睬。只有林子明的那张椅子一直还空着。
丁子武与林子明向来亲厚,不住张望。金阳道:“别望了,你烦不烦?没听说吗?林子明把掌门传给了他女儿!放着儿子不传,却传给了那个丫头。”他颇为不屑道,“林湘雨那丫头有一点儿女人样吗?”
“怎么没有女人样?”一个清朗的女子声音高声道,“金伯伯,您这样背后编排侄女,实在有失长辈的身份了吧?”
众人闻言抬头,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进到屋子里来了。那“太阳”其实是五个一身红衣的女孩子,走起路来一律雄赳赳、气昂昂,挺胸抬头,比男子还要神气几分。最前面的那少女不过二十左右,笑靥如花,语音清甜,是个少见的美人,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
金阳不觉脸上一红,心中暗骂:这丫头实在没规矩。打个哈哈道:“我们老兄弟几个久没见面,林掌门怎么没有来?病了吗?”他是明知故问,存心让林湘雨出丑。
林湘雨秀眉一蹙,昂然道:“爹爹已经将掌门传给了我。我们林家的初月剑被浪淘沙夺去了,爹爹引咎退隐。我这次来,就是要亲手杀了浪淘沙,为我爹爹雪耻!”她目中莹然有泪,却把头抬得更高。
此言一出,堂里立刻安静下来。不但金阳愣住,施然和丁子武也是怔怔的望着她。其实,这三家也都与大盗浪淘沙有仇。金阳的爱子金鸣鹤是浪淘沙所杀,施然的侄女施云碧被浪淘沙夺走,丁子武家被浪淘沙杀死六个人。江湖传说他们这三家也被浪淘沙夺走了祖传的宝剑,但三家谁也不承认。因为传家宝剑传的不是剑,而是名声、荣誉、地位,连传家宝剑都丢了,整个家族还有什么面目立足于江湖之上?死人虽然也是丢人的事,但这样的事在江湖中也算不得什么。可家传的名剑在手中丢失,那就是家族的罪人,即使有人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他们的家族也不能承担这个结果!金阳也本是要林湘雨不好说出口,煞煞她的威风。没料到她就这样响当当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 。
“好!有勇气,林子明果然有眼光!”洪亮的声音,高大的慕容天雄走了进来,素衣、皮靴,带着虎虎的威势。他的脸本来就苍老、憔悴,今天更没有了往日慈祥的笑容,显得有些狰狞可怕。他身后跟着他的弟子莫远。
莫远俊秀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郁色。众人都知道浪淘沙半个月奇袭落梅庄,夺走了慕容天雄的落梅剑,还带走了慕容天雄的女儿。慕容天雄找到浪淘沙藏身的山谷,破了浪淘沙自以为无人能破的反五行大阵,救出了女儿,更擒住了浪淘沙,还拿回了众人被夺走的宝剑。想来,莫远一直对小师妹情有独钟,小师妹被浪淘沙所辱,他心里当然不舒服。
众人纷纷站起,想要和慕容天雄招呼,不料都是全身发软,歪在椅上动弹不得。连施然也挣扎不起,惊道:“慕容庄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天雄在主位坐下,冷笑道:“老夫是请诸位来看戏的,既然是看戏,自然就只能是看。若是有人不光要看,还要演,老夫不能不提前做个准备。”他内力充沛,震得桌上的杯子几乎跳了起来,语气里却有一丝恶毒。
林湘雨抬眼道:“那我呢?你是不是也要逼我喝毒茶?”她本来最尊敬慕容天雄,此时见他使这样的手段,说话也毫不客气。
慕容天雄冷冷一笑:“你想为你父亲报仇吗?”
“自然想!”林湘雨也冷冷道,“想报仇就喝毒茶是吗?”
“我只要你坐在椅子上!慕容天雄说完就不再理她,挥手道,“拿上来!”
随即,四个狭长的锦盒放在金阳、施然、丁子武和林湘雨面前。盒中的东西光华灿烂,那是他们都不愿承认的丢失了的祖传名剑!施然、林湘雨、金阳、丁子武皆是脸色一变。
林湘雨怒道:“慕容庄主,你若是真心想还剑,就给我们送回去,我林家承你的情,以后但有所谴万死不辞。如今在这种情况下还剑,不是存心欺负人吗?林家的人骨气还是有的。”她是直性子,想到便说出来了。
“好!”慕容天雄击掌道,“你果真是个有勇气的女子,林子明果然高明!你就把初月剑收回吧,今日此举,是老夫的不是了。”说着拱手赔罪。林湘雨不由一怔。
施然向锦盒看了一眼,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道:“慕容庄主,这真是一柄好剑,只是,施家不曾为落梅山庄和慕容庄主做过什么,不能接受慕容庄主这样的厚礼。所谓无功不受禄,庄主请收回吧。”他施家从未承认过自己家的宝剑丢失了,此时承认虽然还不晚,但无疑是大失面子。他这样说话,别人仍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丢了宝剑,只会觉得慕容天雄实在是居心不良。
他一开口,金阳眼珠一转,接着道:“不错,金某爱剑成痴,这剑也真的是一柄好剑,只是金某也不敢接受这么重的礼物。”
丁子武叹了口气,摇头道:“庄主,子武……虽然没为慕容山庄做过什么,可是……可是这剑实在太好,恕子武贪心,子武收下了。以后子武为庄主做什么都可以。”他无法面对金阳和施然的目光,只紧紧盯着那柄宝剑。此话一说,他回去也要将掌门传给别人了——但他却是宁可丢了自己的面子也要保住祖传的剑。
慕容天雄突然放声大笑:“好!好!你们果然是为了名声什么都是可以舍弃的。你们祖宗为的就是这名声吗?这真的不是你们的家传宝剑吗?”他语声凄凉,似乎这情景让他痛彻心腑,“也罢,也罢!来人,将这些剑拿走!”
望着已被拿走的剑,施然的脸上隐隐有些落寞,禁不住习惯地想要去摇扇子,却没有一分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只好苦笑。
有时候,无形的东西要比真正的宝贝贵重许多,又何况是一柄剑?
剑啊!
2、人
那黑色的人影已近得足以让人看清他的脸,男孩搂住妹妹的手不觉松开了。他发现那个人并不像远远看上去那样的可怕。他的脸那么俊秀,清亮的眼睛就像夏夜晴空里的星星。是的,以他小男孩的眼光来看,那也是个十分好看的年轻人。
一个年轻而且好看的人,即使脸上缺乏了一些血色,也依然是可亲可爱的。那胖乎乎的女娃儿已经奔了出去,站在那人面前,扬起小小的手,娇嫩嫩道:“叔叔,抱!”
男孩觉得有些好笑,他知道妹妹向人示好的方式就是要人家抱,但这种方式分明把年轻人吓住了。年轻人低头望着这小小的女娃儿,眼色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该伸手抱她。
女娃娃已经等得不耐烦,跺脚叫了起来:“叔叔,抱抱!抱抱!”
年轻人终于俯下身子,双手抱起了这女娃儿,并极力不让那漆黑冷硬的剑碰到她。女娃娃毫不迟疑的在他的脸上亲一口,嬉笑道:“叔叔,好!”花瓣一样的小嘴儿触颊的刹那,年轻人清冷的眸子一热——有泪光闪过。
“叔叔,你长得和我们的爹爹好像啊!”男孩满意地看着他又被妹妹吓了一跳,笑嘻嘻的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就是喜欢这个人。
“你们的父亲?”年轻人迟疑的问了一句。
“我叫江无恨,七岁。我妹妹叫江无忧,三岁了。”他歪头笑道:“叔叔,你一定从很远的地方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年轻人抱着江无忧慢慢地坐了下来,神色凄凉地望着这在四面雪峰之中的绿色山谷,和那谷中一缕依依的炊烟。语意也萧瑟:“我叫什么?我叫……江飞云。”这“江飞云”三个字像是给了他深重的痛苦,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叔叔,你很痛吗?”江无恨伸手也去摸他的胸口,他没有躲开,只是伸出左手握住了那只小手。江无恨道。 “叔叔,你一定是受伤了,到我家去吧。你也姓江,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不要客气!我娘做的菜最好吃了,你去尝尝好不好?”江无忧也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呢喃不休。
江飞云苍白的脸隐隐有了一丝晕红,笑容一现,双手搂住了他们,连剑也忘到了一边。江无忧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江无恨也乐得咧开了小嘴儿笑。
良久,江飞云望着江无恨道:“无恨,你……喜欢剑吗?”
“喜欢!”江无恨无限神往地道,“爹爹练剑的时候,我总是在一边看的。可是爹爹不教我。他说,我什么时候 想学剑想得要命的时候,才会教我。但现在我还不是那么想学,就想和妹妹玩呢。”
“你想不想看我练剑?”江飞云温和地说着,望着他的眼睛。
在那深邃的眼眸里,江无恨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他小小的心却是想不明白的,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想看!”
“抱紧了妹妹。”江飞云把江无忧放进江无恨的怀里,面向夕阳站了起来。他漆黑、枯瘦的身影挺立得那么直,显得异常的高。他的手握住了剑柄,缓缓将鞘中的长剑抽出。那剑黑沉沉,竟是一柄钝极的铁剑,连刃锋都没有。但那铁剑一到他手中似是有了灵性,乌黑暗淡的剑身显出一种淡淡的妩媚的柔光。随着江飞云手的动作,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冷,漆黑的人与漆黑的剑联成一个奇妙的整体,仿佛是乌云铺天盖地而来,遮住了天地,挡住了星月。
江飞云清朗的声音像雨前呼啸的风:“月——落——乌——啼——”他的身影也化作了风,冰冷的、无孔不入、无处可躲、无隙可乘的风。那柄漆黑、毫无光彩的铁剑尾部,竟然有长长一段光芒,本来只有三尺的剑竟然像是有六尺了。长剑卷起风云,光芒取代星月,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的手掌之中——那一种毫不掩饰的霸气和骄傲,让天为之惊诧、让地为之变颜!
江无恨搂紧了妹妹,看得痴了。他看不清剑招,也不知道那剑法究竟好在哪里。可是他知道,父亲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这样的剑气的。
江飞云漆黑的身影裹在剑的光芒里,在夕阳中闪亮如星,他的声音如风在树梢的呼啸、低吟:“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不过是十四个字,也不过是十四剑,江无恨却觉得好象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长得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神在何方,长得他连心脏好象都已经静止,血液已经凝固。他怀中的江无忧只懂得痴痴道:“叔叔,好看!”
何只是好看?江无恨小小的心里只有那夕阳中闪亮的身影、那闪耀的剑芒。他抬头仰望着这个陌生的“叔叔”,像是在仰望一座山。然后,他板起小脸,认真道:“叔叔,没有人可以战胜你的剑!”
江飞云终于笑了:“你懂了?”
江无恨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好象一生一世都再填不进其他的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是说不出什么的。江飞云也没有等他说,弯腰抱起江无忧,向村中走去。江无恨迷迷茫茫地跟在后面,满眼满心还是那光芒四射的影子。
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火红的石榴多数已裂开了嘴。江无忧在江飞云的怀中跳起来,急急地叫:“马!马!骑大马!”江飞云似是心有所感,把她放到了那石榴树最低也是最粗的那一枝上。江无忧抱住树杈,叫着“驾!驾!”玩得不亦乐乎。
江飞云曲指一弹,指风无声地破空,树叶轻摇,两枚硕大的石榴落了下来。他递给江无恨和江无忧一人一个。
江无恨啃着石榴才回过神来,含糊不清道:“叔叔,你的剑法真是厉害,比爹爹的剑法要厉害得多,这叫什么剑法呢?你的指法也厉害,都教给我好不好?”
江飞云的眼神里有惶惑和凄然,看着这遍地的荒草,失修的房屋,寂静的院落,他答非所问道:“这院子里住着的是谁?”
“没有人住啊,”江无恨有些莫名其妙,“这整个山谷就只有我们一家,再没别人了……呀!爹爹把火燃起来了,我们得快回去,妹妹下来!”他要去抱江无忧。江无忧却舍不得离开她的“马”,咿咿唔唔的扭着身子。
江飞云拦住他,柔声道:“让她多玩一会儿,你爹那里……我去说。”
“叔叔你真好!”江无恨拉住了他的袖子,满脸的真诚,“你像我一样喜欢妹妹。你在这里多住几天,陪我和妹妹玩,也把你的剑法和你摘石榴的功夫都教给我好不好?”
江飞云低头看着他纯洁、倾慕的脸,柔声道:“无恨,你喜欢这剑吗?”他将自己那漆黑的剑放到江无恨面前。
江无恨伸手摸摸那剑,细嫩的小手抚在粗糙、厚重的剑身上,越显得手的细小、剑身的粗砺。他抚摩着铁剑,神往道:“叔叔,这剑和别的剑不一样!爹爹说过,真正的好剑不一定是好看的剑,我想它一定就是爹爹说过的最好的剑,我喜欢这剑!”
江飞云搂住了他,语气里有无限的深情:“这剑跟了我许多年,它打败了中原所有用剑的高手……”
“真的吗?”江无恨忍不住抢道,其实他明白那一定是真的。
“真的,”江飞云笑着搂紧了他,语气里却充满哀伤,“无恨,你看着,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你都要看着。只要我的手再不能握剑,你就把它——拿走。这剑里……这剑里藏着许多东西,我……都给你。”
江无恨不能理解他的哀伤、他的话,只是一脸的惘然。
江飞云微微一笑,却再不开口解释。
慕容天雄又一挥手道:“把大盗浪淘沙带上来!”随着他的手一挥,他身边的莫远脸上的肌肉就是一颤,张了张口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两名庄客抬上来的“浪淘沙”却让人的心一抖,林湘雨握紧了剑的手不禁松开。
那被紧紧捆在椅子上的只是一个少年——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尚在昏迷中,头无力的仰在椅背上,手脚都被牛筋缚住,即使醒了也不能动。午后灿烂的阳光撒在他俊秀得出奇的面孔上,那安宁的睡容显出一种让人心软的柔弱和凄凉。
林湘雨喃喃道:“他……是浪淘沙吗?”她身后的四个红衣少女都瞧得痴了。
施然双目微闭,不愿意去看他。金阳瞪大了眼睛,眉头都拧在一起。丁子武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那一声不知是惋惜还是感叹。其他所有的人都在吃惊:无恶不作的浪淘沙会是这个文静柔弱的少年吗?只有慕容天雄在笑,他弹出一粒珠子,击在少年穴道上。
少年身子一颤,缓缓张开了眼睛,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逐渐清澈起来。向周围看了一眼,唇角一翘,竟是笑了:“这么多的大侠,还要这样捆住我么?”只是这一睁眼、一开口,众人立刻就知道这少年的心性离“文静柔弱”四个字差得太远 。他的眼睛里分明充满了怨恨,那怨恨发作的时候就是暴戾;他的声音虽然还稚嫩,但有毫不掩饰的骄傲,骄傲得让这些大人心寒。
林湘雨霍地站起,一剑挥出。彩虹般的剑光闪过,少年身上的牛筋断了。少年一时难以动弹,展颜一笑:“谢谢你。”说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里尽是温柔。
林湘雨的神思不由一恍,随即厉声道:“你是浪淘沙吗?如果是,就站起来和我公平一战!我要替我父亲报夺剑之仇!”
少年一笑,缓缓起身,边站起边低声道:“你要公平,等几个月后吧,可是我……等不到了。”他笑得有些无奈,安静地望着林湘雨。林湘雨的心一软,见他身子一晃,双手都捂住了胸口,想要伸手去扶,但又缩回了手。他支持着,还是站得笔直,唇角又有血渗出——他受的伤实在不轻。
他不过十六七岁,面孔又是那样俊秀柔气,身材却出乎意料的高大,笔直的站在那里,有少年人不可能有也不敢有的霸气。稚嫩的年龄,慨然的霸气,对比得如此鲜明,激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炸,似乎有未泯的一点血性又沸腾起来。
“就是他!”君子之锋金阳失声叫了起来:“鹤儿就是被他杀死的,他杀了我的鹤儿。”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寂静无声的正气堂中,显得有些刺耳——他似乎是将宝剑被夺的仇恨也一齐发泄出来了。
少年闻声转头,动转之下捂住胸口的手又是一紧,指缝里露出一线牛筋,谁也不知道他握着那牛筋做什么。他冷冷道:“金鸣鹤吗?是我杀的,怎样?”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淡漠。
“以血还血。”金阳咬牙切齿道。
“很好。”少年的唇角有讥诮,“我就是让他的血来还我的血。”他微微仰起脸,灿烂的阳光下,他的脸像月一样的皎洁、无暇,却衬他眼睛里的怨恨和暴戾更加令人心惊,“三年前,我十三岁,什么都没有,饿了整整六天,不是他的对手,你可还记得?是啊,我宁可饿死,也不去接受别人的施舍,那又干他什么事?那就是他几乎将我折磨死的理由吗?”
金阳的脸红涨起来:“你……信口雌黄!”气焰一时弱了下去。
施然望着这柔静与霸气相辅相成的少年:“你……带走了碧儿,又害死了她……”
“碧儿,”少年眉毛一挑,有些讥诮地笑,“碧儿和我在一起已经三年了,她又为了我先走了。我……我就是喜欢她,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她走了,我也很快就会去找她,你能怎样?你能拦住我,不让我去找她吗?”施然脸上一红,居然再不出声。
少年突然转头,直直盯住慕容天雄,“我是浪淘沙,碧儿是我杀死的,我伤了你,我害了你的女儿,我毁了这四大剑门的名声,我杀了太多无辜的人,是吗?”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激动,捂住胸口的手也越来越紧,口中又有血溢出来。
慕容天雄也直直盯着他,冰冷道:“你……不承认吗?”
少年的眼光瞬时黯淡下去:“我……承认……”那“承认”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身子一晃便要倒下。但他突然一抬头,手中的牛筋立即伸得笔直,他以内力逼直了牛筋和身扑向慕容天雄,脸上是一去不回的决绝。那伸得笔直的牛筋化成一支长剑,“剑”身有幽幽的光凄迷如月光,金碧辉煌的正气堂中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黯然失色,只有那“剑”带着幽幽的光如流星、如残月射向慕容天雄。
“残月剑气!”丁子武失声叫出。
“剑”光如月光——无遮无挡的月光,带着尖啸的剑风射向慕容天雄。但慕容天雄挥掌击出,便有潮潮的海雾涌起。那月光般的一剑消逝在海雾一的掌影中。一声痛哼,少年的身子直直的飞了出去——
3、恨
熊熊篝火映照下,江飞云本就缺乏血色的脸更显得阴沉。他对面,江远航揽着娇小的妻子,静静的站着。江无恨松开江飞云的手,拉着从江飞云怀中爬下来的小妹妹,撒欢地奔了过去,欢叫道:“爹,娘,这个叔叔也姓江,他可好了!他的武功好高呢!爹爹,我觉得他长得和你好像啊……”
江远航放开妻子,走到了江飞云面前,微笑:“三年来,黑衣铁剑挑战天下的剑客,你已经是天下无敌了。你练成残月剑气只用了七年吗?”
江飞云头一昂:“我练不成残月剑气,这不是早在你们的算计之内的吗?”他自嘲的一笑,“不错,我做不到心如止水、无欲无求,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练成残月剑气!但是我可以改,改不了我自己的性子,我可以改剑法!我用来挑战天下剑客的是我自己剑法,我已经证明了,不是只有练成残月剑气才能独步武林的,我不练残月剑气也能是第一!”
“是啊,你证明了。”看着他骄傲的神情,江远航笑了,眼眸里是父亲般的慈爱:“你从小就是个天才,天下那么多练剑的人,有几个能有自己的剑法,并且用这剑法证明自己是天下第一呢?只有你,我相信只有你!”他语气里没有任何的嘲弄,而是真心实意地欣赏。
江飞云却回避了他的目光,怔怔地看着围在那娇小女子身边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迟疑道:“他们……每天都这么高兴?”
“是,”江远航笑得眼睛眯起来,“他们当然每天都这么高兴。”
江飞云又迟疑道:“他们……都是你的孩子?那个小女孩是你女儿?”
江远航大笑:“当然都是我的孩子,无忧当然是我的女儿!你见过比无忧更美的女娃娃吗?一定没有!如果有机会,我和眉儿会再生两个,不,也许是三个、四个,这谁又管得着?”
他笑得是那么幸福爽朗,江飞云眉头一皱,眸中痛苦一闪而过,便又要捂住自己的胸口,但硬是把抬起的手放了下去,冷冷道:“十年之约已经到了,他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是啊,已经十年了,”江远航拈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我已有白发,你……也长大了。”他深深地凝望着江飞云,轻轻道:“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江飞云的目光没有离开江无恨兄妹,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看,无恨和无忧生活得有多快乐?他们每天都可以尽情的玩,他们可以随便的笑,可以随便的哭,可以撒娇,可以发怒,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江家的规矩再也约束不了他们,折磨不了他们,也再困不住我们!”他向江飞云伸出双手,“我可以娶我心爱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符合江家媳妇儿的要求;你可以创造你自己的剑法,挑战天下的剑客,没有人可以命令你必须中规中矩、没有人可以命令你放弃,这还不够吗?”
“有人命令我,我就会听话吗?”江飞云冷静地一笑,“你忘了,我从来都是不肯听话的!现在,我要做的事就是杀了他,不管你说什么!”
江远航眉间掠过一丝惨然,吃力道:“如意……”
“我是江飞云!”江飞云狠狠的吐出这几个字。
江远航不禁一叹:“如意也罢,飞云也罢,无论用哪一个名字,你身上流的血总不会变。你难道不是我的弟弟?你难道不是爹爹的……”
“住口!”江飞云喝止了他,自己却是全身一颤,实在忍不住,抬手紧紧地抓住了胸口的衣服,有些喘息。他的武功那么好,却受不住胸口那痛,痛得脸都扭曲了。
“你受伤了?”江远航想扶他。
他一退躲开,喘息道:“十年了,这伤哪一天不折磨我?”他说着,一伸手握住了剑柄,缓缓将鞘中的长剑抽出,剑上弥散出熊熊篝火也压不住的杀气。江远航被那杀气一激,也不禁后退了一步。
少妇搂住自己一双儿女的手紧了,精致的面孔顿时雪白。江无恨瞪大了眼睛,连不停吃手指的江无忧也抬起头,忽闪着水眸惊愕地看着他们。
再开口,江飞云的声音如那柄剑,多了一种冷酷的柔和:“无恨,这剑能杀了你的父亲,让他再不能看你一眼,你信么?”
“无恨!”江远航几乎想去抱住儿子,但在那剑的压力下,他不能动。
江无恨想了想,一把推开母亲紧紧搂住自己的手,挺起小小的胸膛:“我信!叔叔,你的剑法真好,无恨最佩服你了,我知道爹爹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我也知道,你决不会伤害爹爹,因为你是如意叔叔!爹爹教过,”他背起手,站直了身子,看着江飞云认认真真地背:“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清甜的童音回荡在寂冷的夜空中,仿佛来自远古,使人感到别样的痛苦。
“哈!”江飞云惨笑一声,“江远航,你听到了吗?我怎么能不杀他?我怎么能不报仇?”他缓缓将剑送回剑鞘,身上的杀气却丝毫未弱,森森的冷意压得熊熊篝火也黯淡无光,“不是为了杀他,我为什么要活着?”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活着吗?你这样恨他!”江远航有些疲惫的叹息了一声,似乎他也累了,“都已经十年了,你还是解不开这结?你已经长大,你应该懂道理了!既然……好,我带你去见他。”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缠绵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眉,我走了……”
“师兄,你……去吧……”那娇小的女子搂紧了孩子,似乎有些冷地缩紧身子。
小小的茅屋里只有淡淡的烛光摇曳着,昏暗、安静得过分,没有关紧的门如一张冷笑的口。江飞云的目光残酷:“他不敢见我么?他不敢么?”江远航不语,神色复杂。
江飞云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茅屋,左手缓缓抬起,缓缓举到胸前,向前推出。掌风到处,屋子上的茅草像遇到狂风,随着那掌意连连飞去,而且越飞越快。
年久失修的茅屋渐渐倾颓。
清冷的月光下,茅屋的废墟中,露出了一张香案,案上的两支素烛已经倒了,灵位上“先父上江下醇之位”几个字仍清晰可见。这小小的灵位在废墟中显得分外的腐朽和衰败——江醇已经死了,只留下了这小小的灵位。谁说英雄不老常少年,终躲不过一副枯骨入黄泉。
“他死了?他竟然死了?”江飞云凄厉道,“他说过等我十年的,他竟然是骗我的吗?他骗了我!”手起剑落,蓄满杀气的剑劈向灵牌。
慕容天雄自座上一掠而下,一把抓住少年尚未落地的身子——他在刚才的一刹那不但化解了少年的剑气,更制住了少年。他将丸药硬塞进少年口中,呛得少年不停咳嗽。少年手足都软软地垂下,恨道:“你不就是要我死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慕容天雄毫无感情,“我不要你的命!”
少年无力道:“我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以给你?”
“还有什么?”慕容天雄苍老的脸扭曲得狰狞,“你身上有比你的性命更有价值的东西!谁都看到了,你用的是江家的残月剑气,你的名字叫江飞云,你是江家的人!”他的声音嘶哑,眼里的狂热燃烧成一团火,“自命清高的江家,凌驾在整个江湖之上,可是你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类!你心毒手狠,诡计多端,滥杀无辜,夺宝夺剑,毁人名声,淫人妻女,这世间的恶事还有你没做过的吗?我不让你死,我要江家给武林一个公道,给我的女儿一个公道!”
众人全都愣住了,这少年真的是江家的人吗?江家对子弟要求最严,从不许子弟随意在江湖中走动,他怎么会落到慕容天雄的手里?既然是出身武林圣地,他怎么会成为慕容天雄口中的大盗,又怎么会任慕容天雄处置而不分辩反抗?他的残月剑气虽然还未大成,却已经隐隐有了当年江家百剑先生的气魄,绝非朝夕之功,这又是任何人都无法冒充的。
金阳突然道:“三年前,是你救走了这少年。”
慕容天雄恍若未闻,少年血色尽失的脸上又有了那丝讥诮:“我是姓江,我的名字也的确叫江飞云。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流落在这儿吗?你放心,江家没有人会来救我,他们都不会承认我是江家的人!他们恨不能我早早的死了,还会给你什么公道?”他说话越来越费力,每说几个字就喘息一下,硬撑着也不合上眼睛,他眼里的怨毒却更深、更重——不知他恨的是慕容天雄,还是江家。
慕容天雄脸上没有表情,嘶声道:“江家不会没有人来的,一定会有人来!说不定你的父亲就会来!你父亲是谁?是江南风、江南华、江南雪,或者是江南月?”
“不能害我爹爹!”这一句刺得江飞云最深,他大叫一声,目眦欲裂,却反抗不得,一口血喷出,他终于晕了过去。慕容天雄扬手将他抛在椅上,斜眼瞧着林湘雨道:“林姑娘,你若是能把他活着带出正气堂,这落梅山庄以后就姓林!”
林湘雨一咬嘴唇,抓紧剑柄的手又慢慢放松,二十一岁就成为江湖中少见的少年高手,并得到潇湘剑雨的绰号,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剑法,更因为她从不在乎用自己的命和别人赌。可是这一次却要用这少年的性命做赌注,她不敢——因为她不忍。
门外庄客高叫:“雪山江家主人江南月拜见庄主!”众人闻声抬头,只觉得正气堂中在这一瞬间暑气尽消,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清凉安宁。
进来的男子身材高挑,俊眉朗目,行止中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高洁。最吸引人的是他身上、眼中的平静和淡然,那种平静和淡然让人觉得这世上的一切殊无可爱、可恨之处,荣辱皆可漠然视之。他静静地走进来,像一缕清风,堂中人甚至觉得再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他身后跟着三名褐衣老者,一样的容颜俊朗、气质高贵,像是高山,令人只可仰观。
走到厅中,男子躬身一揖:“在下雪山江南月。”
慕容天雄突然开口:“江南月,江飞云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怎么可能有十六岁大?”
江南月微微一笑,那一笑如冰融雪化,说不尽的亲切、温暖:“他是我的儿子!云儿当然是我的儿子!你说迟来一日要断他一臂,我没来迟吧?”他的目光投向那张椅子,看着椅子上昏迷中的江飞云,声音有些颤抖:“你……你也太狠。”径直走过去,把江飞云抱在怀中,温柔的抚摩着他的脸、他的头发,目光中充满了宠溺——与刚才的出尘高贵相比,抱着儿子的时候,他也不过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慕容天雄居高临下,脸上带着些悲悯:“江南月,你是江家的主人,一向都是你亲手清理门户。你现在就应该亲手杀了你的儿子,你亲手杀了这个玷污了江家名誉的人吧!”
林湘雨按捺不住,抢道:“不是的,我觉得……”
江南月看都不看她一眼,语气淡得让人从心底觉得冷:“林家姑娘吧?我相信慕容庄主的话,云儿他从小就喜爱锦衣、名剑,离开江家后没有父母管束,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奇怪。”
众人大惊,林湘雨几乎是七窍生烟,尖声道:“不是的!才见了一面,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连你自己都瞧不起你的儿子?”
江南月似乎没有听见,平静道:“慕容庄主,各位,云儿只有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有我这做父亲的来承担。”他的语气更淡,盯着慕容天雄道:“慕容庄主,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不!”慕容天雄也望着他,眼神里有些疯狂,“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我不会放手!我一定要做到,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想伤害你儿子,那就杀了我!”
“无论什么样的代价吗?”江南月的眼色黯淡起来,“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要你付出的代价永远都是你付不起的,你真的不会后悔?”
“不错,他们能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慕容天雄冷笑一声,“最多,也无非是像十七年前一样,让你杀死我。今天,你可以杀了他,让你心爱的儿子、江家未来的主人作为大盗死;你也可以杀了我,让大家都知道,江家为了私欲,也是可以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但是无论你怎样做,江家的名声都是再也保不住了。”
众人已经被这情形惊得目瞪口呆,这不是为了惩治浪淘沙吗?怎么十七年前江南月就要杀死慕容天雄?今天的事情好象是越来越复杂了,怪不得慕容天雄说是看戏!这分明是在看江家的热闹!江家在江湖中一直是个神话,从没有任何的污点,现在,终于出了个江飞云。是的,无论江南月怎样做,江家的名声都是保不住了。那么江南月会怎样做?江家会怎样做?什么样的代价是慕容天雄付不起的?众人连一句话都不插口,也分明是看戏的态度。
江南月依旧平静,只是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低下头,把掌心抵住江飞云的后心,内力源源而入。众人更加心惊:他要救醒江飞云,他分明是不肯杀死自己的儿子的。那么他是决心为了儿子不顾一切了。众人只能在心里叫苦,江南月的残月剑气在江湖中根本没有对手,而且堂中的人都中了毒,他实在太容易得手了。
林湘雨反而安静下来,她悄悄地松了口气,隐隐觉得今天的事会是另外一种结果。她认为江飞云是无辜的,一定是慕容天雄在陷害他。江飞云醒过来后,他完全可以说出真相为自己辩护,有江南月在身边,慕容天雄决不敢、也没有能力再把他怎么样——可是,慕容天雄究竟要干什么?
江飞云脸上的惨灰渐渐褪去,一丝红晕缓缓浮了上来。又过一会儿,他睫毛轻颤,人也渐渐清醒。他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挣扎道:“爹爹,我……”
“云儿,”江南月抱住了他,不让他起来,柔声道,“不要说了,爹爹什么都知道。无论怎么样,你都是爹爹的骄傲,江家的哪一个孩子都没有我的云儿聪明、懂事。爹爹最喜欢的人就是云儿,在爹爹心里,连你的娘都比不上你,你明白吗?你是爹爹心里最重要的人!”他轻轻抚着江飞云的脸,平静地看着他。
在那样的眼光里,江飞云的眼光也温和起来——江南月平静的目光像水,洗去了他心里、眼里的怨恨和戾气。
江飞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挣脱父亲的手臂,直直地站了起来。他的双手微握,凝神望着慕容天雄道:“慕容天雄,我不会让你害我父亲,我……”他全神戒备的是慕容天雄的袭击,但真正的危险却来自后面——江南月无声无息地一指点在他脑后“玉枕穴”上。江飞云再也说不出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看着父亲,摔落下去。谁都看得出他叫不出来的那一声“爹爹”是多么的无望和凄厉。
江南月把他接在怀中,对着已经昏迷过去的他柔声道:“云儿,睡吧,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可以忘记了。”他说着把江飞云送到了一名老者的怀中,转身又看着慕容天雄。
慕容天雄吃惊得站了起来,道:“江南月,你为什么不让他说出来!”
“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要说的一切我都知道。”江南月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慕容庄主,你还记得十七年前遗下的那枚如意吗?”他举起一枚小巧的碧玉如意,轻轻地放到江飞云身上,“它在这儿,你不要伤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