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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眉妩儿 当前章节:10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什么?”慕容天雄指着江飞云颤声道,“如意?真的是如意?”他身边的莫远脸色明显变了。

众人心道:这枚碧玉如意并不显得特别珍贵,寻常人家都可能有,有什么奇怪?

江南月却不回答,伸手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剑。那柄长剑寒气逼人,如一泓深秋的水——江家人用的剑也是名剑。他握着剑,右手极慢极慢地抬起,随着那剑尖的渐渐升高,众人就觉得堂中的阳光消逝,一弯残月静静的升了起来。他握着剑,温和道:“慕容庄主,如果我这剑出手,你就没有后悔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后悔了……”

慕容天雄面色不变,眼光里有些嘲弄,他似乎对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巴望着江南月早早的动手。他只是微微一笑:“南月,你的残月剑气真的是大成了。在江家,只有你的心性那样好,只有你能练成残月剑气,死在你的手里,我……心甘情愿!来吧,我等着你!”

江南月不语,神色愈发的平静,那不是没有表情,而是真正的平和。月,虽然只是一弯残月,但那平和、安宁的月光依旧是能普照大地,照亮每一丝阴翳和每一处黑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无处不在的平静淡然的月光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心无点尘、心如止水、心如死灰。正气堂上一切都不见了,只见江南月手上那一弯月,那一弯清光无处不在的月,只见那白茫茫的月色。众人无力反抗,即使有力气,也是不能反抗,在那无尽的月光中,人人心中只念: 人生苦短,争有何益?争有何益?

林湘雨手里还握着剑,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挡不住江南月将出的那一剑。江南月有这样的剑法却仍然静静地留在雪山之上,决不踏入江湖一步,自己以前的骄傲实在没有道理!

“南月——”失声大叫的是慕容天雄,他飞身而起,直扑江南月。

但已经晚了,江南月那凄迷的一剑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那无敌的一剑他竟然是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的。

慕容天雄抱住了他,痛苦道:“南月,我没想你这样做!你可以说出真相,让云儿清清白白,你可以杀了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江南月仍极力地保持平静,低声道,“你现在是闻名天下的落梅庄主,江家怎么会杀你?他们知道你疼我,他们让你为了我不再说出一切,你明白吗?江家要你付出的代价永远都是你付不起的,你要付出的代价不是你自己,因为你并不在乎,你要……永远地失去我。对不起,为了保住无语和云儿,我只有伤害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可是云儿他……他是……”慕容天雄的全身都在颤抖。

江南月抓住了他的手,急切地拦住他的话:“云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疼了那么多年的儿子!”他说话已吃力,“你还记得二十四年前的六月吗?”

“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件事!”慕容天雄紧紧地抱着江南月,“那年你十岁,我十八岁。我把你带出村子,带你去爬雪峰。回来后,他们几乎把你打死。那是你唯一的一次挨打,你从来都是个好孩子。你病了那么长时间,他们却不让我看你,父亲没日没夜的守着你,你好了,父亲却……病了。自那一病,父亲就再没好起来,我怎么会忘记?”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我?父亲和我都没有告诉你,”江南月笑着,他笑得那么天真和得意,好象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是因为,我向南风他们夸耀,我有一个哥哥,而他们没有。他们不承认你是我哥哥!父亲是气死的! 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谁也变不了,哥哥,哥哥……”他喃喃地叫着,眼里的光芒逐渐散尽,抓住慕容天雄的那只手一松,重重垂了下去。

“可是今天,他们却承认了!死的不该是你,不该是你!南月!南月!你说话呀!”慕容天雄对着已经听不见的江南月大叫,疯狂地大叫。

每个人都呆了,慕容天雄是江南月的哥哥?江家的主人、闻名天下的江南月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哥哥?

慕容天雄还在徒劳地叫着,“南月,南月……”

三名褐衣老者中的一个突然发话:“他已经代替他的儿子以死谢罪,庄主觉得够了吗?”

“以死谢罪?”慕容天雄闻言抬头,恶狠狠道,“他是谢罪吗?他有什么罪?应该谢罪的是你们!你们心里,最重要的是什么?你们逼死了南月,你们为什么不谢罪?”

“这么说,”抱着江飞云的老者毫无感情道,“慕容庄主觉得还是不够?”他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有意,手微微一晃,那枚碧玉如意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慕容天雄抱着江南月的手就是一抖:“你们……还不放过……”

老者道:“庄主若是觉得今天的事情可以了结,我们自然就可以把这孩子带走。如果慕容庄主觉得这孩子的罪孽太重,不能轻饶,我们自然就把他留在这儿。”他说得那么轻松,仿佛谈论的不是那个俊秀可爱的少年,而是路边的一棵草。

慕容天雄僵住了,他开不了口。下面众人也的呆住,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说,他们当然本来就是看戏的,可是这戏太深奥也太惨,还是不要再演下去了才好。

正在这时,遥遥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月——月——”三名褐衣老者相顾变色,慕容天雄目中也是惊疑不定。

那女子来得好快,只叫到第三声“月”就已经到了门口。

4、爱

江远航迎着那剑芒挥出自己的剑,挺身拦在香案前,一字一顿道:“不要再惊扰父亲!我知道你心中有恨,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一战!”

“你?”江飞云的眉峰一挑,隐然有傲气,“你配做我的对手吗?”

“我不配!”江远航不能否认,但他微微笑着,满心满眼的爱怜,用目光紧紧拥抱着对面那个让他一直牵挂的 人,“我只要你发泄出你的恨,我不能让你伤害别人,更不能让你伤害你自己!”

“用得着你管?”江飞云冷森森道,转身想走。

江远航拦住他:“我要管!我答应过花姑姑照顾你,而且,你是——我的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江飞云猛地转身不看他,一手抓住了自己的心口,手指的骨节已经泛白,“你不要这样叫我!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飞云,你……”江远航看着他痛得扭曲的脸,急得想去扶他。

“走开!”江飞云后退了两步,“你父亲强暴我的母亲,生下我这个孽种,让我父母有一生都抹不去的耻辱!你以为我很愿意做你的弟弟吗?我的父母因为我受了多少屈辱?可他们从来都没有抱怨过,反而是江醇来报仇,是他逼死了我父母!我爹爹和娘从来不跟人为难,就是天下人都负了他们,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可我不是!我要报仇!”

“不是,爹爹不是报仇!虽然动手清理门户的是南月叔叔,但那根本就不是他能决定的,爹爹也从来都没有怪过南月叔叔,他们是亲兄弟啊!”透过他的眼睛,江远航看见了他心底无法抹去的怨毒,禁不住有些发抖。但他还是大声道,“那天发生的一切你根本没有看到,现在我来告诉你!爹爹不知道你是南月叔叔的儿子,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说过。爹爹真正想要的,让江家名誉扫地、让江家烟消云散。你是作为江家未来的主人受训练的,在别的孩子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你在练剑!别的孩子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玩、可以闹,可是你呢?你要心如止水,无欲无求,甚至逆来顺受,以你的性子,这样的日子你过得下去?你是如此,别的江家的人就好过吗?你知道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爹爹和我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因为我们是江家的耻辱,他们恨不能亲手把我们抹掉!你也是一样,当他们知道了你不是南月叔叔的亲生儿子,他们是怎样对你的?他们逼得你只有死路一条不是吗?否则,你为什么要离开父母到江湖上流浪?”

“不是,不是!”江飞云左手用力抓着自己胸口,手上的青筋都暴露出来,脸色变得惨灰,痛得几乎摔倒,靠住了身后的一棵树,“我是要为娘报仇,我要亲手杀了江醇,用他的血洗去我爹娘的耻辱!他口口声声说是我爹爹的哥哥,可他强暴了我娘!他利用我逼死我爹!”

“飞云,你何必骗自己?”江远航看着他,语意阑珊,“你该知道,父亲在那时候已经被逼得疯了,否则,他也不会拉着我跳崖,他难道想让我也死吗?没有死,还遇到了神医,是我们父子的幸运,也是江家的不幸。现在,你看我的孩子过得多么快活?如果江家还在,江家还像以前一样自命清高地生活在这深谷里,江家那些刻毒的规矩还在,这两个孩子会什么样子你难道想不到吗?我女儿无忧甚至都不可能活着!今天,你即使杀了我,我也不怨你,只要孩子们都好,只要你以后会忘记这一切,快活地过日子,我情愿牺牲!其实,南月叔叔、花姑姑、你、我、眉儿,连爹爹自己都不过是牺牲……”

“牺牲,不过是牺牲。”江飞云喃喃地说,可是他突然大叫,“凭什么?凭什么要牺牲我的父母?凭什么要牺牲我?他凭什么让我们牺牲?”

“飞云,”江远航惨然道,“你总是不能解开这结,你总是那么固执。如果你真的想不明白,或者根本就不愿意想,就来杀我吧。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

“父债子偿?好!你以为我根本不会杀你,是不是?”江飞云咬得嘴唇流血,伸手便拔出了那柄铁剑,铁剑上的剑芒如烈风,猛地划过江远航的脸。江远航胸中一热,向后退了一步,剑尖也有月光升起。

可是江飞云的剑芒在一瞬间就充塞天地,天上的月、江远航手中的月顿时暗淡无光。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江飞云有些讥诮地笑:“你也能和我比剑?”江远航不能开口,他觉得胸口压上一块大石,已经无法呼吸,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几乎就要松手。他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我不能动?为什么我的剑发不出去?为什么?

“阿云……”轻柔的声音,娇小的慕容眉飘然而至,柔情地望着江飞云,“你还记得碧儿吗?”

“碧儿?”江飞云的声音也轻柔起来,似乎慕容眉温柔的声音给了他温暖,他身上的杀气也弱了些,轻轻道:“她都去了十年了,她总是让我笑一笑,可是我……我还笑得出吗?”

江远航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了,在这暑气袭人的夏夜中也有说不出的冷,满是汗的手似乎连剑都握不住了。

“可是你在被义父困在那阵中之前又笑过几次?你自己也说,你只有在那阵中的三年才过得快活,你情愿用生命来换那三年的快活,这些我们都不会忘记啊!是啊,碧儿是为了让你还有机会再笑一笑才死的。”慕容眉道,“其实,南月叔叔也是为了……”

“住口!”江飞云声音里的温情荡然无存,“不要议论我的父母!”

江远航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那一团火光和火光中小小的身影,急忙叫:“无恨,快走,不要过来!眉儿,你走,带无恨走。”

但江无恨还是走了过来。跳跃不定的火把的光把他那张小脸映得也阴晴不定,他脸上的表情那么凝重,似乎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长大了。他开口道:“如意叔叔……”

“不要这样叫,”江飞云笑了,温和道,“我不是你的叔叔,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做你的叔叔。你做我的朋友好不好?你叫我飞云——”

“好,飞云叔叔——”江无恨想接着往下说。

江飞云脸色一变,凄厉道;“我不是你的叔叔,从来都不是!”他突然出手,手中漆黑的铁剑化作狂风巨浪卷向江远航。江远航心中惨然,双眼一闭,也就在仓促间挥剑迎了上去。

“爹爹——”江无恨稚气的声音嘶哑了……

转眼之间,一个高挑的女子已经站在门口。林湘雨暗暗地想,为什么天地间的精华都集中到了江家人的身上?为什么这样美丽文雅的女子的命运会这么惨?她如果知道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会怎么样?

三名褐衣老者并排转身,向那女子道:“你来干什么?回去!”

“不!”女子的声音清冽如山间的泉水,冷得像严冬的冰,“我要见我丈夫……”她看见了昏迷中的江飞云,惊道:“云儿!把云儿给我!”

“回去!”老者冷冷道,“女人该留在家里,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

“我只是要见我的丈夫和孩子。”女子凄然道,“这也不允许吗?我不回去,你们今天别想让我回去!”她看见了地上抱住江南月的慕容天雄,看见了胸前插着剑、躺在血泊中的江南月,几乎摔落在地上,扶住了一棵柱子,目中含泪,哀哀地叫,“月——”

“无语……”慕容天雄想说什么,但头一低,什么都没有说。

花无语靠在柱子上,哀怨地望着已经死去的江南月,凄凉道,“月……”她说着,身子一侧,向前直冲,似乎是要直扑江南月。一名老者挥掌相拦,她却不躲,反而直撞了上去。老者只是想拦住她,毕竟不想挨到她的身体,收掌回撤之际,她已经顺着那掌风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另一名老者怀中的江飞云就到了她的手中。那老者吃了一惊,身躯微折,再要动手抢过,她脚尖在柱子上一点,越过那些桌子,落到了江南月的身边。

她就那样跌坐在地上,全然不顾雪一样的衣裙落在尘埃中,全然不顾地上的鲜血浸湿了她的裙裾。她一手抱紧了怀中昏迷不醒的儿子,一手握住了死去的丈夫的手,就那样呆呆的坐在丈夫的血泊中,似乎忘记了一切。

“无语,你……”慕容天雄想要开口。

“你走开!”花无语低低地说,“不要让我看见你。”她即使是说这样的话,声音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火气。

但慕容天雄就静静的退开了。

花无语抚摸着儿子,满头满脸的摩挲着,眼睛里是无尽的爱意,语气却凄凉无比,“云儿,云儿,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他们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对你,将来呢?将来他们还是不肯放过你的,你……就随你的父亲去吧。”她抬掌击向江飞云胸口。

“不要!”

“不要——”

同声大叫的是林湘雨和莫远,他们几乎是同时跃向花无语。但在跃出的同时心就灰了——花无语的一掌离江飞云是那么近、出手是那么快,他们来不及,根本就来不及!

可是花无语的目光复杂起来,掌下的孩子曾经是她血肉的一部分,让她痛过、爱过、喜过、怒过,是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她怎么能亲手再送他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他虽然在昏迷中,眉头还是皱得那样紧,他仅仅十六岁的生命就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她又怎么能抛下他,让他孤独地留下?

她还在犹豫,林湘雨已飞身扑过,伸手缠住她的手腕,莫远劈手夺过了江飞云。看着莫远把江飞云紧紧抱在怀里不松手的样子,她清丽的面孔上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苦涩。

林湘雨放开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用力地晃着,想要唤醒她,急道:“你……你不能杀了你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你不能杀他,不能啊!”

花无语无声地看着昏迷中的儿子,一伸手,向莫远道:“给我!”

“花姑姑,你不能杀了他,”莫远把江飞云抱得更紧,决不让她夺去,给她磕了一个头,“你不能杀了他!花姑姑,远儿发誓,宁愿自己死了,也要让他快活。真的,我发誓!”

“远儿,原来你就是远儿,”花无语目光闪了闪,唇角有了一丝笑,那笑容如秋雪中挣扎开放的一朵花,美丽却毫无希望,“好孩子,你是好孩子,姑姑信你,云儿给你……”她冰冷的指尖抚过莫远的脸,掌心便重重地印在了自己的心口。她握住江南月的手,轻柔道:“月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轻柔、凄凉、绝望的语声飘散在风里,盛夏的风也突然地冰冷起来,悄悄地在树梢呜咽……

眼看着这一对神仙眷属就生生地葬送在这里,却谁都无能为力。众人一时觉得心里被那风掏尽了,空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直灌进去,吞不下、吐不出,就硬生生地哽在喉间,填不满心里的空,却让人全身都发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是一对夫妻最简单的要求,可是即使是这一对武功高绝的夫妻,也一样不能挣脱那张罩住他们的血色的网。

月,陨了;花,零了,这人间的春色还余几分?

“够了吗?”三名老者冷冷地开口,说着,三人一分,竟然又将江飞云抢了回去,而且把莫远控在掌中。莫远穴道被制,眼睛仍然看着江飞云。

“你们……你们……”慕容天雄放声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够了,够了!这代价的确够多的了!可是,我决不放弃,连南月夫妻都失去了,这两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要杀死他们,你们就动手吧,我决不放弃!”他袖子拂过脸,便露出了他真正的面容。他不过四十左右,隐隐与江南月有几分像,一样的英俊,只是没有江南月的淡然平和,而是充满了激愤之意。他朗声大笑道:“各位听好了,我也姓江,我的名字叫江醇。我的父亲就是江家百剑先生,江南月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百剑先生有两个妻子,我的母亲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为的是让我父亲娶南月的母亲!”

三名黑衣老者脸上勃然变色,掌中发力,昏迷中的江飞云突然痛叫一声,喷出一口血来。莫远也是一声惨叫,脸色顿时惨白,强忍着咽下了涌到口中的血。

慕容天雄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看到。咬着牙恶狠狠说下去:“江家的人始终都是个神话,他们的容貌俊美,武功高强,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女孩子和不够漂亮、健壮的孩子刚刚生下来就被杀死了。活下来的孩子如果武练得不好,也只有死。每一辈江家的人只能剩下四个最优秀的,可以少,却不可以多。他们用那样残酷的规矩逼孩子们学习最高深的武功。但是,那规矩却让江家的孩子们从小就阴险、恶毒,自己得不到的,也决计不让别人得到,甚至为了取得胜利不择手段。因为容让了别人,他们会连命都没有。所以,江家的武功在一辈辈地衰落下去,因为残月剑气最根本的要求就是心境的平静,他们连自己的亲人都容不下,谈什么无欲无求、有容乃大?为什么江家的人越来越少地出现在江湖上?不是他们谦虚,而是因为上一辈练成残月剑气的只有我父亲,这一辈只有南月,你们——”他抬手指着那三名老者,一字一顿道:“你们,算什么东西?”

老者恨道:“好!江百剑无耻,他的儿子也都是叛徒,你们这一脉果然是江家的败类!江家几百年的清誉就葬送在你们几个小辈手中!”

“败类?谁是败类?”慕容天雄惨笑道,“究竟是谁葬送了江家的清誉?江家的人究竟有什么高贵?是谁说身份不够高贵的女子不能嫁给江家的人?是谁说我爹爹只能选择留下我或者我的母亲?是谁制住我父亲,让他亲眼看着我母亲自尽?我父亲苦斗了七年,不是还要娶那个高贵的女人?是谁说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一个高贵的江南月?是谁说高贵的江南月不能接近我这个哥哥,否则只有死?是谁说我父亲去世你们就可以随意地处置我和我的妻儿?是谁在今天生生地逼死了南月?是谁拿这两个无辜的孩子来逼我?江家如果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用南月和这两个孩子的性命来逼我?南月他真的该死吗?不错,为了他,为了我心爱的弟弟,我可以放弃十六年的努力!可是,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南月他根本就没有给我放弃的机会,他临死都在告诉我不能放弃!你们以为他的平静背后就是顺从吗?他宁愿死也要报复你们!不错,江家的名誉、地位是江家祖先留下来的,可是他们留下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子孙牺牲性命吗?连子孙的性命都顾不得,你们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现在,你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即使你们杀了这两个孩子,我也说出了一切,你们就算杀了正气堂中所有的人,也不能在让那个‘江’字重新成为荣耀了!你们什么都保不住了!哈哈……”慕容天雄放声大笑,只是那笑声充满了凄惨,没有半分的得意。

三名老者双唇颤抖,指着慕容天雄,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话来。

慕容天雄仍在笑,笑声中有越来越多的悲凉和痛苦。

三名老者突然把江飞云和莫远抛在地上,而且已经为他们解开了穴道。莫远挣扎起来去扶江飞云,江飞云狠狠地推开了他,挣了一下却起不来。他突然看见了血泊中的父母,整个人就僵在那里,眼睛都直了,似乎魂魄都离开了他的身体。莫远再一次抱住了他,惊惶道:“飞云,他们不是因为你死的,真的,他们不是因为你!”江飞云忘记了再推开他,无声地叫着:“爹!娘!”目中尽是空洞。

三名老者看着慕容天雄,凄凉道:“你……你……江家彻底被你们父子毁了!江飞云逃出了江家,南风他们三家也学他的样子逃,但他们从没有下过雪山,生生地冻死在山上。现在,你们又害死了南月夫妻,江家只剩下了我们三个老头子,可是江家的名声还是不能保全!江飞云啊江飞云,你害死了养你的爹、生你的娘,你又何必活着!”他们转身飞奔而去。

莫远抱着江飞云,不住地叫:“那不是你的错,那真的不是你的错啊!不是……”

正气堂上一片寂静,施然和金阳呆呆的,似乎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江飞云终于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步走近他的父母,一手搂住一个,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昏了过去。

林湘雨早已经泪流满面,什么都顾不得,抢过去扶起了他。他这次只是一时的晕迷,睁开眼睛,又扑在了父母的身上,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

林湘雨扶住他,哽咽道:“你伤得实在太重,你不要动好不好?”她忘记了自己是个女孩子,忘记了这堂中还有许多人,只想着要代他死去的母亲安慰一下这个不幸的少年,双手就把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含泪道:“你不要动,不要动,再用力你会死的。”

江飞云直直的看着父亲到死都平静的脸,呆了一会儿,他挣脱、伸手,轻轻地拔出还插在江南月胸口的剑。林湘雨一把按住他的手,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你不能……”

江飞云喃喃道:“爹!娘!爹啊……娘啊……”

“不!”林湘雨伸手拂过他的软麻穴——她不能看着他死。他无力反抗,软在她怀中,任她紧紧地抱着。堂中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嘲笑林湘雨,正气堂中静得只能听见风的声音。

慕容天雄走到了江飞云面前,林湘雨睁圆了眼睛,怒道:“干什么?你害他害得还不够吗?”

慕容天雄没有理她,凝望着江飞云血色尽失的脸,伸手去抚他的脸颊。江飞云一无所知,尽管眼睛睁得那么大,却已经失去知觉。

“你不想杀我吗?”慕容天雄声音显得异常,“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江醇,你逃出江家为的不就是杀我吗?是我害你不得不离开父母,流浪江湖;是我害死了你的好朋友碧儿;是我逼死了你的父母,你现在不想杀死我了吗?那死在雪山上的三家,并不是因为你,下雪山并不难,如果他们肯互相帮助不而是互相暗算的话,他们也可以顺利离开江家的,你明白吗?”他用内力逼出的声音,像一根根的钢针,字字都直刺进人的心里去。江飞云的眼珠转了转,还是发不出声音。

慕容天雄轻轻地抚着他的脸,“我要回江家村了,我在那儿等你十年。十年,你应该足够练成残月剑气了,那时候你回去杀我报仇,好不好?”他好象在和江飞云商量要去什么地方游玩一样商量着。

江飞云张了张口,终于吃力道:“别碰……我,你……不要……碰我……”

听见他说话,慕容天雄如释重负,替他解开了被制的穴道,柔声道:“说定了,十年,我在江家村等你十年,你一定要练成残月剑气来找我、来杀我!”

江飞云怔怔地盯着慕容天雄。

良久,他挣脱出林湘雨的怀抱,什么都没有说。他咬紧了嘴唇,一手扶起父亲,一手扶起母亲,半拖半抱地一步步向正气堂外走去,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那样大的力气,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更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身心都受了重伤的少年有没有以后……

5 结

“爹爹——”江无恨稚气的声音嘶哑了……

“师兄——”慕容眉轻柔的声音也嘶哑了。

江远航睁开眼睛,他怎么忍心不再看一眼深爱的妻儿?

但是,他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剑尖已经刺破了江飞云的前胸。江飞云的剑垂了下去,挺胸扑向那剑尖,让江远航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飞云——”江远航眼看着血濡湿了他苍凉的黑衣,绝望地伸手抱他。

江飞云却向后一躲,靠在了树上,支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去,抬手把自己的铁剑递向江无恨,艰难道:“无恨,我不杀……你的……父亲……”

“飞云叔叔!”江无恨双手接过那剑,跪在他的面前,竟然没有哭,低声道,“我错了,你不是我的叔叔,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叔叔。”

“好,好孩子。”江飞云笑了,转头向慕容眉道,“眉儿姐姐……我杀了江醇的……儿子,为我父母……报仇……”

“你该杀我,”江远航几近疯狂,“是我害了你,是我的父亲害了你的父母!”江飞云胸前的血把他的眼睛都映红了。

江飞云没有听他说什么,只是遥遥望着天边的月,低声道:“无论我怎么做……我的血……都……脏……”他猛地抬手,使尽最后的力气,拔出了插在心口的剑——鲜血激射而出,那血在月光下红得发紫。

江远航拼命地用手去捂他的伤口,大叫;“那不是你的错,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从来都没有人怪过你啊——”

江飞云幽幽吐了一口气,道:“流尽……”便再无声息。

“飞云,飞云,没有谁看不起你,真的没有人看不起你啊。”江远航疯狂地摇着他,他却再不会回答,也再听不见了。此刻,也只有此刻,他才能安安静静地躺在江远航的怀里,再不躲避真心爱他的哥哥,脸上也再没有怨恨。

江远航豁然明白:最看不起江飞云的那个人是江飞云自己,江飞云最恨的人其实也就是他自己。他哀哀地问:“你又是何苦?你又是何苦?”他曾经发誓,宁愿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让这个不幸的弟弟拥有快乐,可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

天上的月仍旧如凄迷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切。这月也许什么都不懂,只是呆呆地看;也许这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说,就这样千年万年地看下去,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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