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2440 更新时间:07-01-06 15:58
争神时代
黄帝轩辕氏与蚩尤王炼在中原争神,第二十年的春天,他乘着一辆由八匹白马拖曳的布置得活像祭坛似的流动宫殿,由一群道士陪伴,进入蚩尤人的领地有穹,在难以描述的狂热中劫走了一个猎手家的女孩儿,凑足了他的第两千七百个妃子。这个蚩尤人的女儿在马车上完成了向天子献身的命运后,用腰带勒死了自己。黄帝命人秘密掩埋了尸体,在返回的路上,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他心中的不安随后被同行的一位道士驱散了。此人是这种奢侈的修行术的发明者,他指着天空对天子说,按照天道计算(他用灿烂的语言描述天道,使它就像连接天地间的彩虹),陛下还差三百个来自日出之地的女人就可以升天。黄帝于是回到宫中,取出九面能吞吐日月光辉的铜镜和一柄能驾驭风浪的宝剑,派遣五十个中原道人出海到达扶桑岛,用镜子和剑交换了三百个年轻的扶桑女人。大约在这年春夏之交,那五十个道士和一队扶桑武士护送三百个扶桑女人从海上返回大陆。他们乘坐的船在东方的莱夷靠岸,登陆后没走多远,就在羽山脚下被一伙蚩尤人截获了。蚩尤人的一百名猎手从有穹南下,横在羽山和厉水之间,当黄帝的这支气派不凡的迎亲队出现时,他们唱了一通感激大神的赞歌,戴上画着放肆笑容的面具,把刀鞘掷在地上,然后吊死了那些装神弄鬼的道人,活埋了在他们面前试图炫耀武功的扶桑武士,把那三百个散发着太阳的热气和海鲜的腥味的扶桑女人挑选了一遍。结果他们对这次报复性的长途围猎还不甚满意,因为被他们选中的猎物——结实高挑的女人还不到一半,剩下个子矮的,将近二百人被他们送给了夸父氏——蚩尤人认为,这个巨人族需要一些侏儒女人来改良他们的人种,以使后代变得矮小灵活一些。就这样,由于黄帝失去了三百个可以骑着升天的新娘,停顿了好几年的战争又爆发了。而这次抢劫事件意外地成了战争的决定力量。
夸父人得到扶桑女人不久就遭到一场瘟疫的袭击,这场令万物退化的瘟疫扫荡了南方沿海一带温暖丛林,像一阵寒流似的直接使巨人们变成了侏儒。拜访他们的蚩尤人后来在丛林中亲眼目睹了这幕惨剧:在一座被挖空的大山形成的洞府里,被无情缩小了的新夸父人由于爬不上原先抬脚而过的门槛,端不动过去使用的杯子,够不到以前桌子上的食物,或者走不出往昔只作为他们栅栏的丛林,被活活地困死在天井般的山洞中。那些巨大的石杯里的水还是满的,食物在桌子上已经发臭,但他们和那些扶桑女人一道因为饥渴而死,干瘪的尸体就像一个个枯死的蘑菇。伟大的巨人族就这么在留下了一大片挣扎的侏儒痕迹后灭绝了,蚩尤人因此失去了他们最可靠的盟友。
那些精挑细选的的扶桑女人被带进了蚩尤人的领地,炼的八十一个兄弟为了争夺她们几乎爆发群殴,炼最后不得不亲自出面,通过抓阄的方式瓜分了这群罕见的猎物。猎手们对或好或坏的手气倒没什么抱怨,他们迫不及待地把各自的战利品领进庄园,折腾了几夜之后,他们在那些闪光潮湿的女人身上尝到了升天的滋味。从此他们遗弃了原来那些擅长呐喊和搏击的女人,丢掉了威震山河的武器,还在有忽山脚下划清了地盘,命令奴隶们建造了一批活像祭坛的露天大床,他们在这些床上和扶桑女人没日没夜地操练起了据说只有天子才配享受的花样百出的升天术。随着某种幻觉的增加,炼的兄弟们不可救药地变成了一群疑神疑鬼、争风吃醋的畜生,他们日夜不安地提防着身边的动静,使任何人都不敢接近他们要升天的地方。
当蚩尤人被扶桑女人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黄帝轩辕氏在他的领地上掀起了一场此前人们闻所未闻的禁欲运动。他带头把妃子们打入冷宫,锁进地窖,然后熄灭奢华的宫灯,拆毁舒适的床榻和艳丽的帷帐,用蚩尤人的恐怖石像代替了描绘天国的春宫图,他还让忠诚的武士们进驻花园,把整个宫殿变成了一座冷酷阴森的兵营。这种苦行随后被一群道士添枝加叶地传到了王宫外面,出于跟天子共同升天的信仰,黄帝的追随者们纷纷响应和效仿,他们把自己打扮成严酷纯洁的武士模样,成群结队地四处游行,鼓动人民从军,并组织士兵们日夜操练。那时,中原女人都在身上穿着上了锁的坚固罩衣,钥匙被成车地拉到北方,堆成了几座山。据一位先知说,当所有女人全都找到自己的钥匙时,这世界才会太平。就这样,所有健壮的中原男人都被充了军,成千上万的奴隶被征到首山开采铜矿和锻造武器,大批中原难民离开城堡和村庄,像蚂蚁一样迁徙到北方的森林和大河附近,没过多久他们就消耗光了储存的粮食,过上了野人的生活。情景十分可怕,因为聚集起来的中原难民像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胃,飞速地吞噬着北方的森林和河流;结果盛夏还没结束,他们就吸干了一条大河,还把覆盖平原的森林啃食得精光,使那里眨眼的功夫被高原上流下来的沙子变成了一片沙漠。到这年夏末,难民制造的荒凉四外蔓延,战争前的死寂笼罩大地,远离中原的各路神祗和诸侯相继被震动,他们担心中原人倘若无休止地拒绝繁殖和生产(他们是天下最驯良、敬神的农夫和工匠),不仅整个世界都要挨饿,天国也会跟着荒凉。
据中原人的记载,黄帝轩辕氏的使者风后骑着一条名叫吉黄的骏马,用了七天的时间走遍了神州大地的四极和昆仑山神界,他指着正在荒芜的土地和废弃的庙宇,鼓动诸侯和神祗结成联盟,向人口较少但勇不可挡的蚩尤人开战。到这年入秋,针对蚩尤人的联盟最终形成了,青海的守护神应龙率领一队变化多端的骑兵赶到中原;炎帝神农组成了一支充斥着野兽和怪物的大军;来自嵩山的一群道士送来三百辆跋山涉水如履平地的战车;遭到侮辱的扶桑人则把一个浑身没有毛发的丑八怪贡献出来,扶桑人说她是太阳的女儿魃,专门用来制造旱灾。
人们都记得那是个奇怪的年头,秋季过去,夏季又转身回来,酷烈的太阳和炎热的空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春天。整整六个月,天地间流淌着一片从大地深处蒸发出来的晃动透明的热霭,围剿蚩尤人的会战就像这酷暑世界中的一场来去匆匆的野火。那时,黄帝禁欲的士兵、炎帝饥渴的野兽,加上应龙的白色马队和由道士们驾驶的旋风般的战车,挟着秃头女神魃制造的这场无可挽回的干旱,扫荡冀州之野,踏平了蚩尤人在中原各地的堡垒,最后包围了他们在有忽山脚下的八十一座城堡和寨子。蚩尤人由于干旱缺水那时正在森林边挖井,他们一共挖了三百口深井,全族上下都围在井边与贯穿大地的树根争夺地下的水源。因此黄帝的盟军发起突然袭击时,其实受到的主要是扁担和木桶的抵抗。炼的八十一个兄弟被海潮般的中原人分割在一座座孤岛般的大床上,他们在投入战斗之前拖出了那些躲在床下的扶桑女人,悔恨交加地扭断了她们的脖子,然后咒骂着冲进中原人的洪流,被踩成了一片片猩红的烂泥……蚩尤人的抵抗持续了三个昼夜,在力量悬殊的厮杀中,没有一个蚩尤人投降或者试图逃跑,妇女们抱起婴儿跳进井里,稍大点的孩子皆用石头和牙齿进行战斗。这是蚩尤人历史上第一次失败,当炼和他的八百战士从另一个战场赶回时,屠杀已经结束了,寨子被烧成灰烬,城堡被夷为平地,全族上下十几万人的尸体正好填满了那三百口深井。三十天后,炼率领他那支仅存的无根的军队从涿鹿转移至青丘,在流沙河饮水时,越饮越渴,被化作大河的应龙缚住,结束了长达二十年的争神之战。
蚩尤血
蚩尤王炼被吊在九黎山顶的一棵黑槐树上处死,刽子手割开了他身上七处动脉,血流了四天三夜,把整个山丘侵蚀成一堆红色的沙子。山上的树随之一棵棵死去,树根都撅翻出来,齐刷刷地向山顶倒伏,好像上头有个充满引力的风洞。只有山顶的那棵巨槐还沉沉地立着,炼那流尽了血的尸体变成一个透明的皮囊,由骨架撑着,被风吹得鼓起,心肝处燃起一支火苗,他成了一盏灯笼,白天晚上亮着,发出飘荡如旗帜的血腥光霞。这光霞冉冉升起,在天上汇聚,化作一个尾巴弯曲的彗星,黄上白下,被称为蚩尤旗。它不分昼夜地往返于南北天际,每天正午时遮蔽太阳,子夜时吞没月亮,凡是看见这天象的人全都发了疯,变成了嗜血无度的吸血鬼。而没人去收他的尸,他就这么吊着足足燃烧了一年。那天早晨,由山变成的沙堆活生生地陷入大地,一座山就这么被吞噬得一干二净。随后有血红的盐水从地下冒出,汇成方圆一百二十里盐泽;其水波澜不起,如赤铜之镜,逢大旱之年,不见干涸,久雨之季,四岭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泛溢,被称为。这血色盐泽的中央又长出一片火红的枫林,终年被云雾笼罩,夜晚枫木放光,风吹进去便有震雷之声,鸟兽人畜一切生灵都远避这蚩尤王的坟冢。后来有人看见一条受惊的龙被一股大风从云端卷向枫林,在半空中血就给吸干,骨骸鳞肉在消散之前被撕成碎片,只剩下一具永远移不走的影子摔在血红的湖面上。
诅咒
八百名蚩尤俘虏被押在九黎山的峡谷里面,他们套着彼此羁绊的枷锁,亲眼目睹了炼被放血和风干的过程。峡谷里还有一些中原奴隶,正在给他们挖坑(道士们认为,只有深深地活埋这些战犯才能避免天上出现更多的凶星)。他们一边看着炼的血雾随风飘散,一边晃来晃去,不停地顿足踏跳,好像在跳舞,把大地敲击得发出鼓声。后来他们向埋头挖坑的中原人喊道:“你们挖的坑最好直通地府!”中原人的坑挖了长宽三十丈,深足五丈,蚩尤人就迈步下去,他们站在坑里唱了一首告别他们的大神的歌,然后迎着中原人推下的黄土仰天上帝。那里充满狂妄、威胁和阴森的毒誓,后来被刻在一条大江岸边的石崖上。这说:
若炼种血断绝,其魂必猛烈伸张,以蚩尤之旗驱使狱火之鬼,如大神放纵莽原之兽,烛龙挥霍百川之水,使地府倾覆,厉鬼登天,尸血流荡大地,四海之内不复见祭天的庙宇!
蚩尤人这样咒骂,那位生擒了炼的应龙就驱使乌云和暴雨遮蔽他们。但蚩尤人在雨中骂声鼎沸,身上像灯芯似的喷出紫色火苗,头发也倒竖燃烧起来,升出熊熊烈焰,那巨大的墓穴就这样转眼变成了一个炽热的炉膛,好像地狱之门在喷发怒火。雨水在蚩尤人头顶七丈高的地方蒸发出一片热汽,远远望去,就像有一块巨大如云的伞撑开在半空,遮着大坑里的八百支火炬。此时,中原人推下的黄土汇成血红色的泥流,在大坑里旋转翻腾,却埋不上这群气焰万丈的怪物的脚脖子。最后,这用来活埋蚩尤人的黄土竟把他们托出大地。中原人随后又挖下几个同样的大坑,结果蚩尤人一次次走下去,一次次随着那血色的泥土浮出来,昂立如初,骂声不绝。一连折腾了十天,蚩尤人不死不屈的终于在黄帝祭天的日子显灵了。
那天早晨,黄帝乘上他那辆八匹白马拖曳的华丽马车,带着他的八百臣子和一群道士,一路敲敲打打地向岱宗山进发。中午时分,他们走到岱宗山近处的一块高地上,黄帝在那儿打开马车的窗户眺望山上的庙宇,这时,一道悄无声息的闪电从天而降,好像一条光辉闪耀的大蛇,它绕过黄帝马车上支起的房檐,不偏不倚击中了这位天子,把他身上的白袍子和屁股下的熊皮垫子烧成灰烬。黄帝本人毫发无损,只是被烧得赤身裸体一团漆黑,头上还冒着不吉祥的青烟,活像从焚尸炉里钻出来的鬼。接着,这道闪电又从那八匹白马身上飞快地流过,使它们转眼变成了一群漆黑的牲口,随着车夫驱赶的鞭哨一响,它们就碎成了一堆堆黑炭似的粉末。群臣惊恐万状,但黄帝保持着他那令人吃惊的冷静,他重新穿好衣裳,宣布自己升天后将是司雷电之神。他带着群臣继续赶路,黄昏时,他们不屈不挠地爬上岱宗山。在山顶那座修缮一新的庙宇和刚刚建起的祭坛上面,道士们的仪式还没开始,一阵斗大的冰雹突然轰鸣而降,转眼之间,一座冰雹垒成的冰山耸立在他们面前,把虔诚的道士们和那座宏伟的庙坛彻底埋葬了——那成千上万淡蓝色的冰块里冻着一颗颗人头,蚩尤人血红的眼睛和散乱的头发还清晰可辨。在这天深夜,伴随黄帝出行的八百个臣子自动来到山顶的悬崖边上,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让他们集体想从那里升天,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尸体填满了山崖下面一个天然的大坑。
黄帝在岱宗山顶上大病了一场,他瘫在一个简陋的石窟里,浑身脱水,四肢抽搐,一连数日被同一场噩梦折磨得不停地胡言乱语。他看见蚩尤人在大地上膨胀成一座座山峰般的巨人,他们唱着歌四处驱赶他爬上一座又一座高山,然后在每一座高山之巅处死他一次。他们把他吊在树上,白天用血色的雷电将他活活地解剖,夜晚则在他剖开的肚子里点火,使他变成一盏嚎叫的灯笼。那位熟谙医术的炎帝神农试图医治天子的怪病,他忙活了三天,结果差点把自己也折腾疯了。三天之后,岱宗的东方飘来一张毯子,光芒万丈的伏羲坐在上面,这位开明仁慈的东方之神来到黄帝落难的石窟里,他翻了翻患者的眼皮,说:“天子中了蚩尤人的。”随后他占了两卦,第一卦说:只有释放那八百蚩尤人,才能使黄帝解脱,如果蚩尤人绝了种,世界将被填满。第二卦说:蚩尤人将在走遍大地的四极后才接近自己的命运——他们出于南方荒野,在东部有穹之地崛起,与诸国战于北方;如今他们应该向西部去,直到西方的大地尽头,一个冰雪高原下的山谷,随着他们的记忆和的魔力慢慢消失,这个罪犯之种族或许会像石头一样被一条大江淹没。
伏羲这样说完,便陪同黄帝、炎帝回到九黎山。
黄帝的归宿
黄帝轩辕氏重新坚定了完成他那雄伟的升天计划的决心,道士们因此再次乘船东渡。两个月后,三百个扶桑女人进入了黄帝的后宫。她们按照事先训练好的姿势向黄帝献身,让他足足搞了三年。然而,当这位伟大的天子从最后一个女人身上下来后,结果并不圆满。他再次发了癔症,不吃不睡,穿着道士的袍子整天在宫殿里乱跑一气。道士们为了圆他们的弥天大谎,也跟着他四处乱窜,每当黄帝问起“现在在何处”之类的话时,他们便回答:在昆仑山悬圃之巅。最后这位天子终于相信他的宫殿就在天上,他让人在院子里摆满了梯子,每一个梯子他都要爬一次,白天去抱太阳,晚上则去抓月亮。几天下来,他那凝视太阳的眼睛给烧成了半瞎,有一次他在梯子上一脚踏空,摔断了好几根肋骨。黄帝的臣子仓颉那时正好从南方的荒蛮之地返回,这位先知在向万国之民普及一种共用的文字,而错过了与蚩尤人的战争。他在黄帝的病床前说,天子可融化首山之铜锻造的兵器,在荆山造一个巨鼎,鼎立之日,天子要为天下人祈祷,并安抚蚩尤人的鬼魂。仓颉认为,这就是升天之道。
一年后,那个巨大的铜鼎立在了荆山上,正面铸刻的文字记述黄帝的功业,背面则是蚩尤人和各种神鬼怪兽的图腾,黄帝这样祭祀蚩尤人,便平息了他们对他的诅咒。这仪式结束后,天空飘来一大块云彩,有一条金黄色的大龙在云端垂下一帘枯藤似的胡须。当黄帝攀着龙须向上爬时,他的臣子、后宫和家眷们跟着乱成了一团,他们在黄帝身后争抢那上天的梯子。据说,随黄帝升天的幸运者一共有七十多人,其余下臣和远亲则没上去,他们大多数都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因为他们抓住的那些根龙须不够结实,给拔断了。大龙飞走后,人们就抱着那几根龙的胡须哭。那时黄帝在高处说:“你们的后代要供奉我,并视我为你们的祖宗。”这是他留给神州大地的最后一句话。
流亡
伏羲挥动手臂,像掸掉墙壁上的尘土一样拂去了天上那颗被称为蚩尤旗的彗星。然后他来到九黎山脚下,亲手打开了蚩尤人的枷锁,并指点着西方天空示意了他们的去路。他还放了一只风筝跟随蚩尤人的迁徙,那只风筝上挂了他的另一双眼睛,所以他对蚩尤人的行踪了如指掌。临别时,这东方之神送给蚩尤人的巫师一个预言,他说,蚩尤人将带着诅咒走到世界尽头,那时他们如果能摆脱黑夜,就会进入黑夜隔壁的世界。
此时已是次年入春,黄帝的军队将蚩尤人驱赶过雁门山,使他们必须经过雁门山之北的火山谷离开中原,那儿是地狱归墟的入口,山上密布着坚硬如铁的毒荆棘和喷涌着岩浆的火坑。峡谷里只有一条由死神、夸父和不计其数的死刑犯踩踏出来的道路,这条路通向归墟的无底之渊,任何人一旦走上去就会遭受没有尽头的坠落的折磨。蚩尤人在这个峡谷里困了大半个春天,他们聚集在七座不断喷发的火山口之间的夹缝里,最后靠着一股扑向荆棘的勇气和一阵赴汤蹈火的魔力开辟了一条生路。他们用坚硬的荆棘撕开那七个火坑,使炽热的岩浆汇成火龙般的河流注入峡谷。归墟之神害怕这条怒火之河淹没他的地府,他使岩浆绕过雁门山,在其西部的田野上迅速冷却;蚩尤人因此踩着这条凝固的滚烫冒烟的岩流走出了他们逃亡路上的第一个陷阱。此后,他们又顶着荒黄之神扬起的沙尘暴走了八百里,这场沙尘暴就像隔开两个世界的一排呼啸而过的墙壁,它迎面涌起,遮蔽天日,又瞬间坍塌,在蚩尤人身后尾随降落,使他们所过之处堆积起掩埋一切的万丈黄土,也掩埋了他们仅存的返回中原的希望。
就这样,一心活命的者如同魔鬼怀揣着地狱在大地上行走,每一步都在延伸和扩张苦难。他们一共走了将近十年,奇迹般地全都活了下来。这一切多亏了蚩尤人的巫师,他们在漫长的流放生涯里创造了一种自我诅咒的巫术,凭借这种巫术,蚩尤人能够用各种低贱甚至退化的选择来代替死亡,使生命延续,使时间消失或者变形,同时也使他们所承受的刑罚加剧。但这种巫术只有在濒临绝境时才生效,那时巫师们只要面对一堆篝火,就能唤起一种自我摧毁和裂变的魔力,使蚩尤人变成某些特殊的动物。当初在雁门山之北的火山谷,他们变成过可以吸食空气的耐热的甲虫;在荒黄之神扬起的沙尘暴中,他们在夜晚就变成可以迎着风沙站立睡觉的杨树。此后大约有两年时间,他们变成了能吃沙子和石头的骆驼,双脚也变得像骆驼一样肥厚和有毛,并在后背上生出驼峰来。他们靠这个穿越了广阔的沙漠,进入了一个荒凉的盆地,那盆地里有一个快要干涸的被血浆染红的盐湖,湖水已经腥臭四溢,岸上则堆满来历不明的人和马的腐尸,有数百具之多,骨架庞大,但已经被风沙撕扯得面目全非。蚩尤人对这些难以辨认的无名尸体以及他们曾遭遇的灾祸感到震惊和同情,但为了补充肉类,他们还是变成了残忍的狼群——出于愧疚或者是害怕遭到同样的报应,饱餐后,这些狼人掩埋了他们吃剩下的骨头。离开这个罪孽深重的盆地后,蚩尤人经过一个寸草不生的山沟,他们在那儿嗅出了埋藏在山中的铅铜的味道,于是又变成了山羊,他们用头上的犄角开采铜矿,用坚硬的蹄子在雪白的盐碱滩中刨出一团团烈火,进行冶炼和锻造。他们是冶炼和锻造的行家,很快每个人都重新拥有了称手和致命的武器。这使他们重新感觉强大,甚至开始妄想变成大鸟,但无论怎样祈祷和诉苦,这次却没有成功。他们因此继续跋涉,最后到达了由雪山滋养的高原。那儿天气寒冷,但总算还有生机,草地上奔走着各种巨大的野兽,山丘上不乏生火的灌木,蚩尤人就在这里盘踞下来,一度变成了站立起来能了望很远的巨人,跟着漂移不定的水草和牛群过上了喘息均匀的游牧生活。这是一段较长的年月,大约有数年之久,依靠对野兽无休止的奔袭和放肆的捕杀,蚩尤人终于恢复了猎手的本能, 也彻底找回了原先的性格和失散多年的人的模样。但是,他们仍然居无定所,经常在崇山峻岭之间寻找出路,为了加深苦难的记忆,有时候他们还会去凿凿大山或者嚼嚼沙子,后来他们想到像中原人一样把记忆书写在羊皮或者树干上,他们干得很好,但并不心甘情愿,因为每当蚩尤人发觉自己像中原人一样写字和思考时,他们甚至想杀死自己。
某年夏天,经过几个突然开悟的巫师的指引,蚩尤人决定继续向西边更高的地方迁徙。几天后,他们来到一座漆黑的、令人生畏的大山面前,在当晚的梦中,八百人同时听到奔腾的大河的声音。他们立即爬起来攀登这座大山,寻找河流的位置。他们爬了很多天,快到山顶时,黑暗将他们完全笼罩,攀登变成了盲目的摸索。又过了很久,他们头顶上出现了捉摸不定的跳动的光,借助这光的反复提示,他们终于发现,自从看见山顶以来,他们一直在徒劳地原地踏步——这座山是无法征服的,因为他们每爬一步,山峰就不动声色地长高起来。蚩尤人这时感到了恐惧,有一度,强烈的沮丧使他们决心用最后一场巫术来结束他们不幸的旅行。他们凄惨地嚎叫了一气,然后诅咒自己在这座该死的山上变成一块块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头。但是,就在那不可逆转的巫术在黑暗中快要开始时,蚩尤人中的一个猎手突然对这个残忍的玩笑感到愤怒,他近乎赌气似的向这座冷酷的黑幕发起了攻击,就像对待高原上出没的那些山丘般高大的野牛和长毛象那样。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当猎手手中的青铜大戟刺进头顶的石头时,就像刺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鸡蛋壳,那虚无般的漆黑山峰破碎撕开了,在刺眼的万丈光芒之后,黑夜与山峰在他们的脚下断裂,一个全新的、宛如蛋清一般澄清而富有生机的天地流淌出来——蚩尤人后来认为,这座漆黑的令人生畏的大山就是漂浮在世界尽头的夜幕的支柱,随着夜幕的升高,和在夜的脊背上的旅行,他们凭借最后的诅咒,开启了伏羲所预言的黑夜隔壁的那个世界。
蚩尤人梦中的那条大江从远方高山之上的云雾中奔流而下(不久它即被命名为落天江),擦着蚩尤人脚下陡峭的石崖蜿蜒远去。江的对岸是一个充满广袤的森林和翠绿的草原的谷地,它就像一个精美绝伦的盆景一样沉浸在一团巨大的、隔开了夜幕的光环里。这个壮丽的光环同时还隔开了时间,使它笼罩下的这片天地看上去完全静止不动,没有日夜之分,所谓的黑夜只是森林里的影子。这个世界游荡着秩序井然的野兽,而它的主人是一群半裸的年轻健美的女人。她们被时间遗弃,从未衰老,处于纯洁的精灵状态。这个世界的男人是巫术和幻觉的产物,他们只在女人泪水的倒影里出现——那是一种可以反复使用的巫术,但实施起来异常繁琐。借助一堆奇形怪状的容器,和一种使人产生幻想的、类似罂粟之类的植物(后来蚩尤人叫它紫蒿草),女人们搜集露水,与自己的眼泪混合,然后她们双手捧着这些珍贵的液体,通过一阵有催眠效果的祈祷,进入迷幻的梦境。那时,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偶像就从泪水中飘浮出来,在恍惚中进入她们的身体,让她们莫名其妙地感到颤抖和甜蜜。这个奇妙可笑并且常常中途夭折的神圣仪式,预示了这个天真纯洁的女儿国实际上并不平静。为了让那随时可能蒸发或漏掉的泪水偶像长久陪伴她们,这些不朽的、头脑简单的孤独女神每天都要积攒足够的伤心,喝足够的水,然后聚在一起痛哭一场。
蚩尤人在那块漆黑的石崖上站了很久,直至辨认出这片天地的残缺。他们临时进行了一场祭神仪式,向俯瞰大地的大神祈祷,然后纵身跳进大江,涉过激流,爬上对岸,一刻也没耽搁,就像姗姗来迟的主人巡视一桌预订好的宴席一样,他们指挥野兽进入森林,然后把那些活蹦乱跳、四处躲藏的闪光女人驱赶出来,让她们成群结队地站在面前,检查她们是否是上帝或者魔鬼设下的圈套。这是一个蔚为壮观的场面:一大片惊惶失措的裸体女人和八百个满怀希望的流浪汉,如同飘荡在海洋上的云彩和穿越沙漠的风突然相遇,在令人窒息的互相打量中,双方的害羞和饥渴简直不相上下。随后,蚩尤人用篝火和紫蒿草散发出的迷乱气息制造了这个山谷里的第一场狂欢——那就像一道漫长的闪电,在挣扎和颤抖中,这个清澈透明的女儿国被解冻的时间之水、激情万丈的兽行和惊天动地的叫喊所淹没,在数不清的篝火边上,到处是汹涌澎湃交媾的身体——蚩尤人的苦难之旅就这么有了一个狂欢的归宿。那些雌鹿般美丽生辉的女神对从天而降的闯入者感激涕零、百依百顺,因为他们是那样巨大和清晰有力,就像来自一场过于奢侈以至不可复制的幻觉;而且,他们显然还是更有劲头的巫师,他们在篝火边上进行的直截了当的巫术,那通宵达旦令人心惊肉跳的触摸和销魂蚀骨的侵犯,把她们弄得死去活来——这些可怜的女神由此释放了冰封在时间里的命运,等来了她们生命和墓穴中的真正主人,并为此欠下了永远也偿还不尽的伤心和泪水。
篝火熄灭之后,在死亡一般的沉睡中,上帝的力量把这块不再纯洁的大地移走,那个巨大的隔开夜幕的光环则缓缓地升向天空。蚩尤人和他们的女人对这场地震毫无知觉。当他们满足地从充满时间味道的荒凉空气中醒来时,笼罩在他们头上的光明已经离地而去,过去的天空也随之退却,星辰渐渐浮现。这时,一个年轻的蚩尤人好像从一个弥天大谎中幡然醒悟,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天空,泪流满面,确定无疑地说——他们曾经到达的那块天地,他们的女人一直生活的那个世界,他们刚刚告别的那个无法返回的梦,就是正在升起的月亮。
山谷和落天江
五百年来,每年春天第一个月圆之夜,蚩尤人会在落天江上搭起一座浮桥,让所有人都走到北岸完成一次祈祷和祭拜。这个季节,落天江水瘦,北岸那陡峭光滑、如同夜幕一样难以逾越的石崖下面会露出一排粗糙的岩画和雕像,如果一个人看得足够虔诚和仔细,他就会从石头上找到蚩尤王炼的死刑、八百幸存者的迁徙以及他们在月亮上的奇遇的每一个细节,就像这片石崖本身带着记忆,能给参拜者讲述当年的情景。这场祭拜会延续一个月,女人到那儿就哭,男人则用野兽和牲口祭祖,他们还在夜晚点起篝火,通过装扮和表演再现祖先的一些巫术。这段日子的后期就像个节日,各个寨子的蚩尤人聚会频繁,婚礼和婚约众多,未开发的土地也在这时候分赏,少年们则会得到成人的武器并参加选拔猎手的竞赛。最后几天,蚩尤人还要在巫师的率领下来到江边临时垒起的祭坛上进行一次祷告,最隆重的祷告仪式蚩尤王和族长们都会参加,但祷告的事情前景模糊,已经越来越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们祈求大神恩典,让蚩尤人回到中原故土……这样过了一个月后,落天江水位上涨,江水正好淹没了石崖上的这些痕迹,蚩尤人就收回浮桥,心满意足地返回各自的寨子,开始过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无牵无挂的生活 ——直到来年春天,有关那个回到中原的遗愿,以及与此相连的一个遥远残破的仇恨,都淹没在江水里,就像一块可怕的伤疤一样,它被掩盖了,就无人再提。
这种日子已经重复了多少代了,蚩尤人生息繁衍的这个山谷富蔗宽厚,甚至远远超乎他们的需求。他们在山坡上稍加播种就能收割果实,江边的鱼塘中永远有肥大的鱼,寨子里的牲口圈不断扩大但仍然显得拥挤。他们经常无所事事,女人不断制造毫无用处的东西,然后再将它们毁掉;铜匠们大部分工夫用来打造花纹复杂的镜子;巫师和医师家族则联合起来致力于寻找一种包治百病的药;而所有男人都迷恋狩猎,他们靠狩猎的技巧和猎物的成色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此外,男人们毕生都在专研轻功和武术,认为那会使他们死后升天或者长生不老……事实上,蚩尤人从未找到离开山谷的理由何在,他们的生活逍遥称心,人人长寿,衰老缓慢,增加的人口只会让他们漫不经心地扩大寨子,而他们的寨子如果要填满这个山谷,看上去至少还需要五百年。
大神与巫师
蚩尤人的巫师相信,天地互为镜子,天国的最高殿堂是预留给大地的主人的。而运转时间的上帝位居无上的高处,他忽而是个瞎子,忽而是个聋子,因此他要么看不见大地的变迁,要么听不见任何祈祷;但上帝的身边围绕着诸多的神,他们是每一个民族的祖先,也是每一个民族的缩影,强大的民族,其神伟大,弱小的民族,其神卑微;大地上有弱肉强食,天国便如同它的影子一样,有诸神争斗。一个民族若被消灭和奴役,他们在天上的神也将有同样的命运。最终,将有一个神主宰天国,因为他的民族的力量那时已布满大地。蚩尤人把庇护他们的神称为大神,是骄傲的战士和猎手之神,他有四幅面孔,春夏秋冬各有不同,但表情永远是喜悦大笑的;他是矛戈兵戟的创造者,是大地上生灵的主人,是诸神中最强大者;他在星辰的后面俯瞰大地,鼓舞蚩尤人的雄心,引导他们征战,并使他们所向无敌。蚩尤人认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上帝。他们为他而战。
传说大神在大地上选中的第一个蚩尤人,即赋予他祷告和诅咒的能力,让他做了巫师。在此之前,蚩尤人处于蒙昧状态,他们与野兽或者其他动物为伍,强大者伴随狮子,孱弱者伴随绵羊,彼此经常争斗和厮杀。正是开化的巫师使蚩尤人以同一个信仰的名义成为同一个种族,他们还指示蚩尤人在大山里寻找铜矿,在大江边建造庄园和宫殿,后来又号召蚩尤人成为战士,去征服其他种族的人,让他们在扩张中不断变得贪婪、高傲和强大。巫师就这样引导蚩尤人成为森林的猎手和大地的主宰者,他们为此骄傲地说,大神是黑夜中最初的火,巫师是黑夜中随后的灯。他们继而又认为,这个世界所有的巫师共有同一个灵魂,而不是各有各的灵魂,这个灵魂永恒不灭、代代相传,它和神赋予巫师的祷告和咒语一样,是大神对蚩尤人最早的恩赐,它就像灯罩里的火,使蚩尤人获得穿透黑暗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传统的巫师家族在蚩尤人中的地位较高,声望显赫,但成为一个巫师十分艰难,因为他们的巫术世界过于神秘,距离蚩尤人直接面对的世界很远。如果一个蚩尤人要学习巫术,他首先要学习用祷告来唤醒那个埋藏在时间里的不朽的灵魂,就像蝴蝶离开蛹巢,需要在风中寻觅花园的香味。当他找到并认识这唯一的灵魂后,他才能在巫术中自由穿梭和变幻,预见未来,或领会神意。巫师们说,这个不朽的灵魂如同一件独一无二的外衣,人们全都穿上它,才会看到同一个天国,就好像许多人因为同一坛酒而迷醉,进入同一个梦境。由于共同灵魂的信仰,巫师们在集体举行巫术时,会争取变成同一个人:他们穿同样的白袍子,束同样的发髻,佩戴同样的玉饰,吃的东西是一起做的,行走和坐姿完全一致,祈祷的祷辞和咒语也都千篇一律;另外,在祭神时,他们在鼓点中的舞蹈整齐得就像一个人的很多影子。举行巫术前不可缺少的环节是饮酒,蚩尤人早先在神农人那里学会了用谷粱或者浆果造酒,迁徙到山谷后,第一个开始造酒的也是巫师,他们发现满山遍野的紫蒿草的根茎和果实可以浸泡和酿制出香甜迷人的酒来,而紫蒿杆烧出的烟火和灰烬甚至可以让每个蚩尤人像巫师一样进入另一个世界。
在早先的中原时代,没有出现女巫的记载。第一批女巫师是在山谷里诞生的,她们自己的巫术都与孤独和眼泪相关,类似催眠术和造梦术,后来她们作为蚩尤人祭神仪式上的舞蹈者出现,逐渐又演变成巫师们的助手。女巫的出现使蚩尤人的祭拜活动变得更具有号召力,因为她们舞蹈优美,具有开启梦幻世界的魔力。
老巫师有黄
有黄一生下来就是个驼背,浑身布满苍老的皱纹,眼睛混浊地睁着,不哭不叫,出奇地令人省心,一个孩子需要照料的所有的事情只要对他说一次他自己就会做,好像他从来就没有年轻过,只是遗忘了某些记忆。三天后他爬下了床,找了根适合自己的拐杖站了起来,他走到父母吃饭的那间屋子的门口,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流下了很多泪水——他最早的记忆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因为他知道他的父亲将在他说出第一句话后变成灰烬,而他的母亲则会飞到山谷西方的雪山那边去。那句嗓音沙哑、完全不受控制的话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我这辈子将看到很多伴随着不幸的奇迹。”
他生平的第一个预言率先在他父母身上应验了。他那不幸的父亲——一个爱出风头的巫师吕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冲出门去,想看看是谁在外面说话,或者他想问问上天是否出了什么岔子,他来到院子里,刚仰起头来就被一道闪电击中,只留下一片焦糊的骨灰。他的母亲寒姨捧着个镜子跑了出来,她跑得很急,而且再也没有停下,她肥大的袍子扬起了她的男人的骨灰和一阵尘土,然后她就像一只白鹳一样飞了起来,越过篱笆和树丛,往西边飘去,她在空中扔下了那个镜子,没有摔坏。有黄此后常常捧着这个镜子进行祈祷。没有人比他更相信天国,也没有人比他更有天赋掌握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