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2838 更新时间:07-01-06 16:53
炼先开了口,他似乎在和一位他分别已久的熟人说话,他说:“这真是个奇迹,你的记忆里一定保留着很多有趣的往事。”
巨人说:“我没有什么好的记忆。中原的历史很古老,但是你在这儿看不见天真的东西。我看见蚩尤人倒还保持着原始的风貌,这一定多亏了你的复活。”
炼说:“上次有人给我带来一场大旱灾,你昨天给我带来了一场洪水,你这回想改变什么?”
老巨人说:“任何人的命运都早已注定,要不你也想不起来请我喝酒。”
炼说:“有些事情会让命运变得不那么重要。”
这番空洞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停顿了一会儿。两个对话者似乎兴趣盎然。炼开始喝一些酒。戴着金盔的巨人难受地蠕动着身体。炼说:“你干嘛还顶着那个破锅呢?你把他摘掉,喝几口蚩尤人造的酒,我认为你吓不死人。”戴着金盔的巨人发出大笑,他说:“我喜欢蚩尤人待客的礼节!另外,你们的酒实在香甜,我用屁股都能闻得出来。”人们这时候能确定他的笑声和说话的声音都是从肚子发出来的。接着,他站了起来,摘掉了那个沉重的金盔,露出了光秃秃的肩膀——他既无脖子,也无脑袋——是个只有一副巨人躯干的怪物。蚩尤人发出一阵惊叫,他们对此可完全没有准备,有些猎手在那一刹那感到脖子发热,好像自己的脑袋被摘掉了,他们一手去护脑袋,一手去抽刀,但他们对面的那些列队的骑士则纹丝不动。炼和这怪物都大笑起来。此后的场面更令人瞠目结舌,这无头的巨人又脱下了紫色的袍子,赤裸了上身,能看见他胸部发达的骨骼和肌肉,坚韧盘结在肩膀处的青筋,多毛的腹部,和两肋闪闪发光排列的鳞片。他拍拍肚子,笑了起来,他的肚脐那里张开了一张大嘴,胸脯上的乳头成了他的一双眼睛。他重新坐了下去,斟了一碗酒,向肚子上裂开的嘴里倒酒,发出贪婪饥渴的声音。他这样连喝几碗,满足地拍拍肚子——或者说,拍拍自己的脸蛋。落天儿看见这一幕,兴奋得手舞足蹈,他站起来,指着这怪物放肆地大笑。蚩尤人已经很久没听见他这样笑了。
“我猜得没错!”他大声说道:“你就是那个该死的应龙!”
猎手和巫师们一阵哗然。世界在他们眼中突然变得虚幻了,就像巫师们制造的巫术。十几年前,炼从山谷外面带回来一颗硕大的头颅,现在这颗头颅的身躯正坐在炼的对面,而且看来心情还不错呢。
应龙,传说中守护青海湖的战神。如果仇恨是个伤疤的话,这块伤疤已经让蚩尤人疼了五百年了。传说中他还有一支变化多端的骑兵,现在他们就在这个凶手的身后,无声无息地站着。
炼对落天儿说:“他今天是咱们的客人,你去给老头儿倒一碗酒。”落天儿拿了一坛酒走过去,站在这个应龙身前,他像打量一支稀有的野兽一样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他对这个人没有丝毫的胆怯——不管怎样,至少,他和这个怪物的脑袋很熟。应龙对落天儿很感兴趣,当他被这个少年称为“该死的应龙”的时候,他很陶醉地笑着。他说:“我认识你,小混蛋,你知道我就是来找你的。”落天儿朝碗里倒满了酒,他对应龙长在肚子上的的眼睛和嘴很感兴趣,左看右看,难以置信。他说:“你这样很不错。” 应龙说:“为什么?” 落天儿说:“因为你睡觉的时候不再需要枕头,只需要被单。”蚩尤人大笑。应龙的手抓住了落天儿的胳膊,落天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鸡崽儿。但他没有一点担心。“把我的头还给我,”应龙说,“否则你马上会和我一样。”落天儿说:“你的头让我扔在茅坑里了,现在人们正在上面拉屎。”猎手们为落天儿大声叫好。应龙问:“小朋友,你这么恨我吗?”落天儿说:“是的,我希望你的脑袋永远去吃屎。还有你身后的这些骑马的傻瓜,他们神气不了多久了,我会让他们都变成鬼。”他挣脱开巨龙的爪子,得意洋洋地坐了回去。
应龙叹了口气,对炼说:“蚩尤人连孩子都学会了诅咒。”
炼说:“那也是蚩尤人对命运的态度。”
应龙说:“你来对抗命运,我来寻找脑袋,我们干得都是蠢事。”
炼说:“很蠢,老家伙,但我可不在乎这个,直说吧,你的脑袋拿不回去。”
应龙说:“从前有个混蛋叫刑天,在蚩尤人之前,他与黄帝争神。我抓住了他,斩了他的头;他不服气,和现在的应龙一样,他用身子作了脑袋,一手拿着盾,一手拿着大戟,还是四处找黄帝打架,我反而杀不死他。后来,我把脑袋还给了他,他去了归墟。”
炼说:“我知道这个傻瓜,我希望他去了天国,他是个真正的好汉,犯上的英雄,值得敬仰。而你是个媚上的鹰犬,就算你上了昆仑山也是个奴才。”
应龙说:“命运很奇妙,我得到了报应。不过,世界从未改变,我们看看能不能结束这场战争。”
炼说:“来加入战争吧,等散了这桌酒,我也会把送进归墟。”
这两个巨人终于谈到了正题。
应龙说:“我有个简单的建议,会避免再次发洪水和死掉很多人。”
炼说:“战争总要死一些人的,不过你说说看吧。”
应龙说:“蚩尤人认为自己比别人珍贵,但你们刚刚损失了很多好汉,所以这个建议一定是合适的——我们两个单独来一场决斗,假如我输给你,我的这半截身子也归你,那时,但愿真正的神能保佑所有人;假如你输给我,我拿回我的头颅,和你的头颅;而你的族人将回到你们出发的地方。你们可以商量一下。”
炼毫不犹豫地说:“不用商量,这个主意够公道。”
这是第一次,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有两个巨大的疯子试图用他们神话般的力量和他们天真的幻想,来决定两个民族的命运。
以后几天,人们都在等待两个巨人决斗的日子。中原人从大穆之野撤了军,撤得干干净净,低地里的洪水也被排走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现在那是一片绿油油的原野,作为两个巨人的战场,它显得足够空旷。
炼的计谋
巫师典伯一直在日奴和夜奴所绘制的地图的复制品上面记载远征的故事。他模仿日奴和夜奴用一根棍子记录历史的方法,通过在地图上标注符号和只言片语,来完成对蚩尤人行动的记录。后来他发现他的记录变成了一棵在羊皮纸上自动生长的树,他无需再用文字书写它,而只需把这棵树上自动长出来的枝叶赋予一种含义即可。到了应龙出现那一天,他又发现这棵预言之树将在远征进行到第四百天的时候吞没整张羊皮纸,此后蚩尤人的命运,则再也无迹可循。别的巫师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建议把一张新的羊皮纸与记录远征事迹的羊皮纸拼接起来,看看那棵预言之树是否还会继续生长。但是典伯拒绝这样做,他说,远征将在第四百天结束,此后的命运谁也无法预言。那天,典伯在他的羊皮纸上打量着一片分叉的线条,他看出这棵预言之树再也长不出一根树梢了,它随着蚩尤人的脚步停滞在那里,因此关于阳都的预言在这张羊皮纸上其实是不存在的。羊皮纸上还有一小块可以记录文字的地方,最近这些日子,他记录的都是天气,闷热,闷热,闷热……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算了算日子,三百九十七天,人们都相信炼的预言,还有三天,远征将会结束。最后那块地方,他将在看见阳都的时候填写。这张羊皮纸那时将会被写满。
随军的巫师为炼举行了一场祭神仪式,因为他们全都相信,三天之内,炼会创造一个新的奇迹。这场仪式起初只有那几个巫师参加,后来来了一队伤残的蚩尤人,又来了一些随军的奴隶,他们奉命和巫师们在昆吾城里四处游荡,点起了几十堆篝火,在每一堆篝火边上轮番进行祷告。蚩尤人所有的祷告都让他们念了几遍,最后,巫师们和这些失去了战斗能力的伤兵闲聊了起来,他们足足聊了三天三夜,直到他们听见城外传出一片呼喊声。
炼在城外颖水河畔布置了他的计划。那张壮丽的原始地图铺在众人脚下,他在地图上指点着昆吾和阳都之间的地域,命令日奴和夜奴跟着猎手们一起出征,因为在远征军中,除了他本人之外,只有这对侏儒兄弟曾经眺望过阳都的城墙。
炼的决定是这样:在他和应龙决斗时,猎手们将对阳都发起突然袭击。决斗的日子是他定的,在两天之后,也就是远征的第三百九十九天;地点是应龙定的,就在那块被水淹过的低地附近,但他们很可能会打出去很远。此前,猎手们将用两天时间向阳都靠近,伯因和雄髡率先出发,当晚就行动,因为他们的队伍中有庞大的攻城兵器;武罗的猎手部队在第二个夜晚出发。他们的行军路线已经过勘察,夜色中的树林和茂密的芦苇将使他们的行军像幽灵一样隐蔽。两支队伍最终会在炼和应龙决斗的前一天晚上抵达阳都城外的高地后面汇合,这期间,风伯和雨师还要制造一场大雾来掩护他们;然后在远征的第三百九十九天夜里,蚩尤人向阳都发动最猛烈的进攻。他说这一切都是大神的旨意,因为无论战斗多么激烈,一切都会在第二天——即远征的第四百天结束。
鼎象和他的一百名骑兵不参加攻城的战斗,他们的任务是跟随炼去对付与应龙的决战,因为应龙的身边也总跟着一群骑兵。巫师中,典伯也将参加这场战斗,在启程之前,这位戒了很多年酒的巫师破例喝了几杯,因为他觉得自己若是不醉上几分,就不能匹配猎手们的疯狂行动。落天儿最后被炼点到了名字,那时他正为不知道该加入哪一边的战斗而犹豫不决,炼对他说:“随便你干什么,去阳都也行,看我去跟那个老怪物打架也行,呆在这里睡觉也行。”
落天儿没吭声。第一批蚩尤人向战场出发的时候,他出现在城门口。黑夜中,几千名士兵像鬼一样在无声无息地忙碌。熊髡提着大刀站在车上,除了马的咳嗽声,只能听见他一个人在唠叨:“不许点火,不许说话,也不许大声放屁……”落天儿看见日奴和夜奴出现在一辆马车上,这对连体人吓得脸色苍白,嘴里一个劲地暗自祷告。落天儿过去和他们说了几句话,这侏儒兄弟一人抓住他一只手不放,他们不说话,只是流泪。后来雄髡过来催促,他说:“再哭就用你们喂狗!”连体人哭得更厉害了,人们都认为这对儿不死的精灵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落天儿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头昏脑胀,他去酿酒匠那里找紫蒿酒喝,酿酒匠给了他最后一坛酒,并对他说:“喝光它吧,以后你就得喝中原人的酒啦。”他拿着酒坛去了城楼上,在一车干草里躺了一天,他从未这么困倦,但一丁点儿也睡不着。他在胡思乱想中喝光了最后一滴紫蒿酒,想象着远征结束之后那个被炼所预言的世界的样子,时间并没有为他传递那个世界的味道,好像所有人都期盼的那个日子注定停在了某个时刻,并永远停在那里。落天儿觉得兴致索然,他去了炼那里。炼正在擦拭他的大戟和噎鸣刀,他对落天儿说:“你应该成为第一个踏上阳都的人。”落天儿说:“我得跟着你,如果你对付不了那个老怪物的肚子,我会让他的脑袋尝尝我的厉害。”炼对他的回答感到高兴。后来他让落天儿去睡觉,他说:“以后的两天是疯狂的,你最好精神点儿。”落天儿说他试过了,睡不着。炼也没再坚持,因为他对睡觉的理解与常人不同,他说:“好吧,一个不睡觉的人总会得到报答的,也许你会在世界最疯狂的时候睡着的;而我,一定会在世界最平静的时候睡去的,这是大神决定的,也是我很早就知道的。”
天国的焰火
随军巫师的记忆:远征的第三百九十九天,中原的天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蚩尤王炼的火烧云,火烧云里有一颗拖着黄白尾巴的大彗星;一半是应龙铁青色的乌云,乌云中闪电扑朔,雷声隐隐。
鼎象的回忆:中午过后,蚩尤王炼乘着那辆六匹马拖曳的马车出了城,落天儿和猎手们骑马跟着他。过了颖水后,炼让他们在旷野上唱歌。落天儿那时很兴奋,他唱的声音最大,他还一个劲地说:“别停,别停,不然我会睡着的。”
落天儿的回忆:应龙的骑兵们象一群骑在木马上的木偶,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块土丘的西面;猎手们则象一群傻瓜,他们站在土丘的东面。炼和应龙把车子停在土丘下面,他们上了土丘。无头的应龙带着金盔,那是个摆设,他赤裸着上身,因为他的乳头是眼睛,肚脐是嘴巴,他的兵器是手中的铁杖。炼操着他的大戟和长刀。这回他们什么也没说,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相比,现在他们就像两只为一根骨头而发疯的野狗。他们同时动手,当他们抡起手中的家伙时,世界可真好看。
巫师们的记忆:遮蔽天空的两片可怕的云暴怒地互相席卷、吞噬,掀起惊涛骇浪,然后旋转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它旋转,旋转,猛然俯冲,直刺大地,一场龙卷风从旷野上升起,老远就能看见,闪电和彗星忽隐忽现。
鼎象的回忆:什么也看不见。野草被一片一片地连根拔起,漫天飞舞缭绕。猎手们的马在惊跳,但是应龙的骑兵却一动不动,好像一座座石像。
落天儿的回忆:他们象两个鬼影一样被一股旋风裹上了天。后来就无影无踪了。那个断线的风筝去哪儿了呢?
巫师们的记忆:昆吾城里一片死寂,远处的旷野有一场仇恨的风暴,更远处的阳都——那个还是传说的山巅之城,正酝酿一场血腥;几个世界交错而过,就像分别记录过去的记忆、现在的祷告和未来的预言的三张羊皮纸,他们同时摊开在眼前,时间过得飞快。
鼎象的回忆:天上掉下来应龙的金盔,猎手们欢呼起来。随后又掉下来炼王的长刀,落天儿捡了回来,猎手们沉默不语,有点担心。风云在渐渐平息,炼王和那个怪物不知在何处。
落天儿的回忆:大风走了,云彩低沉。这时候应该睡一觉。或者去阳都那里看看。
巫师们的记忆:空气中有燃烧的味道。篝火不灭,火焰在向上天祈祷。
鼎象的回忆:落天儿去挑逗应龙的那些像木头似的骑兵,他向他们走过去。走到一半,他哈哈大笑。他指着那些骑士说:“该死的,你们是一群吓唬人的鬼魂!”应龙的骑兵这时大惊失色,就像女人发现自己没穿衣服站在大街上一样。落天儿笑着说道:“你们还不滚蛋,我就拿镜子照你们啦!”这话说完,这群白马黑袍的家伙像一阵透明的烟,转眼消失了。落天儿满意地说:“我早该发现,他们是已经死了很久的鬼魂,因为他们没有影子,只能在阴天和晚上出来。”
落天儿的回忆:已经到了黄昏,大雾降临,远处的景象看不清了。他们一定打到雪山或者归墟那里去了。我应该去阳都那里看看,否则会在这儿睡着的。
巫师们的记忆:天正在变黑,一场浓雾遮蔽了世界,这时风伯和雨师造的大雾,在它的掩护之下,世界一片混沌,大穆之野上的猎手们要进攻了。
鼎象的回忆:下雾了,猎手们都想去阳都,但是没有炼王的命令,没有人敢离开这里。落天儿自己先去了,如果到了深夜他和炼王都没有回来,我们就去阳都。
落天儿的回忆:出了低地,雾中还有一道血红的晚霞,马越跑越慢,也许马也困了。空气里的味道呛人,在一片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边上,开着一片紫红色的花——好像是一片紫蒿草,我看了它一眼,就在马上睡着了。我一闭上眼睛就回到了落天江南岸,回到了很多天以前我在开满紫蒿花的山坡上放风筝的那个黄昏,我在那里等待夜幕降临,在月光中会有一个透明的大蝴蝶抱着我跌跌撞撞地去寻找天国。我在马上睡熟了,后来从马上掉下来都没有摔醒。我掉在那片花丛里,闻着那片浸泡过我最美妙记忆的香味,我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我飞到了雪山之巅。炼说的对,我在世界最疯狂的时候居然睡着了。
根据日奴和夜奴后来在一根棍子上的记载:无头的应龙和蚩尤王炼随着那场大风落到颖水的源头,像两个瞎子一样一直斗到天黑。那时大雾弥漫,四周的景色混沌不清。应龙建议他们吃顿晚饭,炼同意了,他找了块石头坐下,辨认这个陌生的所在,他并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何处,也不知道应龙捞鱼的小溪就是颖水的源头。应龙在河里弄上来几条鲤鱼,在岸上点火烤鱼,他把第一条鱼送给了炼。炼吃鱼的时候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应龙说:“颖水的源头。”炼又说:“你认为谁将获胜?”应龙说:“中原人,为生存而战的人是可怕的。”炼发出轻蔑的笑声。应龙说:“蚩尤人为高傲而战,但你们过于藐视死亡。”炼把鱼骨头扔在地上,说:“我们赶快见个分晓!”他拿起大戟,催促正往裂开的肚脐里塞晚餐的应龙开战。应龙叹气说:“只有疯子才享受不了一顿晚餐。”两个神灵般的巨人又大战了几百回合,炼王耐力持久,把应龙的铁杖击落,大戟当胸刺去,应龙夹住戟杆,两个巨人像风车一样旋转较力。应龙最终力气不支,说:“罢了!罢了!”他松开大戟,慷慨地认输。炼过去正要扒他的皮,这时黑夜中的浓雾飘荡起来,黎明时分的第一道晨辉正在绽放,不远处浮现一片高耸的墨色的山影,山巅呈现巍峨的城堡和宫殿的轮廓。炼抬头朝那里看了一眼,他忽然觉得万箭穿心,惨叫了一生跪在地上,就像一座灯塔塌了半截。他指着那片山影问:“那是什么地方?”应龙确定无疑地说:“那就是阳都,因为害怕蚩尤人偷袭,所有的灯火都灭了。”
巫师典伯的记忆:远征的第三百九十九天,猎手们抵达一块高地的后面,隐蔽在树林里。风伯和雨师制造一片大雾,前面没有发现中原人的军队,在高地上能看见平原远处耸立的一座山城的影子,即使在雾中,它的壮丽和巍峨也是可以想象的。武罗、熊髡和伯因在分配各自军队的任务,伯因和熊髡将带着沉重的抛石机去轰击山城的大门,武罗的猎手们则准备从两侧爬墙偷袭。猎手们在耐心地等待天黑,有人在轻声谈论蚩尤王炼和无头的应龙的决斗。天黑了下来,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猎手们从树林和草丛中钻了起来,由于蹲伏了太久,有人使劲地晃着脑袋,有人从草上撸一把露水擦着眼睛。他们就像一群正在出笼的野兽,寂静无声地翻过高地。他们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山巅之城,城上的灯炬零星地点亮了,在夜雾中隐约可见。蚩尤人指着远处灯火跃跃欲试,熊髡说:“我们去把它点得更亮。”
伯因的记忆:在夜雾中,山城上的火炬成了指引我们的灯塔,中原人的影子在城墙上忽隐忽现。抛石机甩出的第一块石头给城墙砸出了一个大坑,阳都的外城好像是土造的,城门西侧很快被几十块石头砸出一个豁口,那儿死了很多中原人,他们一定以为是大神从天上抛下了巨石。守城的士兵发现天上掉石头后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熊髡的人从豁口冲进城里,开了城门,所有的人马都进了城,外城被攻破了。武罗的人从两侧也爬进了城,猎手们像驱赶苍蝇一样追逐败退向内城的中原人,他们又开始唱歌了。
熊髡的记忆:在内城和外城之间有很多帐篷和房子,有些还没有建好。但猎手们不会在这里放火,因为我们是来占领而不是摧毁这个城的。黑夜是蚩尤人的朋友,中原人在黑暗中的抵抗更加软弱无力,他们一直如此。而且他们逃跑的本领也不高明,成千上万的人都涌向内城,内城的城墙高大,它笼罩在雾中,透过浓雾,能看见建在山坡上的宫殿的轮廓,和挂在房檐上的灯笼发出的红光。中原人在城上的抵抗微弱。
武罗的记忆:中原士兵的舌头都被割掉了,看他们的打扮,好像都是临时拼凑的奴隶,武器使得很差,只会像老鼠一样朝山上狂奔。猎手们紧追他们,超过他们——这就像一场游戏,有上百个跑得最快的猎手在逃命的中原人前面进了开启的内城南门,沿着内城的城墙里面有一条深沟,需要通过一座木桥才能进入城里。率先进城的猎手守在桥的两侧,他们屠杀在后面不断涌进来的中原人,杀得刀都卷了。
伯因的记忆:阳都内城的城墙高大坚固,简直无法摧毁。然而,那些从山谷里带来的抛石机已经变成多余的东西了,因为这座高大坚固的城堡的门还没有关上,武罗的猎手就进了城——可怜的中原天子,原来他的士兵只是用来盖房子和挖沟的。
熊髡的记忆:蚩尤人全都进了城。壮观的山城!能看见巍峨的宫殿,环绕宫殿的栏杆和修长的廊柱,层层叠叠的房檐,分割庄园的栅栏,遮掩楼阁和石阶的树丛和花坛,成排的参天大树,摆满了阶梯两侧的鼎器,头顶上方幽暗的灯笼……中原人全都在逃窜,没有抵抗,没有飞来的箭矢,没有梭枪和长矛,没有士兵和军官,只有黑夜中散不去的浓雾。武罗的人沿着漫长的石阶向山顶前进,猎手们都想第一个爬上山巅,因为谁都知道那是王宫的所在,中原人的王,也许还有女人,全都在上面!
武罗的记忆:那些能打开的巨大的宫门和窗户是华丽的,但里面全都是挖开的石头,每一个精心打造的房檐下面,宫殿和廊柱都是被雕刻出来的石头,庄园的大门后面都是不久前砍伐的巨大的死树,他们还搬来了成千上万摘种在花盆里的树木,花坛里的草都是枯草和柴禾,水池里是亮晶晶的树脂和油腊……这是个奢华的假城!规模浩大的伪装!疯狂大胆的陷阱!这一切全都是假的!中原人干得如此逼真!正好欺骗骄傲的蚩尤人!那些灯笼是引诱,逼真的栏杆、鼎器和香炉全都是干燥的木头!毫无疑问,这里将变成一片火海!
伯因的记忆:这是一座伪装的城!我闻到了火焰的味道。背后的城墙上出现了中原人,更多的中原人在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地穴里爬出来,他们点起了火把,向城里四处投掷,最先烧起来的是那座木桥,然后沿着内城城墙里面挖的那条大沟燃起大火,眨眼间变成了围困这座该死的山的火墙;火苗在山坡上乱窜,所有的树都燃烧起来,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是流淌的树脂和油脂,带着火焰四处乱窜,画着火苗的箭矢射中任何地方都会掀起一团大火,这是个陷阱!
熊髡的记忆:谁能想到会有这样一个伪装?蚩尤人只会在山上雕刻祖宗的石像,卑贱的中原人却不惜工本地敲打出一座假城,他们还用成千上万的奴隶作诱饵!猎手们只能踩着中原人的尸体上山,有足够多的中原人可以垒成阶梯,但烧焦的肉味实在令人窒息。猎手们上了山顶,那里聚着一群发疯的中原人,杀死他们是仁慈的,省着他们还要忍受煎熬。
武罗的记忆:这座被切割的山是一块能燃烧的石头,这块石头被烧红了,整座山都给烧红了。这真像一堆巨大的篝火,一个葬礼,除了沉默和让那些怯懦的中原人陪葬,蚩尤人不应该用别的方式面对死亡。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有人在唱歌,他们在告别大神。但是我怀疑大神是否真的存在。
伯因的记忆:希望有人会回到山谷,告诉大家,中原这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熊髡的记忆:猎手们唱了告别大神的歌,摘下了面具,拔出短刀,割开自己的咽喉。不过,我不会抹脖子,该死的火焰,它会让我更接近天国。
武罗的记忆:最后一个中原人被杀掉了,火焰到了山顶,山顶立着一个巨大的铜鼎,那是我武罗的葬身之处。
巫师典伯的记忆:这是天国的火焰,听得见猎手们的歌声,这是祭神的歌声。他们离开大地,但还缺一个巫师。紫蒿酒的味道不错,它让人渴望天国。远处来了一群骑马的猎手,这是鼎象的骑兵,他们来得正好,我和他们一起进入被毁灭的山城。
日奴和夜奴的回忆:当火焰照亮夜空时,我们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搞错了。蚩尤人被他们的骄傲和急躁蒙蔽了眼睛,然而,这一切一定是天意,因为除了落天儿丢失的风筝,谁也不能辨别出眼前的这座城是一座被切割的山,中原人的伪装如此逼真,以至在云雾散去后,山上燃烧的大火使它更像一座不折不扣的城堡。鼎象的猎手们骑马过来,当中没看见落天儿。典伯、风伯、雨师和猎手们一起向山那边去了,他们已经发疯了,给我们兄弟俩留下一辆马车和记录蚩尤人远征的那些羊皮纸。在此之前,我们兄弟俩已经哭干了眼泪,我们知道蚩尤人都得死掉,但这就是蚩尤人,他们认为死亡就像祭神的仪式一样,越热闹越好。
鼎象的回忆:所有蚩尤人看见这样的火,都会希望自己死在火里。但是当我们骑着马冲进外城,在燃烧的内城和外城之间,中原人的士兵多的像粘稠的淤泥,使我们陷入其中,再也无法前进和后退。制造这场大雾的那两个道士最先倒下了,他们制造的大五这回蒙蔽了猎手们的眼睛,不过他们能跟猎手们死在一起是一种奖励。我们排成一个圆阵跟中原人厮杀,但是我们的马很快就被刺倒了,多如牛毛的梭枪向我们投来,死掉的兄弟越来越多。典伯说:“让他们杀死我们吧,他们会把我们的尸体投进火里的!”但是猎手们更愿意在抬不起来胳膊时被杀掉。后来,我们还剩下十几个人了,我们决定自己动手。典伯这时候已经割开了脖子上的血管很久了,他最后说:“得有一个人活着出去,找到炼王,并且回到山谷。”这个将遭到咒骂的差事落到了我的头上,因为我的伤势看上去最轻,还能逃命出去。我觉得确实得有人回到山谷,但如果有人能够接替我这个差事,我会回来结果自己的。就这样,我踩着中原人的脑袋和长矛的矛尖冲了出来,对任何一个猎手来说,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但到了这份上,蚩尤人都愿意死在一起。我唯一的念头是找到炼王和落天儿,因为我相信他们还活着,他们是那种自己会找到天国的人。
落天儿的回忆:我看见一座被烧的发红的山,正冒着白烟,炼正在变成一棵流血的石头。我闻到野草、树木和焦炭的味道,又听见猎手们在唱歌。我看见有幽灵从地狱里汹涌而出,有无数被割断了喉咙的野兽,成千上万缺头断臂的中原人和其他种族的人,还有那些虞城的女人的鬼魂,他们满山遍野地撕扯着被烧焦了的蚩尤人。我向着这些该死的鬼魂们咆哮,但是当我去摸自己的弓箭,我从梦中醒了过来。我看见头上飘过一片呛人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烧焦的死人味,我身边是一片迅速凋零枯萎的野花,它们是一种惨白色的不知名的野花。我一定错过了最疯狂的事情。
巫师们的记忆:深夜的远方,昆吾城的西北方向,火光冲天。留在城里的人围在篝火边上唱了一夜的歌。天亮时,城外传来呼喊声,有人开了门,涌进来成千上万中原人的士兵,那些被俘虏的诸侯王被解救了,还在养伤的猎手们进行了反抗,但他们很快都被剁成了肉酱。为数不多的蚩尤人都扑向了还在燃烧的烈火。一个巫师用最后一口气喊道:“炼王的预言应验了,远征在第四百天结束!”
日奴和夜奴在一根棍子上的记载:远征第四百天的黎明之前,新的耻辱和仇恨开始噬咬蚩尤王炼的心脏,他五百年来的仇敌应龙救治了他,使他缓过气来。那时,他们在阳都的西面,也就是龟背山的西面,为了证实他们面前的这座山就是蚩尤人寻找的阳都,应龙陪着他等到天亮,并且搀扶他来到南部广阔的平原地带。在那儿炼看得很清楚,阳都在那座山上完好无损——这意味着蚩尤人的猎手们没有到达阳都。在阳都的东面,地平线处冒起的烟火像一团膨胀的鬼魂。应龙惋惜地说:“你的族人被高傲所毁灭,他们中了中原人的诡计,把一块伪装的石头当成了一座城。”
日奴和夜奴打开巫师典伯留给他们的那张画满了像树杈一样的线条的羊皮纸,看到纸上最后的空白处写了“石头”两个字,是典伯咬破手指头蘸着血写下的。日奴和夜奴接着发现,这位勤勉的巫师在羊皮纸上记录的所有事迹,其实只是他们在一根棍子上的几个痕记,这几个痕迹不仅包括了所有幸存者能够讲述的回忆,还包括了所有死去的人不能讲述的记忆。
炼的归宿
早晨,一场大雨浇灭了还在燃烧的余烬,白色的烟雾正在被烧得漆黑的半阳山上空缓缓地飘散。奴隶们在一片焦糊血腥的气沼中掩埋堆积在山下的中原人的尸体。山下的大坑是现成的,是同一批奴隶在几个月以前挖好的,挖出来的土夯成一道城墙;那些坑最初被巧妙地用作了地道,藏了上万军队,现在则用做墓穴,埋葬上万具尸体。
蚩尤人的尸体都在山上,被烧成了焦炭。但是他们仍然可以从同时被烧死在山上的中原人中间区分出来,因为蚩尤人尸体上大多戳着他们自己的刀剑;中原人的尸体是扭曲的,像垃圾一样堆得四处都是;而蚩尤人的尸体则排得整整齐齐,他们占了山巅的一大片地方,看来他们在被烈火吞噬之前都选好了自己的地盘,井然有序地躺好,紧握着刀鞘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们只有一动不动才能让被烧焦的尸体如此笔直和舒展——他们一定是紧握着拳头一动不动的,就像在和死神打赌一样。
最后一片烟雾在山顶恋恋不舍,经久不散。掩埋尸体的奴隶疲惫不堪,不断有人一头栽进自己挖的坑里。后来他们感到了大地的震颤,看到幕帐般的雾霭上映出一个巨大的人影。随后,奴隶们看见一个巨人破雾而出,他拄着旗杆一样的大戟,披着狮鬃般的头发,踏过倾塌的外城向山上走去,他一步一顿地出现在那些焦黑的尸体中间,像闯入一个陌生世界的巨兽似的走走停停,辨认着那些根本无法辨认的焦炭。奴隶们一直目睹他从山下走到山顶,然后他在山顶上绕起圈来,后来有人看出他行走的路线会使他经过每一具蚩尤人的尸体。他这样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转了几十圈,一次比一次走得沉重和缓慢。最后,奴隶们发现这巨人割开了自己的肚子和手腕,他的身躯就像灌溉田野的水车一样向外喷涌着鲜血——整整半座山流淌着他鲜红的血浆,那些焦黑的尸体被鲜血浇灌,都恢复了他们生前的面容,而他们的身体则被牢牢地浇铸在石头上,仿佛一排排尚未雕琢完毕的、等待唤醒的沉睡的石像。
下午,大穆之野出现了很好的天,旷野空寂无人,看不出有很多人死了。中原人的军队停止了对蚩尤人毫无意义的搜寻行动。一支华丽的仪仗队出现在半阳山南面的那块高地上,有一群乐师敲敲打打地奏了一阵乐曲。那时,落天儿躲在高地后面的树林里,中原人的乐曲让他怒火万丈,他爬上了一棵最高的树,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坐着神气活现的老头,他穿着金色的道士袍子,看上去像一个大人物。他在那棵树上听了三遍同一支曲子,时间好像过去了一百年,这让他万分绝望,他后来觉得也许射死一个人会让世界安静下来,而那个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家伙是一个很好的目标,那个人在马车上背对他,他完全出于绝望拉开了弓,朝那个家伙后心射了一箭,他确定射死了那个人,但并不知道他鬼使神差的一箭居然射死了中原人的天子。过了很长时间,中原人才开始装模作样地四处搜寻凶手,看得出他们都吓得要死,所以什么也没找到。
黄昏时,他从森林里出来,世界已经安静得像块墓地。他爬上那块可以眺望半阳山的高地。他两腿发软,再也没有勇气走近前面那座被烟火熏黑的山。从远处看,它确实很像一座建在山上的城,但是也更像一座巨大的坟包。他坐在那块高地上吹起了牛角号,他觉得他的号声能让时间倒转,让猎手们从大地的四面八方蜂拥而起,在这片平原上点起无数堆篝火,然后他们将继续进行一场漫无目的的远征,并且永远也不会停下。但是他胸腔里毫无生气,牛角号发出一声可悲的、令人绝望的呜咽。随后,他听见炼用一声沉重的咒骂回答了他:
“真差劲,死人都比你吹的好听。”
炼倚在一块石头后面,身上盖着那张曾经飞起来的毯子。落天儿来到炼的面前,他把牛角狠狠地掷在地上,带着责问的怒气对这个巨人说:
“我们怎么回去呀?”
“我们不回去了。”炼在毯子下面蠕动了一下。落天儿这时看见炼的脚下早已流成一条血河,这条血河潜伏在草丛里,它的另一端连着远处那座石头山。
“你流了很多血啊。”他说完这句话,想起了巫师们在巫术中看到的那盏挂在树上的灯笼。
“不要过来。”炼说,“坐下陪我说一会儿话。”他一直盯着自己一鼓一鼓的肚子,好像在对肚子里的人说话。“你真应该看看我流了多少血,只有神才会有这么多血。”
落天儿蜷缩在炼面前的一棵树下。“猎手们都死了。”他说,“我们得回去啦。”
炼说:“我得带他们的鬼魂去天国,或者是他妈的地府也没关系。很蠢,他们把一块石头当作了一座城。不过,这是天意,有些蚩尤人是要变成石头的,就像落天江边的那些石头,很好看的石头。现在,他们就变成了石头,呆在一起,排得整整齐齐,就在那儿。”
落天儿说:“你以为我也死了吧?”
炼说:“我没看出你的小命有什么金贵。我上午还在石头上找你,不过找遍了死人堆也没找到。我猜你也许在哪个鬼地方睡着了,还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落天儿说:“我睡着了,从马上摔下来都没醒。”
炼说:“我有二十多年没睡觉了。”
落天儿说:“如果我没有睡着,我们就不会被打败了。”
炼说:“我喜欢听你这么说,但是你困呐。”
落天儿说:“这是连巫师都没想到的事情。”
炼说:“可我的儿子睡了一觉,这样也好。”
落天儿说:“你的血要流干了。”
炼说:“以后我们用不着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啊,所有该死的人都去睡了,我也该去睡了。”
这个巨人将近奄奄一息了。他的眼神和脸色正在变得枯干和苍白,他的血流尽了,他的身体正像春天的冰块一样萎缩。他看着鲜血的溪流在逐渐消失,他那雄伟生命在一点一滴地被带走,他的高傲在最后时刻只剩下一片有点神志不清的喃喃自语,夕阳照在他岩石一般的脸孔上,这巨人闭上眼睛看着眼皮中泛起一片粉红色的潮水,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落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