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2828 更新时间:07-01-06 16:00
有黄在十七岁时成为山谷里最受尊敬和信赖的巫师,因为他对巫术抱有严肃的态度,改变了巫师们炫耀巫术的风气。他不惜用自己的父亲作为典型,指出毫无意义地泄漏天机,会缩短巫师的寿命,因为一个巫师对天机的掌握数量是固定的,他完成最后一个预言,生命就走到了尽头。出于这个原因,巫师们在预言时开始惜字如金,如果不是为了救人和举行重大的祭祀仪式,他们也很少挥霍自己的巫术。
有黄每天把大部分时间放在钻研和整理祖先留下的各种文献上面,他建了一幢占地巨大的房子,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把散落在各个寨子里的竹片、树皮和大量的羊皮纸收集在一起;他还把江北石崖上的雕像和壁画作了临摹,经过上百年的研究,他对巫术有了一套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认识。他认为,归根结底,巫师无法改变命运,最多只能改变命运降临的时间。因此,所有的巫术都是通过扭曲时间产生的,他来自过去的天意,或者未来的天意。他举例说,蚩尤人如果想在沙漠里变成骆驼,那他就要通过蛇褪皮似的裂变返回过去,或抵达未来,找到曾经或将要出现在沙漠里的骆驼,与之融为一体。如果天意没有让沙漠里出现过骆驼,或者巫师们找不到出现过骆驼的时间,又或者天意想让蚩尤人在沙漠里死掉,那么巫术就不会成功。同样道理,先知的预言大多不是来自神的启示(可能根本就不是),而是来自对未来的某个时间的发现;因此,一个高明的巫师所拥有的最大的不幸,就是他大多数时间只能成为一个先知,却不能改变他所预见的未来,这就意味着他们的预言大多都是废话。于是,有黄开始了使巫师这个行当变得更具有价值和人情味儿的努力,他用足足十张羊皮纸阐述了自己的理论,并且提出了作为巫师的四大法则:
一、巫师要善用有限的巫术,赐福于族人,并完成长寿的使命,因为经验和记忆对巫师至为重要。
二、巫术用于改变命运抵达的方式和时间,而非结果;因此,巫师应致力于预见更久的未来,以使巫术顺应天意。
三、巫术也需使可悲的命运在来临之前接近人意,变得壮烈或美妙,使族人共享的灵魂保持高贵。
四、预见未来的秘密即在于掌握过去,因为无论未来是一棵多么神秘的大树,人们都会在过去找到生成它的种子。
有黄恪守他自己提出的这些法则,不过这也使他一生大部分时光在孤独中度过。蚩尤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个从未年轻过的巫师的使命,在于跟那些他永远也翻阅不完的羊皮纸,和永远也数不清的星辰打交道。也许有一天,他会从他那虚幻的世界里走出来,像他预言第一个伴随不幸的奇迹一样,对人们宣布那个任何巫师都无法改变的、蚩尤人的命运。
炼复活的预言
在山谷的某个角落,在某个被遗弃了很久的羊皮纸或者竹片上,记载了炼会在他死去五百年后复活的预言。这预言说,炼将伴随着一场灾难从五百年前返回山谷,把灵魂附着在某个罪犯身上,使之成为一个有特殊魔力的巨人,他带着蚩尤人已遗失多年的实现诅咒的神通,因此,从复活那一天开始,他就成为蚩尤王。这位王将用疯子般的热情造福族人,同时也像魔鬼一样不停地四处诅咒——他诅咒蚩尤人这五百年来的幸福日子,诅咒那些被一代又一代人传递和重复的、如同周而复始的月亮似的祷告,诅咒活在像壁画一样静止不动的世界里,诅咒隔开其仇恨却不能洗刷其耻辱的大江,诅咒那上坟似的祭拜带来的一切慰籍;他认为时间和流水都是记忆的威胁,除了死亡之外,所有对记忆无能为力的日子统统要受到诅咒,甚至这诅咒本身若不付诸行动也不可原谅……预言最后说,这个蔑视五百年光阴的人,将先后三次离开山谷,第一次他将带回来决定蚩尤人命运的几样东西;第二次他将让落天江在某个春天枯干;第三次,他将率领成千上万的蚩尤人对中原发动一场远征。
巫师们在春季祭拜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这件事。那时,炼的名字会产生一种俯瞰大地的效果,说者和听众就像站在遥远雪山的光明之顶,时间在脚下静止,一种崇高的信仰伴随而来,使他们享受这种虚幻的期待:炼将复活。但是当春季过去,祭拜结束,蚩尤人离开石崖上炼的雕像,江水淹没古老的记忆,蚩尤人回到他们阳光充裕、草木肥美的南岸,在那湿润的泥土带来的不朽气息中,奇迹是一种死亡了的东西,期待也变成了一种软弱无力的感觉。没有人在心里头相信第二个炼会出现。巫师们无所作为,那个说不清年头的预言就像一首唱了很久的歌,它只是反复带给人们第一次听见那个旋律时的奇妙情绪。
浪的故事
浪十六岁那年,在江北的石崖前祈祷之后,沿着大江向西游逛,来到一个画满了交媾的男女和动物的洞窟,他在那儿呆了几天,胡思乱想,受了刺激,从此喜欢效仿祖宗的一件勾当:在篝火边上诱奸一个又一个女孩儿。这样,几年后当他需要选择一个妻子的时候,蚩尤人的十八个寨子里有三十三个姑娘同时哭哭啼啼地寻死觅活。那三十三个姑娘的父亲为了洗刷耻辱,决定把他剁成三十三块分别跟自己的女儿成婚。浪知道这些老头说到做到,连夜钻进了森林,由于走得过于匆忙,他只来得及带上武器并通知他的妹妹笛。笛那时只有六岁,这个小姑娘忠诚地把消息传递了三十三次,结果第二天清晨,那些父亲全都丢失了女儿——没有一个姑娘犹豫不决,她们心甘情愿地跟随浪去过野人的日子。老头们操起长弓大戟和开膛用的短刀上山追剿,折腾了三天三夜,只得到浪厚颜无耻的一句交待:老头子们,我决定把自己余下的时间分成三十三块交给你们的女儿。这句话刻在剥掉了树皮的一棵大树上,下面密密麻麻地还有浪和三十三个姑娘的签名。
这种事注定长久不了,因为所有蚩尤人都在诅咒这头畜生和那群蠢丫头。最终,诅咒应验了。一只不可侵犯的神兽出现在森林里,这是个像蜥蜴一样拖着尾巴行走的怪物,体型庞大,但身躯是透明的,好像一座爬行的柔软的冰山;它没有属于自己的面目,脑袋是个圆球形的镜子,周围景象的倒影就是它的脸。起初,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头,直到老巫师有黄后来得到它的头颅——一只不太完整的镜面圆球,才揭开了这个秘密。有黄认为它就是传说中的时间之神、记忆之兽,名叫噎鸣,是永恒的时间最忠诚和笨拙的守护者,它生存于大地的西极,神灵的视野之外,按照日月星辰难以揣测的演变步伐四处游荡,五百年回一次家。它浑身散发远古的幽香,能吞噬闻到它气味的一切生灵的记忆,而它那张有魔力的镜像之脸,还可以把照见它的人带回到五百年前。“这是天意,”有黄说,“我们占据了噎鸣的后院,而浪和姑娘们则住进了它的家。”这怪物的家是隐藏在深山中此前从未被发现的岩洞,洞中嵌满了星星般发光的水晶,它如此干净和神秘,任何野兽都望而却步,遍寻角落也找不到一只爬虫。浪和他的新娘们找到这里,过了一段国王般快活的日子,如果不是这王宫的主人突然回来,他们的日子看来会是永恒静止的。那天,怪物悄寂无声地出现在岩洞里,一大群正在嬉戏的女人闻到一股奇妙的香气,然后她们的目光和发出的惊叹都恢复为婴儿,随着她们一个个把头转向怪物那圆澄澄的脸,她们从那球形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刹那之间,这生着篝火的岩洞就像巫师描述的奇迹的源头,几十个女人如同秋天的的落叶一样被最后一阵风卷起,携着婴儿的啼哭,泡沫般飞扬缩小,一尘不染地消失了。
在这璀璨的宫殿的另一端,篝火的后面,一个暖烘烘的角落,岩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浪正和他的群妃中最美丽放荡的灿蝶儿在一堆摊开的兽皮上发疯地交欢作乐。他们翻来覆去已经搞了半天了,火焰升起的幕帐遮蔽了那怪物的味道,使他们正好有时间换一个姿势来玩味那块天然的镜子。姑娘像只母豹一样撅起屁股,他立在她背后,激烈地撞击,就像复仇一般,那面最古老的镜子里映出他们那与火焰融为一体的肉体和被激情扭曲的面孔。他们就这样纵情大干,彼此欣赏,互相打量,直到一大群女人的喧闹忽然变成一片可笑的婴儿的啼叫。浪冒出个冷颤,停下来说:“妈的,什么声音?”那姑娘在他胯下喘着气,高兴地爬起来叫道:“哦,她们一定生出小孩啦!”她险些为这个愚蠢的答案付出代价,浪制止了她的好奇和莽撞,使他保住了他最后一个女人——他正好从水晶的影子里看见了那噩梦般悲惨的魔术,但使他迷惑的是,这个景象似乎在他从前的某一瞬间的幻觉里出现过——他那像畜生一样疯狂的生命正以最荒唐的方式终结,那些被他占有浇灌过的女人顷刻之间化为灰尘和遥不可及的虚无,那个与时间一样冷漠和具有吞噬力的怪物正在逼近,它那张圆球形的镜像之脸在水晶中出现,在火焰的后面如同地狱中魔鬼巨大的眼珠,映照着有关他的广阔的黑暗、微弱的光明、遥远的末日,以及被他和蚩尤人浪掷的记忆所掩盖的命运的召唤。
一阵捉迷藏般的逃窜之后,浪和他最后一个女人摆脱了被这怪物蒸发掉的威胁。很明显,是火焰、水晶和恰到好处的淫荡使他们幸存下来。
蚩尤人再次看见浪时,认为他已经疯了。他在大白天里一丝不挂地穿过森林和村寨之间的草地,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一块又大又亮的水晶,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赤裸的身体上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好像他经过的每一棵树木野草都鞭挞惩罚了他。跟他回来的那个可怜的姑娘裹在一块豹皮毯子里,她看上去倒没有疯掉,但是她的目光、言语和智力都退化到二、三岁左右,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似的,从此她对任何人都视而不见,一天也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浪的家人和亲戚把他们弄回家,他坚持要在面前生一堆火,即使躺在床上也抱着那块镜子不放。他也不能合上眼睡觉,躺下一会儿就起来嚷嚷蚩尤人都得完蛋。被他拐走的那些姑娘的父亲一起来找他算帐,他嘴里颠三倒四地只有一句话:“我要宰了那头畜生,割下它的乌龟蛋脑袋。”老头们决定先留着他的狗命,直到彻底弄清他们女儿的下落。灿蝶儿的家人则绝望地打消了接她回家的念头,因为除了浪之外,她甚至认不出自己的父母。老头们试图从他那打探出点东西,盘问了一个晚上,只听见她说:“女孩儿会飞,男孩儿要冰块。”
两天后的清晨,那只集中了时间魔法的怪物爬出了森林,它大概是要到江里洗澡,大摇大摆地踱进蚩尤人的寨子,就像一股懒洋洋的龙卷风,把那寨子里早起的几百号人席卷个精光,剩下那些还没来得及起床的人在梦乡中闻到一股香气,给变成了植物似的废物,永远留在了床上。蚩尤人爆发了大恐慌,一场规模空前的迁徙转眼就发生了,全族人以惊人的效率爬上了东面的盘膝峰。在那儿,经过短暂的喘息,猎手们站了出来,他们说:“如果我们活该搬家的话,至少得流点血。”第十六代蚩尤王崛命人去找浪,但浪和灿蝶儿在这场可悲的逃难中被遗忘在寨子里。“我们错怪了这个混蛋,”崛悔恨莫及地说,“他至少没有发疯。”崛感到蚩尤人的命运将跟这个浪子有关,他希望能再次听听他的那些疯癫的胡话,可是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族人视作胆怯。他挑选了十个猎手,连夜去找那个怪物索命,临走时他用不容置辩的语调宣布说:“不管我变成灰尘还是白痴,宰了那畜生的接替我为王。”
这个晚上还剩下最后一点夜幕时,浪和灿蝶儿出现在盘膝峰下,他们赶着一辆牛车,把崛带走的人拉回来四个。这四个人里面有两个看上去完好无损,但他们满脸死灰,走路直晃,必须互相搀扶才能站稳;另外两个已变成只会像婴儿一样啼哭的白痴,被浪扛在肩上驮上山。崛和其他人则遭到了与此前失踪者同样的命运。浪从这一刻起变得受人尊敬了,他面无表情,用骇人的冷静震住了蚩尤人的骚乱,然后他把自己对这个怪物的分析条理清晰地讲了出来,如同他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一、被中原人供奉的神害怕蚩尤人的存在,他降下由镜子生出来的怪物来吞噬蚩尤人。
二、照见怪物“镜子般的脸”的人会被它吞掉。(他说到这儿时,所有失踪者的家属,包括那些女孩们的父亲及其家人开始大哭。)
三、闻到怪物气味的人会失去一切记忆。(他指着那两个给他扛回来的活生生的例子说,他们连走路的记忆都丢失了。)
四、水晶形成的镜子可以使怪物的魔力失效。(他本人从水晶的镜子里见过那张怪物的脸,因而幸免于难。)
五、火焰可以阻挡怪物气味的袭击,但是火焰一定要足够旺。(他说由于使用的火把不够旺才使灿蝶儿只剩下小女孩的记忆。)
六、怪物怕火,因为说到底,它像一块凝结了时间和水的冰。
浪说完这些事,蚩尤人就默不作声地去砍柴生火,篝火之多几乎把这个大山变成一座炭炉。第二天中午,浪指挥一群铜匠制造了一面嵌上了那块水晶的铜盾,和一柄极其锋利的长刀(后来他用怪物的名字“噎鸣”来命名这把神奇的刀)。晚上,他带上四个由于失去了儿子而不想活了的男人举着火把出发了。他们来到怪物的老巢——那个岩洞,为了防范怪物那具有掠夺性的气味,他们把火把烧得极旺,还在嘴和鼻孔里塞上又香又辣的紫蒿叶。浪让两个人在岩洞口十步远的地方竖起铜盾,让另外两个人在洞边上垒起一座炭炉,炭火熊熊,他把长刀放在火上烧着,眼睛盯着铜盾上的镜子。他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绷紧身体守了一夜,早晨,那怪物把它冷漠的脑袋探出岩洞,浪和它在镜中相遇,只楞了那么一下,它从火中抽出烧得通红透明的长刀,猛劈下去,就像阳光切割一块云彩,怪物被斩开的脖子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随后寂静无声地身首异处,它冰山般的身躯坍塌下去,逐渐融化为一滩水,在岩洞里面形成一池可以销毁时间和记忆的湖。他的脑袋则滚在地上变成一个光泡似的水晶球,它再也没什么味道和魔力了,只有猫、狗和巫师对它还有执著的兴趣。
蚩尤人从盘膝峰上下来,决定用石头和木桩垒起一座座塔碑,将自己的领地圈起来,然后在塔上安装坚固的火炬;火匠们把硫磺、炭灰、松脂和木腊等东西混合出一种异常耐燃的燃料,使环绕蚩尤人十八个寨子的界碑之火彻夜通明。这些火炬的意义就像一只刚确立自己山头的老虎在其势力边疆的树干上撒尿。从来没有天敌、无需戒备猛兽、更不用担心外族人觊觎的蚩尤人,这回相信他们的唯一敌人其实是那些从未见过也从未信任过的异族之神。他们点起的火等于向俯瞰大地的众神的示威,等于他们拒绝用屈服来交换他们内心对上帝的恐惧。只有巫师们担心持久和过多的火焰会破坏大神对黑夜的主宰,他们逐家逐户进行劝说:“谁也不应该因为倒了一次霉就瞎折腾。”然而,受到烈火和大刀鼓舞的蚩尤人完全听不进去这类不找边际的劝告。“瞎折腾没什么不好,”浪在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这样说,“至少女人和孩子睡觉踏实。”
在蚩尤人忙于拾掇家园和与上帝划清界限的时候,浪把自己关在山坡上树林后面的一间废弃的木屋子里呆了七天七夜,他说他要在这儿死死地睡上一觉,因此谁也没有去打扰他。第八天一早,各个寨子的族长和巫师们排着长队来通知他加冕的日子到了。浪从那漆黑的木房子里出来,就像经过发酵的面团似的,他膨胀成一个巨人,长高了足足三尺,生出铜头铁额和一双水晶般璀璨的眼睛,浑身散发出雪山般荒凉凛冽的气息。他走出来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说:
“从今天起,伟大的炼回来了。”
这时候,蚩尤人的巫师终于意识到,时间是一道道可以打开的门,是一面面可以折射和容纳彼此的镜子,是一团团可以共同燃烧、分别熄灭的火焰。而浪正是在这间漆黑的木屋子里完成了他与那时间怪物最后的较量,他借助水晶和火焰的提示,以及它那穿透黑暗的疯子般的灵感,用了七个昼夜的时间,像穿越一个个房间似的穿越了五百年的时光,从蚩尤人记忆的尽头取来炼的灵魂和身躯,成为第二个叫做炼的蚩尤人,和第十七代蚩尤王。
噎鸣的启示
老巫师有黄捧着时间怪物被割下来的水晶头颅,翻阅那些快碎成粉末的艰涩难懂的羊皮书,从一行从未被解读过的咒语中领悟了时间和记忆最原始的秘密。他在第二个炼加冕后的宴会上宣布他的重大发现:
“我想,时间原先是个冰块,那只融化的怪物就是证明。它是记忆之兽,时间之神,日月星辰的奴仆,名叫噎鸣。这卑微的神灵来自昆仑山,但是被它吞噬的人并没有死,只是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五百年前或者更久一些的那个世界……”他这样喋喋不休地阐述了一套时间与记忆的怪论,最后把那些凭空消失的可怜人描述成幸运儿。
老巫师有黄说完他的高论,山谷里另一个老人站到了他面前。此人是蚩尤人最著名的猎手家族的第二十四代家长,这个家族每一代长子都使用同一个名字——武罗。武罗家族在这场灾难中几乎死光了所有男人,只有年迈的第二十四代武罗幸免于难,他失去了三个儿子、七个孙子(其中有第二十五和二十六代武罗),和好几家子亲戚。老武罗出现在炼的加冕酒宴上时,仍然带着孝。据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实在支撑他,使老头抱有他的儿孙在某天清晨还能返回家门的幻想。这时候,当有黄把话说完,老武罗颤悠着走到他面前,这个老猎手原本比这个老巫师要年轻一百岁,但突如其来的灾难使他显得更为苍老和憔悴。他说:
“我的孩子们是在回家的路上丢失的,他们闻到了早饭的香味却没走到家门口。依你看,这是幸运的吗?”
有黄点头说:“我认为他们没有死,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他们还能回来吗?”
“他们被带到了另一个世界,确切地说,他们回到了过去。”
“这该死的过去在哪儿?”
“那是唯一永恒的神界。”
“每个人的死都像是去了永恒的神界,这有什么分别?”
“区别在于,如果你相信神界的存在,你就会得到最高贵的死亡,好像你得到了最幸福的睡眠一样——你睡去的时候和神在一起,醒来的时候是一场梦。”
老武罗离开了宴席,临走时对炼表示感谢,他说:“蚩尤人的神刻在江北的石头上,看着我们的生命被毫无意义地消磨,而你让我感到欣慰,因为你将创造蚩尤人五百年来未曾创造的奇迹。”
老武罗回家后把四幅柔软的面具浸泡在紫蒿酒里,然后一张张贴在脸上,堵住了自己的鼻口,他在醉意中窒息而死。他等于接受了有黄的建议,接受了最后一次也是永恒的睡眠,去了另一个世界。炼亲自为他主持了葬礼,葬礼之后,他谈了他对时间怪物的看法——他依照老巫师的说法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老巫师是伟大的,”他轻描淡写地对一屋子人说,“但是,他总摆弄别人的梦,却不知道自己也在梦里给别人摆弄。依我看,我们是被另一只记忆之兽带到这个世界来的。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那些活着的尸体一样失去一切记忆。为此,我们必须准备离开这个该死的山谷,回到我们的未来中去。”
灿蝶儿
那面镶着水晶的铜盾挂在床头的墙上,每天晚上她要在镜子前面闪来闪去地跟自己捉一阵子迷藏,然后把罩在身上的袍子脱掉,一丝不挂地对着镜子,一寸一寸地端详自己,直到眼皮困得粘上为止。早上醒来,她再把晚上那一套程序倒过来重复一遍,她必须在镜子中辨认出自己的脸,把她闪光的身体看个够,否则她走不出这面镜子,也下不了床。炼有时候会过来看她一眼,问她想起来什么没有。她对炼外表的变化无动于衷,只把眼睛贴在镜子上说:“你看看,女孩儿会飞,男孩儿要冰块。”她的生活就像一个永远在练习走路的婴儿,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起点和终点。十年之后,她终于在身材上有了些变化,开始显得肥胖,但并没有人在意。这年秋天,炼的母亲珠过来跟她呆了半天,然后老太太找到炼,说:“谢天谢地,你的女人怀孕了。”经过计算,的妊娠期长达三千天,炼感到很欣慰,因为时间在身上虽然缓慢,但至少还有作用。可他不得不担心孩子会有什么问题,“但愿他别像她妈妈那样长起来这么慢。”到了冬天,生下一对芳香四溢的双胞胎,一男一女,香气远近可闻。炼高兴得发狂,因为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这对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可以帮他们的妈妈辨认自己,并带着她四处乱窜。
一个信仰
浪变成炼的奇迹发生一年后,江北的石崖上出现了一幅崭新的壁画,画面上是一条褪皮的人首怪蛇,正从他那像烟花一样绽放并消散的旧躯壳中爬出来,他一手持盾,一手举着火炬,身前是时间怪物(它被画成一个活像癞蛤蟆似的动物)被斩杀的尸体,脖子上刺着一柄剑;画面的上方还有几只飞舞的蝴蝶,画得像游荡得鬼符一样,一看就是某个巫师的手笔。
蚩尤人的巫师们解释说:褪皮的蛇和蛹化成的蝴蝶是永生的,因为所有的蛇和所有的蝴蝶尽管制造了无数崭新的身体,但从古至今使用的却是同一个灵魂;也就是说,这世上所有的蝴蝶从来只有一只(蛇也如此),它不会死,只是周而复始地回到过去,漫无目的地复制自己。根据这样的解释,炼的重生成为的起源——这时,第二个炼也就是唯一的炼,是蚩尤人唯一的灵魂的寄托和化身;而他的族人,先前只是有待褪皮和蛹化的、空洞无物的躯壳,他们将通过信仰唯一的炼而获得永生的灵魂。
炼本人经过一阵子思考,认为巫师们发明的这个宗教不算太坏,因为这会让他的统治变得更简单和崇高一些。“你们的灵魂会让你们主宰世界,因为它连着对过去的反省和对未来的报复。”他说,“但是磕头和祷告是不够的,蚩尤人最高的信仰,应该是拥有屠杀和收养幸存者的能力。”
他没有说这个灵魂在夜晚带给他的那些煎熬,蚩尤人后来通过炼的侍从、医师和老巫师有黄知道了他在夜晚的秘密。大概是在他发生裂变的那天夜里,他在最后一次睡觉时作了两个梦,其中倒数第二个梦十分可疑。他梦见自己变成了硕大的蝴蝶,而全世界的花蜜将他包裹起来,并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巢,他躺在里面哺育一颗袖珍的蛋;由于这梦过于甜蜜而巢的出口过于狭小,这巨人在梦中一去不回,最后他自己化成了那颗渺小的等待孵化的蛋;而那闪光的蛋里面也有一只蝴蝶,正重复着跟他一模一样的命运:退化成等待孵化的蛋,未来的那个蛋里面也将发生这样操蛋的退化,没完没了……他从这奇怪的梦中醒来后,来自远古的耻辱和仇恨像一阵痛风一样钻入了他的身体,在他即将进入睡梦之际,开始随着血液噬咬他的心脏。他跟这魔症较量了几个晚上,最终获得了一种可怕的能力——不再需要睡眠——从此天下的黑夜就如同他一个人的影子,那些游荡的、寻找仇敌的诅咒,以及那些随风流淌、无依无靠的祈祷,伴随着蛇褪皮的剥响,蜜蜂吮吸花蜜的呻吟,蝴蝶扇动翅膀的震颤和婴儿在羊水里的翻腾,都在他伸手可及之处飘荡。稍远处,无数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的梦境,像深夜中灯火闪烁的窗口,可以任由他出入,如果他还是过去那个风流无耻的浪的话,那些玫瑰色的年轻女孩的窗口就成为难以抗拒的诱惑。在更为遥远之处,他还听得见古人与大神交谈的声音,这声音像这黑夜之海最深处涌起的波涛,纷至沓来,在他胸口处像火焰一样合而为一,成为明亮燃烧的激情,抚慰他疼痛的心脏;他由此窥探到命运对于死亡和毁灭的无能为力,并认定自己是为了一场伟大的死亡和毁灭才这样失眠地活着。
十年简史
某天,炼命令巫师们用最快的时间整理好堆满整整一间房子的羊皮纸、树皮和竹片上的文献,以挽救蚩尤人渐渐丧失的记忆。有黄领着三十个巫师埋头苦干了大半年,最后得出了一个十分荒诞的结论:蚩尤人的历史就像牛皮筋一样可以伸缩、扭曲和打结。炼对此也不奇怪,它建议巫师们把文献进行分类,把蚩尤人在中原的战争记载弄清楚。同时,他希望他的历史能简单明了,因此选了几个人专门记录他的事迹。蚩尤人从此有了全新的纪年和清晰的史料。以下是根据炼加冕十年以来的记录整理的简史。
炼王元年:根据记载,炼与巫师们一起专研文献,但他只对蚩尤人与黄帝的战争以及相关中原、有穹人的记载感兴趣。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把自己埋在那些布满霉变气味的碎片中,完全着了迷,以至整天长吁短叹。最后,他叫来一个记录者,在一张崭新的羊皮纸上留下了他的全部研究成果,只有短短三句话:一、第一个炼把权力分散给了他那多达八十个兄弟,而他们个个都是蠢货;二、只有独裁者才能成为救世主,反过来也一样;三、蚩尤人需要回到中原发动一场战争,否则将因为失去记忆和仇恨而完全退化。
炼王二年:如前所述,巫师们在节骨眼上帮了炼的忙,他们宣称炼是蚩尤人永生灵魂的唯一化身,是大神五百年来的转世。他们在江北的石崖上刻画了浪斩杀时间怪物和蜕变为炼的奇迹,还组织了一大套经文和祷告来抒发对这一信仰的崇拜。蚩尤人起初给这些经文弄得晕头转向,而炼则表示巫师们的奉承基本属实,可以接受。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从容不迫地扮起了救世主,挨个寨子施展他的冷酷辩才和天赋神功,例如用眼睛融化铜铃和吹气断石之类的。蚩尤人在炼和巫师们的煽动下很快就接受了一个全新的大神——这个神在炼的描述中就像被时间之土埋没的一粒种子,他将在未来的春天复苏;和蚩尤人一样,他只差一条由记忆和梦所指引的道路,就能回归永生的天国,主宰广阔的大地。
炼王三年:炼依照记载找到那杆曾经在一座山上刺破黑夜的青铜大戟,炼把这个沉重异常的武器横陈在殿上,让十八个寨子的族长一一扶起此戟,那些年老的族长由于不能抬动它被迫让位,炼随后选拔心高气盛、行事果断的年轻人接替了他们。新族长和炼发誓要把蚩尤人带出山谷。记载中有一段炼对蚩尤人栖息的山谷发表的看法,证明了炼曾和老族长们发生过激烈的辩论,他说:“这山谷貌似天堂,实则更像一个乌龟壳,它越来越拥挤,总有一天,女人需要忘记生育才能让蚩尤人继续龟缩在这里……这鬼地方把蚩尤人驯化成乌龟和蛋,你与其让这鬼地方弄成乌龟,还不如为此发疯,反正它既不能给你安静,也不能给你热闹……这鬼地方就像施舍给乞讨者的一块啃不完的骨头,虽然不能让他饿死,但也永不会给他尊严……蚩尤人若要学会像神一样思考,和像野兽一样行动,他们就必须知道,这山谷其实是蚩尤人第一个要战胜的敌人……”炼就这样让那些老族长退了位,然后他把大戟插在殿前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显示他不再谈论此事和不可动摇的决心,二十多年后,这支戟上面爬满了常春藤,他把它拔出来,在江水里冲洗时显出了神器之威。
炼王五年:秋,盘膝峰东面发现了坚韧的铁,蚩尤人的冶炼技术从此得到巨大的飞跃。一年之内,通过二十七座熔炉和三百六十道复杂的工艺,他们造出了能穿透石头的长矛和斩断牛骨的利刃。
炼王六年:长于发明创造的姜羌家族在沉寂了多少年后再次活跃起来,那些原来在传说中存在的抛石机和连发的弓弩之类的武器,被他们从快要烂掉的羊皮书上请了下来,威力非凡,年轻人尝试之后立即变得雄心勃勃。
炼王七年:根据记载,炼在这年春天像变戏法似的展示了他的第一支军队。蚩尤人早晨出来,看见落天江上一夜之间搭起了六座浮桥,三千蚩尤后生变成天神般威武的武士,他们身着清一色由牛皮缝制的甲胄,脸上带着涂画成神鬼的面具,分成长戟阵、刀矛阵、箭手阵和战车阵,列在大江两岸,就像护送大江东去的两道石崖。蚩尤人热血沸腾,祭拜活动就这样同时成了对这支军队的检阅,此后它又成为蚩尤人在此时节的传统。记载表明,炼在加冕的第四年开始筹建军队,各个寨子的猎手率先接受了他的训练,训练在山中秘密进行,猎手们无条件服从炼的一切命令,保密的军纪执行得一丝不苟。
炼王八年:夏初,有黄夜观星相,预言落天江秋季将有大洪水,若不加以防范,会淹没山谷里地势较低的几个寨子。流言随后四起,称蚩尤人兵凶犯上,引天降大水,与五百年前的祸患(大旱)正好相反,他们的家园这回将毁于洪灾。炼听罢怒不可遏,领着三千战士跑到落天江上游四十里挖开了一座山。结果,秋至大水还没流到山谷就被引到南面的一片盆地里,形成一个壮观的大湖。流言从此平息。
炼王九年:炼命令十八个猎手沿江东下,寻找去中原的出口。根据记载,这伙人去了不到两个月就喜气洋洋地回来了,他们没走几个地方,只在某处登了一次岸,却带回来能装满三辆大车的金银珠宝和各种稀罕的器皿,并大肆宣扬抢劫中原人的乐趣。这是个意外的收获,炼安排的考察任务基本泡汤,但强盗们的丰盛掠夺却轰动了十八个寨子。从此,炼再也不需要向他的族人推测中原的远近和那里的诱惑,相反,他开始不断地警告头脑发热的猎手,他那伟大的远征计划绝不是狼群式的流窜和奔袭,而是要成为中原的主人。他说:“我从黑暗中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一条路,比蚩尤人五百年前到达山谷的路要平坦许多,能让我们唱着歌走在上面,沿途经过一座座有威严的大城,攻下那里就像围剿一片林子里的畜生,四周的小城会因而望风归顺。这条路的终点是一座众神垂涎的山巅之城,那里聚集着中原人的王族,天下最显赫的富贵,最强悍的战士,以及尊奉各种神仙的巫师,我们取了那里,就能教会中原人敬畏和温顺。”炼这样说完,就严禁蚩尤人在得到他的命令之前走出山谷,他又命令猎手们把抢劫的东西还给大江——让它们漂走,以感谢上帝赐与他们通向中原的水路。
炼王十年:炼王妻孕育十年,产下一对儿女,鲜香光华,美如天使,落地即走,随风能翔。有黄称为上天双子下凡。同年,炼王的妹妹笛宣布与女巫羽桑结成“夫妻”,据巫师们说,此事没有先例。
猎手
们在狩猎前后狂饮紫蒿酒,这酒有一股微甜略辣的香味,可以让人在野兽的世界里感到清醒和兴奋,保持辟邪的力量,此外它有镇痛功效,能使篝火烧得旺盛和干净,并在祭祀大神和庆祝丰收时带来迷醉灿烂的幻觉。但是狩猎更重要的装备是的面具,蚩尤人认为他们以大神的名义狩猎,需以大神的面目出现,那面目春、夏、秋、冬各不相同,颜色轮廓不一,但表情一定是喜悦大笑的。因此,每个实际上有四个面具,按季节佩戴,出猎时们面具统一,都恐怖地咧着大嘴,是一群一模一样的刽子手。
蚩尤人的还信奉一条来自远古的的祖训,他们也视之为神谕。这祖训说:蚩尤人为大神所托,放牧天下,主宰大地上生灵野兽的生死——也就是说,他们是大地上一切生灵的唯一主人。在中原时代,蚩尤人最早即凭这个神谕四处征伐,他们在一座又一座城池前面前抽出刀来,把刀鞘掷在地上(——这是蚩尤人宣战的信号,他们的敌人将有机会放下武器,并为蚩尤人捡回他们的刀鞘,否则他们就用敌人的头皮制作新的刀鞘),要求所有有畜栏的方国臣服上贡,以取得饲养牲畜和吃肉的权利。据记载,在四十年时间里,被“面具”征服和消灭的方国有三百多个,使之一统广大的中原南部和东部;那些倒霉的邻居的罪名都完全一致:他们偷盗了属于蚩尤人的野兽或牲畜。有些较小的方国里根本找不到一家畜栏,但信奉神谕的蚩尤人仍能找到杀人的借口,们攻下城池,闯入国王或某个贵族的厨房,只要在锅里找到肉,就得有人为此偿命。
迁徙到山谷的蚩尤人曾把山谷的富饶、众多的野兽当作大神对他们失去家园的补偿;同时,放纵地狩猎则成了他们满足食肉天性的需要和维护祖传尊严的寄托。男人们从少年开始就学习可怕的猎杀武艺,即使他们成年后作了铜铁匠、酿酒者、木工或者药师,仍然能够随时带上面具,去山中取回猛兽的尸体。就这样,由于人人都是野兽的天敌,到第十六代蚩尤王崛在位时,山谷周围的野兽被捕杀得越来越少。崛为此颁布了限猎令,规定了四季进山捕猎的日子。但是这一限制也造成庞大的群的过渡饥渴。当指定的日子一到,男人们便一窝蜂地涌进远近的大山,几天功夫就能绑出来堆积如山的猎物。
到了炼的时代,他认为只有增加狩猎的难度并减少的数量才能根本解决猎物纷纷逃亡甚至灭绝的问题。炼王四年春,他颁布了一条符合蚩尤人性格的法律,规定无论死活,捕到的猎物身上只能有一处伤口。蚩尤人对这一合情合理又充满挑战的法律欣然接受。从此之后,那些拥有最多猎杀天赋和力量的蚩尤人脱颖而出,成为专业的和炼的最精锐武士。这些骄傲的珍惜名誉甚于他们的生命,所以落在他们手里的猎物自然比别处的幸运——野兽全是在胸口或者咽喉处被刺穿或者斩断,们只发一刀、一枪或一箭,准确致命,分毫不差。
炼的这条法律还间接促进了蚩尤人养殖业的发展,们活捉回来的野兽经过交换和分配后,被蚩尤人当奴隶一样养着。有些野兽的繁殖力十分旺盛,并且具有传染性,没用几年,畜生的数量和蚩尤人的人口就一同膨胀起来,巨大的寨子和牲口圈连成一片,覆盖了广阔的江岸和附近的山坡,使落天江都显得瘦了。为了避免那些格外擅长下崽的牛、鹿之类的牲口把畜栏挤破,们后来不得不捉来虎豹消耗它们。有一阵子,如果不是担心小孩的安全和妇女们受不了腥臭,疯狂的们可能会在家门口拴一头豹子或几匹狼,以炫耀他们特殊的财富和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