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1816 更新时间:07-01-06 16:56
8。
落天儿在城堡里找了一个大院子作为自己的第一个王宫,院子里有一片果树林,几间房子前头有几棵老槐树,房子后头是一片草地,还有一个盖在温泉上面的木屋。这是他在风族人的土地上能找到的最好的住处了。
阳族移民进城的第二天,他和他的首领们聚在房前的老槐树下,他宣布了他在这天睡醒后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好主意,他说:“阳族人家的姑娘嫁给武士,会得到房子和一块好地,要是嫁给风族武士,还会额外得到牲口和黄金。”首领们大声称赞他是个英明的王。熊髡说:“我的王,您真是慷慨!”武罗说:“这下风族人和阳族人就得套近乎了。”伯因说:“那会一窝蜂的,准保一下就会分光啦。”落天儿说:“越早嫁人分得越多,分光为止。”莽圉说:“但武士们还要按时操练。”落天儿说:“说得对,谁也不能光想着骑人,忘了骑马。”
当天晚上,伯因来到落天儿的院子,他领来一个漂亮姑娘,脸色喜悦,又透着不安,他说要娶这姑娘当老婆。落天儿说这种事不需要汇报。伯因说,按照阳族人的规矩,落天儿要是看好了这姑娘,他就可以先得到她。
“这是这拨人里最好的妞儿,”他小声说,“她爹妈都乐坏了。”
落天儿对阳族人的这种规矩很吃惊,他说:“以后没这规矩了,你挑的,就归你。”
三天后是一个良辰吉日,城堡内锣鼓喧天,喜气洋洋,有好几十个阳族姑娘在这一天同时出嫁。阳族人的婚礼必须有巫婆在场主持,但移民中的巫婆不够用,而那些嫁姑娘的阳族人为了得到最多的赏赐,谁也不愿意推迟婚礼。武士们为此备了几辆马车,这些车拉着几个巫婆四处奔波,穿梭于一个个张灯结彩的宅院,一群孩子不知疲倦地跟在马车后面奔跑起哄。
阳族人伯因和那个阳族姑娘也在这一天结婚。落天儿和各族武士的首领们全都来喝喜酒,他们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巫婆正在院子里东跑西颠地张罗着。这巫婆一看见落天儿进来,就好奇地过来打量他,然后说:“你叫鬼王,我叫鬼婆,在这儿你要听我的。”她把落天儿按在院子里的一把大椅子上,伯因和他的新娘子,以及新娘的娘家人过来一起向他磕了好几个头。落天儿傻笑个不停,说了几句老巫婆教给他的祝福话,又许诺了好多封赏。接着,这鬼婆递给他一个陶罐子,让他给新郎和新娘的头上浇水。落天儿让武罗去干这事,鬼婆说:“你是他们的王,你来了就轮不到别人啦。”武罗说:“阳族人信这个,得让最高贵的人把他们浇在一起。”鬼婆又说:“我的王呀,你不浇水,老巫婆不唱歌,他们就不能在一块儿。”
落天儿拿着罐子过去给新郎和新娘头上浇水,那鬼婆在旁边又唱又跳。任凭落天儿怎样倾倒那罐子里的水,那鬼婆唱下去,罐子里就永远有水。落天儿低头往罐子里看,水滔滔不绝地流出来,就像里面藏着一条大江。伯因和新娘子并肩跪在地上,被浇成了落汤鸡,最后俩人总算抱在一起。众人发出欢呼。鬼婆停止了演唱,宣布说:“现在你们是夫妻了!”落天儿摇晃那罐子,里面的水逛荡出来,淋了他一身,他脱下外面的袍子,露出两条胳膊上的纹身,鬼婆这时走过来说:“很久没有看见风族神鸟的纹身啦。”接着她又瞧见了他另一条胳膊上的面具纹身,笑嘻嘻地说:“多俊的孩子呀,有一天我也会给你唱的。”落天儿说:“你省了吧,我不是阳族人。”鬼婆说:“那可难说,你也许还会娶一个阳族姑娘呢。”落天儿翻来覆去看那罐子,看不出个究竟,还给这鬼婆,对她说:“我喜欢你的罐子。”鬼婆说:“我还能给人讲故事呐,不过今天不行啦,你可让阳族人家的姑娘都发疯啦,她们可从来没这么着急嫁人过,等着瞧吧,天黑我也唱不完。”
这个唠唠叨叨的老巫婆被一辆车拉走了,婚礼的宴席在院子里摆开。阳族人搬来了几坛酒,落天儿喝了一碗后,眼睛冒出光来,他说:“阳族人造得好酒!”武罗说:“我的王,这是穷人家的酒,以后你应该尝尝贵人家的酒。”落天儿说:“有好酒的地方,就是好地方。”他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带劲儿的酒了,不停地说:“倒酒,倒酒!”这时他看见风族人熊髡怒气冲冲地抓起一坛酒,直往脸上浇下去。武罗和莽圉在他身边拦阻,但拦阻不住,熊髡已经醉了,把酒坛向地上一摔,酒坛粉碎,他大叫:“再来一坛!”落天儿说:“这混球儿怎么啦?”武罗摆着手说:“没事没事。”熊髡咒骂起来:“该死的阳族人,该死的阳族人!”落天儿说:“当心你的舌头!”新郎伯因跑过来抱住熊髡,说:“哥哥醉了,我送你到屋里歇着。”熊髡甩开他,说:“玩你的女人去,这儿没你的事!”落天儿说:“谁跟我说说,好像会死人的。”武罗叹了口气,说:“我的王,这新娘有个姐姐,熊髡看上了,但是娶不了她。”落天儿说:“啊?为啥?有男人啦?谁呀?不能商量吗?”武罗说:“她没男人,但是也不能嫁人。”落天儿说:“操,为啥?”
武罗说:“阳族人有个规矩,家里的长女不能嫁人,她要掌管家族的祭祀,还要侍奉父母到死,这叫‘巫儿’。”
熊髡在边上晃悠着说:“该死的巫儿!”落天儿问:“那巫儿漂亮吗?”武罗说:“她漂亮也不管用,不能嫁,会遭殃的。”落天儿瞪着眼睛说:“我问你那巫儿漂亮吗?”熊髡这时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漂亮!姐俩一般漂亮,长得都一样,我问过啦,她姐姐就比她妹妹早出生他妈的一眨眼的功夫,结果就成了巫儿!这叫什么狗屁规矩?”落天儿把一口酒喷出来,笑了半天,挥手说:“把这巫儿姐姐领出来瞧瞧!”武罗听了这话,叫苦不迭。站在院子角落处的新娘的母亲听了这话,立即晕了过去,新娘的父亲来到桌子前,跪倒在地,给熊髡和落天儿磕头不止,好像这俩人要杀他九族似的。伯因这时候从新房里把新娘拽出来,拉到熊髡身边,说道:“哥哥,我不娶她啦,把这个让给你……反正她们也一样……你看见了,我还没碰呢,就刚才抱了一下。”
伯因这样说完,新娘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连哭带叫跑回新房里。娘家人一窝蜂追进去,晕倒的娘,跪着的爹也都爬起来追进去。落天儿指着伯因说:“你胡说什么呐?我给你俩浇了半天水不算数了?”武罗抬手给他兄弟又一个耳光,说:“给我回去哄高兴喽!”伯因捂着腮帮子进了新房。落天儿指着武罗说:
把那什么巫儿鬼儿的给我领过来。”武罗说:“我的王,你醉啦!”
落天儿说:“该死的阳族人,等我真醉了,可要动手抢了!”
武罗转身进了新房。过一会儿,他和新娘的父母领着一个穿白袍子的姑娘出来。果然和那新娘子是一对儿孪生姊妹,一样漂亮,只是看上去冷漠、安静、端庄。落天儿叫人搬来座椅,摆在熊髡身边,让三人坐下。落天儿喝了碗酒,盯着那姑娘,笑嘻嘻地说:“让你们阳族人的那个狗屁规矩见鬼去,这么好看的一个姐姐怎么能让她荒废了?”武罗想插嘴,落天儿沉下脸用手指他,武罗收声。他接着说:“以后很多规矩都得改,再说,这是风族人的土地。”他又转向姑娘的父母,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担心没人侍奉,这姐姐嫁出去,你们会得到更好的侍奉!”他转头对莽圉说:“咱拉回来的东西还剩下多少啦?”莽圉说牲口和玉帛还有一些。落天儿说:“明天全拿来给我这巫儿姐姐。”熊髡坐在那儿,往桌子上磕头,说:“我的王,我要对天发誓……”落天儿说:“明天你再发誓罢,我来给你俩浇水,就这么定啦。”桌子上鸦雀无声。那个巫儿姑娘面无表情,她的父母大气也不敢出。落天儿醉了,他拿起一个坛子倒酒,酒坛已空,换了一个坛子,还是空的,他朝坛子里看,嘴里说:
“下次让那老巫婆给我倒酒……”
就这样,他在酒桌上给一个阳族人的“巫儿”做了媒。但第二天就出了事,为了抗拒嫁人的命运,那个巫儿——孪生姊妹中的姐姐一大早就在自己床上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子。人们发现她时,这姑娘已经不省人事了,后来那个鬼婆把人救活了。救完人出来的鬼婆站到沮丧的熊髡面前,熊髡那会儿一副新郎的打扮,正抱着脑袋正在墙角蹲着,老太太叉着腰冲他叫道:“臭强盗!你们的王呐?”
9。
落天儿院子里的草地上,豹子“笨蛋”徒劳地东跑西窜,但黑马狂驳总是不动声色地抢在它前面。豹子躺在地上打滚,黑马兴致勃勃地戏耍它。在草地中央,一间木屋往外冒着热气,木屋里雾汽蒸腾,笼罩着一座温泉水池。雾汽中有两条丰满白皙的腿落进水中,接着皎洁如月的屁股落进水中,雪白玲珑的身体落进水中。这绝妙如女妖的身体转过来,脸在水雾中,隐约可见那个叫霓儿的姑娘苹果般的圆脸,迷蒙闪光,模糊不清。落天儿的脸神情迷醉,这绝妙丰满的女妖坐在落天儿身上,肥屁股颠簸摇晃,无声无息。一会儿,水雾散去,落天儿的脸泄了气,可爱的妖精消失了。水中冒出笛女神般的脸,脸上带着嗔怒。“你长大了更不是个好东西。”落天儿眼睛里冒火,他扑上去,水花四溅,雾气飘来散去,两条修长健美的大腿被掀到空中,落天儿显得强大无比,压在笛身上癫狂大干。池水中飘满鲜艳的紫蒿花瓣,水波荡漾,落天儿和那女神身体翻腾不已,他们兴奋得直叫唤……一片嘈杂声传过来。木房子的天棚、四壁随之像羽毛一样四散纷飞,阳光刺眼,落天儿在池子里猛地睁开眼睛,呆滞了片刻,四散纷飞的天棚墙壁纷纷复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水下那部分,挤了挤眼睛,运了口气,起身出了池子,拿了布巾一边擦,一边来到窗口,他看见那个老巫婆跟着武罗、熊髡几个人已经走进了他的院子。
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他,他一出来,鬼婆就迎上去叫嚷开了,她嗓门巨大,让他简直无处躲藏。他只好围着那棵树不停地转圈,老巫婆则跟在他背后不依不饶地训斥他。武罗、熊髡、伯因和莽圉奇怪地看着他们的王居然没有把这个老太太轰出去,反倒兴致勃勃地跟他辩论起了阳族人的家庭事物。
“你一个一个地杀,阳族人也不会吭气儿,反正这些阳族人没地方走啦。”鬼婆说,“他们昨天还庆幸遇到了一个大救星呐,大人孩子做梦都在笑。可是你改起规矩来就像个强盗,老巫婆告诉你,你说你的规矩,巫儿的规矩可不会改,因为死的办法太多啦,你这个强盗头子能改得了不想活了这个规矩吗?”
落天儿说:“人不是没死嘛!”
鬼婆说:“这个巫儿没死,别人家的巫儿可都在磨刀呢。”
落天儿说:“不会为这事儿再死人了,但是你们的狗屁规矩必须得改。”
鬼婆说:“这规矩成千上万年啦,不会为几个强盗就改了的。”
熊髡在一边垂头丧气地插话说:“我的王,我不娶她啦。”
落天儿说:“窝囊废,我会让这些巫儿全都嫁人的。”
鬼婆冷笑起来说:“有我在这儿,你们别想碰一个巫儿,你们去抢罢,就算巫儿不想死,我看你们怎么娶亲——没有巫婆给他们唱歌,也没有人给他们浇水,没有人敢认这门亲,没有人做他们的邻居,没有人敢跟他们说话,她们怎么过日子?巫儿嫁了人,就是个瘟神,谁沾了谁遭殃。”
落天儿说:“老鬼婆,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改过很多规矩。你一定听说过蚩尤人,我是和蚩尤人长大的,他们很喜欢改别人的规矩。”
鬼婆说:“是吗?我看最应该改的倒是这蚩尤人的规矩。”
落天儿说:“你应该为那巫儿想想,她们一辈子有多惨!”
鬼婆说:“惨什么?老巫婆就是个巫儿,祭神,敬祖,养父母,婚丧嫁娶都离不开巫儿,我们死后是要升天的!”
落天儿说:“鬼神的规矩,也可以改。依我看,你们阳族人的鬼神和祖宗不应该比别人的特殊。再说,有个男人也可以做巫婆呀!”
鬼婆说:“你要不是个王,我就抽你嘴巴。巫儿嫁了人,整个家族都会被诅咒!”
老槐树下的这场争吵从早晨持续到中午,谁也没有吃饭,武罗几个人对他们的王不知疲倦地跟一个老巫婆没完没了地辩论这种闲事感到莫名其妙。他们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地支撑到下午,老巫婆和落天儿腰板挺直,还在继续转圈说着他们重复了好多遍的废话。一直到黄昏,这场傻瓜似的辩论仍没有停止。阳族人武罗略通些巫术,他最后发现他们的王被这个阳族巫婆施了魔法,他们要是不走,这两个人就停不下来,因为这巫婆看来有话跟落天儿说,而她不想让别人听到。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溜了出来,莽圉还责怪武罗没有早发现老巫婆的魔法,以至让他们活遭了一天的罪。
武罗他们一走,落天儿在老槐树下摇晃着脑袋,蓦地缓过神来,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黑下去的天,又看着眼前的鬼婆,“我在跟你说些什么?”鬼婆说:“家家都想有个巫儿,有巫儿是父母的福气,她们侍奉神,还会升天的,就是不能嫁人。”落天儿说:“这话你今天跟我你说了一千遍了。”他心里头纳闷自己居然这么过了一天。不过,他觉得这老巫婆很厉害,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三言两语,她就把自己说得像他的亲戚似的,现在她跟他吵架,也像亲戚似的。他问这巫婆:“你打算在这儿吃饭吗?”鬼婆说:“鬼婆我给你做,你爱吃什么告诉我一声。”落天儿说:“你那罐子里能倒出酒来吗?”鬼婆说:“那得有一碗酒做引子,你倒进去什么,出来的就是什么,要多少有多少,让你喝够了为止。”老太太进了厨房,像变戏法似的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老槐树下的桌子上眨眼之间摆满了肉和鱼,鬼婆的罐子里倒出来一碗又一碗的酒。落天儿胃口大开,狼吞虎咽地吃喝了一阵。那个鬼婆用一种爱怜的眼神看着他。落天儿吃饱后发觉了这一点,他感觉不太自在,说道:“你要跟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这老巫婆猛地喝下去一口酒,她那苍老的眼睛里一下子噙满了眼泪,就像两口枯井忽然冒出来泉水一样。她擦了擦眼睛,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命运可真会捉弄人……”她说,“你的妈妈就是个巫儿。”
10。
这是鬼婆在断崖上的废墟前给落儿讲的故事:
风族王雷是一个无敌的神射手,他有一张能射落星辰的弓箭,挑战他的敌人没有一个能在他的神箭下幸存的。二十年前,雷打败了阳族王昭,在昭的庄园里,他看见了昭的长女明娥,她像天上的仙女一样美丽,但命运却让她成了一个巫儿。雷被她迷住了,就像从山里带走一只兔子似的把她抢走了,为此他开了恩,没有毁灭昭的王室。雷把明娥带回到自己的城堡,起初明娥想用自杀来维护巫儿的名声,但是雷告诉他,如果她死了,她的父亲和整个王室都要被毁灭。就这样,明娥成了雷的妃子,但她请求雷保守她身世的秘密,因为她必须接受神强加给她的命运——她的生命中不能有婚礼,不能有巫婆为她和一个男人唱赐福的歌,也不能有一个高贵的人给她和一个男人的头上浇水,她还害怕事情传出去会遭到人们对她家族的诅咒;所以她成了世界上最神秘的王妃,风族人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王还有这样一个女人。而阳族人当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昭公开宣称他的女儿已经死了——这其实是他心里的宣判,因为明娥成了他和整个王室的奇耻大辱。不过,阳族人都要感谢这件事,因为从那以后,雷再也懒得光顾阳族人的土地,这个高傲的王认为明娥成为他的女人,阳族人应该为此感到荣耀并永远臣服。后来明娥怀上了孩子,她央求雷把阳族王室的女巫鬼婆接来照顾她,因为她从小就跟着鬼婆长大,她们就像亲人一样。雷派人接来了这个女巫。就这样,在鬼婆的照料下,明娥秘密地生下一个男孩儿,那天,全世界都在刮大风,全世界的雷电都在轰鸣。这是个不祥之兆,因为阳族的巫儿生下的这个男孩儿会给他的父母和整个家族带来毁灭。这个诅咒应验了,孩子生下来后,雷就得了一场奇怪的大病,整整一年卧床不起。一年后,雷撑不住了,他开始为儿子的出生感到后悔,因此决定把明娥和儿子送回到阳族人那里。这时,阳族的武士来了,他们按照筹划很久的计谋,带着复仇的力量,向雷的城堡发起突然攻击,他们轻易杀死了在病床上挣扎的雷,把他扔进火里烧成了灰,他的鬼魂随着骨灰被昭放进罐子里带回了阳族,这是阳族人对敌人最严厉的惩罚——雷的鬼魂成了昭的囚徒。为了彻底洗刷耻辱,昭还命令他的武士们杀死城堡中的所有女人和孩子。那天晚上,风族王的城堡一片火海,明娥抱着孩子四处躲藏,她跑到一棵树下,在这棵树的巨大的身影里,世界一片安静。明娥给他的孩子吃了最后一口奶,把孩子放在了树上,然后跳进了那口深井。那棵树随后变成了一个巨人,他抱着孩子向山上去了。鬼婆亲眼所见,这巨人打开襁褓时,他和襁褓中的孩子在战场和烈火外面发出了天真的笑声。
鬼婆后来回到阳族人的土地上。现在,她和落天儿站在断崖上的废墟前,他们看着那个穿着肥大长袍的女人扶着废墟的残破的墙坚定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落天儿问:“她在找什么?”
鬼婆说:“她在找另一个鬼魂……可怜的明娥,她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个孩子,但世界欠她一场婚礼。”
这老巫婆还让落天儿不要去打扰她,“因为你天生克父母。”
落天儿从断崖那里回来后有点精神恍惚,鬼婆从这天开始成了他的宅院里的管家,她给他张罗的第一顿早餐仍然是在那棵老槐树下,老太太从罐子里倒出来新鲜的牛奶命令他喝下去。然后她又说:“你的屋子得有人收拾,乱的就像个猪圈,哪儿有你这样的王呀?”落天儿说:“巫儿的事先不提了。”鬼婆说:“阳族王要是认你就好啦,那儿的漂亮小妞儿多得是,够你们挑的。”落天儿说:“阳族王欠我很多东西。”鬼婆说:“他是你的外公啊,照阳族人来看,他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的,因为他对神虔诚。”落天儿说:“我会让他死得好看点,尽管我从来就不认识这家人。”鬼婆还想说什么,但是她看了一眼落天儿的眼睛,这巫婆意识到这个跟随蚩尤人长大的孩子不是来寻找什么亲情的,而是来决定别人命运的。她摇头叹气一番,进屋给他拾掇房间,当她把落天儿的那些衣甲、梭枪、马背上的兽皮垫子、起居用的瓶瓶罐罐、巫师写的竹简、蚩尤人的羊皮纸、成箱的珠玉布帛和其它稀奇古怪的东西——收拾利落之后,这老巫婆抬头看见墙上挂了一张大弓和箭壶,弓和箭朝相反方向倾斜,呈交叉状,她的脑袋跟着箭壶倾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从屋子里跑出来。
“哎呀,你瞧瞧,我总算想起来了,那个字是这么写的,我要是想不起来,死了都不会闭眼!”
她在桌上蘸着奶画了一张弓,搭着两支箭。落天儿看了看鬼婆,说:“这是字儿吗?”
鬼婆说:“你妈妈把它绣在了鞋上、衣服上和被子上,简直到处都是,可惜都给烧啦。她跟我说,这是一个神在你出生之前给你起的名字,是两支神箭,也是两个翅膀,一个是风的翅膀,一个是闪电的翅膀——她说得可真是一点不差,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满天都是这两样东西——这个字念‘羿’,就是你的名字。”
11。
原来城堡上粗糙的旗帜焕然一新:旗帜上神鸟和蚩尤人的面具中间,又多了一张弓和两只箭,它绣得精美神气,此后成了有穹人的标志。
这年夏初,阳族人的军队在风族人的边界上看见了这面旗帜。之前的落天儿,此后的羿,认为他们来得太慢了,他在边界上足足等了一个月。他之所以在这儿等着打仗,是因为这里的平原适合他的骑兵驰骋,林野相间的地貌又适合他们埋伏。他现在有一千骑兵,两千步军,虽然没有一辆可以冲锋的战车,但他从玄族王伯益那里调来了经过训练的上百只猛兽,他觉得这些力量足够他打败全世界的人。阳族人的军队从边界那头开过来,展开的军阵横竖看不到头,人马浩瀚,旗帜如海,旗帜都是金黄色,上面绣着太阳、月亮和一条生着双翅和双腿的怪鱼。这军阵的前列是一排坚固的战车,十几个气势汹汹的阳族首领轻蔑地看着前方的一队骑兵,打量着那面花哨的旗帜。
羿骑着黑马狂驳看看他身后的风族骑士,这些最勇敢的武士有好多人都吓得够呛。羿对他们说:“有尿裤子的吗?”武士们说:“还没呐!”他说:“喝几口酒。”武士们在马上咕咚咕咚地喝酒,然后说:“好啦,现在我们都疯啦!”羿于是率领这些人向阳族人的兵阵慢跑过去,在他的弓箭能够到敌人的地方,骑士们停下来,羿骑着黑马在阳族人的军阵前左右驰骋个来回,人们只看见一阵黑风呼啸了两趟,军阵前的十个阳族首领全被他们根本看不到的箭射穿了脖子。骑士们欢呼:“羿王万岁!”他们这样喊了几声,阳族人的统率在盾牌后面挥了一下手中的刀,他身后的战车扬起盾牌呼啸启动,向骑兵们冲锋。羿率领骑兵们一边射马,一边引着他们兜了个大圈子,他们马快,但有时候就像走投无路似的在树林和草地之间来回折腾,最后他们钻进一片树林里。阳族人的战车在树林前停下来,奇怪地看着不远处有一只豹子趴在地上,正在生吞一只鹿,这畜生看见一大片兵马过来,气哼哼地围着它的猎物踱来踱去,拴在树桩上的绳子让它烦躁不安。接着传来一声牛角号响,树林中野兽咆哮,成群结队的虎豹豺狼一拥而出,更多的骑兵随后呐喊着从两边高地上的树林里冲出来,骑士们的脸上全都带着恐怖的面具。阳族人这时发现他们拥挤在两个高低之间的洼地里,车轮子陷在杂草和松软的烂泥中行动困难,士兵们因此跳下马车在四散奔逃中拥挤成一团。阳族人的统帅大声咒骂他的士兵,直到他的脑袋突然飞到了空中,人们看见这颗脑袋在天上停止了咒骂,但是换了个语调仍然叫唤个不停,谁也听不清楚他在叫什么。接着,这颗脑袋又被拴在黑马狂驳的脖子下面,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前,他一直在说话。那时,兴奋异常的黑马从一面又一面的旗帜上踏过,羿手中的噎鸣刀掀起了满天的血光,他的骑兵们把越来越多的头颅拴在马脖子上,这些头颅最终在战场上形成了一场大合唱,人们终于听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了,他们在喊:“羿王万岁!”活着的人也开始喊:“羿王万岁!”血色的夕阳沉没,野兽在满足地咆哮,所有活着的人都在喊:“羿王万岁!”上万阳族士兵就这样靠呼喊万岁活了下来,做了俘虏,他们在此后很多个夜里仍然会在做梦时呼喊这句话,好像不喊上几声脑袋就得搬家一样。
羿在尸横边野的战场上巡视,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旗帜,心里满意地说:“羿,这名字很好。”
12。
这场战役后,羿又接连攻下了两座城堡和几个村庄,再往后,他的军队在阳族人的土地上几乎不需要作战了,一个又一个城堡和村庄向他打开,整城的阳族人跪在地上迎接他的军队,他麾下的阳族人也开始四处宣扬他是阳族人的后裔,因此有越来越多的阳族人加入了他的队伍。到这年五月,阳族人的土地上只剩下阳族人的王城还插着那面绣着日月和怪鱼的黄色旗帜,羿的造反大军开进到这里,将它四面包围了。阳族人的王城建在树木茂密的高地上,面对平坦开阔的平原和一条大河,这是个壮阔的城堡,但在这个夏天,它成了一个岌岌可危的孤岛,城堡上那面黄旗显得气息奄奄。
阳族王昭的宫殿在城堡的东侧,占地很大,正殿和两侧的偏殿围成一个宫院,宫院后面套着一个庄园,庄园的树丛中有一座巍峨的神庙。
昭是一个瘦高的老头儿,虽然老了,但身子挺拔结实,花白的胡子看上去很硬,支楞着向上翘,他眼睛基本上瞎了,眼珠红彤彤的。他出现在宫殿后面的庄园里,那里有一片矮种松树,地上落了一些松塔。一个仆人在他身边哈着腰,一路上给他指着地上的松塔让他踩。昭脚踩着地上的松塔,发出噼啪的声音,老头喜欢听松塔碎裂的呻吟。但他此时心情悲凉,充满困惑。不久前,人们才告诉他阳族人的军队吃了败仗的消息,那时他身边的人实在无法隐瞒这个瞎老头了,因为他在宫殿里已经能听到城外军队的喧哗和城里居民的恐慌。
昭穿过松树林,来到庄园深处阳族王室的神庙前,他摆手让仆人在门口等着,自己从正门走进去,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即使眼睛瞎了,也能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找到任何一个香炉。他通过外殿的一个门,进了开阔的正殿。灯火朦胧,一个巫婆正跪在正殿中央的神坛上用拂尘四处打扫,那里其实纤尘不染。这神坛高出地面有三层,底下两层是玉石砌的,方形,最上层是一个圆坛,用紫红色的檀木打造,就像一张巨大的圆形大床,上头铺了一张淡黄色的席子,绣着太阳、月亮和生着双翅双腿的怪鱼,四面摆放雪白的垫子。席子上方吊着金色和银色两盏灯盘,圆坛四周的台阶上摆着鼎器和灯柱。圆坛正上方的天棚有一扇圆形的大天窗,它会在天气晴朗时打开,使日月星辰的光辉伴随神灵降临——这是阳族人神的席位,除了王室的巫婆、巫儿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走上这座神坛。巫婆看见昭进来,从圆坛上下来,点了一炷香,交给昭,昭在神坛下面跪下来祈祷。然后他绕过圆坛,来到正殿靠南的墙下,那儿有一个大鼎,鼎内有一个描画着蛇和牢笼的罐子,罐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飞鸟,是原来风族人的旗帜,它挂在这里,作为供奉阳族人神灵的祭品。昭摸了摸这面旗帜,一把将它扯下来。他回身对那个巫婆说:
“老鬼婆,你是从风族人那里来么?”
出现在神殿里的巫婆正是鬼婆。当羿率领军队抵达阳族王城的时候,他就派人返回风族人的土地上把鬼婆接过来,因为他认为现在是他认一门亲戚的时候了。鬼婆这天早晨被一队骑兵送到城下,守城的人用一个篮子把他吊上来,阳族人都认识这位王室里的老巫婆,也知道她跟随移民去了风族人的土地,但他们不知道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会出现。鬼婆进了王宫后面的神庙,有人替她通知了昭。就这样,当昭听说鬼婆回来时,老头儿有一种不祥之感。
鬼婆把那面被昭扯下来的旗帜掸干净了,又挂到墙上,她说:“应该结束啦。”
昭说:“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神是仁慈的,”鬼婆说,“您丢了自己的女儿,但她给你留下了一个外孙子。”
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城堡南面的原野上列开一排骑白马的骑兵。骑白马的骑兵前头,站着骑黑马的羿。羿穿着蚩尤人的披甲,是猎手模样,手里摆弄着一幅柔软的面具。他看着阳族人的骑兵从城堡里出来,虚张声势地打了一大片旗幡,就像个仪仗队,他知道这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不过他觉得一个快要完蛋老家伙用这种办法来炫耀他的高贵,显得很愚蠢。
昭坐在华丽的车驾上,赶车的人是他的长子介,未来的阳族之王,中年人,相貌像昭年轻时的模样,但是神情温和一些。车仗边有两个骑马的武士,老武士名字叫狐父,著名的神射手;年轻的武士名字叫逢蒙,有一张豺狼一样的脸,是狐父的徒弟。另外一辆车上坐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穿着羲和门徒的黄袍子,气宇不凡,显得傲慢高贵,他名字叫胤,是昭的女婿。此人正为昭感到不幸,同时又对自己出现在阳族人这里感到倒霉。不过,用不了几天,他就会为这一切感到庆幸了。
武罗和熊髡跟在羿后面迎着昭的马车走去。车和马近在咫尺,羿打量昭,介在昭的耳边低声说着,他在向昭描述羿的相貌,昭面无表情。
以下是这对儿各怀鬼胎的祖孙俩的对话:
羿:你是个瞎子?
昭:从前不瞎。你的马很特别,脑袋上有一支红犄角?
羿:它眼珠也是红的,和你的一样,不过它可不瞎。
昭:它名叫狂驳,吃老虎的。你一定去过玄族人那里。
羿: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昭:噢,我去过伯益那儿,那是十几年前的秋天,我带着人去买马,这家伙从海上跑来了。所有的马看见这魔鬼都颤抖三下,我还记得,我和伯益坐在一辆车上,车子跟着抖了三下。伯益说,马看见这魔鬼,抖第一下是害怕,第二下是喜欢,第三下就兴奋啦;因为它是所有马的神,在它面前,没有人敢骑马……刚才这马车也抖了三下,我就知道这魔鬼又来了,但是我的马车接着又抖了一下,这一下可能是因为奇怪——没想到这魔鬼也被人骑啦,命运很有趣。听说你是跟蚩尤人长大的?
羿:他们说咱俩是亲戚。
昭:我是你外公,你妈妈的父亲,你身上有一半的血和我的一样。
羿:这种事对你和我都没什么用处。
昭:你一定走了很远的路,杀过很多人,就像魔鬼的孩子。
羿:我明天要进你的城,你打算开门吗?
昭:我的武士都背叛了我,因为我老啦,我的孩子都不中用。我不打算让他们抵抗你,一个老头儿不能跟自己的外孙子打仗。你知道,在我们阳族,娘家人最亲啦。但是,你进城后打算干什么?
羿:他们说我父亲被烧成了灰,装在一个罐子里,也许你知道它在哪儿。
昭:蚩尤人应该告诉过你敬祖的礼仪。
羿:他们教我诅咒和复仇更多些。
昭:你一定知道了,我杀了你父亲……因为他是个混蛋。
羿:他们还说你杀了你的女儿,我的母亲,你一定是疯了。
昭:是神让她去死的。
羿:我会让这个神偿命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你干的事情让我觉得很麻烦。
昭:在你的父亲之后,从来没有人和我这么说话,你们还真有些像。不过,你的父亲是个狂妄的混蛋,他触犯了阳族人的天条,抢走了我的女儿,一个献给神的巫儿,阳族人最神圣高贵的巫儿——但愿你能明白这种事,他应该去死!
羿:我听明白了,我父亲抢走了你的女儿,她是个高贵的巫儿,然后她成了我的母亲——但我必须得感激这件事。
昭:你打算为你的父亲复仇吗?
羿:你们家的事够乱套的,不过,我不认识我的爹妈,你我也是刚认识。
昭指了指身边的介:这是你舅舅。
羿(没有理睬介):投降能少死很多人,这是你们能做的一件好事。
介这时插话:你要的东西我们还给你,但是你应该回到风族人的土地上去。
羿:不,蠢货,是我来安排你的去处。
昭:你比你的父亲还要狂妄,但愿你那一半阳族人的血液是善良的,你母亲可是个善良的女人。
羿:我有一些善良,老头儿,要是你也有一些,你就投降吧,要不你的家人还会互相杀下去的。那样的话,我保证,除了我之外,别人都会死掉,我可不想让我从来没见过的亲戚弄得心烦。
他把马转过去,说了最后一句话:“明天这时候我要进城,城门要是不开,我就把你们全烧成灰装在罐子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武罗和熊髡也拨马往回走,弧父这时冲武罗冒出一句话来:“想不到你成了叛徒。”
武罗对他说:“准备棺材去吧,老东西,我会请求我的王给你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