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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日 正文 第六章 有穹的传说 (下)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12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1

章节字数:11756 更新时间:07-01-06 16:57

13。

昭回到他的宫殿里,宣布明天向他的外孙子投降,他还将在宫殿里为他举行一场酒宴,欢迎他回家。他强调说,这是为了全城的阳族人着想,他的人民会因此得到拯救,这是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为阳族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至于羿进城后的其他安排,他说,家里人可以商量。老头儿说完这些话悲凉疲惫地仰天长叹,他看了一眼他的儿子介,对他说:“你的命运取决于你的外甥,但你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这都是你的无能造成的。”介很明白他父亲的意思:他的王位继承权要保不住了。

这天夜里,介回到自己的宫殿,他知道他还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在羿进城之后把他干掉。这个决心是在羿骂他“蠢货”的时候下的,他叫来一个仆人让他去请阳族人的神射手狐父,但他的话还没说完,狐父就来了。狐父也很清楚羿进城的后果:介将丢掉王位,而他将丢掉性命。因为有穹人全都知道,风族王雷是他杀的,这件事一直是阳族武士们的骄傲——人们说他是在战斗中射死雷的——他为此惭愧了十几年。事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杀雷的时候,雷浑身浮肿,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年了,这个风族之王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像一只上了岸的海牛一样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狐父是把一根箭矢直接捅进雷的脖子的。

介看见狐父来了,就从一间屋子里捧出一个皮囊,他说:“用这个来惩罚雷的儿子是最合适的了。”狐父在桌上把皮囊打开,露出一张巨大的弓,状如彩虹,弓身和弓弦皆为耀眼的红色,箭壶为蟒蛇皮缝制,里面有一束箭矢,一共十支,从箭镞到箭羽将近半人多长,箭矢为雪亮耀眼的银白色,放在手里沉甸甸的。这就是著名的彤弓素矢,像阳光和彩虹一般美丽强大的武器。人们传说,风族王雷当年用这张弓射下过流星。雷死后,这张弓就落到了介的手里,但介从来没有告诉别人他其实根本拉不开这张弓。弧父抓起大弓,也没有拉动,他把弓弦松了几扣,再试了一次,说:“这是神物,我平生能使它一次就够本了。”介对他说:“您会失败么?”弧父说:“事情成了,您去做王,我落个善终;事情不成,您去做那个小强盗的舅舅,我去偿雷的命。”

第二天清晨,山丘上城堡的门沉默地打开了,回应它的是原野上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在羿的旗帜下,武士们沿着山丘上的马道开进城中。山丘和城楼上的各处要塞被羿的武士们一一占领。羿和他的首领们骑马穿过城堡中挤满了人的街道,阳族人表情各异地看着他,一群孩子指着他的黑马狂驳发出惊讶的怪叫。

下午,昭的王宫里张灯结彩,摆上了酒席。羿和昭并排坐在一起,昭的臣子和贵族们一个接一个过来给羿敬酒,羿兴致索然地应和了一阵,后来他喝了一口桌子上的酒,发出赞叹。他问阳族人的酒是怎么造的,昭说他喝的酒名叫“巫儿青”,是阳族人家的巫儿们采集花叶上的露水酿造的,只有阳族人的贵族才有这种珍贵的酒。羿对阳族人发明了如此美妙的造酒术很满意,他很快就喝光了自己的那份酒,然后让昭的宫奴给他上更多的酒。一排仆人这时捧着酒坛上来,刺客弧父混在他们当间儿,他在殿上停下,亮出一张红色的大弓,从后背抽出两支银色的箭,向羿迅猛地射去。他动作之快,让殿上的武士全都来不及反应。羿坐在席上,把身体后仰,双手伸出在空中一抄,把两支箭矢握在手里。这时,武罗等人拔刀扑向弧父,殿门口的两个卫士也冲上大殿举长矛去刺他。弧父一手执弓,一手从身后再次抽出两支银箭,回身刺倒了两个卫士,站在殿口又发出两箭。羿咒骂了一声,把手中攥的两支箭矢像梭枪似的投掷出去,铛铛两声响,四支箭在空中相撞,掉在殿上。弧父叫了一声:“罢了!”一手抡着大弓,一手舞动箭矢,冲出殿外,无人能挡。眼看他跑向院门,斜刺里冲出一个骑马的武士,转眼到弧父面前,手起一矛刺入弧父胸膛。这老武士倒下去时骂了句“畜生”,然后就咽了气。那骑士下马割了弧父人头,拾起那张大弓和剩余的箭矢,由武罗领着上了殿,他跪在羿的席前,双手举着弓箭和弧父的人头。羿说:“你是什么人,我本来想要个活的。”昭说:“他叫逢蒙,是这老刺客的徒儿,看看吧,这就是现在的阳族武士,我还以为他们爷俩会一起死呢。”羿从逢蒙手中拿起弓矢,对他说:“你去找块好地把你的师父埋了。”逢蒙羞惭地退了出去。羿手里比划这张弓,他紧了紧弓弦,搭上银箭,赞不绝口。昭说:“这是你父亲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了。”羿重新坐下来喝酒,继续向昭打听阳族巫儿的造酒术,刚才的刺杀就像没发生一样。殿上的阳族人见识了他的神勇,彻底服了气,他们再次向他敬酒时都称他为神灵。介也向他敬了酒,他说得跟别人一样,不过他心里认为他的外甥一定是个魔鬼。

酒宴结束后,羿被鬼婆拉着来到王宫庄园的那座神庙里,在灯火幽暗的大殿上,羿看见殿中央的圆坛,就想躺上去睡觉,鬼婆把他拉下来,训斥他一顿,然后她找到一个铜鼎,从里面拿出一个描绘着蛇和牢笼的陶罐,鬼婆说:“你父亲的骨灰和灵魂就在这里。”羿接过它,把耳朵贴在陶罐上听了一会儿,听到了清清楚楚的鼾声。

14。

几天后,阳族人通过城堡上升起的那面新旗帜就能看出来,属于昭的一切全都换了主人。这天一早,昭的宫殿里坐着羿,他在王位的席子上倚着桌案,睡眼惺忪。一个婀娜漂亮的阳族少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怀里捧着个罐子,跪在案边,向他面前的碗里倒奶,有点紧张。羿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摸女孩儿的腿,谐谑地看着女孩儿粉白的脸蛋,他朝她垂到面前的一缕头发吹了口气,奶溅了出来。大殿下面一阵窃笑。女孩儿红着脸捧起罐子低头溜回去。羿用袖子抹掉案子上的奶水,嘟囔说:“别摔喽。”殿上又一阵窃笑。羿对殿下坐着的那些首领们说:“你们还记得骑马么?”殿上的首领们终于爆发出哄笑。莽圉说:“老鬼婆那罐子里装的都是奶啦。”羿说:“她怕我喝多了,其实我不喝酒才困呐。”熊髡说:“咱的王被当婴儿伺候,现在他浑身都是奶味儿!”众人大笑。羿在自己的袖子和肩膀上使劲地嗅了嗅,然后他对笑得有点拘谨的武罗说:“听说武罗老往一个寡妇家跑。”熊髡说:“现在他不往那儿跑啦,因为他已经住在那儿了。”武罗说:“那是我的老相好。” 莽圉说:“我喜欢这儿的姑娘,他们有崇拜武士的好传统!”伯因说:“你这个种马。”

众人这样说笑了一阵,武罗提到了那个叫逢蒙的武士,他说逢蒙找到他,希望得到重用。熊髡、莽圉和伯因听了都骂此人狼心狗肺,因为他为了攀附新主子而杀了自己的恩人。武罗说:“我也不喜欢这个人,不过,现在我们得让别人知道,忠于羿王的,就会得到奖赏。”羿认为这话有道理,就让武罗把逢蒙收在他手下。

这时殿外的卫士进来,说有一个叫寒浞的人求见羿王,自称他有彻底平定有穹的办法。羿就让这人进来。他穿着道士的黄袍子,看上去是羲和的门徒,个子不高,三十岁上下,相貌消瘦,高鼻深目,多年的压抑生活造成气色阴郁,但眼神里深藏着自负。他带来一股冷飕飕的风,让人觉得不太愉快。他跪下施礼,报上名字,嗓子里像堵着团棉花。羿让他坐在殿下的席子上,问他:“羲和的门徒穿这身衣服就能升天吗?”众人哄笑。寒浞难受地朝两边看看,咕哝着说:“我对升天术没有兴趣。”羿说:“那你做了道士都干什么呀?”寒浞说:“我做了道士,便知道天下的事了。”羿说:“你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寒浞张嘴说了两个子,声音小得像蚊子。羿说:“你坐近点,大声说。”寒浞说:“我的王,阴谋是不能大声说的。”羿说:“你大声说,没准儿阴谋就好听啦。”寒浞清清嗓子,声音还是不大,他说:“您打算如何处置昭王的子弟们?”羿说:“把他们关起来。”寒浞说:“这很危险,您要做大事,就不能留着祸根。”羿说:“你说得对,但我现在杀不了他们,因为大伙都说我和他们是亲戚。”寒浞说:“王不需要杀他们,只需把昭留下,把介和其他王室的子弟,一家大小全都迁到风族人的土地上安置,到了那里,他们就只想保命,而不会想造反了。”众首领点头称赞:“好主意!到了那儿他们准保就蔫儿啦。”羿也说:“这算得上光明正大的阴谋。” 寒浞说:“这只是个小小的计谋,我还有大计谋只能对羿王一个人说。” 羿此时对寒浞已高看一眼,因此让首领们退下,并吩咐他们说:“去通知我的那些舅舅,让他们把家里的东西都装上车,准备到风族人的土地上去;你们要亲自帮助他们干,省着他们磨蹭。”

当羿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寒浞渐渐变成了一个说话神采飞扬的人,他向羿披露了一段中原和有穹两个大家族里的事情,大致如下:

中原的羲和九世易尊,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字叫胤,现在是昭的女婿(羿已经见过此人了)。胤和易尊一直不和,他在中原受到排挤,因此来到有穹,希望有一天能借助有穹人的力量得到家族的爵位。十几年前,胤率领他的门徒援助昭,打败了风族王雷。昭后来把自己的小女儿昌娥嫁给了胤,他们就这样成为一家人。胤后来在阳族人中间培养了很多门徒,其中包括昭的儿子介和许多阳族武士,如果他们打着羲和家族的旗号进入中原,那将是一支不小的力量;这就是胤的第一个计划。胤还有第二个计划,他的妻子昌娥生了个女儿,孩子出生的那天晚上,黑夜突然变成白昼,太阳和月亮一起照着他们家,还有两只凤凰落在他们家的一棵梨树上唱了三年歌,三年后,昌娥骑着两只凤凰飞上了天,她临走时对胤说,他们的女儿将来要嫁给神州的天子,并成为永恒的女神。胤最忠实的门徒们全都知道这个预言,因为它意味着胤将成为天子的亲家和下一个神圣的羲和。胤的宝贝女儿如今正在天真烂漫的好时候,她名叫恒娥,生得天姿精耀,明眸绝朗,丰采神韵就像天上的日月女神。人们都说阳族女人貌美,但恒娥的美丽高大,就像夜空的满月,黎明之朝阳,与她一比,世上的美女全要黯然失色。去年夏天,中原天子启驾崩,太康继位,胤去阳都朝拜,他对太康夸口说,他女儿有倾城倾国之貌,一人胜过黄帝的三千妃子。太康于是允诺,如果恒娥入宫,便立她为王后,封胤为六卿之首。胤因此在去年冬天回到有穹,要将女儿送去阳都做王后。但是,恒娥是个巫儿,按照阳族人的规矩,巫儿不能离开阳族人的土地,更不能嫁人——昭的王室里已经出了一个巫儿嫁人的惨剧,所以他严厉禁止恒娥出嫁。为此,胤一直在和昭计较……

“这真是天意,”寒浞说,“胤接不走他的女儿,就不能回到中原,就这样,他等来了羿王。”

羿说:“我来废了这巫儿的规矩——你要是想说这个,那就快点说下去!”

寒浞说:“我的王,破一个巫儿的规矩,就像剥去一个煮熟的蛋壳。但是,我给您的计谋,决非为了一个配得上您的王后,您可想过一统有穹和中原的江山?”

羿说:“那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蛋。”

寒浞说:“您真是天人!胤把女儿送给天子太康,不过是为了把有穹的门徒们领进中原,跟易尊争夺羲和的爵位。但据我所知,太康昏庸无能,守不住他祖父的社稷。而您如今已是有穹之王,您只需对胤表明,将来如果进入中原,就会帮助他得到羲和爵位,胤一定会动心。然后羿王再把那巫儿的规矩破了,娶了恒娥,那时,王与羲和家族便成为一家人。当中原一有变故,您就可以统帅有穹武士,以羲和门徒的名义进军阳都——我知道蚩尤人伐中原,每城必战,每战必胜,杀人遍野,但也未免覆没的命运。王若用我的计策,进取中原,不废一刀一枪,一路上诸侯恭候,万民归顺,直至阳都,那中原天子也必将开城迎接您。那时候,羿王若不想离开中原,天下谁能让您走呢?”

羿拍着大腿说:“这是个了不起的阴谋!”

15。

胤这些天惶惶不可终日,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强大的国家会如此迅速地土崩瓦解。那天他在城堡外面看见羿,他想如果这个浪荡子能做有穹之王,那必是有魔鬼在庇护他。后来他听说羿是蚩尤人养大的,心里又不胜忧虑,在他看来,蚩尤人就是野兽和匪徒的另一名字,是所有像他这样高贵的人的天敌,他们是格格不入、水火不容的。羿进城后,胤还指望昭能让他一家离开城堡。他去了一次昭的宫殿,发现昭的王位和尊严都已经名存实亡了,老头儿对他说:“你应该自己跟我的外孙子去请求,你毕竟还是他的姨父呢。”胤回到家里左思右想,他十分担心自己送上门去,反而会把雷的儿子给激怒,因为这个强盗一定知道他当年曾经帮助阳族人打败了他的父亲;同时,这个蚩尤人养大的小杂种也许还带着蚩尤人对中原人的仇恨……至于他是羿的姨父这一层亲戚,胤认为,这简直是个耻辱,这无父无母的混蛋连他的外公和舅舅都抢劫,哪还会在乎一个陌生的姨父?

胤这天一早起来去看望介,结果发现昭的三个儿子、两个兄弟的宅院,还有和他们沾亲带故的几个家族的宅院,全都乱成一团,羿的武士们在院子里指手画脚,催赶仆人们把家里的东西尽快装车。介在院子里叫嚷:“三十车也装不完我的东西!”一个武士对他说:“你其实带上锄头就行了,反正到那边你得自己种地!”说着两个武士把他拖到院门口,介看见了胤,对他哭丧着说:“完了,那个强盗要把我们弄到风族人的土地上去。”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塞进一辆马车里,连人带车赶出了城。

胤感到这事马上就会轮到自己,他立即返回自己的宅院,结果在院子门口看见了门徒寒浞。胤跟这个门徒来往很少,他印象中此人名声不佳,而且无足轻重,他甚至想不起来这些年跟他说过什么。胤认为这是一次偶遇,但寒浞这时却走过来跟他主动说话了,他说:“您的马车装好了吗?”胤沉着脸说:“我的马车是回中原的,如果他们想让我去别的什么地方,那就让他们带着刀来好了。”寒浞笑着说:“如果您装好了马车,现在可以卸下来了,因为您一时半会儿哪也不用去。”胤问寒浞什么意思。寒浞说:“我是您的门徒,我知道有一个预言说您的女儿将嫁给天子。我知道您一直在为实现这个预言奔波,可惜您忘了一点,这个预言没有说您女儿要嫁的是现成的天子,还是未来的天子。”胤这时瞪大了眼睛。寒浞接着说:

“我刚刚又听到一个预言,说那个鬼王会成为天子。所以我想他一定会找您来确认这个预言的,因为您毕竟是一个圣人呐。”

寒浞的话像阵霹雷似的把胤给震懵了。他回到家里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琢磨着他堂堂羲和的子孙凭什么要让一个野蛮人来占他的便宜。他这样痛苦不堪地想了好一阵子,后来,恐惧让他不安起来,他开始考虑最现实的问题,这个问题让他觉得他应该接受一些变化:如果迎合野蛮人是一种需要,那就得为这种需要低头。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想到这儿的时候,胤觉得他也许是幸运的,因为他是昭的女婿,而不是他的儿子或者兄弟,这就是说,那个鬼王可能不会把他赶走。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这件事:这个鬼王是把昭的王储继承人全都赶走了,这件事多半轮不到他,因为他这个中原人对有穹王位不会产生合法的威胁。他想到这儿时松了口气。接着,他琢磨起了寒浞说的那个新预言,他刚才还觉得这是肤浅可笑的胡说八道,但现在,他心情平静了一些,放松了一些,灵感往往在这时候——在焦虑之后的一阵松弛中突然降临。胤的眼前出现了羿的千军万马,千军万马打着羲和的旗号,他们正向大穆之野进军……强盗,小杂种,或者那个蚩尤人摘下面具,变成了一个神采奕奕的王,他难道不是一个英俊神气的混蛋吗?他英勇无敌,诡计多端,多半还有魔鬼和神灵庇护,如果他今天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昭,难道他不是也可以打败更多的人吗?胤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又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过去的焦虑都是由于他对叛匪过于害怕和歧视了;而那个叫寒浞的门徒却发现了真相,他十几年的谋划也许正是为了等待这一天,通往中原的路会因为一个年轻神秘的国王而变得平坦……他的血统其实并不下贱,谁都知道,他的父亲曾是最强大的国王,他的母亲还是王室的巫儿呢,这很好,恒娥也是个巫儿,简直就是命中注定。至于他跟蚩尤人长大,这也有好处,他很强悍,也许还是个战神呢。胤绕着大堂走了一圈又一圈,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杂念最后清晰了,他由此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变得心胸开阔了,只剩下一点忐忑不安。他进入内室,来到祖宗的牌位前,在那儿向他八个神圣的祖宗——八位升天的羲和虔诚地祈祷了一番,然后他用伏羲的方式占卜一卦,大吉!胤回到大堂上,把所有的仆人叫到跟前,这些仆人发现这些天惊恐不安的主人突然变得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只见他豪迈地挥着手说:“把最好的酒全拿出来!”

就在这天中午,人们看见羿进了胤的宅院。下午时,羿和胤互相搀扶着出了院子,他们好像都喝醉了,看上去是最好的亲戚,因为他们在门前分别时,那不可一世的鬼王毕恭毕敬地向这位道士鞠躬作揖,这是此前谁也没到过的情景。最后,羿上了马车走了,走了老远还在车上向胤敬礼呢。

胤那时看着羿走远了,仰头看了看天,他对自己说:“这孩子神魔一体,跟他一比,太康就是个蠢货。”

胤面带微笑,只有一个小小的担心需要他为年轻人稍做祈祷,这个担心是由于他基本上算是一个好父亲,他在心里头祈祷说:“啊,我那个骄傲的巫儿可不要坚贞不屈呀——他最好对她温柔点。”

这位道士并不了解他的女儿。当他搀扶着醉醺醺的羿走出宅院时,在他家的后院,一个女孩儿倒拖着一杆大戟飞快地向花园深处跑去。她是这家小姐的使女,家里人都叫她持戟女,因为她有罕见的力气,总是拿着一杆大戟把自己打扮成武士。那会儿她穿过鲜花盛开的桃树丛,一边跑一边喊:“姐姐,我看见他啦!”水潭里惊起一群天鹅和野鸭子,女孩儿在草地上一股风似的跑过,进了一处篱笆圈出来的院落,院落里有一排精致漂亮的房子,草丛中站起来一只雪白的兔子。女孩冲进房门,转眼又出来,看见兔子向房后面跳去,就跟着绕到房后,她在那儿站住了脚,捂着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

房后挂在梨树上的秋千空荡荡地晃悠着,一面高墙隔开了庄园的前后院,墙上架着一把梯子,梯子高处站着一个格外修长高挑的女孩儿,正踮着脚、抻着脖子向墙那边看。只要看看她的背影,看看她优雅挽起的发髻,看看她的宽肩膀、细腰和裙子里圆屁股和长腿的轮廓,我们就知道这准是一个绝世美女。她在梯子上呆了整整一下午,就为了在近处看一眼传说中的鬼王。

胤送走羿回到院子后感到笼罩在头上的乌云已经彻底散去,太阳仁慈地照耀着他,眼前有一条大路正通往光明的海洋和直通云霄的扶桑树,那是他神圣家族的历代羲和走向永生天国的阶梯,这条路的起点就在他家的后花园。胤走向那里,穿过一片盛开的桃树林,转过一个篱笆小院,在白色的房子后面有一棵梨树,他的女儿恒娥那时刚从架在墙头的梯子上下来,正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她穿着雪白的袍子,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她面前的空中漂浮着一把玉琴,随着她悠来荡去,这把玉琴在她裙子带起的风中自己弹奏,音乐飞翔,满树的梨花像蝴蝶一样离开树枝,在这个光华灿美的少女周围旋转成一个巨大的花环,飘得满院子都是香味和光辉。她真是天赐的珍宝。

在另一头,羿在颠簸的车上放肆地高声大笑。赶车的熊髡说:“您到底醉没醉呀?”羿说:“醉啦,不醉怎么说得出醉话?”此时天近黄昏,晚霞绚丽。羿让熊髡把马车兜了一大圈转回到胤的宅院后面,四外无人,只有一堵高墙。羿攀着墙头上了墙,熊髡惊得四下乱看,说:“您可是个王呀!”羿说:“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从大门进去。”他朝高墙后面跳了下去。他跳进墙里,穿过桃树林,向花园深处走去。在篱笆院子里,一只白兔钻出洞穴,站起来向他看了一眼,又慌张地钻进洞穴。羿最后来到那间漂亮的白色房子后面,他闻到空气中袭人的香气,看见梨树上吊着的秋千一动不动,院子里落满了缤纷的梨花,在隔着前后院的那面墙下,竖着一把梯子,他搬过梯子,搭到房上,爬到房顶。脚下的某间屋子里隐约传出一阵琴声。他在房上像一只大猫一样爬行,耳朵贴近瓦片,辨别琴声来自哪一个房间。琴声悠扬地穿透瓦片。他在中央的地方停下来,揭开一个瓦片,又揭开一个瓦片,琴声荡漾而起,他揭开了一堆瓦片。房顶露出一个大洞。琴声停了,他低头向房里看了一眼,身子立即像一片云彩似的飘上了天。

16。

在胤的酒席上,羿发现自己其实能说会道,懂得还挺多,简直比他对面的这个道士还要渊博。他把自己从蚩尤人的巫师、炼、应龙、日奴和夜奴那里得到的天国地狱人间过去未来还有巫术世界的所有知识口若悬河地讲了一番,他在远征路上的见闻和奇遇自然也被他大大地炫耀了一通。整整一下午,他让眼前这位圣人目瞪口呆,心花怒放,认为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婿,一个将成为天子的优秀青年。胤和这个青年用彼此谁都能听明白的暗示和默契完成了一次不需多说的谈判,这是一个真正倾城倾国的交易;不过,这个交易可说不上罪恶和阴暗,因为它除了对阳族人的信仰会形成威胁之外,其实会让每个人都心满意足。胤只是稍微有些顾虑,他担心在阳族人的土地上把他家的巫儿公开嫁出去会受到诅咒和非议,这对他的崇高声望有些不利,因此他建议等他们离开有穹的时候,他再把女儿交给羿。但羿等不了那么久,他提出了一个富于勇气、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解决办法,他说:

“既然巫儿是献给神的,那就请您把女儿交给阳族人的神,而我去神那里取。”

胤对羿的骄傲很赞赏,认为这匹配他的期待,也匹配他女儿的高贵。他为这年轻人的魄力感到鼓舞,决定尽早确定这门亲上加亲的婚事,省着夜长梦多。于是他在第二天晚上亲自驾着马车驶入了羿的宫殿。这一天是个良辰吉日,夜晚满天星星。马车上的帘帐捂得严严实实,不过门帘的边缘不时被一只好看的手撩起一点缝隙。马车顺当地进了宫院,几个宫里的巫儿在那儿候着,各提着灯笼。门帘掀开,胤先下了车,接着巫儿们扶着灿若艳阳明月的恒娥下来,她穿着崭新的白袍,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兔子。巫儿们在两边为她高掌两排灯笼。恒娥在宫院边走边看,她说:“这儿好像变样了。”胤说:“也该变变样了。”恒娥说:“那强盗不走啦?”胤说:“不是强盗,是王。”恒娥说:“鬼王。”胤说:“叫羿王。”恒娥说:“您今天怎么改口了?”胤说:“从今往后,都得改口了。”恒娥说:“外公怎么不出来接我了呢?”胤说:“天晚了,先去神庙,你好久没有去祭神了。”胤把她送到庄园门口,停下脚步,这位父亲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不用害怕,啊。”恒娥说:“我害怕什么呀,您今天很奇怪。”胤匆匆回到马车上,马车朝暗处去了。恒娥在巫婆和巫儿们的簇拥下向庄园深处走去,她走在穿着白袍子的巫儿们当间儿,就像一群鸭子里混进了一只高大的白鹤。

在神庙的正殿里,灯火朦胧,天窗上面夜空璀璨,就像神殿的天棚镶嵌着一大片宝石,在正殿中央的圆坛上笼罩出一团飘浮的光辉。恒娥走进来,巫儿们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兔子蹦蹦跳跳地爬到圆坛上,在铺满星光的淡黄色的席子上趴了下来。恒娥赤裸着双脚踏上这神坛,这双美丽的脚在绣着太阳和生着双翅双腿的怪鱼之间踩来踩去,就像一种慢悠悠的舞步。一会儿,圆坛上方吊着的灯和圆坛四周架起来的灯接触到了一阵微风,静静直立着的火苗颤巍巍地摇曳起来。就像此后许多色胆包天的匪徒常干的那样,羿闪进了神殿的门,然后悄悄地把门从里面插上,这样门外面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这个庄严的神殿了。最后,这个进入天堂的不速之客带着嘲讽神灵的强盗式的礼貌,敲了敲了这扇沉重的门,以免那位在神坛上跳舞的天使受到过分的惊吓。

那只兔子窜到一个铜鼎的下面。恒娥美丽的双脚停下来。她那双精湛明朗的黑眼睛就像惊惶失措的宇宙。羿的大脚踏上席子。一把花哨的匕首从恒娥怀里慌张地亮了出来,握着匕首的那只玉手直哆嗦。羿的大手迎上去,匕首在他手里被揉成一团,顺手扔到肩膀后面,匕首掉在地上,七扭八歪地又伸直了。恒娥的胳膊被扭到身后,两只纤细的手腕子被他的大手攥着。她挣扎的双手就像柔弱的雏鸽被捆绑的两只翅膀。羿的另一只手慢慢地伸进恒娥怀里。恒娥双腿发软,他就势把她放倒在席子上……他们头上那块夜空真是缤纷闪亮,所有的星星都在朝天窗上空拥挤,使他们浸泡在倾泻如水的星光下面,好像神降临了。兔子的耳朵直直地立着,在它红彤彤的眼睛里,一件一件衣服的碎片像梨花一样乱飞起来,香气扑鼻,两团飘荡扑闪的亮光纠缠不清,晃动得厉害。

“你会遭雷劈的。”

“管它呢……把脸转过来。”

“求你了,我会死的。”

“啊,小妹妹,你会更欢势的。”

“天呐——这是在神殿里呀。”

“说得对,等会儿你就上天国了。”

他们在里面呆了整整一夜,中间传出来好几次沉重的鼎器在地板上翻倒的声音,强盗和巫儿打得没够的搏斗和他们那动物似的叫声则被神殿厚重的石墙和木门阻挡了……最后,这对儿未经恋爱、缺少追逐和躲闪、第一次撞上就搞得天翻地覆的冤家盖着一面绣着飞鸟的大锦旗在这个神坛上互相搂抱着躺下了,在奇妙的震惊和满足中,两个人从诅咒、害臊、迷惑,到哀求、赞美和山盟海誓什么都说了,他们还说到那天他们都曾窥视过对方,一个站在梯子上看出他酒醉是伪装的,另一个爬在房顶上看到她躺在床上拨弄琴弦是春心荡漾。后来天放亮了,随着公鸡叫,肯定有一盏灯被踢翻了,那时这神庙的门才打开,羿抱着卷在那张绣着太阳和月亮的席子里的恒娥,就像抱着一个华丽壮观的襁褓——上头还蹲着一只兔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神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驷马大车,羿抱着他的战利品上了车。熊髡在马车前头使劲儿地晃晃脑袋,抖动缰绳,马车启动,后头那座神庙里窜出了熊熊的火焰。

马车里的恒娥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羿说:“你想去哪儿?”

恒娥说:“反正我不回家。”

阳族王昭在这天中午死了。他死前去看了一眼被烧城了一片废墟的神庙,然后他拄着手杖踏上了羿的宫殿,他看见羿和胤正在殿上亲密地交谈。昭站在大殿中央站了下来,他用手杖指着羿说:“魔王啊,你把我也烧了吧!”羿此后也没觉得这事又多么严重,他认为阳族人的神如果真的存在,那个庙就烧不着了,他说:“老头儿,那儿会盖一个新的庙。”昭浑身歪颤了一下。胤走到昭的面前,平静地说:“我的岳父,阳族人的神已经死了,巫儿带来的不幸和诅咒也该结束了。”昭向后一仰,翻着眼睛说了他一生中最后一句话:“报应我的事情,也会报应你们的!”说完老头儿就咽气了。

胤的门徒们从这天开始四处宣扬阳族人的神已经死了,而且他死在火焰里,万劫不复,天照大神将取代他。

羿命令人们去为他的外祖父准备一场隆重的葬礼,葬礼就在神庙的废墟上举行。同时他还宣布,阳族人的巫儿可以选择男人,或者被男人选择。当然,改变人的信仰这件事并不太容易,不过,羿此后做出了很好的表率——他宫里的妃子全都是漂亮的巫儿。人们最终将发现,即使神真的存在,这也是被允许的。不过,娶了巫儿的男人谁也不敢让巫儿生孩子,这也和羿的影响有关,巫儿生的孩子克父母,这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羿就是最坏的例子。而且,他后来的那一大堆巫儿,没有一个为他生过一男半女的。这多亏了老鬼婆的功劳,她在那天晚上从恒娥的卧房里走出来,对羿严肃地说:

“有种草叫巫儿草……这倒霉的东西现在用得上了。”

17。

羿在这年秋天回到风族人的土地上,这时距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整整一年。他赶在中秋之夜来到断崖上的废墟里面,恒娥陪着他。鬼婆和十几个穿着白袍子的巫儿把他们带到废墟的中央,两个高高耸立的石堡中间,那里被打扫了一番,还铺上了干净的白席子,摆着鼎器和香炉。他们头顶的月亮圆得就像一面刚浇铸出来的大镜子。

们唱起了赞美阳族之神的歌,那个美丽的女鬼扶着墙走到废墟残破的门前,鬼婆走过去推开这两扇门,然后在女鬼的耳边说了句什么,这女人跟着鬼婆走过来。羿迎上去搀扶她,女人哆嗦了一下,想挣脱他,但羿没有松手。女人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空洞虚无——她生前就已经瞎了。她用手摸着羿的胳膊,摸了这条,又摸那条,脸上随即露出委屈和顺从的表情,乖乖地跟着他走到废墟中央。鬼婆把一个描绘着蛇和牢笼的罐子放在地上,她开了罐子,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罐子一阵晃荡,一道闪光的烟雾从罐子里钻出来,化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他穿着肥大的睡袍,就像刚睡醒似的,使劲抻着腰腿和胳膊,然后迷迷登登地在地上转了两圈,又打了一串喷嚏,接着看看天地和四周,目光落在羿的身上,他看见羿胳膊上的纹身,突然冲他眨眨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羿看见这个鬼魂的脖子上刺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大鸟,羿对鬼魂点了点头。这男鬼这才庄重地拉过那个女鬼的手,嘴里无声地嘟囔着鬼话,那女鬼和他一起跪在地上,两个人相对跪立,手拉手,脑袋碰在一起。鬼婆热泪盈眶,她又唱又跳,使女巫们的歌声高昂起来。羿捧着一个罐子,向这对幽灵的头上浇水,巫婆们的歌声变得悠扬了。那对儿跪在地上的幽灵男女慢慢地拥抱在一起,这时所有人都哭了起来,那对儿湿淋淋的幽灵拥抱着离开地面,向夜空中变得特别巨大的月亮上飞去。

恒娥紧攥着羿的手眼泪汪汪地笑着。

羿抬头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手中的罐子还在哗哗地流水。

哗哗的流水变成了一块石崖挑起的瀑布。

瀑布之上烈日炎炎,阳光穿透树叶照耀密林中的水潭。羿和恒娥抱在一起在瀑布下淋浴,接着他们跳进水中翻滚撕咬了一阵,然后赤身裸体地爬上岸,倒在那张绣着太阳和怪鱼的席子上毫无羞耻地扑腾扭动起来。恒娥震颤张开的颀长大腿光华耀眼,羿的胸脯和肩膀上面,有几道被咬紫了的牙印儿,就像一道道新的纹身,在阳光和飞溅的水珠中不停地晃悠。他们看上去活像绣在席子上的那条生着双翅和双腿的怪鱼。

水潭边的石头上,豹子“笨蛋”终于看明白了,这美丽的畜生仰天打了一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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