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0696 更新时间:07-01-06 16:59
太康坐下后就开始东张西望,羿在他身边说:“您在等人吗?”太康说:“我听说您是带着妻眷来的。”羿说:“按照有穹人的规矩,我们得喝完三盏酒她才能出来。”胤这时说:“臣的女儿只认识夷人之礼,请陛下宽恕。”太康说:“有穹王千里救驾,今天我们就遵循有穹的规矩。”羿说:“那就换大盏饮酒!”于是满座的人都换了大盏。三盏下去,乐奴们开始鼓乐唱歌,宫娥们开始跳舞。太康问羿:“您看我中原的舞乐怎样?”羿说:“这舞乐太慢,我都快睡着了,天子应该看看有穹人如何跳舞。”说完他一拍手,有十几个罩着银面具的女孩儿进了帐蓬,她们的身段像妖魔一样诱人,裸着长而有力的四肢,肩上披着彩色羽毛,腰间围着虎豹的皮裙,有人在手足上系着玉环和骨铃,有人手里拿着皮鼓和长剑,其中领头的那个一手执圆盾,一手执大戟;她们像一群蝴蝶一样带来一片充满森林和草原味道的清凉光辉。舞蹈由领头的姑娘用大戟击盾开场,女孩们由此开始像影子一样整齐地摇动身体,或击掌顿足,或以剑刺鼓,她们身上挂着的那些东西随之发出气象万千的鼓乐声,这鼓乐急切如奔马,密集如骤雨,使帐篷里渐渐起了风,好像大穆之野飞上了天,好像世界被潮水淹没了,好像有满天的飞鸟在振翅翱翔,好像有十几只闪光的凤凰在翻腾扭动。她们就这样鼓舞合一,盘旋飞跃,浑身金玉奏鸣,跳得如痴如狂。直到鼓声戛然停止,这十几个舞者摘下面具,露出女儿容貌,个个如花似玉,又人人冷若冰霜。有个名叫然堪的夏臣,被鼓乐和姑娘们的美艳吓着了,他在座上撕心裂肺地挣扎一阵,喷出一口血后就一命呜呼了。太康那会儿瞠目结舌,忘了说话。易尊在旁边恼火地说:“这歌舞狷狂妖冶,有失君臣之礼!”羿说:“这是有穹巫儿的祭天舞,以前看这玩意儿可从来没死过人。”太康眨巴着眼睛说:“这都是您的妃子吗?”羿摇头说:“她们只能算是侍女。”然后他吩咐那持戟女说:“请王后来坐。”姑娘们于是下去,不久又返回帐篷,人人束甲执剑,簇拥高大美丽的恒娥进来。恒娥这天穿了一身雪白的道袍,就像刚从雪山上下来的女神似的,她如此丰姿艳逸、光华夺目,就像带着一轮把她和世界隔开的大月亮。人们对这个罩在光环里的美人简直不能久视,因为多看她一眼的人全都感到胸口发烫,有吐血死掉的危险。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穿过权贵们的酒席,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向他的父亲和天子施礼,她径直来到羿的席上,在他身边坐下,那些侍女跟着立在他们夫妻身后。羲和九世易尊这时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屈辱,因为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众人的聚会上遭到冷落,同时,他也从未想过他还有这么一个天香国色的侄女,在端详这个难以想象的传奇美女的一刹那,他沮丧地预感到自己将在这场酒宴之后走向失败,因为羿带来的最强大的武器不是人见人怕的有穹骑兵,而是这个让人魂不守舍的大美人——这个酒宴才是真正的战场,而她会在这里摧毁中原的最高权力。满座的人鸦雀无声,太康恍然如在梦里,似乎有一百年过去了,这个王朝的所有大人物需要野蛮人来唤醒他们。羿对恒娥说:“你怎么不给天子敬酒呀?”恒娥说:“怕把天子灌醉。”羿回头对太康说:“天子醉了吗?”太康缓过神来,叹气说:“看见天人,如何不醉?但如果天人来敬酒,天子宁愿醉死!”这番厚颜无耻的蠢话一出口,他的臣子们只好替他感到羞愧。恒娥于是说:“那就如天子之愿。”她回手从身后一个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玉瓶,玲珑娇小,放在案上,说:“请天子饮酒。”太康看着那个高不过半尺的瓶子,说:“恐怕不够喝的。”恒娥含笑说:“天子如果饮尽瓶中酒,恒娥便献舞助兴。” 太康看见恒娥一笑,不免又一阵魂飞魄散,他严肃地说:“莫非戏言乎?”恒娥学他的口吻说:“天子无戏言,况天人乎?”羿与有穹诸将笑成一团,夏朝群臣各个摇头叹气,但他们都认为马上就将看到这个大美人跳那种妖冶的艳舞了。恒娥这时在席上挥了一下手,只见那桌案上的玉瓶凭空飞起,飘到太康面前,自动倾斜下去倒出一盏酒来,酒水碧绿清澈,芳香四溢,人们一闻到它的香味,就禁不住觉得口渴。那玉瓶接着又凭空飘回来,在羿的案上倒出一盏酒,恒娥先饮净了。太康也喝下去,随之惊叹:“天呐,真是琼浆!”胤说:“这酒是由少女巫儿采集月圆之夜花果上的露水酿造,名叫巫儿青,专供有穹王室祭神用的。”太康赞叹不已,说:“稀罕稀罕,再来再来!”恒娥于是与太康连喝了数盏,那只玉瓶停在空中,瓶中酒源源不断。太康醉了,伸手朝那玉瓶乱抓,但怎么也抓不住。羿对恒娥说:“应该让大伙都尝尝。”恒娥说:“就怕有扫兴的人。”太康说:“如果有扫兴的人,就由天人裁处!”恒娥说:“那要有人监酒才行。”她回手一点持戟侍女,那姑娘执大戟走出来,又有两个侍女各抱一个酒坛出来,为坐上众臣倒酒。众人早已觉得饥渴,喝下去后就赞不绝口,如此过了三巡,侍女又倒酒,司农糜说:“醉啦,不喝了。” 持戟女上前说:“你要是不喝酒,那就得吃苦头了。”糜说:“量你一个妖女能把我怎样?”持戟女什么也没说,手中大戟直刺过去,糜缩头将身一转,持戟女却将大戟按住他肩头,挑起袍领,叫了声:“起来!”施力一撅,竟将这人挑到半空,望帐中立柱上面一挂,就像挂一件袍子。席上顿时一片哄乱,太康拍着巴掌大笑。糜在柱上挣扎呼叫:“夷人放肆!”持戟女把大戟一顿,叉着腰说:“你要是想下来,就在上面喝三盏!”太康笑道:“喝三盏!”群臣中那些大醉的人也跟着天子起哄:“喝三盏!”糜闭上眼睛只是不饮。这时易尊在席上说:“我替糜大人饮这三盏。”那持戟女瞪着他说:“你是谁?这得我家王后允许。”恒娥看也没看她这个叔父,说:“需天子与众臣同饮才行。”太康高兴地说:“一起喝三盏,救糜大人下来!”羿说:“陪三盏!”于是众人饮了三盏,持戟女便放糜下来,对他说:“你再不喝会醉得更快。”糜一言不发,怒气冲冲地转身要离开宴席,武罗上前一把抓住,揪回席上,笑道:“大人若走,妖女便杀人啦!”那边易尊觉得颜面扫地,本来也要出帐,胤就对他说:“兄长不必跟夷人见识,他们征战前总要这样大醉一番的。”易尊就没动。如此一来,夏家君臣只要看见酒满,便只顾喝去,恒娥那只玉瓶里的酒,以及两个侍女坛子里的酒,滔滔不绝,好像藏着几条长江。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太康和他的臣子们喝得瘫醉如泥。羿扶着太康出了帐篷,这位天子在最后一刻抓住了那只玉瓶,他从此就把它紧握在怀中,再也没有撒过手。他对这场酒宴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他说:“可惜没看见天人跳舞。”羿对他说:“等您酒醒了去天国看吧。”他这样说着,拦腰抱着太康一起上了天子的銮驾,那三十个有穹侍卫也拥护恒娥和侍女们上了马车,武罗、熊髡和莽圉随之跃上战马,高呼:“天子与羿王都醉了,有穹人陪驾!”一支带火苗的箭射向天空,顷刻间,阳都西面的原野上万马奔腾,铺天盖地的火炬把高地下面的中原军队淹没了。他们在阳都和那块高地之间列成了一条火光如林的走廊,羿和太康的车队通过这条走廊来到阳赌城下。守卫阳都的夏朝军士看见太康与有穹王同车返回,他们认为这两个国王要一起回王宫继续寻欢作乐,因此开了阳都的城门,把他们的天子和有穹王的虎狼之师一道放入城中。
中原人只有易尊和他的几个门徒尚且清醒,他们走出帐篷站在高地上看了一会儿,知道他们已经失去了阳都。易尊随后跟他的门徒回到了嵩山,那些崇拜他的人从未见过这位圣人如此愤怒和沮丧。
据说恒娥贡献的巫儿青酒,被施加了一种乱人心魂的巫术,但要是事前吃了蜂蜜,就不会醉人。因此,羿与有穹诸将在酒宴上都假装醉酒,一进了阳都,他们立即杀气腾腾地现出原形。熊髡领兵冲进内城,占据了整座龟背山王宫;莽圉率部横冲直撞,夺取了四面城门;伯因和寒浞各领着另一支军,分头将夏朝六卿等诸臣的宅院一一围住;武罗与逢蒙则把阳都内外的守军全都交了械,他们四面设哨,还在那个酒宴的帐篷还没有拆除的高地上扎下了一支庞大的营寨。这一番行动,只遇到了一伙羲和门徒的微弱抵抗,那些人从此就失踪了,据说是被骑兵们的战马踩成了泥土。最后,人们看见羿把太康的銮驾交给一群武士,他跳上黑马,从另一辆马车里抱出他的王后恒娥,他就这么骑着马搂着这个浑身闪光的女神踏上了山巅之城,他那豪气冲天的辉煌架势就像魔鬼怀抱着一轮大月亮升上了星汉汇聚之山。
当太康睡醒过来时,大穆之野天地变色。后来经过胤和季宁的安抚,以及羿本人的亲自许诺,他又上了一次朝,宣布为了平叛的需要,朝政军权均由有穹王羿支配。这是这位天子在位期间的最后一道圣旨,此后他真的病了,躺在床上昼夜把玩那只玉瓶,每当他喝一口那巫儿青酒时,他就能回忆出恒娥的音容笑貌。他很幸运,一直到死,他也没喝光那瓶子里的酒。
羿与辉芒结盟
秋天到了,当最后一只蚂蚁长出翅膀的时候,嵩山西面的斟浔城被攻破了。有扈王辉芒后来发现自己原本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因为随着最后一只蚂蚁的飞去,这座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弃的蚁穴。有扈人冲进城里的时候看见中原人都变成了巨大的穿山甲和食蚁兽,而这座城的地下已经被它们疯狂追逐蚂蚁的工程掏烂了。辉芒的二十头大象刚踏进城里
城池就齐刷刷地塌陷了下去,这个大坑成了那些巨兽和顽强地吃了半年蚂蚁的中原人的葬身之地。
当斟浔城在大地上消失的时候,羿和他的有穹武士们正在嵩山西侧的树林里嚼着直往他们脑袋上掉的熟透的野果,他们在山上已经呆了一个月了,结局跟羿的期待一样好。一个月前,他来到嵩山上观察被围困的斟浔城和有扈人的军队,看到城里成千上万的中原人都在吃蚂蚁,他预言说,无穷无尽的蚂蚁是对有扈人的诅咒,因为它们将把这座死城掏空,就像在为城外那些无敌的巨兽掘墓一样。
有穹人喜欢他们的国王带来的这场战争,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远征就像旅行和避暑一样。他们在山上饶有兴致地等到了有扈人倒霉的日子,亲眼看见一座城池轰隆一声变成了预言中的坟墓,就欢呼着“羿王万岁”冲下了山,把乱成一团的有扈人包围在那个活像人间地狱的大坑前面。辉芒稳住阵脚后跟羿见了一面,这两个造反的年轻人有很多相似的经历,比如他们都是被野蛮人养大的,然后都回到祖国成了王,而现在都在造反。他们最大的区别在于运气大相径庭,辉芒几乎做完了叛乱所需的一切暴行,但最后却让羿用一场花天酒地的宴席拿走了全部战利品。他们不可避免地进行了一场战斗,这场战斗开始是武士之间的决斗,羿手下的那几员猛将向有扈人和羌人证明了他们不仅有一个运气好的国王,而且还是世界上最好的武士。接着,战斗变成了羿的驯兽表演,他带上蚩尤人的面具,骑着黑马狂驳,拎着一根鞭子,冲进了辉芒给他摆的百兽阵,人们看见他甩了一阵鞭子,吆喝了几声,那些可怕的食人兽就在战场上围着他跳起了舞。最后,他让一群有穹武士牵着这些家伙的锁链把它们领进了嵩山南部的山谷里,在未来几年,那儿成了让他流连忘返的猎场。
辉芒看完羿的驯兽表演决定自杀。他对士兵们说:“你们可以作他的奴隶,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地狱,因为我失败了。”他说完举起刀去抹脖子,羿发出一支箭射掉他手里的刀,然后他来到辉芒面前,对他说:“你不跟我单独干一场吗?”辉芒说:“与其让你痛快,还不如我自己来呢。”他又捡起地上的刀,一边擦一边来到那个像地狱一样能放进去一座城的大坑边上,他再次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高声说:“我死在这儿,希望你能把坑填上。”
羿这时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就轮班来作天子,反正你不会比太康差劲。”
辉芒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你不应该羞辱一个要死的人。”
羿说:“我可能比太康差劲,我说的是真的。”
辉芒说:“你作天子一定很有趣,而我能回去作有扈人的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两个人在那个地狱般的大坑前面说了半天,他们越说越互相钦佩对方,就像钦佩自己一样。最后他们在那儿堆了个土堆,点了几根香,结拜成了兄弟。当天傍晚,羿和辉芒一起带着军队来到阳都城外,共同庆贺战争的结束,或者说叛乱的成功。七天后,辉芒返回祖国有扈,他和羿结成的联盟足以震慑中原诸侯,天下就这么定了。
王室的衰落
接着,太康死了。他死在这个秋天,可以说死得正是时候。羿看了他最后一眼,几乎没有认出来,他那庞大的身躯最后只剩下一把干枯的骨头,死时手里仍握着恒娥昔日给他献酒的那只玉瓶。羿感慨了一番这个痴情的傻瓜,命令人们用天子之礼把他安葬于钧台(它距阳都四十里,是夏后氏祭天和供奉祖宗的地方,禹和启的坟墓都在那儿)。太康嫔妃众多,却没生出一个孩子。有穹人认为这是天意,主张羿自立天子。但胤对他说,他作天子的时机不成熟,因为易尊的门徒们不支持他,还会趁机煽动闹事。羿觉得他什么时候作天子都无所谓,反正他现在和天子没什么区别,于是他把太康的弟弟仲康立为天子。仲康比太康小两岁,是个病秧子,他认为羲和能让他升天,因此常年住在王宫边上的庙宇里,天天跟几个道士念经拜神。在他被通知接替太康那天,庙里来了十几个有穹武士和王宫的祭司,他们给他念了几道祷文,然后一个武士对他说:“您现在是天子了。”仲康吓得直哆嗦,他说:“我知道我是什么。”那武士说:“你不用怕,这不会妨碍你每天念经的。”他的登基仪式就这样结束了。羿随后住进了山巅的王宫,撤换了太康的所有臣子,让寒浞作了国相,掌管朝政,让武罗作军队的统帅。他还用太康的名义颁了一道圣旨,封他的岳父胤为国师,如果不是胤自己觉得过分,他甚至还会干涉羲和家族神圣的接班传统,命令易尊给胤腾地方,交出九世羲和的爵位。他随后根据寒浞的建议命令有穹官兵把家眷和亲属都接到阳都,同时鼓励有穹人向中原移民。从那以后,出现了大规模夷人西迁的局面,他们给中原带来了不小的活力。
人们这时想起了易尊在夏天时发出的预言:神将在秋天降临。这话在民间产生了争议,有很多人说,有穹王将成为天子,因为他就是那个神;也有很多人散布,有穹王是魔鬼的伪装,真正的神将为此而降临。
羲和之争
当战争平息,羿用天子的名义封他为新国师的时候,胤就开始实施他梦想了二十多年的争取羲和爵位的计划。他先利用他女婿创造的有利局面在阳都城里搞了一场清洗运动,有穹武士中有不少他的门徒,胤把他们组成了一支服从于他的卫兵,并给他们起了响当当的名字,叫作“神军”。这支神军用战斗般的热情迅速占领了天照神道的庙宇,向阳都人发布了一个冠名为神谕的长篇檄文,檄文出自胤的手笔,足足用去了好几张羊皮纸,上面连篇累牍地列举了易尊的罪状和一长串详尽玄妙但是谁也无法核实的数据,他指责易尊欺世盗名,玩忽职守,三十年来共有五次日食和六次月食没有观测,三十九次星相变化毫无记载,九次歪曲天意,若干次泄露天机,以及上百次侮辱天子;此外檄文还指控易尊及其门徒独断专权,排斥异己,生活糜烂,贪污供奉,侵占公共财产,最后把世界引向战争等共计六十条罪状;关于易尊那尽人皆知的战胜蚩尤人的妙计,则被胤说成一种夺天功为己功的狂妄行径,因为蚩尤人本来是被上帝和太阳神毁灭的。檄文发布之后,胤的神军打着正宗天照神道的旗号四处出击,他们按照名单抄查易尊门徒的宅院,没收他们的财产,羁押一家老小及其亲属,最后把他们送到奴隶市场上用骡子的价钱卖出去。有些试图反抗的人被拖到街上当众给打成了残废,这些贵族的敌人那时就在旁边拍手叫好。神军这样横行了不到半个月,阳都城里果然呈现了一片新气象,家家户户开始了一场公开声讨易尊和歌颂新羲和诞生的运动,人们被组织起来在大街上游行,呼吁天子和有穹王为天照神道做一次主,打倒倒行逆施的伪羲和,推举他们崇拜和敬仰的胤作天照神道的新领袖、新羲和,而且这个羲和不是十世,仍然是九世,以此表明过去三十年来易尊的反动统治都是非法的。
羿从没有想过羲和家族的事情需要搞得这么声势浩大,他原来认为派几个武士把易尊绑在树上烧成焦炭(他听说当年把蚩尤人引诱到半阳山上烧死是易尊的主意之后,他就认为应该这样报复他),再把聚在嵩山上那些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用鞭子抽成牲口和真正的鬼魂,就可以实现他岳父的理想。但是胤不同意他这么做,他说,羲和爵位的传承和更替是他们家族的内部事务,有严格的规矩,就算天子也不能插手,所有羲和门徒都知道这个传统。因此他要用合法的方式解决他的爵位问题。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发动的是一场纯洁的宗教运动,而不是战争;他要用门徒们的呼声来淹没易尊三十年来的独裁经营。羿对胤的那一大堆神圣的规矩感到头疼,事实上他对所有打着太阳神旗号的羲和门徒——不管是胤的,还是易尊的——都感到厌烦;他还认为胤在中原人中搞的这场运动全无意义,因为正是这些向他欢呼的人,不久前也曾向他的敌人欢呼。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对他的岳父表示支持,他说:
“您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您只要记得,在您纯洁的信仰后面,还有武士的刀呢。”
胤以圣人的口吻回答说:“屠杀解决不了信仰问题。”
但是,这个信仰问题最后还是变成了屠杀。
胤清洗阳都的易尊门徒不久,他便以祭祖的名义率领门徒们浩浩荡荡地开进嵩山,一路无人阻挡,来自中原各地的易尊门徒似乎都已经逃散了。他们顺利地登上山顶,神情庄严地冲进羲和庄园的大门。不出所料,易尊带着无奈和屈服的表情出来迎接他们,他把胤领进祖先的神庙里,使胤在他祖先的牌位前大哭了一场,就像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可怜人重新进了家门一样。接着,胤怀着多年的怨恨锤炼出来的铁石心肠,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易尊提出了他的爵位问题,那时,胤的门徒们在周围狂热地高呼了一阵拥护新羲和的口号。易尊看上去很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他说他希望体面地解决此事,并提出第二天举行一个祭神仪式,他将在仪式上让出他的爵位。胤认为这是他发起的宗教运动的胜利。当天晚上,他和他的门徒们住在庄园里,他们高兴地喝了些酒,带着醉意躺在过去被他们称为圣地的地方,等待黎明的到来。深夜时,胤的屋顶被一阵大风掀到了空中,胤最后一次看见了接近中秋的月亮,它几乎差一点就圆满了;然后他看见两只黑色的大鸟用巨大的翅膀遮蔽了夜空,它们扇动一阵翅膀,抖落的羽毛变成一百支利箭把他扎成了一只血淋淋的刺猬。胤在咽气之前是那样后悔,他想,要是他先动手的话,他就能看见向太阳一样圆的月亮了,那时他也就成了真正的圣人。
胤的神军在嵩山顶上遭到覆灭。来自中原各地的易尊门徒都没有离开嵩山,他们一直隐藏在一个伪装良好、经过多年开凿的大山洞里,在这天深夜时,他们向胤的门徒发起了猛烈进攻,那几只名叫大风的怪鸟在这场战斗中起了决定作用,它们在空中无情地射杀敌人,没有让一个人逃出来。
当胤最后一次看见月亮的时刻,羿和恒娥正在后宫里一张崭新的大床上颠鸾倒凤地缠绵亲热。山巅之城上的一阵阴风让他们停了下来,恒娥霎时眼含热泪,她吃惊地捂着嘴说:“父亲死了。”羿眼皮直跳,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朝天棚上看了看,然后他咒骂了一声,急急忙忙用床单把恒娥一卷抱起来塞到床下,说:“别出来!”他光着身子,抓起床头的噎鸣刀和彤弓素矢窜到一张圆桌子底下,这时整个宫殿的房顶被一阵大风掀到空中,一千支利箭像一场呼啸的暴雨一样射满了宫殿的床榻、桌子和地板。十只名叫大风的黑色巨鸟——这些羽人族的余孽随后站在被掀掉屋顶的墙壁上,他们把手里的梭枪向床上投掷。接着有一个人说话:“我要看见尸体!”于是有四只大风跳下来,到处寻找尸体。这时候,羿在桌子下面三箭并发射掉了墙头上的三只大风,在其余的空中杀手愣神的时候,他钻出桌子,又射穿了三个鸟人。跳进屋里的那四个怪物扇动翅膀扑向他,发出一片羽箭,但他们密集的箭矢这回变成了真正的羽毛,在羿的面前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同时他们看见了蚩尤王的噎鸣刀,好几年前他们在羽山跟蚩尤王决斗的可怕记忆又降临了,噎鸣刀闪出一道透明的光,四个大风的脑袋离开了身体,飘在空中,满腔鲜血在脖子上晃荡,但是一滴也没溅出来。他们还能走,甚至还能开门出去,按照羿的命令,他们走到宫殿外面打扫了一下战场,拖着六个同伴的尸体在蜂拥而来的宫廷侍卫们的注视下了山。随后他们在阳都的广场上自己把自己当街示众了三天,他们悬在脖子上空的脑袋还能回答人们的问话,除了身世、简历和承认自己该死,他们还义务地充当了执政者的宣传喉舌,赞美羿的伟大和神勇。但他们的下场仍然很惨,羿后来鼓动一群胆大的孩子把烧开的沸水浇在他们身上,拔光了它们的羽毛,让孩子们吃他们的肉,这些孩子当天都尝到了飞翔的乐趣,后来成了最好的武士。
那天晚上一共来了十一个刺客,有一个指挥者——那个说他要看见尸体的人,正是易尊的女婿旷。旷在斟浔陷落的前一天晚上被两只大风营救出城,他身体虚弱,在嵩山上疗养了十来天,这期间他对于有穹人的乘虚而入、羿和辉芒的联盟以及胤在阳都城里对易尊门徒的清洗均有了了解,作为一个忠实的门徒和卓越的军人,他为他的岳父制订了一个冷酷的暗杀计划。整个行动由他亲自指挥,其中最危险和困难的部分由他亲自执行。当他在嵩山把胤及其门徒全部歼灭之后,十只大风旋即拖着他飞上了山巅之城。这个两次在地狱边缘鏖战(他认为六年前的蚩尤人和不久之前的有扈人都来自地狱)的人,在融入夜空之际根本没想过要活着回来,因此,当十只大风转眼就被羿射杀之后,他拔出刀来,站在那座被掀掉房顶的宫殿外面等着羿出来。
羿是光着身子出来的,旷看了他一眼,估计是看见了他身上的纹身,他说:“野蛮人,你最好穿上裤子,这样死了很难看。再说,”他看看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宫廷卫士,“你的人看见了也不像话。”
羿奇怪地看着他,说:“刚才那些畜生朝我射箭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这些?”
旷说:“刚才是暗杀,现在是决斗时刻。”
羿说:“说得好,不过,我得告诉你,我宰了你之后,不仅会扒光了你的衣裳,还会剥了你的皮。”
他回身去穿衣裳,这时一群巫儿拥着恒娥到了门口,恒娥怀里抱着他的一堆衣裳,她一边噼哩啪啦地掉眼泪一边想要一件不落地都给他穿上。羿只抓起了裤衩,他眼睛瞟着旷,一边往腿上套裤衩一边问他:“你他妈的是什么人?”
旷这时候看着恒娥,坦率地对她说:“我杀了你父亲,但这都是因为信仰。”
恒娥看他一眼,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要死了,但别说的那么动听,你们的信仰,还有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争权夺利。”
羿套上了裤衩,把姑娘们哄进门后,他拎着长刀走向旷,又问了一遍他是什么人。旷竖起刀,冷笑着说:“你娶了死人的女儿,我娶了圣人的女儿,而他们还是亲兄弟呢。”
“哦,那我们还算是亲戚呢。”羿点了点头说,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不过,我这人注定不该有什么亲戚。”
这场决斗完全是一边倒的。当着一大群宫廷侍卫的面,羿几乎把旷千刀万剐了。他其实只想听见这个骄傲的人屈服地说上一声饶命,但旷浑身挨了几十刀,衣服被削成了血淋淋的碎片,仍然一边咒骂野蛮人一边奋战。最后,他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吃力地爬上一块石头,充满憧憬地看着东方闪现的一片曙光,对羿说:“神不久会降临,毁灭一切不敬神的野蛮人。”说完他俯冲下去,一头撞向另一块石头,把那块石头砸成了一块大冰,他的脑袋完整地撞进冰块里,透过冰块人们还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坚毅的笑容,看见从他五官流出来的鲜血像缓慢扩散的朝霞一样把冰块里面染得粉红。而这块冰仍然跟石头一样坚硬,旷的脑袋如同在里面生了根似的无法分割,人们费了半天劲,甚至把冰块架在火上烤都没用,后来他们不得不把旷和这块大冰一起搬出去埋了。羿很钦佩这个人,他让人在旷的坟地上竖了一个武士的墓碑。
两天后,羿在嵩山上为他的岳父胤举行了葬礼,他在葬礼上宣布加封胤为羲和九世,同时命令已经投降的羲和门徒消灭易尊的一切痕迹,参拜胤的牌位。他原来打算从此终结那个由羲和家族创建的、打着太阳旗号到处装神弄鬼的天照神道,但是经过人们的劝说,羿还是决定把这个宗教与羲和的爵位延续下去,因为这对他统治中原比较有利。于是他又亲自指定了羲和十世的人选——对此他想都没想,就让胤的儿子干了这个差事。人们只能把这件事视为羿对他死去岳父的补偿,因为胤这个儿子头脑痴呆,还是个侏儒,他名字叫景,绰号“倭儿”,是胤和第三个妻子生的孩子,这年十五岁,但智力大约等于两岁的婴儿,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数数只能数到三。包括恒娥在内的很多人都希望羿别开这个玩笑,但羿坚持认为,这个倭儿会成为流传很久的神,他说:
“人们是否相信一个神,不是看他的个子或者能数几个数,而是要看他能不能把人吓唬住。”
结果,景在继承羲和爵位的典礼上还真把所有人都吓傻了。那天正好是中秋,当两个道士给这个侏儒披上那件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绣着红太阳的金色袍子时,他不紧不慢地飞了起来,至少飞了有三尺高,让那件袍子看上去比较合身了。此后只要他穿上这件袍子,他的双脚就能离开地面,让人们以为他不是个矬子。接着,从嵩山四周的密林里来了一大群野兽,它们排成长队,在道士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迈着正步秩序井然地经过景的面前,在向他发出口号般的欢呼后点头哈腰地离去了。景那时重复了不下一百遍他平生说得最完整的一句话:“你们受累啦!”就这样,人们至少接受了这个羲和十世是个邪门儿的家伙,就算他此后每天只是拿着弹弓打鸟,也没人敢断定他其实是个只学了两招儿魔术的笨蛋。
在这期间,易尊和他的那伙忠实门徒的去向成了一个谜。有穹的骑兵们一直在大穆之野上搜寻他们逃窜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羿的使者骑着最快的马向中原诸侯发出了通缉令,并且对所有民族提出了严厉的警告,任何人如果窝藏易尊,将被视为天子和有穹王羿的共同敌人。诸侯们都回复说,在这一点上,他们跟有穹王的看法完全一致,不过,他们也都没有易尊行踪的消息。就这样过了中秋,羿在景的典礼结束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把他养的几只豹子和狼牵了出来,让他们嗅了易尊及其门徒使用过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放开,结果这些受过训练的野兽带着一群武士在山顶上转了一圈,最后在距离羲和庄园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这个山洞简直是一个发动世界大战的仓库,里面储藏了大量的食物和武器,洞的深处还有一眼天然的泉水,足够几千人在里面活上几年的。一群顽固的羲和门徒在那儿被捕获了,但是易尊仍然没有找到。经过审问,几个职位较高的易尊门徒不无自豪地交待说,伟大的羲和九世在暗杀结束后的那天黎明乘坐两匹白马拉的金车离开了大地,那辆车里坐这一个秃头女巫,她在车上敲了一下鼓,那两匹白马就变成了两条白龙飞上了天。
他们最后说,那个秃头女巫名字叫魃,是太阳的女儿,她将用十个太阳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来惩罚被羿颠覆的世界。
羿由此确认,羲和的这一家子,还有他们的门徒,全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