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1961 更新时间:07-01-06 17:02
1。
羿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是块大石头,磨得光溜溜的,坐上去感觉很坏,一开始太凉,坐久了又太热。宫里的一个老祭司告诉他,启就是从这块石头里生出来的,石头裂成了两块,后来被打造成了这把椅子,它看上去就像一个张开的贝壳,或者一个盘腿端坐着的严肃女人。想到这个,羿有点毛骨悚然,他觉得自己坐在了一个会掐死他的老巫婆的大腿上,因为启从这块石头里降生,却是被他杀死的,世事难料。石头是从夏后氏的祖庙里搬出来的,人们赋予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启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这个稀奇古怪的家族传说——它现在意味着天子的诞生和繁衍,意味着乳汁甘甜的大地母亲,意味着亘古永恒的王太后。祭司们把它按规矩摆在祭坛顶上,羿坐上去后人们就称他为灵皇陛下。王宫里的祭司们在祭坛四周祈祷,但是由于上面说的原因,羿后来有点坐不住了。其实天气不错,他完全可以坐在那儿想点别的。
这是羿射掉九个太阳的第二年春天,他作天子已变得众望所归。人们都希望把登基搞成一场禅让仪式,这样每个人都能心安理得。仲康还没死,可人们都等不及了,国相寒浞带着一群人连续三天去仲康的住处叫嚷了一通,催促他快点在让位诏书上签字。仲康怕得罪祖宗,他传了个诏书先把王位让给了他的儿子相,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等了十来天,一个良辰吉日,他又传了个诏书,说他遵照天意,仿效尧舜,把王位禅让给有穹王,他还在这个诏书里把羿称为伟大的救世主。
羿是乘坐八匹白马拉的金车从阳都过来的,人们说天子用六匹马拉车,但他也听说黄帝当年的马车是八匹马,那其实是一座流动宫殿。羿于是就照他喜欢的规矩来,让人给他造了一辆足够八匹马拉的宫殿,里面又舒服又漂亮,对于寻欢作乐来说,称得上应有尽有。从阳都到钧台得走上半天,恒娥在车里说她想起了黄帝的故事,羿就让她把手伸进他的裤裆里,起初她还害臊,后来骚得简直快要了他那命根子的命。这一路他就是这么过来的,裤裆里全是汗,湿乎乎的,恒娥还没给他搞利索,这让他坐不稳当,最后不得不从那块石头椅子上站起来。他在祭坛上溜达了一圈,天子的大袍子里里外外有好几层,但他想让裤裆里进点风,因此他又开始往下脱袍子,开始脱了两件,后来干脆只穿了一件褂子。他凉快多了,但同时也发现自己像一个傻瓜。他随后颁布了作为天子的第一道圣旨,让那些祭司立即停下来。祭司们从跪着的地方抬起头来,看见这位天子把衣服脱得像个要去捞鱼的人,一个个脸都吓白了。照他们的道理,他们在替天子向上帝说话,有一大堆祷文要传向昆仑山,除了保证风调雨顺,还有一些请求神灵庇佑他的江山社稷和子孙万代的废话。羿把这些全免了,他决定跳过所有繁文缛节,把他的登基仪式直接变成了一场酒宴,顺便检阅各诸侯送来的美女。
天下的诸侯都来了。除了有扈王辉芒和盛产美女的有虞国君,其他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不过,人人在他面前都有一个共同的话题,他们会说起十个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都在哪里干什么,以及有多惨之类的话。开头羿还挺高兴,后来他发现假如这些人不说这个,就完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恒娥说这是他的错,他应该主动跟他们说点什么。但她马上又说,其实没话找话会让大家都很难受,不说也罢。羿说,对呀。
诸侯向天子供献珍宝和乐舞之奴是惯例,这里藏着真正的美女,天子就是通过和她们上床才记得天下诸侯的,这是她们的职责。西方的沃民国和搜渠国也来了使者,因为十个太阳也照到他们那儿去了。那里可是个幸福乡,据说遍地都是凤凰蛋,他们证明了这一点,送来的姑娘长得都像凤凰似的,各个金发碧眼,身材冶艳,简直没法抗拒;不过她们浑身汗味儿,腿上的绒毛像刷子一样密,而且还没学会说人话。这些姑娘跳了三天三夜的舞,就像一群放荡的妖魔。王后恒娥天天盯着她们,直到旷日持久的酒宴结束后,她不动声色地花了一天的时间问她们想不想家,她一个一个地问,通宵达旦,从未有什么事让她有这么大的耐心。第二天一早,她让羿宣布废除献奴制度,让诸侯把姑娘们带回去。她很坚决,羿只好同意了。解决这事颇费了一些周折,羿不知道这些姑娘回到故乡的命运会怎样,但是他可以肯定诸侯在返回的路上都在谈论他怕老婆的故事。当然,与这个不足挂齿的坏名声相比,他也宁愿让王宫里头清静一些。
废了献奴制度,恒娥很高兴。为了奖赏羿,她亲自在民间替他选了几个妃子。她选妃子的标准如同在挑选女兵,既要能歌善舞,还要懂规矩,就像巫儿那样,说唱就唱,说跳就跳,要是她一声令下,姑娘们还能拿起家伙去打仗。如果羿跟恒娥吵架,那就等于他跟她们所有人吵架,因为姑娘们永远站在王后这边。
到这个春天,恒娥对山巅王宫的改造工程也终显成效,庄园里呈现出人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热带花园景象,恒娥搬来了雨季过后的森林,初夏时节的草原,一个碧波荡漾的大湖,甚至还有一座终年被云雾笼罩的假山,这座假山上的云雾里一刻不停地下着小雨——就像她那永远流淌琼浆玉液的罐子——它真正成了一条小河的发源地,河水绕过山巅浑圆的四周,在森林、草原里穿梭,把十几座掩映在树丛中的瑰丽如花的宫殿连接起来,它总共穿过三十个形态各异的小桥,滋润五十个争奇斗艳的花坛和十几个各种珍禽异兽的栖息地,最后汇入那片湖泊里。山巅正中央的天照璇宫成了湖泊中的一座岛,昔日庄严肃穆的神殿成了宫女们表演歌舞和饮宴的地方。为了让它更像一个音乐厅而不一个庙,恒娥还别出心裁地在璇宫的穹顶上用金子打造了一棵树,她在树上挂上了大红灯笼,使人们在城外都能看见。后来,从远方飞来一对凤凰在树上筑了巢,人们第一次看见凤凰的巢就是在这个时候,它是用凤凰自己的羽毛编织的,夜里闪闪发光,就像一个更大的灯笼。
羿很喜欢恒娥建造的天堂,他甚至认为这是他作天子的最大报酬。如果他天生不是一个放荡不羁的猎手的话,那他也许会天天住在这个庄园里。
2。
大殿里阴森森的,不是多点几盏灯的事。有好几十人站在下面,其中有一大半的人他经常叫不出名字。也许是通风不好,羿一坐在上头就昏昏欲睡,强忍着的结果就是头疼欲裂。别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新天子一上殿就脾气很坏,逮着个事就会暴跳如雷。下了殿之后他精疲力竭,精神恍惚,觉得这世界陌生而且可疑。
后来他再也不上殿了,因为他把天子的朝堂搬到了大穆之野上。在城外的嵩山东麓,山清水秀,林野相间,那是他的猎场。他的大臣们如果想见到他就不得不骑马到那儿去,有时候他们需要四处围追堵截才追得上他。羿喜欢这样,因为那些不能骑马的前朝老臣只好全都退休,能骑马的大臣则必须在马上念奏折,而他也在马上口传圣旨。于是,奏折越来越短,大臣们的马术越来越精。
羿还喜欢在野外饮宴,由于看惯了有穹巫儿们的狂野歌舞,他对太康留下的那些乐师和舞女毫无兴趣。启的名曲《九辨》听起来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邪乎,人们说那是天籁之音,但音乐一响起来,羿就会想起启的死。他记得当年自己就是在这样的音乐中干掉他的,所以他认为那个著名的曲子只有对启来说才是天籁之音,因为他正是在这音乐中升天的。羿只勉强听了一次太康的乐师们的演奏,那是在他登基后的庆典上,这也没办法,照中原的规矩,在天子的登基典礼上,都要由宫廷乐师演奏音乐。他们说,在这样的音乐中,上帝和天子就会融为一体。羿不好破坏这个规矩,因为那些乐师很卖力气,他们希望讨新天子的欢心。也许是怕他睡着了,乐师们那天搬出了好几排大钟和几百个人的乐队,搞出很隆重的声响,山摇地动,简直能让全世界都和上帝融为一体。
太康的乐正名叫夔,他说那是他特意为新天子编作的音乐,上帝会听见他的声响,并且赐福与羿。他说起来很自信,摇头晃脑的,好像他是专门干这个的。羿后来才知道,在夏朝,乐正的官爵和六卿一样重要,俸禄甚至比将军还高;夔和他的乐师们想讨他的欢心,就是为了保住这个。不过,羿再也不想靠这些家伙的大嗓门与上帝融为一体了,他宁愿去听刺刀劈开骨头的声音。国相寒浞领会他的意思,作为六卿之首,他第一个处理就是这些乐师,他告诉羿乐正夔的俸禄,吓了羿一跳。羿说:“难怪太康的军队不会打仗。”结果,这支豪华乐队被解散了,而夔则因为新天子喜欢巫儿们的歌舞丢了饭碗。
随后发生的事情让人们啼笑皆非。夔的老婆是中原著名的美女,有仍氏人,大概因为她头发黑亮,脸蛋像狐狸一样媚人,所以名叫玄狐。她给夔生了个儿子,名叫伯封,十七八岁,是阳都城里的头号恶棍。事情很凑巧,有一次羿去嵩山北面打猎,寒浞跟着向他奏事,他们路过一个很漂亮的庄园,羿问寒浞这是谁的庄园。寒浞说是夔的。羿说进去看看,结果看见了夔的老婆玄狐,而夔却不在。这女人热情极了,也确实很漂亮。她拿出了酒,说要给天子扶琴献舞。羿同意了,但他对她的琴艺和舞蹈显然都没什么兴趣,因此呆了一会儿就领着人出来了。半个月后,羿和几个将军从猎场回城,当时天黑,他们在路上撞上一个车队,一群趾高气扬的家伙拿着武器,叫嚷着要杀了他们。羿觉得很有趣,想看他们会怎样。这时,一辆马车里突然传出来女孩儿的叫声,羿让熊髡过去看看,熊髡从马车里揪出来一男一女,男的是夔的儿子伯封,女孩儿是他从城里抢来的一个有穹人家的女儿。熊髡用鞭子抽了伯封一顿,这恶少酒醉发狂,情急之下说了一句话,差点让羿从马上掉下来,他说,他母亲服侍天子睡觉,他找个有穹小妞儿睡觉是很正常的。熊髡立即停了手,回头看着羿。羿问这混蛋他母亲是谁。伯封骂了他一句。羿就让熊髡取下他脑袋。熊髡兴致盎然地捅了伯封十几刀,然后割下他脑袋。他的随从吓得屎尿满地,他们告诉羿,他杀了夔唯一的儿子。
羿当晚就开审了这个诽谤天子的案件。他先叫来夔,对他说:“你儿子说我跟你老婆睡觉,你怎么看这事?”夔像一把已经朽烂的琴一样崩溃了,发出刺耳的叫声:“我绝后了,但该杀的是那个贱妇!”他说完就撞向了柱子,脑袋碎了,但在闭眼前总算看破了耻辱,他用最后一口气招认,他老婆的奸夫是国相寒浞。事情变得更有趣了。羿又提审玄狐,这女人那会儿还不知道她的儿子和男人都已经死了,跪在他面前露出许多媚态。羿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直接问她:“你儿子为什么会说我跟你有私情?”这女人说:“他仰慕天子,想必是希望如此。”这回答出乎他意外,而且他感觉这女人和她儿子一样,脑子不正常,如果他继续问下去,她可能会说她也希望如此。羿这时很想看看她见到儿子和丈夫的尸体时的反应。武士们把夔的尸体和他儿子的人头一起摆了出来,这女人看见丈夫的尸体时,露出意外的表情,而当她看见儿子的人头时,立即昏了过去。一个武士用一瓢水弄醒了她,这女人哭声震天,说她不想活了。羿说:“也许有人会让你活下来的。”他让人把这女人送回家去,然后命人去叫寒浞。寒浞来时,羿让别人都回避了,因为羿要送给他一个人情。羿把这天的事情跟他说了说,寒浞跪在地上半天不吭声。羿说:“你要不要这女人?”寒浞还是一声不响。羿又说:“她倒能卖个好价钱。”寒浞说:“陛下神明。”羿说:“你别来这套了。”寒浞支吾了半天,终于说:“请您恩赐寒浞,或者降罪寒浞。”羿于是颁旨把夔的一切家产赏赐给他,好让他和那女人以后的事看起来名正言顺一些。寒浞谢恩后,羿把他叫到跟前小声说:“以后你勾搭别人老婆时小心些。”寒浞红着脸不说话。羿又说:“这女人的儿子说他妈跟我有染,你知道么?”寒浞慌张地跪下磕头,说那孩子是个有名的疯子,他胡说八道,不过是为了攀附天子的神威,该杀。羿认为寒浞的解释说得通,就没再追究此事。后来熊髡等人在喝酒的时候跟羿提出了另一个解释,他们说,没准儿寒浞想做天子,让那女人和她儿子知道了,而那天她儿子碰巧喝醉了酒给说了出来。羿知道熊髡、武罗几个将军始终和寒浞不和睦,因此认为这个说法不免夸张。
恒娥对此事另有看法,她说羿不应该把玄狐送给寒浞,因为这等于鼓励大家去偷别人的女人。羿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不能辜负有功劳的臣子。恒娥说:“可这女人没了儿子,一定会恨你的。”羿认为这不值得放在心上,因为他相信他的第一大臣。
3。
这年夏天,羿跟几个巫儿在树林中追逐一只大蜥蜴的时候,武罗跑过来说,南方的三苗奴造反了。羿说:“派一队人去消灭他们。”武罗说:“莽圉的部下已经去了半个月,但一个也没回来。”羿说:“莽圉的人去打仗我怎么不知道?”武罗说:“您是知道的,这是您上次追野猪的时候传的旨。”羿说:“那你再去一趟,多带点人。”武罗就走了。
这天中午的时候,山巅的王宫庄园里
来一个鸟人,看上去就像羿曾经杀死过的“大风”。恒娥和几个姑娘正在庄园的湖边喂鱼,这家伙落下来没站稳当,摔了跟斗,嘴里直骂。姑娘们起初给吓得半死,后来发现他浑身上下的羽毛是穿上去的,就像一件支愣着翅膀的大袍子,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就把袍子脱下来,腿还有点瘸。姑娘们身上都带着剑,她们认为足以对付这个残疾人,围上去要结果他,一共六个人,她们一边打一边发现自己被一根绳子绕来绕去地捆上了。持戟女冲上来跟刺客决斗,她的武艺可以和有穹人武士媲美,但在这个野人面前没用上三招就被缴械了。他用那件袍子眨眼的工夫也把她和那六个姑娘捆在了一起,就像在花园里捆一束花那么容易。恒娥没有跑,她觉得自己连跑带叫的不够雅观,就在边上看这个人忙活完了,对他说了一句:“可怜的鸟先生,你是不是迷路的天使呀?”
晚上羿回到阳都,外城车水马龙,东边来的盐贩子和马贩子看见天子的车仗就用有穹人的腔调高喊“灵皇万岁”;西边来的玉石贩子从店铺里跑出来,说要献给王后恒娥一块骆驼那么大的羊脂玉,但这话他们说了有一年了,那只骆驼还没挖出来。过去天照神道的庙堂现在变成了驿馆或者酒肆。有个来自有穹的阳族人开了个酒楼叫“巫儿青”,听说里面的姑娘都是巫儿出身,客人付二十只羊的价钱就可以选一个姑娘过夜。羿觉得这种事也算是个奇迹,因为当初要是有哪个男人碰了一下巫儿的手,可是要出人命的。
山巅的王宫灯火通明,侍卫们按点巡逻和换岗,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但羿进入后宫时发觉气氛反常,他一直走到恒娥的寝宫,没一个姑娘上来撒娇,那些阉奴也不见踪影。他最后到了湖边,看见那明堂式的大殿里严严实实地围着他的一大群巫儿和妃子,足有上百人,显然不是在跳舞,而是被人群中间的事情吓坏了。羿于是拎着噎鸣刀飘过湖面,上了宫殿的房顶,从房檐边上看清了人群里头躺着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巫儿,殿堂中间则摆着一张大桌子,杯盘狼藉,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家伙正在埋头猛吃,他面前的半空中飘着一个酒坛子,他咽了一口东西,就仰头张开嘴,那酒坛子飘到他嘴边向他嘴里灌酒。恒娥坐在这牲口对面正满脸同情地看着他。
羿很清楚这是一场绑架,他从房檐上下来,动作轻得没有让任何人察觉,然后他飘过姑娘们的头顶,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这人身后,同时把刀举过了头顶,他之所以没砍下去,是因为那家伙已经发现了他站在身后,他操起身边的一杆大戟拍在桌子上,把一摞盘子砸了个粉碎,大戟的锋芒正对着恒娥的胸口。姑娘们都吓哭了,恒娥捂着嘴叫了一声,她向羿轻轻地摇头,眼神里的意思是让他不要动手杀了这个家伙。羿很清楚这个不速之客是一位跟他不相上下的高手,他心里正掂量着谁能更快一些,就听那家伙咽下最后一口酒,头也不回地说:
“你不能用炼的刀来杀一个蚩尤人。”
羿的眼泪快要下来了。他听出说话的人是蚩尤人鼎象。
“你的第一支军队在葛庐山下被消灭了。第二支军队现在正在路上。该死的杂种。”鼎象的咒骂震碎了半空中的酒坛。然后他转过身来,像陌生人那样打量羿。羿熟悉他脸上的阴森表情,当一个蚩尤人的猎手这样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恶魔,只有血腥和死亡才能治愈这样的疯狂。他把桌子上的大戟对准了恒娥,这表明他是来跟羿拼命的,而且已经不在乎一个猎手的尊严了。但是他接下来的话把羿的心都要敲碎了。
“我猜是有穹人,”他说,“他们骑在马上,很能打,好在人不多。我们死了一些猎手,但抓住了领头的,他说他的王是有穹人,名字叫羿,曾经跟蚩尤人长大。我问他,你的王是不是也叫落天儿?他说没人敢这么称呼他,因为他现在是中原的天子。我亲手杀了这个家伙,他很有种,临死的时候还在骂,说他的天子一定会扒了你们的皮挂在旗杆上。蚩尤人整个晚上都在哭,他们是为炼哭;也许有那么几个傻瓜是为落天儿哭,他们认为他一定死了,因为真的落天儿就算被烧成了灰也不会忘了他是个蚩尤人,他怎么会来杀养育他的人?”
羿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嘴上不知是哭是笑。他这辈子还从未这么百感交集过,他对鼎象说:“你们都来了么?”
鼎象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说——瞧瞧你住的地方,这可真是个天堂,你的小娘们儿比炼的还多,个个都那么水灵。还有这位王后,她就像个女神,待客的礼节也很得体,这可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天。不过——”他转过头来对恒娥说,“你嫁给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狗杂种!”
恒娥说:“可怜的蚩尤人,你还是听听你们的落天儿怎么说吧。”
羿做了一些解释,但没起什么作用,后来他把手中的刀递给这位猎手,对他说:“带我去见族人,要是他们都认为我该死,你就一刀劈了我。”
鼎象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炼的刀,他手在发抖,然后,胃中还没消化的酒肉使他在天子的吃饭的地方呕吐了起来,呕吐之后,虚弱又让这家伙昏了过去。
当天晚上,羿命令几个人骑快马追上正赶往南方三苗奴领地的武罗,让他原地待命。然后他和鼎象出了城,城外还有两个蚩尤人——昨天,就是他俩把鼎象像风筝一样放飞到山巅的庄园上空的。这两个人有一个羿认不出来了,另一个是戈工,蚩尤人熊髡的儿子,已经长成一个魁梧的壮士。他们看见羿时带着明显的敌意,并提防着羿身后那些衣甲华丽的侍卫,这让羿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4。
在去葛庐山的路上,羿的预感很不妙。鼎象沉默不语,戈工和另一个猎手则在深夜哭泣。他们什么也不说,似乎背负着沉重的诅咒。到了山下,老巫师有黄是唯一一个出来迎接他的人,他背驼得更厉害了,简直无法抬起头来。羿蹲在地上拉着他的双手,看着他的脸,老头在笑。他说:
“我这辈子已看见了很多伴随着不幸的奇迹。但是,今天的奇迹是最大的一个——落天儿,你真的还活着呀。”
随后,羿知道了蚩尤人所经历了最大的不幸,它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
蚩尤人的这场灾难由天上的十个太阳引起,人们先发现雪山变小了,接着就消失了,原来是冰川融化了,山洪暴发,落天江淹没了山谷。大地震撼,盘膝峰被拦腰斩断,一半的山峰滑入洪水滔天的大江,开阔的山谷变成一片汪洋的大湖。老巫师有黄在灾难前的预言拯救了区区五千人,将近八万人遭到了灭顶之灾。蚩尤人之所以不再相信老巫师的预言,是因为十年前老巫师和炼的远征预言并未实现。人们还记得炼和老巫师那个可悲的承诺:蚩尤人将在一场为期四百天的远征之后回到中原。但是,四百天后,天边只飘过来一片灰色的烟尘;五百天后,九千蚩尤人只回来了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曾经浪荡不羁的鼎象,回到山谷后也变成了一个阴郁暴躁的酒鬼。从那以后,山谷落到了那些喜欢缅怀过去的老族长手里,他们信仰静止的时光,认为蚩尤人的归宿就是在山谷里平静地变成永恒的石头。这年秋天,当老巫师预言气温会在某一天突然升高,并使落天江上游的雪山全部融化时,人们认为他又发疯了。几天后,当山谷里的畜生冲破牲口圈,满山的野兽四处奔命时,人们认为这是老巫师施展的骗人的巫术。只有那几千人按照老巫师的建议,乘坐远征军当年留下的船和筏子沿江而下。他们在一个阳光照耀不到的峡谷中躲避了灾难,这时,幸存者们也真正理解了炼当年的苦心:他发动远征,正是为了让蚩尤人避免这场灾难,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不过,他还是给这些幸存者开辟了一条去中原的路。蚩尤人的这次迁徙走了大半年的时间,考虑到女人和孩子几乎占了迁徙者的一半,这已经很快了。当然,假如没有炼带回来的那张地图以及鼎象作向导的话,蚩尤人仍将在那些不可预料的险滩、瀑布和丛林中覆灭。
羿此后很久才从心里接受了老巫师给他讲的故事,因为蚩尤人的灾难如果来自十个太阳,那也意味着来自他,因为人们都知道十个太阳是为了惩罚他才出来的。命运如此残忍,他认为自己拯救了世界,但是却让蚩尤人付出了接近毁灭的代价。
老巫师说完这场灾难,又对羿说:“蚩尤人此后的命运,将取决于落天儿。我相信蚩尤人还有未来,就像我相信你射下了九个太阳一样。”羿安慰老头儿说:“我们能做到这件事。”老巫师又说:“你看见族人时,要尽力对他们笑,显示你的力量,就像你以前那样。”羿说:“我有什么理由笑呢?”老巫师说:“你的笑会让蚩尤人迷惑。蚩尤人在迷惑的时候,会得到生存,在清醒的时候,只会惩罚自己。”
他接着又说:“对他们笑吧,至少,最爱你的人还活着。”
老头的这句话让羿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了解落天儿和蚩尤人之间最大的秘密。如果最爱他的那个人还活着,他就有力量让整个世界变得可笑。
羿带着武罗、熊髡等十几个人进了蚩尤人的营地。营地左侧的草地上圈着从有穹人手里得到的上百匹马。从那里站出来一群年轻的猎手,他们带上面具,抄起长矛大刀跃上光溜溜的马背,迎面向他跑过来。羿辨认出为首的三个人,是他小时候的朋友,因为他们跨在马上的姿势和当年骑牛一样滑稽。羿让他的随从站在原地,让黑马狂驳溜达着朝他们走去。这时蚩尤人钻出帐篷远远地围了一大片。狂驳看见武器在眼前晃悠开始龇牙咧嘴地要发作,羿让它安静下来,他一直走到领头的三个猎手的马前,对他们笑着说:“在中原,我见过的死人比你们见过的活人还多,这没什么了不起,猎手和战士都会上天国的。收起你们的武器吧,你们什么时候曾打败过落天儿呢?鹄玉,你只有跳舞的时候比我强;少牲和荒子,你俩烤野猪还算拿手。快去准备酒席吧,我可不是来打架的。”他说完这话,猎手们互相看看,摘下了面具。但是,羿发现他们不带面具的时候更令他感到陌生,所有蚩尤人的脸上都遗留着他们经历的灾难和诅咒。
老巫师对羿说,他平时的笑容和说话的语调跟炼几乎一模一样,他想可能是炼的灵魂附着在他身上。现在,羿和蚩尤人之间横着一条鸿沟;一个不太古老的话题正在复活——在蚩尤人的眼神中,总是逃脱惩罚的落天儿又开始活像一个不祥之兆了。老巫师说的对,他必须面带笑容,因为炼在这个时候一定会笑的。蚩尤人看见这样的笑容会感到迷惑,也许还会对羿带给他们的世界感到向往,就如同过去他们迷惑和向往炼的世界那样。这一点有多么重要已经得到了证实——如果羿不能把自己和蚩尤人对炼的记忆连接在一起,那几个发疯的家伙已经跳起来把他宰了,就算当时宰不了他,他们早晚也会这么干的。这世界没有什么比蚩尤人的诅咒和猎手的复仇更可怕的事了。
5。
子牙躺在一辆倾斜的板车上,身体四周堆满了羊皮纸,脸上还盖着一张。人们说他有几十天没合眼了。他在灾难中成了英雄。开始的时候,他四处宣扬他太祖爷爷的关于水灾的预言,每天都被揍得鼻青脸肿。洪水来临前的几个夜晚,他划着一条船,像幽灵一样在江边飘荡,嘴里吟唱着歌,那些在睡梦中的孩子听见他的咒语纷纷爬起来走到江边,上了他的船。他一共偷走了几百个孩子,他们可怜的父母一定以为那只透明的时间怪物回来了。
羿过去揭掉他脸上的羊皮纸,如果不是他嘴上门牙处的那两个窟窿,他几乎认不出他了,这家伙的头发全掉光了,脑袋像水晶球一样亮。他双手揉着那张歪瓜似的脸,睁开眼睛看了羿一眼,翻了个身又睡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轰隆一下坐了起来,冲羿满意地点点头,说:“还好,你总算留下了一个太阳。”
羿确信这家伙已经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巫师,他正在羊皮纸上寻找所谓“蚩尤人最终命运的预言”,然后通过做梦进行印证。羿对他说:“你这和浪费时间没什么区别。”子牙拿起蒙在脸上的那张纸说:“这上头空白处隐藏的话比写出来的东西还要多。”羿问他上头都写了什么,他打了哈欠之后说:“上头说了你射日的事,我担心你把十个太阳都射下来。”羿说:“傻瓜,有些事我看已经不需要你预言了,因为我都干完了。”他说:“我早晚会追上时间的。”然后他打量了一下羿,又说:“我很快就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天子了,也许你不太适合干这个。”羿对他说,这就是命运最奇妙的地方。
6。
羽烛和灿镜儿十分艰难,他们都病倒了,一个变成了瞎子,一个在靠一面镜子维持欢颜。
逃亡的蚩尤人进入一个峡谷躲避灾难的第二天,老巫师的预言就应验了,天气突然升高,幽深的峡谷几乎要变成一个蒸笼。羽烛决定出去看看,他带了几个猎手出了峡谷口,在有阳光的地方竖起一根长矛,别人什么也看不见。但羽烛却能看到长矛投在地上的影子,他数了数这些影子,禁不住大怒,他对跟来的人说:“天上有十个太阳,去拿弓箭来!”人们说,自从他跟落天儿比赛射箭输掉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拿起了弓箭。但是他刚一抬头,阳光就把他刺晕了过去。他浑身又开始发烫,紧闭的双眼流出两行血水,并且再也没有睁开过。如果没有他的母亲灿蝶儿的话,羽烛一定活不长了。灿蝶儿曾经用山谷里的冰珠给他穿了一个项链,羽烛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他如今就靠含着项链上的冰支撑着。
灿镜儿也许是蚩尤人中唯一不怕热的人,但是她一到中午就必须睡上一觉。她给自己挖了一个洞,躺了进去,她遇到了一个最漫长的中午。当天变得凉爽并且开始下雨时,人们把她从洞里拖了出来,发现昔日漂亮闪光的灿镜儿睡成了一个老太婆。她看上去足有三百岁了,脸上密布着皱纹,四肢枯萎不能动弹,只有说话的声音还是年轻的。她醒来后哭了半天,从别人的目光中——特别是她那众多情人的目光中,她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乱子,她叫嚷着要一面镜子。人们全都知道,如果让这位公主看见自己苍老的相貌,就等于杀了她。这时候,灿蝶儿又一次神奇地挽救了她的女儿,她抱来那面镶嵌着巨大的水晶的铜盾,立在她女儿的面前。有人看见水晶的镜面中出现了灿蝶儿那年轻不朽的身体。灿镜儿盯着镜子中的那具闪光诱人的裸体,高兴得忘了害臊,她认为那是她自己的影子,于是整天对着镜子看个没够。
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大帐篷里。羿进去的时候,灿镜儿正在睡觉,她脸上的皱纹就像一团乱麻,身边的铜镜上蒙着一块布。羽烛躺在离她不远处的一块草席上,嘴里叼着脖子上的冰珠项链,一个小女巫在他身边给他扇扇子。灿蝶儿也在帐篷里,她仍然丰满、年轻,美丽绝伦,看上去就像灿镜儿的孙女和羽烛的姐姐。在羿的记忆中,炼的女人一直是个巨大的婴儿,他们从来没说过话,所以当她突然从一个地窖里钻出来盯着他时,把他吓了一跳。羿从没想过要面对她。不过,炼的女人当时很滑稽,她脸上全是水珠,手里拎着一个木桶,脚边的地窖里冒着水汽,她的眼神坚决而乐观,完全不是过去那个被时间和记忆遗弃的可怜女人了。羿记得老巫师说过,当羽烛生病的时候,灿蝶儿就会恢复正常。他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炼的女人脑子正常的话,他在她家里一定呆不下去。因为即使她只有婴儿的记忆,仍然能在看见羽烛的时候露出暖洋洋的笑容,落天儿在她面前则完全不同,她看他的时候就像看一团空气。她的记忆中没有他什么事。
这天,当这女人向羿走过来的时候,他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的笑容失灵了——很明显,在她面前,装成炼的样子是很愚蠢的。但灿蝶儿居然像个女主人一样冲羿笑了,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真奇怪,你不是我生的。”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灿蝶儿皱了皱眉头,接着说:“你像炼的地方比羽烛向炼的地方多。”羿点了点头,心里头说她还是变成婴儿的好。她美滋滋地看了看躺在一边的羽烛,又看看他,问道:“你知道你和羽烛哪儿最像?”羿说:“一定是我们都带着面具的时候。”她摇着头,小声说:“傻孩子,你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其实是羽烛;羽烛照镜子的时候,其实看见的是你。你们是最像的,只是完全相反罢了。”羿点了点头,心想如果有这样的事,那也挺有意思的。这时她又举起木桶,对羿说:“你会造冰么?”羿摇了摇头。炼的女人叹了口气,说:“那他可没多少日子了。”灿蝶儿这阵子正试图制造冰块,结果徒劳地浪费了一桶又一桶的水。
羽烛十几天就要含化一块冰,现在他项链上的冰还剩下三块了。他一声不响地躺着,直到羿来到他身边,那个小女巫给羿让了座位,羿拿起扇子给羽烛扇起风来。羽烛苍白的脸上舒展了一下,眼珠在眼皮下面荡漾。他笑着冒出一句话来:“我又在替你遭罪,落天儿。”羿也笑着说:“你还会跟我享福的。”羽烛说:“你射了太阳?”羿说:“九个。”羽烛说:“干得漂亮。”这时候灿镜儿睡醒了,她叫嚷着口渴,小女巫过去端水给她喝,那情景真让人痛苦。灿蝶儿对她说:“你猜猜谁来了?”羿就走过去,他尽量只看她的眼睛,因为只有她的眼睛还能让他回想起她过去的样子。灿镜儿盯着羿看了一阵,眼泪汪汪的。羿俯下身拉住她干枯的手,这时她小声对羿说:
“你还记得我们在着火的房子里玩过么?”
羿几乎崩溃了,他不禁觉得自己正在告别世界,因为他眼前毕竟是个老太婆,而且那着火的房子是他这辈子最想忘掉的事。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和她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都是过去在山谷里的那些事。后来她说她要照照镜子,羿这时候还不知道那面水晶镜子里会出现什么。那个小女巫过来,让羿出去。但灿镜儿却要羿陪着她。那个小女巫紧张地看着炼的女人。灿蝶儿说:“看吧,不难看。”羿掀掉蒙在镜子上的布,镜子里面出现炼的女人的身体——一个巨大的美丽的裸体女人,天真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笑。羿当时满脸通红。灿镜儿发现了,她小声地求他亲她一下。羿正为难的时候,子牙进来了,他捧起这个苍老的女孩儿的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亲吻个不停。羿离开的时候,听见子牙说:“你又忘了,你是我的女人。”灿镜儿则说:“你看看,你还是那么丑,连镜子都不愿意照出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