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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日 正文 第八章 天子的世界(中)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1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1

章节字数:14783 更新时间:07-01-06 17:04

7。

小女巫说,笛带了几个女猎手到山上去了。羿就骑着马上了葛庐山,山上有很多三苗奴,满山遍野,到处都是。羿问他们在山上干什么,他们说蚩尤人的女王让他们寻找一种在夜里开放的绿色的花。羿又问他们她人在哪里。他们往东边指,羿就去了东边。到了东边,那里的三苗奴告诉他,她又去南边了,羿去了一趟南边,接着又去了一趟北边。就这样,羿在山上跑了一圈,天黑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她又下山了。羿回到山下,很多人都睡了,羿四处找她的帐篷却找不到。跟着羿的武罗等人给累坏了,他们问他找谁,羿说:“我和蚩尤人的事你们少问。”后来他们实在撑不住,自己搭了个帐篷去睡觉了。羿来到老巫师的帐篷里,老头儿正抱着时间怪物的水晶脑袋在灯下琢磨什么。羿跟老头说他找不着笛。老头说:“她也许在跟你捉迷藏呢。”羿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头儿就说:“高傲的人都喜欢让别人找他。”羿指着他手中的水晶球说:“你用这玩意儿帮我看看她在哪儿,要不我现在就砸了它。”老头转了转那东西,让他去江边的船上看看。

笛造了一艘大船,船上只装年轻女孩儿,据说有将近二百人,除了女巫就是女猎手。船上剩余的地方塞满了上千坛紫蒿酒,和无数面镜子,此外还有一大群鸽子。在她眼里,这似乎是山谷里仅有的几样值得带走的东西。十个太阳出来的时候,别人都进了峡谷躲避酷热,她却把船停在江边的烈日下,她和姑娘们也不下船,只在船顶上撑起了一面有无数面镜子制造的大伞,罩住了整条船。她和姑娘们在伞下喝光了船舱里的所有紫蒿酒,这酒和外面太阳带来的温度不多不少,热得正好让她们想脱光了衣裳。笛吹起了笛子,有人敲起了杉木鼓,赤身裸体的姑娘们在船上跳了一天的舞,每个人都飞来飞去,身边还绕着一群鸽子,脑袋撞在伞上砰砰直响,需要互相拉扯和拥抱才能不停地飞舞和降落。她们身上冒着透明的雾气,人人都像成了仙似的腾云驾雾,汗水像山泉一样在身上流淌,流在甲板上。后来甲板上铺了一层雪白的厚厚的盐。

当最后一滴紫蒿酒被她咽下去的时候,十个太阳都灭了。笛对姑娘们大笑着说:

“该死的,它们什么时候再出来呀?”

羿来到江边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那艘船,船身画着龇牙咧嘴的油漆脸谱,那正是他本人的杰作——他小时候在她的房子外面画了四张大神的脸谱,笛就是拆了那幢房子造的这艘船。他刚到船边就被船上的姑娘们发现了,她们站在船舷那里大声起哄,后来他们又朝他投掷她们能抓起来的各种东西,有咬了半拉的梨,吃剩下的鱼骨头,喝汤的勺子,甚至脚上穿的绊鞋。这阵暴风雨过后,她们又冲他放肆地大笑,有个姑娘高声喊道:“上来呀,你这射太阳的傻瓜!”真是一群疯子,她们准又喝醉了,或者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不能指望跟船上的女王有什么关系了。

然而,她永远都是他独自在黑夜时渴望一见的风景。他猜她一定在船上。他登上这艘船,船很大,船舱有两层,那些朝他扔东西的姑娘一定都住在这里面。她们看见他上来,一下子就跑到船尾那头去了,她们从那里灰溜溜地下了船。而她就站在那里,穿着雪白的袍子,背对着他,浓黑的头发束成马尾。他的女神,如同站在时光之外。

她转过身来。羿能看见岁月在她脸上的痕迹,她皮肤的颜色变得更深了,或许眼角上还多了两道细细的皱纹,他不能确定,但是觉得她更美了,还带着更多的桀骜不驯以及深不可测的平静。她笑着对他说:“我是不是老了?”她的声音让他难以遏制,他紧紧地抱住她,吻她的嘴,那一刻,永恒的紫蒿酒的味道又把他带到了洒漫月光的山坡上。

但是这一吻就是他尝到的最后一口紫蒿酒。

她转眼就用最冷酷的方式嘲笑了他那孩子式的幻想和野兽般的热情。她推开他,说:

“你把那张毯子也埋了吗?”

羿有点沮丧。他告诉她,他埋了那张毯子。她听了没说什么,但露出失望和可惜的神情。他于是又说炼的坟墓就在阳都外面,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把墓穴打开,取出那张毯子。不过,他又说那张毯子可能已经烂掉了。她看上去很生气,对他说:“你有时候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恨的傻瓜!”羿后来才知道他不该说打开炼的坟墓的话,因为那是对死人的不敬。而且,他说毯子会烂掉也十分愚蠢,这让她有点伤心,因为那是她的父母给她和炼传下来的东西。但是,笛了解他,她对他犯的任何错误都不在意。事实就是这样,他们又说了一些别的事情,主要是关于羿在有穹的事,还有他的亲生父母的一些情况。羿说得不太详细,因为他觉得这些事总有时间说。她问得也不多,他觉得她其实并不关心这些事。后来她又问到他成为天子和射日的事情,他跟她讲完之后,她就说他长大了。羿这时提出让她跟他去阳都。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好吧,但愿那里值得死那么多人。”

他们说话的时候,羿不时地去拉她的手,或者抚摸她,这是他控制不了的。她起初有些犹豫,后来坚定地告诉他手脚老实点。他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不,我只是很烦。”就这样,笛把这位天子轰下了船。

8。

有穹人莽圉大概代表所有有穹人问了羿一个尖锐的问题,他说:“蚩尤人对陛下意味着什么?”莽圉的部下在与蚩尤人(最初人们都以为是三苗奴)的交战中损失惨重,他想知道为什么蚩尤人杀了那么多有穹武士,却还能得到天子的援助和奖赏。他认为,这不是天子该做的正确的事,即使蚩尤人把他养大,但他毕竟是有穹人和有穹人的王,那些士兵都是为他战死的,他们的忠诚如今被辜负了。这也是很多人的看法。羿于是对他的将军们说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往事,他甚至还说了蚩尤人的猎手在杀人时可以永远不吃不睡,直到把自己身上的血流干净为止;而且他们每个人在杀死一百个人的时候,简直就是在享受。羿又说,他害怕被他们诅咒,就像每个人都害怕被亲人诅咒一样。武罗他们有点难以置信,不过,他们也理解了他的心情。羿最后说:“放心吧,一切都不会改变。”

羿在葛庐山下为战死的有穹人举行了葬礼。接着,又为死掉的蚩尤猎手举行了葬礼。在后面那个葬礼上,羿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蚩尤人都是谁呀?从他心里来说,蚩尤人其实只意味着几个人罢了,其余的人都可以不存在;要是再苛刻一点说,在炼死后,蚩尤人对他而言就只意味着笛了。要不是他们因为一场灾难走到这里,他可能只会在越来越稀少的时刻想起他们。这样的想法既让他觉得惭愧,但也让他觉得轻松。

羿希望尽快把蚩尤人从令人厌烦的悲哀和疑神疑鬼的情景中解脱出来,好让一切变得正常。不过蚩尤人还无法安静下来,因为这五千人里,还没有一个蚩尤王呢。炼死后,姜羌由于为远征军贡献了两个伟大的儿子(蚩尤人的熊髡和伯因),加上他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人们都推举他为第十八代蚩尤王。姜羌相信老巫师有黄的灾难预言,但他拒绝离开山谷,人们看见他把身体和一块石头绑在一起,在江北的石崖下面等待洪水的来临,他最后就死在那里,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像。五千人逃出来的时候,人们都听从鼎象和老巫师有黄的;如果发生混乱,则由笛来发号施令,因为没有人敢反对她。但是自从羿出现以后,笛把所有的事都推掉了,她一心想治愈羽烛和灿镜儿,她和灿蝶儿的关系从来没有这么融洽过。葛庐山附近的三苗奴很愿意为她效劳,可惜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在葛庐山上没找到那种绿色的、在夜晚开放清晨凋零的花。笛为这件事发愁。不过,就算她没有了愁事,她也不会作蚩尤王的。

在离开葛庐山之前,蚩尤人决定选出第十九代蚩尤王,猎手、巫师和为数不多的老人聚集在一起。他们也邀请羿参加了,这是有黄的主意。据说他们还请求笛也参加这次聚会,但被她拒绝了。好几拨人去请她,都没成功,也没说出个原因来。他们希望羿去请她来,羿说他去也没有用。他知道她不来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她只是觉得坐在这里谈这件事显得很傻。后来人们让老巫师请她,结果也碰了个钉子,笛对有黄说:“我不管,你们实在选不出来,就去找一个能放羊的人吧。”于是,这些人开始商议这件事。最先被猎手们提出来的人是羽烛,这是很自然的,他虽然病倒了,但大家都相信笛会把他医治好。不过鼎象带头表示反对,他说:“羽烛是最好的猎手,但他太不喜欢杀人了,而且也不愿意跟猎手们合作,他不像他的父亲,简直完全不同。”很多人听了都同意这个观点。老巫师有黄也说:“是啊,羽烛太喜欢孤独了。”老巫师接着问羿的看法,羿说:“羽烛可以成为最好的王,但这却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你要是逼他,我相信他倒会为此去杀人的。”有人于是又提出让老巫师有黄来做王。有黄对那人说:“傻瓜,这话在一百八十年前就有人说过了。”大家都笑。有个猎手站出来说,那就让鼎象来做他们的王,只要他少喝些酒就可以了。有不少人赞成,他们的理由很充分:正好没有紫蒿酒了。鼎象似乎受到了侮辱,他沉着脸看着那些人,说了句:“蚩尤人要完蛋了。”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说。鼎象说:“不是废物,就是傻瓜,不会再有什么王了。”接着他又说了一遍:蚩尤人要完蛋了。大家都能原谅他,没人说什么,一时沉默下来。羿不喜欢这样浪费时间,就说:“你们当中有个适合的人,就是长得难看,不过他很乐于助人。”人们听了他的话,就四下寻找,后来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子牙。这家伙那时正躺在一边看着天上的云彩,不是睡着了,就是准备去睡着。有人扒拉他,让他起来。子牙弄清楚了事情,就对羿说:“我可不欠你什么情,落天儿。”羿说:“但是蚩尤人欠你的情啊。”很多人这时候都拥护子牙,因为他们想起来了,子牙救了几百个孩子,蚩尤人现在需要这样的年轻巫师。子牙把脑袋摇得像翅膀似的,他说:“真蠢,为什么非得有个王呢?”接着他又说:“我看就让落天儿干吧,蚩尤人和中原人干脆用一个王,这多简单,反正他现在是中原的天子,而我们就在中原人的土地上,早晚会变成中原人。”子牙的话听起来像气话,好多猎手都摇头,他们认为,中原人的天子不关蚩尤人的事情。子牙又说:“要不咱们抓阄吧。”大家哄笑。但老巫师有黄赞成这个办法。结果,子牙抓到了,他没法拒绝大神的旨意,成了第十九代蚩尤王。他说:“我只好挤出时间去做巫师了。”人们接着开始议论祭神和加冕礼的事情。子牙叫他们不要讨论这件事,他严肃地说,蚩尤人应该在祭拜完炼王之后,再考虑给新王加冕。大家都同意他的说法,并且马上觉得他们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第二天,羿送给子牙一辆四匹马拉的银马车。起初他说不要,担当他看见这辆车时,喜欢的不得了,因为这辆车可以装下他带出来的所有羊皮纸,他坐在上面也很舒坦和神气。他乘上马车转了一圈,招来一大群孩子跟在后面跑,边跑边叫他蚩尤王。子牙很满意,但他马上就说:“蚩尤人可不会像中原人那样称呼你什么陛下的。”羿说:“我称你为王,你也称我为王。”子牙说这样很好,接着又说:“你应该再慷慨一点,让孩子们都能坐上车。”羿说他会比子牙要的慷慨得多。他说了阳都、大穆之野、嵩山和蚩尤人的故乡有穹,这些地方他都可以让蚩尤人成为主人。子牙说,蚩尤人要去埋葬炼的地方。”

9。

出发前,笛让木匠和猎手把那艘大船装上了四个大轮子和六个小轮子,使它变成了一辆流动的大房,笛称它为轮船,她给她的轮船套上了二十匹马,打算就这样进入中原。羿看见这情景,就命令人们紧急在前面为它开辟一条够宽的路,蚩尤人也参加了,他们是一边开辟这条路,一边走到大穆之野的。

在路上,笛和羿一起消失了几天,因为羿知道那种在夜里开放清晨凋零的绿色的花在哪里能够找到。就在蚩尤人上路的第二天,他又去了笛的船舱,地板上铺着那幅炼带回来的巨大的世界地图——炼的远征失败后,鼎象第二次把它带回了山谷——它上面落满了灰,两个小女巫正跪在上面打扫它。笛抱着双膝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发呆。她看见羿进来,就说她正要找他呢,因为有个三苗奴中的老人告诉她,她要找的那种花在中原名叫木槿花,在一个叫涂山的地方生长。“你这位天子也许知道那里。”她说。羿说他实际上去过那里,而且知道那是个糟糕的地方,因为那儿的女人见了男人就发疯。他把他还记得一些涂山女人的事说了说。笛说:“照你说的,你应该喜欢那里。”羿说:“不,那儿的女人的牙齿都是绿的。”笛瞪大眼睛说:“那是她们吃木槿花吃的,它可以让女人永远显得年轻,即使死了也像个姑娘似的。”羿说好像是的,不过她们的牙齿和舌头叫人受不了。笛说:“可怜的灿镜儿有救了。”就这样,羿提出带着笛去涂山。笛为此露出了她那朝霞般迷人的笑容。

只有三四个人知道他们的去向,这有点像一次秘密的幽会,可其实什么也发生,经过许多岁月和一场灾难,这位女神冷酷得只剩下缅怀记忆的念头了。

笛从未骑过马,因为山谷里没有这种畜生,而且她要是着急去哪里,只需像鸟一样飞过去。这回她骑上了黑马狂驳,上马的时候,羿让她坐在他前面,但她想抱着他。她就这样在马上两手揽着羿,把脸靠在他的后背上,后来羿觉得后背湿了。他说停下来吧。她说不。他问她怎么啦,她说不关他的事。

到了涂山脚下,羿看那儿的情况没什么变化,和当年一样。笛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去。他说他进去就出不来了,所以不去。笛于是带上剑,飘到空中,望着山上那花坛一样的山城飞去了。羿在树林里找个地方歇着,后来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种香喷喷的花藤捆着,浑身无力,但是裤裆里硬梆梆的,一个劲儿地想笑。随后他发现他已经来到这个女儿国里,他躺在一辆车上,一大群姑娘簇拥着他上了山顶,她们个个漂亮,嘻嘻哈哈的露出满嘴绿牙和绿舌头。四面的景色很美,除了一些野花,一切都是绿的。羿问她们笛在哪里。有个姑娘说那位尊贵的蚩尤女王用他换了一篮子木槿花,还说这是这个女儿国唯一一次破例。羿问她们要干什么?姑娘笑着说:“你有福了。”羿被抬进一个四面都有窗户的亮堂堂的宫殿。姑娘们把他身上的花藤解开了,它像蛇一样自己爬到了窗户上。然后她们脱光了他的衣裳,他起初认为她们会轮流跟他干,要是那样的话他简直毫无办法,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盯着她们的胸脯,要是她们吻他的嘴,他只好把眼睛闭上。不过她们脱完他的衣裳,只是围着他看了一阵子,七嘴八舌地评价了一番他的状况,看来对他的印象不错,认为作了个不错的买卖。这些姑娘出去不久,她们的女王来了,很娇小,漂亮得像只猫,一看就是个聪明女人。她刚从池子里出来,把身上的毯子甩开,冲他一笑,说她还认识他。羿发现他们确实见过,上一次他来这儿的时候,他们还说话来着,她叫花姑。羿说:“妖精,你得放我走。”她笑嘻嘻地说:“过一会儿你就不想走了。”羿说他现在是中原天子。她说:“是么,但是你在这儿会更有福的。”羿威胁她说她要是跟他胡闹,他会把她们的大腿连着这座山都撕碎。她摇头叹息说她不喜欢他这样暴力。接着又说,像他这样的人都应该到这儿来服侍女人。羿骂了她一句,她还是那个样子,还说他要是愿意,可以做涂山的王,他们可以在海上漂流,所有的女孩都可以做他的妃子。羿说:“你们这儿不是女人说了算么?”她说:“反过来也是可以的,因为男人也需要进化。”羿说:“你们的牙和舌头要不是绿的就好了。”她说:“这很容易,把你的牙也变成绿的就行了。”她把凉丝丝的身体向他贴上来,羿没什么话说了,准备接受这个命运。这时候,从窗户外面飞进来一只大鸟,把羿身上的这只妖精扯开了。他们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涂山女王咯咯直笑。等他们站起来,羿看见是鼎象来了。他对那女人说:

“绿牙女王,以后这儿由老爷们说了算,因为我会让你们得到更大的满足!”

那花姑听见这话,比看见羿要高兴得多,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充满了崇拜。

事情就是这么解决的,鼎象代替羿留在涂山。他是自愿的,或者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羿问他是怎么来的,他说是笛把他当风筝放进来的。羿问他为什么不去阳都。他说他早想来这儿了,因为这儿才是他的归宿。然后,他一直把羿送出涂山城,在城门口,他指了指前面的树林,说:“你姑姑在那儿等你,祝你们有更好的归宿。”

羿离开涂山的时候,觉得这个地方值得想念。

笛坐在树林边的一块石头上等着他,脚下有一篮子木槿花。她瞅着那些花在发呆。羿在她身边坐下,尽管什么也没干,他却累得直喘气。他说:“你这花可真够贵的。”笛不吭声,把花装进一个口袋里,她伸出一只手放在羿的脑门儿上,然后又把头垂下去搁在手上。她很难为情地说,她本来打算用他换来那些花之后,再把他救出来,“谁知道我那把剑让她们一碰就变成了一根花藤。”她这样说让羿心里舒服了一些。他说:“我的牙差点就变绿了。”她脸上充满抱歉的笑,说:“那也不能算是坏事,是不是?”羿说:“除非你是那个女王。”笛说:“如果由女人来选择男人,这个世界会美妙很多。”后来羿问她如果他出不来,她会怎么办。笛说她也许会找到另外一种花,变成个男人进去代替他。这话让羿笑了半天,但也让他不无沮丧。

在回去的路上,笛的话倒多了起来,她问这问那,好像要知道他所有的事。后来她问起了羿宫里的状况,还问他那里有多少女人。羿就尽量捡些无关痛痒的话说。她还问起了恒娥,羿不知道笛是从哪儿知道的恒娥,反正她很关心他们夫妻的关系。羿说他和恒娥很好,这不用担心。她又问羿他们是怎么认

羿就跟她说了。笛这时认真地说:

“落天儿,你最好别让她抛弃你。”

羿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而且他不太喜欢她的这种反应。后来笛突然问他,她吃一口那见鬼的花好不好。羿说她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因为她并不老。她摇着头说,她还是在山谷的时候更好。

10。

这年夏末,蚩尤人来到大穆之野,整个中原都在发抖,人们的震惊可想而知,各诸侯派来使者探听消息。羿对他们说,作为天子,他已经成功地收服了蚩尤人,今后中原人会跟蚩尤人和平相处。使者们把这话带回去,诸侯们很担心,对羿也更加敬畏了。

蚩尤人把寨子建在了半阳山南面的高地附近,那里对蚩尤人有特殊的意义,因为昔日远征军中的猎手们熔化在山上的遗体,和对面高地上炼的坟墓,正好把他们新建的寨子夹在当间儿,寨子的东面挨着颍水。对蚩尤人来说,这个地方与山谷的意味很像:有一条江水,有一座山,山上有祖宗的扁平石像和岩画,他们是货真价实的蚩尤人变成的石头;此外,高地后面有一片盛产野兽的森林,那就像猎手们必不可少的牲口圈。

羿给蚩尤人送去了很多马匹、牲口和车仗,开始他还给他们调集了一些奴隶,但是都被蚩尤人退了回来,理由是他们嫌奴隶太懒惰。羿对子牙说,蚩尤人可以用鞭子让他们勤快起来。子牙说蚩尤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抽这些奴隶,因为对蚩尤人来说,他们没犯什么错;而且他们从南方带来一些强壮可靠的三苗奴,不需要中原奴隶。其实,蚩尤人不信任中原人是主要的。

笛喜欢在嵩山住,她把那艘轮船拆卸了运到山顶山又装上了,有很多女巫和女猎手跟她一起上了山。羿把山顶上羲和的庄园拨给她,笛没有拒绝这个礼物,她认为山上空气好,更清静,昔日羲和门下的那些女道士也很干净和懂事,让她觉得一切都满意。后来,笛把羽烛一家接了过来,让他们在山上养病。老巫师有黄和一些巫师也在嵩山脚下的一个庭院中住下了,庭院中有一个庙堂,那里很适合他们。

子牙对成为蚩尤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睡觉时仍在脸上蒙上一张羊皮纸。不过,他是来到中原后最高兴的蚩尤人,他甚至像中原人一样认为,跟中原人相比,蚩尤人是野蛮的民族,需要进化。

灿镜儿每天吃一株木槿花,每天都像蛇一样褪一层皮,皱纹随着每一层褪下的皮在消失;而她的丧失的那些活力也跟着一点点地恢复过来,她四肢开始动弹,能够自己喝水,能够从床上坐起来,有一天她自己下了地……人们从她身上看见的是倒流的时间——一个老太婆用了几十天的日子变回了一个美貌惊人的女郎;只是她的牙齿和舌头变成了可怕的绿色。不过自认为是她的男人的子牙并不在乎这个,相反,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去嚼一种坚硬的叶子,以使自己的牙齿和舌头也变成绿色;这种努力收到了一些成效,人们吃惊地发现,他的眼珠变绿了,就像一只猫似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每天早早地起来,像个忠实的仆人一样伺候灿镜儿起床,然后搀扶她四处溜达,帮她辨认这个陌生的地方。后来,他们经常驾着马车在大穆之野上转悠。但是随着灿镜儿好起来,随着她那精灵般的美丽的回归,她的野蛮和任性也变本加厉了,人们开始担心这位新蚩尤王是否有能力驾驭他未来的王后。

羿和蚩尤人一道祭奠了炼。在广阔的原野上,五千蚩尤人显得很冷清。子牙的加冕礼也简单地草草收场。或许是没有紫蒿酒的原因,在夜晚的篝火边上,人们在祈祷之后也没有心思跳舞了。看见这样的景象羿有点伤感,但他相信以后会好起来的。

蚩尤人的猎手还剩下不足一千人,都很年轻,在鼎象离开后,戈工和鹄玉成为新的首领。老实说,他们缺少过去的炼或者武罗那样的领袖能力,猎手们十分散漫。羿对子牙、戈工和鹄玉提到过这件事,但他们说,如果羿需要蚩尤猎手去打仗,他们会像亲兄弟一样帮助他,可他不能插手蚩尤人的事情。关于猎手们的散漫问题,他们几个都说,羽烛才是猎手们的主心骨,等他好起来,问题自然会得到解决。羿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因为在他看来,他们并不比他更了解羽烛。

11。

秋天,羽烛含住了项链上的最后一颗冰珠。灿蝶儿彻底正常了,人们这时候发现,假如不是记忆错乱,炼的女人恐怕早就变成了一个为儿子操碎心的老妈子了,她在羽烛濒临死亡的那些日子完全发了狂,她不吃不睡,唠叨个不停,记得住所有琐碎的事,还四处向人打听冬天在哪儿,好像冬天是一个地方,而不是时间带来的季节。她后来终于听说有三个天使曾经在十个太阳出来的日子在一个山洞里造出坚固的冰块来,她为此立即和儿子搬进了那个山洞,她想尽一切办法要复制天使的奇迹;她在山洞里挖地窖,摆上鼓风机,亲吻冰凉的石头,冲着一桶又一桶水说话,哭泣,念咒语,祈祷大神、上帝和遥远的北风,最后还向人家打听那三个天使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说话和走路,她一一照着学习模仿,在一切都完全无效之后,她去找羿问天使们住在哪儿,接着她要向笛学习飞行术……她如此疯狂地要救她的儿子,以至忘了吃饭和睡觉,甚至都没时间哭,人们只好替这对儿娘俩悲伤,祈祷羽烛能支撑到冬天。

祈祷起了作用,那个能在十个太阳底下把水捏成雪球,连眼泪都拒绝融化的冰天使——闻观回到了嵩山。她是从一座又高又远的雪山上飞来的,那座十分美丽晶莹的雪山名叫玉山,山上有一位据说掌握着神奇的不死药、每隔五百年睡醒一次的西王母,闻观在那儿与很多像她这样清纯如冰雪的姑娘一起成了真正的仙女。当初她离开扶桑岛飞越了大半个地球才到达那里,如今她飞回故乡,时光对她来说仅仅只过了一天,但是大地上上的岁月已经翻过了一年。一年来,经过几百个夜晚的沉睡和苏醒,羿成了世界上领土最大的国王,他察看了一次他的南方边疆,长路漫漫地带回了被驱逐出山谷的蚩尤人;而这位在天上人间往返个来回的天使,甚至眼皮还没有合上一次。

她家族里的人把一辆马车停在她要降落的大河南岸,人们看见天空飘着一个五光十色大冰块,而她随着一阵太阳雨降落下来。这一天是她父亲去世周年的忌日,她上了马车,来到她父亲墓地,发现有几个士兵昼夜守着这座坟墓,他们是那位对她一往情深的天子派在这儿的,因为他知道这是再次见到她的唯一方式。于是,当闻观祭扫完她的父亲,她的马车刚走到嵩山脚下,得知喜讯的天子就来热情地迎接她了。羿认为闻观的第二次出现是个能照亮他生活的奇迹,也是命运公道之处,他心里头高兴得直叫(在和她分手的当初,他即使在心里想想她都会喘上半天气),他还能盼望什么呢?他可以为她射掉太阳,尽管他们之间的不幸恩怨是个鸿沟,但他不认为这种事情不能超越。就这样,他掩饰着内心的激动,掀开了那辆朴素的马车的帘子。闻观在车厢的深处冲他笑了笑,羿觉得她的笑容里有很多意思,简直可以让他琢磨上好几天。他们于是在那儿隔着个车棚寒暄了起来,闻观先恭喜他做了天子。他笑着说这是因为人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射掉太阳。然后他问她是不是从一个又高又远的地方来的。闻观说是的,还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羿说他在这儿打猎,但这个谎言不太高明,因为他出来得匆忙,连把小刀都没带。闻观说,那她就不妨碍他了。羿问她去哪儿,闻观说她的家人现在住在离嵩山很远的小村庄里。羿说这太不应该了。闻观坦率地说,她们家在阳都的房子被有穹人变成了客栈,在嵩山顶上的庄园听说又住进了蚩尤人,她现在简直无处可去了。羿诚恳地说这都是他的错,不过他发誓马上就加倍偿还她。这位天使因此很乖地冲他笑了。羿于是问她:“你想去王宫里,还是想去山顶上?”闻观说:“我不知道哪儿有我的地方。”羿把身子探进车里,说:“哪儿都有,不过,你要是去我的宫里,就得叫我陛下,去山上就不用了。”闻观笑了笑说:“那就去山上。”羿这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也许某一天,你会愿意住在我的宫里。”她把他的手推开了,笑了笑说:“不会的,陛下。”于是他们都笑了。

羿把闻观带到嵩山上的庄园里,领她见了笛。羿发现他心中的这两个女王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似乎早就知道对方是谁了。不过他还是给她们做了一个介绍。羿说:“羽烛有救了,因为她能把一座冰山给我们搬来。”笛拉着闻观冰凉的手,看着这少女清澈的眼睛,笑着说:“我看这并不奇怪。”

闻观在山洞里布置了一个有冰有火的房子,羽烛被放在在一张石床上面,他项链上最后一颗冰珠融化了,闻观让他含了一颗更大的冰珠,还在他的两只眼睛上各放了一个冰块。人们都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山洞里越来越凉。只有闻观守在羽烛身边。若干天后,羽烛身上的火烫的毒热消退了,他睁开眼睛——他那双复明后的眼睛像纯洁的宝石一样放射出平静美丽的光辉——他看见闻观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而守护他的这位清纯玉女则被这双婴儿般一尘不染的眼睛俘虏了。

羽烛病愈后的当天早晨,灿蝶儿就恢复了她过去的样子,她又开始美滋滋地在那面水晶镜子前面溜达起来,不断地脱掉衣裳和穿上衣裳,嘴里嘟囔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这又一次印证了那个说法:羽烛一生病,灿蝶儿就会回到这个世界;他的病一好,这位妈妈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听说羽烛病愈,羿特意上了山。人们都很高兴,羿还在庄园里摆了一桌酒宴,与赶来的子牙和猎手们庆贺了一番。羽烛出来跟他们坐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笛派来的几个女巫拉走了,因为笛害怕羽烛跟羿在一起喝酒。临走时羽烛对羿说:“我得感激你,落天儿。”羿这时还认为炼的亲儿子突然间对他客气起来是因为他们分别太久,同时他眼睛刚刚回到世界的缘故。喝完酒,羿心情愉快地去找闻观,她正和笛一起喂鸽子。她对羿说,羽烛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笛也说:“你要给他安静。”有那么一会儿,羿真希望生病的人是他自己。

羽烛和闻观手牵着手在山上走了十来天之后,被羿撞见了(他这才意识到羽烛那会儿为什么说要感激他)。那是个下午,羿打猎的时候顺道上了山。他希望能遇见闻观,跟她单独呆上一阵子。羿在羲和庄园的角落里坐着,先看见羽烛从远处的一间房子里出来,向花园里走去。他到了花园门口,就在那里停下来。过了一会儿,闻观从挨着羿的房间里出来,她看不见羿,也向花园那里走去。在走到那里之前,她在庄园里若无其事地东游西逛,在一个篱笆边上摘了一朵白色的花。当她走进花园门口,她把花递到羽烛的鼻子下面让他闻了一会儿。然后他们进了花园,走了没多远,他们进入一片树荫里,两只手就像两只害羞的小鸽子似的缠在了一起。

羿连续十天喝了个滥醉。他心里认为这是公道的,不过这个公道带来的嫉妒快要杀死了他。他呆在山脚下的一幢猎屋里,既不想回到王宫,也不想呆在山上,更不想离开这里,他一蹶不振,好像只想在酒精里把自己淹死。第一个来劝说他的蚩尤王子牙被他臭骂了一顿,他的将军武罗刚要张嘴说话就看见他眼睛里冒出来的杀气,这位以胆量和直谏著称的武士被吓跑了。有天傍晚,王后恒娥乘着马车悄悄地想把这个正在自虐的天子带回去,但她在窗户外面看了一眼他就转身返回了城,跟她一起来的老巫婆鬼婆问她为什么还把她的丈夫扔在这儿丢人现眼,恒娥又平静又伤心地说:

“我无法阻拦他,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地去爱一个女人。”说着,她掉下了眼泪,“他从没这么爱过我,因为我让他得到的太容易了——所以,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最后,笛出现在那间已经被他喝成了一个废弃的酒窖的屋子,在他失神落魄的目光前,她把一面镜子扔给他,对他说:“好好看看你现在的嘴脸,你要么收拾干净你肮脏的小心眼,要么就对着镜子丑陋地死掉!”羿朝镜子里看了一眼,当他端详清楚那个活像一个狂犬病患者的丑恶人物就是自己时,他打了个冷战,厌恶得简直要呕吐起来,他朝镜子里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站起来叫人去给他烧一池子热腾腾的洗澡水。不过,在他清醒之后,他还是对笛说,他希望他能够告诉羽烛和闻观,他们不需要这样瞒着他,因为这会把他的伤口刺得更深。

12。

蚩尤人有恐怖的名声,因此当他们来到阳都,城里城外的有穹人和中原人都紧张地提防他们。巡逻的卫兵增加了,城门经常早早地。大臣们试探过羿的态度,他们提出了一项法律,说要对进入阳都人进行更严格的盘查,每一个初次进城的人,还要有城里的人做什么担保之类的事。这项法律在下面经过讨论后提交到羿手里,羿说:“这不是防范蚩尤人的法律么?”国相寒浞说:“天下贵族阳都占了一半,诸侯亲眷也多在阳都有置业,他们为保平安也是可以理解的。”羿摇着头说:“这是个糟烂的法律,因为如果你们把蚩尤人当作贼来防,那他们就会变成强盗的。”羿认为如果原有的法律能约束别人,也就可以约束蚩尤人。人们看这位天子态度坚决,就把只好把这件事放下了。

蚩尤人对阳都有一种可以理解的敌意,起初几个月,他们在半阳山一带建立自己的城寨,对阳都敬而远之。当他们差不多安定下来,有些无所事事的猎手开始在阳都城里出现,他们高大健壮,打扮与众不同,还带着可怕的武器,阳都人看见他们,就像看见野兽似的。反过来说,猎手们也同样好奇,而且对人们的侧目和巡逻卫兵的跟踪感到不安。后来,蚩尤人的巫师打破了两边对峙的坚冰。巫师们需要酒来接近大神,在羿赠送给他们的酒都喝光了之后,他们希望找到酒的长久供应渠道。蚩尤王子牙对这件事很重视,他把羿送给他们的装着金帛珠玉的箱子打开,派一队人去阳都城里换酒。这支采购队由巫师、酿酒匠的后人和一些嗜酒如命的猎手组成,他们拉着一车财宝进入阳都,招摇过市,结果大受欢迎——因为蚩尤人毫无讲价钱的技巧和习惯,他们挨个酒铺子逛,走到哪里都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一边喝一边买。人们算计,他们除了买走了十车好酒,还当场喝掉了两车酒。

然而,这趟散金式的巡游采购改变了很多事情:

一、中原人发现蚩尤人十分富有,他们使用的金帛和珠玉都是上等货,跟灵皇陛下的宫廷采购侍从使用的一样。

二、蚩尤人发现了野兽皮毛的价值,一张毫无疤痕的兽皮可以抵得上十坛好酒。猎手们因此有了生财之道;而中原人鉴赏兽皮也从此有了新的标准,他们炫耀手中的上等毛皮时会说:这出自蚩尤猎手之手。

三、蚩尤人慷慨绝伦,出手阔绰,他们对喜欢的东西从不掩饰,如果有个竞买者,他们会立即给货物加价。中原的商人们私下里对维护蚩尤人的骄傲达成了共识:维护蚩尤人的骄傲,就是维护他们的愚蠢。

四、但绝对不能让蚩尤人受骗。有一伙沃民国的商人把一块好玉偷换成了石头卖给两个猎手,他们干完这一票打算溜走,结果这伙骗子在嵩山脚下被那两个猎手追上了,接着发生了一场战斗,两个猎手拖着十三颗脑袋回到阳都他们受骗的那条街面上,当场剥下十三块头皮做了五把刀鞘。他们还打算把刀鞘和刀一起卖出去,不过没有人买。

五、中原人还认识了蚩尤女人,她们个个漂亮健美,和有穹人中的阳族女人不相上下。但是没有哪儿的女人比她们更加刁蛮和霸道——她们简直就是为了挽回蚩尤男人造成的损失而生的;这些抛头露面的女人都是女巫或者女猎手,好在人不多,她们喜欢给看上的镜子、手镯和珍珠项链之类的东西制定自己的价格,卖主要是不卖,她们会站在那儿撵走所有别的客人。后来,商人们学会了在蚩尤女人那里吃一点亏,因为反正他们会在蚩尤男人那里赚回来。

不可否认,这些事让阳都城里一度变得喜气洋洋的。不过,蚩尤人里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些毫无威胁、学识渊博的小巫师们,这要感谢蚩尤王子牙的贡献。我们说过,子牙在山谷里救了几百个孩子,他原来打算把他们都变成巫师。当然,猎手的首领戈工和鹄玉完全不同意,经过一场争论,最后子牙和猎手们达成了妥协,无论男女,孩子们一天学习作巫师,一天学习猎手的武艺;然后根据他们显示的本领决定他们的命运。结果,有三分之一的孩子们显示了巫师的天赋,他们对巫术的掌握十分快捷,简直令人吃惊。这些孩子中有已经长成少年的,因为没有父母在身边管教,所以他们一有空就跑进城里,起初他们四处游荡,后来发现了城中有一些落魄的道人用占卜的手段谋生。这让少年巫师们大受启发,他们轻而易举地就砸了这些道人的饭碗。有几个小巫师坐在地上喝了几杯酒后就飘浮起来,大约有半尺到两尺高,他们这样在街上飘着,围上来上百人,然后他们就吆喝:“大神是火,巫师是灯,神巫来了,有求必应!”他们弄一盏灯,或者点一堆火,有人交钱,他们就用巫术给人占卜,据说无不灵验。要是有人交更多的钱,他们还能给交钱的人催眠,让他们也飘起来,进入巫术,据说那人会自己看到即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人说他看不见或者不灵验的。这事在城里造成了轰动,人们开始四下追逐这些年轻的巫师,占卜的价码越来越高,有好几个孩子很快成了人人崇拜的明星,不久又成了蚩尤人里的富翁。他们再也不用在街上飘着吆喝了,而是坐上了银马车出入那些有钱顾客的豪宅大院,并且为施展巫术立了一些新规矩:天气不好不行,因为与大神联系不上;天气太好也不行,因为这时巫师要去游猎什么的;环境太嘈杂不行,因为大神不喜欢热闹,但是夜深人静也不行,因为没人知道总是不好;没有好酒不行,因为巫师要喝醉,有好酒但不够喝也不行,因为酒少了醉不了……据说总共有那么十几条规矩,这些规矩都满足了,还要交钱预约才行。就这样,中原人似乎发现了蚩尤人的另一面,与他们昔日的恐怖名声完全相反,巫师们尽管很挑剔,但他们信仰的大神并不是个怪兽,而且还比较公道,他既有诅咒,也有赐福,还有更多的魔力和戏法。另外让中原人感觉妥当的是,他们听说新的蚩尤王不是传说中的巨人,而是一个很好的巫师,他为人相貌丑陋,心地善良,甚至说得上比较窝囊,跟中原人没什么两样。

少年巫师们出的风头传到了老巫师有黄那里,老头儿坐上一辆马车悄悄地进了阳都一趟,他看见了几个招摇过市的小巫师,他们在敞篷马车里的神奇样活像一个个小丑。此外,他还看见了很多打着蚩尤人巫师幌子的骗子在街上招揽生意,其中不乏兜售所谓的升天术的。他听见的更多关于巫师们的传闻就不用提了,有一些是关于他自己的,其中一则说他有黄活了三千年,在时间还是个冰块的时候他就存在了,他的脑袋是个冰一样的水晶球,谁要是没经过允许看他一眼,他就会把这人带到五百年前去。尽管这些传说很对得起他,但老头儿仍然给气得半死。他出城后把子牙和大大小小的巫师们全都招到嵩山下面的庙宇里,对阳都城里发生的“巫师热”进行了一番痛斥。

“蚩尤人堕落了!”他说道,“这比毁灭还要可怕。”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领头儿的少年巫师站起来说,“我们难道不是在传播大神的声音么!”

这孩子是羽烛和灿镜儿的表弟,名叫盘天儿,他的父亲就是著名的酿酒匠酋渊——酋渊由于渴望接替姜羌的王位,他留在山谷里等来了一场灭顶之灾。酋渊的儿子从小颇受娇惯,有一些他父亲的狡猾和心计。他对蚩尤人的历史和巫术另有理解,因此一向自作主张,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自己起的——照了蚩尤人的一个祖先的名字。此时,面对老巫师的窘迫,他有一种出风头的得意。

“你们用巫术赢取金币。”老巫师说,“这和出卖灵魂没什么不同,这样下去,你们将被大神所抛弃。”

“不,老人家,我们会让大神的灵威布满阳都,您看见了,这只需通过一点点巫术就可以做到,而这是我的父辈和猎手们的长矛无法做到的。”

子牙开头没说什么话。因为他虽然敬仰他的太祖爷爷的高贵灵魂,但并不觉得小巫师们的聪明有什么不妥,如果蚩尤人的巫术能解决问题,为什么不用呢?五百多年前,八百个蚩尤人在沙漠中迁徙的时候,不是也依靠巫术才生存下来的么?后来当他必须说话的时候,他这样说:“我们现在需要让中原人接受蚩尤人,看来只有施展一点巫术才能办到。”老巫师发现他在孩子们的眼中已经变得过时了。他绝望地叹了口气,最后说:“我能看见了很多未来,今天才知道其中还有嘲笑。”那个叫盘天儿的少年说了句狂妄的话:“您耳朵要是不背的话,早就应该听见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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