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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日 正文 第八章 天子的世界(下)

作者:尚可 当前章节:10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1

章节字数:10247 更新时间:07-01-06 17:05

他说完这话,一股风刮过来,抽了他一嘴巴。他尖叫了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滩血和两枚牙齿出来。接着,众人看见羽烛走进院子里,这是他病愈后第一次下山。他进来时正听见盘天儿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话,就扬手扇过去一股风——他表弟的脸立即红肿起来。羽烛走到他跟前说:“你自认为是个好巫师,可是你早晨起来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自己今天会掉两颗牙。”猎手们都大笑起来,他们呼吁羽烛管教这些小巫师。羽烛说:“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而我只是不想听见有人胡说八道。”他又看看子牙,轻松地对这位蚩尤王说,“有些蚩尤人会变成中原人,有些则不会。”

猎手们属于羽烛所说的后者,他们蔑视小巫师们的发迹方式,他们认为这些少年的行为跟伺候中原人的奴隶没什么两样。当然,他们也不能完全反对蚩尤王子牙,因为说到底,这件事没有为蚩尤人带来了什么坏处。后来,子牙和羿说起了这件事,羿只是觉得有趣,他即觉得那些小巫师聪明,也觉得他们下贱,不过他找不出反对他们的理由,因为这对蚩尤人和中原人和平相处是有利的。所以,这场争论没什么结果,如果非说有一个结果的话,那就是老巫师、年轻的巫师和猎手们决定按照各自的想法自行其是。出于尊重,年轻的巫师们收敛了一些;而猎手们为了证明他们的存在,开始努力制造大神的另一种声音。这年冬天,一队猎手奔向阳都的南方,他们来到钧台,目睹夏后氏王室高大的庙宇和陵碑,顿时觉得怒火万丈。他们刨了禹、启和太康的坟墓,放火焚烧了庙宇。猎手和夏后氏家族的卫兵们进行了一场短促的交战,卫兵们全部被赶跑了,退位的天子仲康死于火中,相和儿子少康在旧臣糜的保护下逃脱了。后来听说他们逃到了北方的有鬲氏,做了牧奴,不过羿对他们还活着这件事并不担心。他只是认为猎手们多此一举,更重要的是,他们并未经过他的同意,而这件事传到外面,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天子授意蚩尤人这么做的。这让他很生气,他把领头的戈工、鹄玉叫来,骂了他们一顿。他们也说了他们的道理,都是一些蠢话,总的意思是说,落天儿不该供奉启的祖宗和后代。羿和他们讲不清道理,只能警告他们下不为例。

13。

第二年春天,绿牙齿的美女灿镜儿彻底恢复了她的天真和轻浮。她跟着羿去猎场打猎,看见他身边的一大群姑娘,她有点老实,出人意料地安静。后来羿意识到她整整一天都在观察那些巫儿,猜测她们和他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意思。没有人告诉她这种事,但她差不多看明白了,觉得羿和这一大群姑娘的关系就是一头公狮和一群母狮的关系,比他跟她的关系还要近乎,她因此有点不乐意。她的心智不超过十二岁,唯独对这种事很敏感,比以前要敏感得多,羿认为这是她吃了那些绿色的木槿花造成的。那天狩猎结束的时候,子牙来接灿镜儿,临走前,她对羿说:“你家里好玩么?”羿说:“你想去看么?”她想了想说:“过去你不是老呆在我家么?”羿说:“你随时都可以去呀。”羿也请子牙去,子牙很不想去,也不打算让灿镜儿去,他们为此在回去的路上又吵了一架。

蚩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定了一个秘密的规矩,他们不准族人踏上羿的王宫一步,这多半是因为他们担心自己进了王宫,就得像中原人一样跪着跟他说话。对蚩尤人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就算羿让他们不必跪着,这种恩赐他们也受不了——很有可能是鼎象闯进这里一次后,跟蚩尤人说了什么。这也就是每次都是羿出来见蚩尤人的原因,而且每次羿都要特意穿着猎手的衣服,不乘车,也不带很多随从,免得让他们感到不自在 ——蚩尤人就是这么固执,他们坚持认为落天儿和那位名叫羿的天子是两个不同的人,而他们回避后者。

炼的女儿可没这些想法。几天后,她拉着子牙上了羿的王宫。

恒娥一直等着这一天。羿跟她说过很多蚩尤人的故事,比跟所有人说的都多。她很想见见笛、老巫师有黄,还有羽烛、子牙和灿镜儿他们。当蚩尤人来到大穆之野的时候,她几乎想去他们的寨子里转转,给他们送些东西,或者请他们来宫里饮宴。她还为鼎象的离开叹息了一番,她觉得蚩尤人都太可怜了。不过,羿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让她打消了这些念头,其实这话他多次说过,想不到在那会儿刺激了她。她问羿见到蚩尤人要注意些什么,羿说:“你不要显得同情他们,因为蚩尤人很高傲。”恒娥说:“他们为什么高傲呢?”羿说:“不为什么,他们天生就那样,也许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比其他民族优越。”恒娥坐在那儿想了想,说:“很奇怪的高傲,既然如此,让他们来拜访王后吧。”羿问她怎么啦。她说:“我觉得我比他们有更多理由骄傲。”后来她还真有点生气了,抱怨蚩尤人不懂得礼节。当城里开始流行蚩尤人的巫术的时候,恒娥说:“瞧瞧,你的这些高傲的亲戚们更像一群骗子。”羿做了一些解释,但是她打定主意等着蚩尤人来拜见她。

那天,子牙一进内城就开始冒汗,他被层层叠叠的宫殿和神鬼难料的庄园美景惊呆了。灿镜儿则没那么大反应,她蹦蹦跳跳地一会对着那些奇异的花草和雕像说话,一会儿冲着那些一晃而过的鸟兽们大呼小叫。羿和恒娥在山巅的庄园门口迎接他们,灿镜儿一看见恒娥就哆嗦了一下,对她来说,也许这位女主人显得过于高大华美和浪漫了,把她一下子给镇住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而其实论年纪恒娥比她还小。这位王后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因为这两个客人看不出什么骄傲来,比当初的鼎象也显得有趣和可爱得多。她对灿镜儿说:“听说你病了,在吃一种让人不老的花儿?”灿镜儿眨巴着眼睛,没说话,突然冲她龇了一下满嘴碧绿色的牙,接着又吐出绿色的舌头让她看。恒娥就笑着把她领进了庄园,灿镜儿东瞧西望,后来瞅见一只白兔趴到恒娥脚边,她就过去抱起兔子,说:“你可真可爱呀。”恒娥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送你一只。”灿镜儿说:“是她的孩子吗?”恒娥说:“是啊,毛也是白白的。”就这样,她们谈起了兔子。子牙这时候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女人面前嘴笨得就像个死人。恒娥看见他直笑,她毫不客气地说:“你跟我听到的可不一样——落天儿把你说得漂亮多了。”子牙倒喜欢恒娥的直截了当,因为这让他放松了一些,他充满歉意地冒出一句话来:“我发誓,我碰巧是蚩尤人里长得最丑的。”在向庄园里面去的时候,子牙小声问羿:“你现在有多少个这样的老婆?”羿说:“你猜猜。”子牙说:“一百个。”羿说:“你想让我死?”子牙说:“十个。”羿说:“那我也死定了。”子牙说:“不管有几个,别让她抛弃你,因为这是个女神。”羿就问他和灿镜儿怎么样了。他说:“我是她的奴仆,我希望他唱歌的时候会带上我。”羿叹了口气。

后来羿和恒娥在天照璇宫里面招待他们饮宴,喝酒的时候来了一些歌奴和舞女助兴。子牙说羿的日子过得可真不错。羿对他说但要是天天这样就会腻死。子牙说:“你还想干什么呀?”羿说:“不知道,在山谷里的日子可能是最好的。”子牙说:“丢掉的就找不回来啦。”开头那些歌舞看得他很入迷,这巫师多半想到天国去了。灿镜儿则没什么兴趣,她抱着那只兔子,自己吃什么,就让兔子也吃什么,后来它把兔子给灌醉了,见了什么都吃。恒娥心疼她的兔子,但也不好说什么。黄昏时,巫儿们上来跳最后一支舞,那阵癫狂的鼓声一起来,这些穿着短裙子的漂亮女孩儿摇摆震跃得像欢呼的小鸟似的。灿镜儿立即为之一振,她撇下兔子,摇头晃脑地看了一会儿,当鼓声更加激烈起来时,炼的女儿就坐不住了,她高兴得又叫又笑,掀起裙子,加入到巫儿当中,学者巫儿们的模样也跳起来,像个小疯子似的。但是她跳得漂亮极了,因为她比巫儿们要放肆得多,她蹦到了羿面前的那个桌案上,把盘子和酒盏踢了一地,一边跳一边把袍子脱了,把坎肩也脱了,又扯开了裙子,还叫羿跟她一起跳。子牙红着脸说:“求求你到我这儿来发疯吧。”她就跳到子牙的桌子上,拿起一坛酒,把子牙浇了个透。子牙很狼狈。恒娥对羿说:“天呐,她会惹祸的。”羿说:“就让她疯吧。”巫儿们后来不跳了,都瞅这个蚩尤姑娘,她还不乐意,让她们也都跳。这样跳了两次,天有点黑了,子牙上去想把她拉回来,她却向子牙脸上泼酒,然后叫:“点起火来呀!”恒娥忍不下去了,她冲乐奴和巫儿们挥挥手,她们就退了出去。灿镜儿脑子里的鼓声还没停,自己在那儿又扭了一会儿,最后她站下来,转圈四下看看,说:“怎么停下啦?”恒娥上去拉住她说:“天晚了,下次再来跳。”灿镜儿甩开她的手,说她就要今天跳。恒娥说她跳得她头疼。灿镜儿朝羿这边儿看了一眼,羿说:“下次咱到别的地方跳。”灿镜儿生气了,她看着子牙说:“带我回去。”恒娥想缓和一下,就对她说:“等一等,我让人给你抱兔子去。”灿镜儿说:“我不稀罕你的兔子。”她说这话时,那只被她灌醉的兔子自己从桌子边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抱起一个玉碗,一边咳嗽,一边呕吐。恒娥惊叫了一声,连忙过去给她的兔子捶背。灿镜儿拉着子牙就走。羿在那儿笑了半天。

14。

一个月后,到了这年的初夏,灿镜儿又进了城,他没来羿的宫殿,而是去了城里的那个叫“巫儿青”的酒楼。羿后来知道这是她第三次去这个地方了。随行的有鹄玉、少牲和荒子兄弟,还有四、五个猎手。子牙没有去,因为他们又吵架了。鹄玉几个人原来只想陪灿镜儿转转,他们也没办法,灿镜儿一跟子牙吵架,就找他们陪着,小时候就是这样。他们先在城里转了大半天,买了一些小玩意儿。傍晚的时候,他们进了那个酒楼。酒楼是过去的一个庙堂改的,中间有一个大院子,天热,客人们都在院子里喝酒。当天那里很热闹,熊髡带着一些有穹武士也来了。这家伙喝了一些酒,就跟酒楼里的一个姑娘行乐去了。晚上,院子里点起了灯,一些姑娘出来跳舞。巫儿舞在阳都十分有名,人们都知道就是这种舞蹈和王后的酒瓶让太康丢了天下。姑娘们跳舞的时候,灿镜儿也出来跳,她跳得高兴,就站在了鹄玉他们的桌子上。这时,熊髡手下的一个有穹武士喝醉了,他让灿镜儿到他的桌子上跳舞。灿镜儿就跳到了他的桌子上,她舞跳得过于风骚和狂野,把那有穹人看得浑身冒火。他说:“用你的绿舌头舔舔我吧。”灿镜儿就把她的绿舌头伸出来,那武士要凑上去吸,灿镜儿把一碗酒泼在他脸上。此人在别人的哄笑中下不来台,他抓住灿镜儿想强迫她来一个,灿镜儿笑嘻嘻地用酒碗砸在他头上,这武士给

镜儿一个耳光。这个耳光让他丢了性命,鹄玉对一个猎手说:“宰了他。”他话音没落,那有穹人的咽喉已经被一支梭枪捅烂了。十几个有穹武士一拥而上,和这七八个蚩尤猎手发生一场混战,三个猎手受了伤,但他们发了疯似的杀死了五个人,又让好些人受了伤。熊髡穿着睡衣跑出来,他被鹄玉割掉了半拉屁股,疼得嗷嗷直叫。逃出去的有穹人去找救兵。当伯因领着一队武士赶到酒楼时,愤怒的蚩尤人已经把酒楼点着了,烈火熊熊。伯因一边命人救火,一边率领有穹骑士们追出城去,在城外的高地下面把这伙蚩尤人包围了。伯因让他们放下武器,跟他去见天子。这话反而让猎手们更加恼火,鹄玉说:“蚩尤人不归你们的天子管。”

那天羿正在嵩山南面的密林中狩猎。羿在那儿已经呆了七天了,除了女人,其实没有什么猎物会让他这么着迷。入夏正是蚩尤人狩猎的季节,男猎手们在半阳山南部的森林里行动,笛和她的二十来个女猎手决定在羿的猎场上走走。这是笛进入中原后第一次要集体狩猎,也算是她第一次开口求羿。羿当然很高兴,就带着她们一起去了。女猎手们玩得很痛快,她们第一天的收获就不小。不过对笛来说,这只能算是散心罢了。而羿的目标却只是这个金色的蚩尤女神。在树林里追一群鹿的时候,女猎手们一窝蜂似的散去了,只剩下羿和笛,他们俩来到一处值得留恋的好去处,那是个山岗上的树林,置身其中,能看见四外的美景,但呆在里面却是最隐蔽的。在这样的地方,羿总会第一个想到她。他们就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后来羿有点发疯了,他抱住笛翻倒在树丛里,她没怎么抵抗,但是她那条又宽又结实的腰带羿却怎么也解不开。羿骑在她身上的样子又狼狈又可怜,她同情地看着他,说:“用你的刀子试试。”羿就拔出了刀子,这时她又改了主意,说:“别费事了,我晚上到这儿来。”她的慷慨总是这么残忍。羿说:“现在不行么?”她说:“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她离开山岗去追她的女伴们,还警告羿别跟着她。但她最后的嘱咐很迷人,“搭一个帐篷吧,”她说,“晚上会有蚊子的。”羿在山岗上搭了一个很棒的帐篷,还把里面弄得也很舒坦,又搬来几坛酒和吃的,在那儿一直等到天黑。不过,直到晚餐的时候笛也没有来,他一边祈祷,一边用美酒和胡思乱想款待自己的耐心。到了半夜,他已经喝醉了,并且开始恨她,他决心要在帐篷里度过这个夜晚,以便保持他的愤怒;他发誓要在天亮后找到她,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让她屈服。就这么,他带着怒火和醉意眼瞅着帐篷里的那盏多情的水晶等熄灭了火焰,他的眼皮也合上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闻到了紫蒿草的味道,感到夜风在新鲜丰满的肉体上留下的特有的凉爽,那是从蚩尤女人裙子的纤维里和她们的血管中散发出来的荒凉。他抓住两条激动不已的大腿,它们就像信天翁的翅膀一样修长柔软,强韧有力,只有追逐野兽和在篝火边跳舞的女猎手才有这么健美的双腿。那时,一双哆哆嗦嗦的手把他紧紧地抱住,在向帐篷里的月光或者星光中挪动和躲避的混乱较量中,她娇小结实的乳房和鲜红闪亮的乳头让他觉得刺眼,随后她那毫无经验的兴奋和害臊惊悸的叫声,暴露了她不是羿等待的那个冰火交融的森林女神。这是一只刚成熟的长腿鹭鸶,又野蛮又单纯,有一张类似狸豹那样的动人脸孔,像笛一样的深皮肤,一双倔强的眼睛和为爱情不惜一切的斗志。她的猎手父亲给她起了一个男孩儿一样的名字,叫紫童。在山谷里的时候,这个女孩儿收集了有关落天儿的所有东西,聆听这位传奇人物的一切,模仿他做过的所有事情,包括猎杀蜥蜴,教训野牛,进入描绘男女狂欢场面的石窟,以及和笛睡觉。她是唯一一个因为相信落天儿还活着而走出山谷的蚩尤人。她每天夜里都伴着对落天儿模糊的回忆而睡去,直到变成天子的落天儿在葛庐山与蚩尤人重逢,她又开始为他从不多看她一眼而焦虑。笛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一只危险的宠物或者她本人留在巫术中的另一个自己,她觉得这个发高烧的野丫头正在变成一把滚烫的刀子,她快要因为爱情而杀人了。于是笛煞费苦心,专门为这个小雌兽制造了一个蛮荒的夜晚,把她塞进羿的帐篷里了。但是,很明显,尽管她完全稚嫩且毫无经验,可那个帐篷里面真正的猎物却是羿。天一亮,他一睁开眼睛,她就一丝不挂地骑在他身上,那神气和身材棒透了。她说:

“别说你一晚上都把我当成笛了——就算是真的也别说。”

羿说:“那你让我说啥?”她说:“你说我哪儿最好看?”羿说:“你叫唤的时候最好看。”她得意地翻翻眼睛,从他身上下来,一眨眼就在他身边堆满了他过去在山谷里使用过的各种东西。此后几天,羿就在摆弄这些弹弓、兽牙项链、放风筝的线轱辘、牛角号等等少年时代的玩具中,和这个森林女孩一边缅怀他的过去,一边变成各种激情澎湃的动物。她收集的东西里头还有几张画在羊皮纸上的春宫图,耐人寻味且恰到好处地残缺不整——琢磨那些模糊和遗失的图画真是乐趣无穷。他的充满荒凉野蛮气息的小雌兽也始终斗志昂扬,弄得羿不知疲倦。他认为,这种穴居人的生活值得经常来上几次。

没有人知道天子在哪儿。蚩尤人和有穹人的冲突随着夜深而升级。在对峙的时候,猎手荒子吹起了牛角号,远方寨子里更多的蚩尤猎手立即出动了,戈工率领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阳都城下。同时,有穹人武罗和莽圉带着他们的骑兵也赶来了。莽圉看见嚣张的蚩尤猎手眼睛就红了,因为他的数百名部下死在蚩尤人手里的往事还并不遥远,他说:“野蛮人在城里杀人放火,今天杀他几个天子应该没话说了!”武罗命令所有有穹人保持克制。他要放蚩尤人一马,他说:“等天子回来处置他们。”如果他一直保持这样的清醒就好了。但是当蚩尤人开始后撤的时候,愤怒的熊髡包扎了屁股乘车赶来,他拦住蚩尤人的去路,指着鹄玉几个人大骂,还冲武罗和莽圉说:“你们俩若放走蚩尤人,兄弟就不做了!”武罗让车夫把熊髡拉回去,但凶猛的熊髡在车上挣扎着要站起来,结果他屁股上少的那块肉让他站不稳当,一头从车上栽了下来。这时候,猎手戈工向他走过去——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也许他要过去在熊髡身上补上一刀或者踢上一脚,也许他是要过去搀扶这个叫熊髡的有穹人起来,因为戈工听见这有穹人的名字和他的父亲一样,可能感到好奇了——这些都有可能——但是,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了,戈工这时走向熊髡,使他和很多人就像受到了诅咒。他刚要猫下腰去,莽圉认为他要袭击熊髡,他把手中的大戟掷出去,击穿了戈工的胸膛。但他随后被猎手少牲投来的梭枪刺瞎了一只眼睛。一场更大规模的厮杀随后爆发了。武罗也不再收敛他的怒火,他说道:“动手吧,给这些野蛮人一个教训!”

有穹武士损失很多,但他们让蚩尤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混战中,最好的蚩尤猎手都遭到了有穹武士的围攻,没有一个人后退,莽圉捂着一只眼睛奋战,他杀了袭击他的少牲,并让荒子失去了左腿。武罗出入各个包围圈杀了好几个猎手,但后来他仅存的那只胳膊被鹄玉砍掉了。鹄玉的肩膀中了一支箭,他拔箭的时候,伯因骑马冲过来,一刀劈开了这个猎手的漂亮脑袋。后来双方增援的人不断加入混战,但人手有限的蚩尤人越来越危急。直到笛和羽烛像两股锋利的狂风一样进入战场,有穹人这才见识到了真正不可战胜的蚩尤猎手,他们几乎看不见这两个人的人影就被击退了很远。后来在检查伤口时,那些惊魂未定的有穹人发现这两个蚩尤人是手下留情的。然后,有穹人逢蒙带着他的人马赶到了,他命令弓箭手射住蚩尤人,这才把混战的双方完全分开。但是对峙仍然持续到天亮,谁也不愿意退出战场。最后,羿骑着马赶到那里。那时,有穹骑兵们已经把蚩尤人围了三层,更多的军队还在调集。满朝的文武差不多都出来了,有人看见羿后忍不住开始痛哭。在高地下面,羿看见笛、羽烛和子牙站在蚩尤人的最前面,手上都拿着武器。在他们身后,惹了这场大祸的灿镜儿坐在一辆车上,两个女猎手抱着她,她浑身哆嗦,仰着头,眼睛瞧着天上,好像在数星星似的。

在蚩尤人和军队之间,躺着数百具尸体。

羿指着子牙说:“带着你的族人退下,从今天起,蚩尤王要向天子臣服,不然我就一个一个地亲手消灭你们。”

然后羿回身对他的武士们说:“蚩尤人不会造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他的灵魂还停留在远处那个山岗密林中的帐篷里。而他眼前的世界太荒唐了。

15。

子牙成了在位时间最短的蚩尤王。安葬了死去的猎手们之后,他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决定。“我不能再做这个王了,请你们服从我的意思。”他说,“但是,假如你们不服从,那也等于服从,因为这意味着蚩尤人没有可以服从的王了。”蚩尤人琢磨了一番他的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他们也实在不能让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约束不了的巫师来做蚩尤王了。但是要找到接替他的人也很为难,因为这个人不仅需要管住蚩尤人的猎手,还要代表蚩尤人向那位中原天子臣服,以平息这个人人都曾感到不祥的落天儿的怒气。老人们为蚩尤人落到这样的地步不知道该感到万幸还是伤心——他们得找到一个既能向落天儿下跪,又能得到人们尊重的蚩尤王。如果羽烛不自己走出来,那就没有选择,他心里很不情愿摊上他父亲当年的差事,但他也很清楚蚩尤人在这场冲突中是犯罪的一方,假如他们让落天儿失去了尊严,那他也会失去理智——这世界已经没有蚩尤人能容身的山谷了,他们不能再失去这个由炼亲手养大的中原天子。羽烛就这样成了第二十代蚩尤王,不过他对那些为他张罗加冕礼的人说:“算了吧,我来做第一个向外族人屈服的蚩尤王,仅仅是因为我要还给落天儿一个人情,这差事是我的累赘,我不会为此感谢任何神的。”人们对他的这番话感到吃惊,他因此成了唯一一个没有祭拜大神的蚩尤王。两天后,羽烛和子牙来到王宫的大殿上,这是羿很久以来第一次坐到大殿上。羽烛和子牙在羿的臣子面前向他跪下,通告蚩尤人废除了旧王,又选择了一个新王。羿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听起来,子牙的退位就像是一次谢罪;而接替他的羽烛向他臣服,不仅堵住了那些想要报复蚩尤人的臣子们的嘴,还让羿显得更有威严了——所有人都知道,羽烛是跟羿一起长大的兄弟,这无法否认,因为他们连相貌都很像,他对羿的忠诚是不容怀疑的。

散朝之后,羿让羽烛和子牙跟他同乘一辆马车出城。这件事很有讲究,有些诸侯会得到跟天子同乘的礼遇,不过他们要在车上站在羿身后,那既是一种荣耀,也代表他们的臣服。八匹马拉的黄金马车又宽敞又气派,羽烛和子牙在车上就站在他身后,卫队前后簇拥,绕城走了一圈,对羽烛和子牙来说,这简直是活受罪。阳都人都看见了,有些人在欢呼,有些人在议论天子和蚩尤王酷似的相貌,更多的人是向羿身后的两个蚩尤人起哄。子牙在车上说:“这些人到底在看什么?”羿说:“他们在羡慕你呢。”羽烛说:“落天儿,这是你最后一次拿我游街示众。”羿说:“你别抱怨了,这是你对族人的贡献,你和我要是想安静下来就得这样。”

接着,该轮到羿的几个老朋友向他作出他们的交待了。武罗成了废人,莽圉瞎了一只眼睛,熊髡一条腿残疾了,伯因还算健全,但是他那曾经被割掉过的脑袋开始疼得厉害。羿关心他们的伤病,但是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他想了一段时间,觉得应该对他们感到失望。国相寒浞这时找到了他,羿需要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和阴谋家,而这个人一张嘴就说到他心坎里了。他先严厉地指责武罗等人居功自傲,治军不严,然后建议羿给武罗等人足够的恩赐,让他们回故乡养老,因为如今天下太平,国家不需要因为战功而高高在上的将军。羿深表同意,让寒浞去把事情办妥,他还嘱咐说,他不会命令武罗他们离开阳都,因为那会让外人误解和说闲话的。寒浞说他会让他们自己提出来的。羿最后问寒浞对蚩尤人有什么看法。这位国相说他欣赏蚩尤人的天真和忠诚。这听起来不像真话,但是个聪明的回答。第二天,武罗、伯因、熊髡和莽圉一起上奏,称他们思念故土,要告病辞官。羿不想假惺惺地挽留他们,因此当场就同意了。他把有穹最好的土地赏赐给武罗他们,此外还有很多金银玉帛。几个人起初不接受,羿就说:“你们不接受,就是想让别人骂我。”他们就接受了。羿单独给他们饯行,席间羿喝了很多酒。临分别的时候,武罗劝他减少酒猎,熊髡让他留神寒浞,伯因提醒他说逢蒙随时都会做叛徒,莽圉则说,应该给蚩尤人单独划一块地,最好离阳都远一点。羿让他们放心去,他最后说:“重要的是,咱们兄弟都得快活。”

16。

紫童真的很厉害,几个月后就大了肚子。羿又高兴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要当父亲,他只要一想她那肚子里的小东西就不知所措。羿想让她到王宫里住,但她坚决不去,只跟女猎手们在一起,那些野姑娘也都喜欢得不得了,整天忙个不停地围着她转,从早到晚都在叽叽喳喳地探讨生孩子的事,就好像紫童肚子里的孩子是她们弄出来的。

羿原来打算跟恒娥说说这事,但赶上那些日子老巫婆鬼婆生了病,他觉得不太合适,就没有说。不久老太太去世了,他和恒娥都很难过,好几次想说的时候,又临时改了主意。他发现这事说起来挺麻烦的。后来,大概过了两个月,恒娥知道了,大概是某个跟羿出去打猎的巫儿告诉她的。恒娥开头不想让自己显得生气,羿也不想跟她吵架,他认为这事不值得她大惊小怪的。恒娥说:“你不打算跟我说是吗?”羿说他可没打算隐瞒她,只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他认为这事可以这样就过去了,但是恒娥很屈辱,而且有一肚子疑问。她问那个蚩尤姑娘为什么不住进宫里。羿说他想让她来,但是她不愿意。恒娥说:“你是天子,你的女人就应该住进宫里,你可以命令她来。”羿说他不喜欢那样。恒娥说:“你不是不喜欢那样,而是你也不喜欢住在宫里。”羿于是又说了一遍他请过紫童,是她不愿意。恒娥就问他:“她为什么不愿意呢?”羿说,因为蚩尤人喜欢住在山里。恒娥就说她的王宫也是山,而且从前蚩尤人为了这座山死了很多人,现在不愿意来是很奇怪的。羿觉得这个问题更加奇怪,而且让他心烦,他于是说:“你去问他们算了。”恒娥说,她不用问就知道。她说这话时面带冷笑,让羿有点生气。他说:“你知道什么?”她说:“因为我在山上,蚩尤人恨我。”羿气得直笑,说:“他们为什么恨你?”恒娥说:“因为他们粗野。”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和他们是一路的。”羿决定不理她,但是这位王后却不肯罢休。“你还是喜欢在外面乱搞。”她说,“因为宫里的人你玩够了。”羿觉得她这话说得倒对,不过,他没吭声。恒娥又说:“我早晚会给你们腾地方的。”羿还是没吭声。恒娥说:“你倒是说话呀?”羿说他没什么可说的。恒娥说:“你在外面搞她就算了,但她不能到宫里生孩子吗?”羿后来意识到,紫童把孩子生在外面,让恒娥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不过,他认为她没必要这样计较,因为在他看来,她也一样骄傲,离蚩尤女人远一点会相安无事。

但是,恒娥当时就这么追问他这个问题:“蚩尤女人为什么不能到宫里生孩子呢?”

羿说:“她不愿意。而且,她在哪儿生孩子有什么分别呢?”

“分别很大,”她说,又开始冷笑,“这证明她们不仅粗野,而且下贱!”

羿把一个盘子摔倒恒娥身后的墙上,又掀翻了桌子,砸了一些东西,有一瞬间,他简直想揍她一顿。

恒娥冷冷地看着他,最后说:“我肚子里也有一个孩子,但你别想看见他。”

羿痛恨这样的威胁。不过,他知道,这女人为了维护她的骄傲,一定会报复他。但是,他不会纵容她这个毛病。她是个天人,是个女神,随她去吧——落天儿可不在乎,他的世界大得吓死人。于是他在这场争吵中说了最后一句话:

“女人最好失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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