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9415 更新时间:07-01-06 16:00
就这样,技艺超群又学会了节制的,让蚩尤人与山谷开始变得和谐,就像狼群和草原一样融为一体。当他们有规律地需要补充牲畜的时候,们就纪律严明、组织出色地出去几天,带回来不多不少的补给。这时,整个大山就变成了蚩尤人公用的牲口圈——这也符合他们的祖先最初领到的神谕——他们在山林里放牧成千上万只野兽,并给它们贴上了定期捕杀的标签。们轮流在指定的日子行使这项令人景仰的神赋权利,那一天就是他们的节日。在进山之前,这些神勇无敌的面具人主要谈论的是如何激怒那些难得一见的猛兽,以使狩猎变得更加有趣。
炼带回来四样东西
根据对他最后两个梦的回忆和一个古老的预言,炼需独自一人去中原取回四样东西。他宣布这个决定时,听起来好像他要回到一个久违的什么地方。猎手们都巴望着和他一起冒险,炼却不予理会,他严厉地说:“一个也不准动。”
那是他成为蚩尤王的第十一年春天,他的一对儿女还没有起名,他说等他回来后再起。到了祭拜日子的末尾,他准备停当,到江北的石崖前拜了拜,嘱咐沮丧的武士们等他回来,然后从北岸直接踏上一支筏子顺着涨起的江水漂走了,只带了长刀和一捆羊皮书。一年之后,炼踩着一支更大筏子从落天江上游漂下来,他带回来的四样东西让蚩尤人大吃一惊。
一、地图。它绣在一张由五色彩线织成的毯子上,绚丽夺目,展开来有十张羊皮那么大,但轻如鸿毛,能悬浮在空中。为了展示它,炼命人建起一座宏伟的殿,在正堂挖了一个浅池,用白石整齐地砌好,把地图铺在里面,周围竖上栏杆。蚩尤人争相目睹这一奇迹,以体会巫师所说的“大神俯视世界的感觉”。地图囊括了整个世界的面貌,中央标明是“九州”,是广大的一片,有众多建在河岸边上的城,被描绘精细的山川分开。九州之上有一条大河,两岸平原开阔,上头画了一条雪白的龙;九州之下是一片森林,有三个带着面具的半人半兽的怪物;东方则是大海,海中一座岛上画一棵大树,树上落着一只三条腿的乌鸦;西面是层层叠叠的大山,画的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气象万千来,有一个凤凰飞在云彩上。炼说这幅描绘神州四极的地图出自一对儿时间和记忆之精灵的手笔,他们穿越时间的记忆,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幅永恒的地图。他最后指着身边的一对儿连体侏儒说:“这就是那两个能够储存时间和记忆的家伙。”
二、连体人。这是一对看似不幸的侏儒兄弟,脑袋像葫芦似的从后面连在一起,并且共同拥有半截脊柱。蚩尤人掀起套在他们身上的袍子后,才确定他们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双头怪物。他们就这样头连着头、背靠着背,行动颇不方便,不得不拄着一根棍子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他们的脸孔和身体长的一模一样,没有迹象区分俩人的不同。他们的名字叫日奴和夜奴,蚩尤人为此把他们穿的袍子弄成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以便区分两个人。不过人们很快就发现区分这对儿连体兄弟毫无意义,因为他们说话时同时张嘴,说出的声音完全一致,有时候一场大风会分割他们各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错开的回声。老巫师有黄认为,这表明他们其实只有一个头脑、一颗心脏和一个灵魂,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被当作一个人。他还通过一张竹片上的记载证实这对兄弟是不死的记忆精灵,他们在风中吸收讯息,在他们那根棍子上刻下记号,每个记号代表一段历史——因此他们只用一根棍子就保存了整条时间长河。如果他们想打开一段记忆,则只需阅读棍子上的某一个记号。炼说,他是在一座海岛上找到的他们,他亮出那柄曾斩杀时间怪兽的长刀,以分开哥俩的脑袋要挟,命令他们做他的奴隶和向导。事实上,日奴和夜奴是炼走出山谷后得到的第一件战利品,有了他们,他才搞到那张地图和另外两个更邪乎的东西。
三、婴儿。炼把他抱回来时,这是一个看上去有两岁多的婴儿,和炼的一对儿女差不多大小,他装在一个麻布兜子里面,炼一上岸就把他交给了自己的妹妹笛,笛当着众人把那个焐得很热的兜子打开,这婴儿就像刚从炉子里捡出来的的一团紫色的火碳,闪着灼人的光彩,那时他正怡然自得地玩弄着嘴上吐出来的泡泡,一见风就嘎嘎地笑,还回头看着炼问了一句:“这是到哪儿了?”——笛的生命立即就被这记笑容照亮,从此她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心肝。炼提到这孩子的身世时,说他是风雷的精灵,未来的有穹人之王。蚩尤人知道那个叫有穹的地方是他们在中原的故乡,因此对这个孩子尚且感到新奇和一点亲切。但是炼从没有说他是怎么搞到的这个孩子。
四、首级。这颗人头是给齐肩砍下的,留着完整的脖子,它被施了一种咒语,血液冰封住了,还是鲜红色的;头发和胡须都是卷曲的,呈紫色,还有弹性;五官也栩栩如生,眼睛闭着,就像在睡觉。这是个老头,通过他硕大的头颅、粗壮的脖子可以想象他有一副巨人般的身躯。炼颇为自豪地宣布,他带回来的是应龙的首级,蚩尤人为此进行了一次狂欢。炼本人后来都多次重复这段令人愉快和摸不着头脑的经历:他在中原转了一圈后,在地图和连体人的指引下向西方高原进发,到达应龙所居的青海,青海中有一个应龙岛,岛上有一座由石头、盐块和冰雪垒起的庙。除了成千上万之大鸟之外,炼在那儿没看见任何活着的人,更没看见传说中的应龙骑兵,而他要刺杀的五百年前的仇敌在五百年后也只是一座被冷冻的、与冰雪永远凝结在一起的塑像。塑像的四周飘浮着几百个透明的、轻飘飘的冰块,就像一伙被冻住的鬼魂。炼抽出噎鸣刀,把应龙的脑袋砍了下来,刀锋锋利,手法利落,没有一滴血,也没有一块冰碴儿溅出。
就这么,炼带着这四样东西完成了他的第一次旅行。日奴和夜奴后来说,在这四样东西中,他们虽然看来奇怪,但却是最微不足道的。据他们透露,那张描绘世界的地图里可能隐藏着令人吃惊的秘密,因为它其实是由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神在冥冥中按着他们的手画出来的。另外,被冰封的应龙显然是等待融化的那一天,所以他的首级一定会复活的。至于那个孩子,连体兄弟说,在这次旅行的最后,他们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了落天江的上游,从那儿往西方望去,能看见一团彻地连天的云雾;炼指望云雾散去,好让他看一眼不远处的昆仑山支脉,但云雾却越来越深重,最后他把那孩子的襁褓打开,把他向西方举起,随着这孩子撒出一泡尿来,就见混沌消散,一条长河逆着一片灿烂荡漾的阳光伸向远端高处,天空中飘浮着一座雪山的银色极顶,看久了似乎伸手可及。
炼第二次离开山谷
回到山谷的第一天,炼顺口用大江的名字给那孩子取名叫落天儿;他的儿子则取名叫了羽烛——是蚩尤人对冶炼金属的炉火的称呼;女儿叫灿镜儿,来自炼对过去的浪和灿蝶儿的怀念。第二天,他看见他的儿子正趴在袒胸露背的奶妈身上陶醉地吃奶,便斥责这女人要把他的儿子养成一个软蛋。这个不幸的女人是灿蝶儿的妹子蜚蛾,她一向把炼当作从前的浪来看待。两年前她生下来一个死胎,于是开始喂养她那失去自理能力的姊姊的孩子。她对炼有满腹怨恨,认为她们姐妹的不幸都是由于他造成的;在私底下,她还四处宣扬她的这个姐夫是身边所有女人的煞星。当炼这天因为喂哺孩子的事斥责她时,她当即吵闹起来,并咒骂他带回来的是个血统低贱的小野种。炼显然是失手,一巴掌过去把这女人打死了。从此,炼的两个孩子又没了奶妈,而那个本来就有邪门儿名声的落天儿成了很多蚩尤人眼中的不祥之兆。这个意外事件对炼的王位毫无影响,不过他彻底得罪了灿蝶儿的娘家,再也没心思找一个女人来伺候他和孩子;他成了女人的煞星,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就这样,这个充满歉疚的蚩尤王又当爹又当妈地带起了三个孩子。他的妹子笛倒是充满做养母的热情,但这个不肯嫁人的女猎手既没有养育的经验又没什么耐心,只会在孩子们高兴的时候把他们当成玩具。炼很快就发现对付这三个孩子也许是他此生最大的挑战,经过一番琢磨,他认为只要把他们当作三个吃肉的猛兽来养就对了:他把漂亮的女孩当作豹子,把孤独的长子当作老虎,而捡来的落天儿,他那懒洋洋的放肆和贪婪,正像一只狮子。这位高瞻远瞩但心浮气躁的父亲就这么自得其乐地熬了好几年,结果他的试验无比成功,三个孩子都健美茁壮,精力无穷,拥有任何蚩尤猎手都难以企及的天赋。羽烛在六岁那年在房顶上杀死了一只啼叫了一夜的野狸,因为这只畜生糟踏了他养的一只漂亮的母猫;落天儿则长了一双能穿透迷雾的眼睛,他的弹弓能射中大江对岸趴在石头上的壁虎;灿镜儿则亲手栽种了一片花园,为了让更多的蝴蝶永远栖息在她的花园里,有一次她一口气在山坡上网了几百只蝴蝶回来。但是两个男孩从懂事起就水火不容,羽烛比老虎更为孤独,而且他多半对奶妈的死有所记忆,对母亲的那悲惨离奇命运也有所耳闻。落天儿也知道自己来历不明,他拒绝称呼炼为父亲,成天对抗那些充满怀疑和挑逗的眼睛,形成滚刀肉似的顽劣放纵的脾气。唯一能让两个男孩走到一起的只有他们的妹妹灿镜儿,从她会说话的时候开始,她要的所有东西都会有两份,落天儿送一份,羽烛送一份。
这期间,炼的远征计划在一张复制的中原地图上演习了无数次,但这还不足以让他的那支精力过剩的军队消磨掉时间,于是他决定在山谷里造一座城堡,一方面用于储存远征的物资,一方面进行攻守城池的演习。这城堡先后建了两座,第一座建在西面的山岗上,建的十分粗糙,冬天时开始动工,第一个城门刚垒起,春天的一记霹雳和一股大风就弄塌了城墙,好在事故发生在夜里,没有死人。炼认为过失在于自己,他凭借在中原旅行时的记忆和想象亲手画了一幅城堡的草图,还把日奴和夜奴请来进行实地考察。日奴和夜奴找到他们那根记录历史的棍子上的造城记录,他们说造城地点风水不好,动工的时间也不应该在冬季,因为冬天的土地是死的。两个人选了盘膝峰西北面缓坡的地方,还定下了动工的日子。这城堡建了五年,依山视水,越建越雄伟,令蚩尤人十分惊叹和骄傲。城堡建好之后,炼的军队就开始演练攻守城池的技巧,有几次由于过于投入,攻守双方几乎酿成真的战斗。猎手们还在城堡里豢养猛兽,每天以看狮虎争斗或者徒手搏击它们为乐,这座城因此成了猎手们的乐园。
炼做这些事,从他回到山谷算起,先后有九年。这一天,他在城堡里举行的晚宴上心满意足地说,他要独自再出去一次。他没有说明此行的去向,也没有解释任何原因,只是发誓他回来后立即发动远征。第二天他收拾好行囊,仍不带一个随从,迈着大步沿江而上,似乎是向着雪山进发了。这件事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成为蚩尤人的谜。巫师们在记载中说,炼去向大神还愿,但这个说法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
炼走了三年杳无音讯。第四年春天,祭拜的日子过后,落天江枯瘦的水迟迟没有涨起,那些岩画和雕像就像等待一个承诺一样裸露在风中,石头上的所有眼睛——从炼到迁徙者,以及迁徙者变成的骆驼和月亮上的女人,都泪如泉涌。蚩尤人被这个反常的景象吓坏了,这也是他们记忆中的第一次。他们扩建了还没有拆掉的祭坛(巫师们每年都要建造和拆掉几个祭坛,以保证每一次祭拜或者巫术对大神和灵魂来说都是新的),在夜晚沿江点起篝火,把山谷变成了炉膛。但是篝火熄灭之后,只有灰烬遮蔽天空,落天江毫无动静,列祖列宗的雕像仍然哭泣不止。蚩尤人在恐惧中出现了分裂:一部分人认为炼王也许死了,另一部分人认为他养大了几个孩子就抛弃了蚩尤人;有几个寨子的族长开始讨论重新推举新王——每一代蚩尤王都是推选出来的,他很自然要解决蚩尤人当时的危机,就像炼斩杀那个怪物所做的——因此有一半的人认为能让江水涨起来的人即是新王,但另一半人则说必须让羽烛接替他的父亲,否则蚩尤人会受到更厉害的惩罚。但是在所有争论中,最严重的分歧是关于炼的远征计划,受过炼训练的蚩尤人已经有几千人,他们坚信自己的使命就是要跟他们甚至还从未看见过的中原人进行一场战争,他们鼓吹亲人们迁徙出山谷。但那些头脑清醒的老人认为没有炼的率领,这些鲁莽的猎手、工匠、热衷杀生的家伙根本找不到中原的方向,他们把这个道理讲出去,使更多的人都希望留在山谷——没有炼,他们宁愿变成石头。
当蚩尤人这样争论的时候,老巫师有黄领着年轻的巫师们——一共七十二人组成了一个祈祷团,他们像一支敢死队一样发了一番毒誓,决心不惜牺牲和诅咒自己,也要完成决定族人命运的巫术。巫师们来到江北,在石崖前重新搭建了一个祭坛,然后让女巫们在上面跳了一夜祭神舞,消耗掉了几十坛紫蒿酒。第二天祈祷开始时,女巫们撤回南岸,她们一边撤回去,一边拆掉了连接两岸的浮桥,以禁止其他族人打扰巫师们的巫术,因为这一次巫术由巫师们用诅咒完成,必须像坟墓一样与外界隔离。有黄说,他将领导巫师们穿越时间,寻找与失踪的炼相遇的时刻,这期间,他们不吃不喝,时间将在他们身上飞速流逝,等于他们浓缩了未来,而大神必将指引他们发现炼的去向。他又说,假如在他们变成石头时炼还没有回到山谷,那么这就意味着大神否决了炼的复活,蚩尤人因此可以留在山谷,直至变成不断被江水冲刷和淹没的石头。
这场著名的巫术其结局是喜剧性的,当巫师们不吃不喝地祈祷了足有二十天时,看上去他们开始变成石头了,至少已经变成一只只有着坚硬躯壳的永远饿不死的乌龟。那天中午,一只巨大的黑森森的蜘蛛爬上了石崖,像只幽灵似的在石雕和岩画之间忽隐忽现。巫师们被这不速之客惊呆了,他们在巫术中迷失了方向,无法辨别这个邪恶的幽灵来自哪个世界,他们共享的灵魂也完全看不懂这个启示,因此他们纷纷朝石头上磕头,发出石块和山崖相碰撞的声音。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老巫师有黄倒抽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晕了过去,他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面荡漾飞逝,就像风吹在湖面上的波纹。其他巫师立即结束了仪式,他们围着他痛哭了起来,因为这个苍老得已经忘了自己年龄的老巫师,曾经预言自己将在看到蚩尤人最后的命运之前死去。巫师们认为这个征兆终于来了。
这时候,第二个炼从飘浮在半空中的一张毯子上跳了下来,他落在巫师们匍伏的身体中间,就像落在乌龟堆里的一只老鹰,他双脚还没站稳当就骂了起来:“你们这群笨蛋,爬出你们的乌龟壳为自己的瞎眼祷告吧,那蜘蛛是风筝的影子!”
风筝
有一天,落天儿射鸟时,射下来一只,形状像只蜘蛛,两只眼睛一只朝上翻,一只朝下翻,说穿了就是长长短短和短短长长的几条横线。他的箭穿透了蜘蛛的心窝子,箭矢还挂在上面,他试图把它摘下来时,费了番力气。这不仅像只蜘蛛,而且确是蜘蛛的杰作,是由密不透风的蛛丝织成的,箭矢被拔出来时,蛛丝自动愈合了伤口。这孩子看这怪物够邪门儿,就学巫师的样子用白灰在蜘蛛后背上画了支箭矢,又胡念了个咒说:“操你娘的,不管你是什么,不听话就把你扔进炉子里。”他的巫术居然灵验,这只需他吹口气就飞起来,也没有线系着,只用他的咒语就收放自如。孩子把这有魂魄的放回天上,就像放起个幽灵一样,一个壮丽的幻觉就会出现。只见墨色群山广袤如海,林莽深处万千野兽四处游走,厚重的高地之上连着一望无际的荒原,极远处的云层上面漂浮着天国般光明的雪山,雪山之巅垂下一条闪亮耀眼的带子,一直延伸到最近的一座巍峨的大山后面。这片幻境中的天地如此之大,以致更远处就像老人嘴上的传说一样云山雾罩、模糊不清。这孩子的眼神这样缥缈逛荡了半天,直到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才发现那条从雪山顶上垂下来的带子就是流过山谷和盘膝峰的落天江,而江边上有个正仰着脖子眼巴巴地发呆和叹气的傻瓜正是他自己——他从未如此高明地俯视和端详过自己,好像他单独有了一个上帝——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看到的世界和一切都能转移到他的眼睛里。
(在几万里之外,伏羲凭空丢失了一双眼睛,他占了一卦,运气很坏,他的彻底丢了。)
这天中午,落天儿决定炫耀一下他的蜘蛛,他站在江边的一块高地上,当着几十个慕名而来的孩子把一大团黑乎乎的线球似的东西抛到空中,迎风展开一个有整张羊皮那么大的,就像凭空炸开一团黑烟,还伸出八条细长的腿来,正是活生生一个大蜘蛛。少年们发出惊叫,还有几个较小的孩子当场给吓哭了。落天儿很得意,他一边笑一边让老实地升起来,慢慢地飘过江去。接着,他又证实了这支听他的指挥甚于听命于风,他让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让它停下,它就一动不动地停下,就是猎手养的鹰也比不上。这样玩了一阵子,孩子们都说他比老巫师更厉害。落天儿因此觉得他的蜘蛛还可以让江北的巫师们吓上一跳,他们正在变成乌龟,或许受了惊吓之后,就想变回人了。坐满了高地的少年们对此表示赞同。老巫师有黄的重重孙子也表示赞同,他名字叫子牙,十四岁,父母早丧,在有黄身边长大,据说天生就是巫师的材料。这会儿他对落天儿说:“这个蜘蛛的眼睛里藏着过去的秘密,它一定会让巫师们开窍的。”落天儿就说:“没错,你家的老巫师一定会感激我,因为他很久没有看见奇迹了。”子牙说:“没准他还能回到过去,看见他在羊皮纸里一辈子也看不见的东西。”落天儿说:“你会成为一个高明的巫师,因为你说对了,这只蜘蛛才是真正的奇迹,就像那个时间怪物一样。”说完他把放飞起来,飞得不高不低,让它在中午的阳光下朝江北的石崖上投出一个巨大影子。孩子们隔着大江看见那群可怜的大乌龟为此艰难地向祭坛上爬去,他们爬得很慢,显然已经饿得晕头转向了。落天儿和伙伴们笑得满地打滚。灿镜儿拍着手大叫:“时间怪物回来啦!”这时候羽烛过来了,他从树杈上摘下落天儿挂在那儿的弓箭,飞快地一箭射去,那只幽灵般的打着旋被风吹向江北的石崖后面。落天儿转头嚎叫着向羽烛扑过去——两个人的第一次冲突就是这么发生的,他们一言不发,闷着头向顶架的牛似的用最拙劣的的方式抱成一团,扭来扭去,他们的身手和搏击术完全派不上用场,也分不出胜负,扭了一阵子,被孩子们拉开。落天儿终究惦记他的,他跑向大江,边跑边甩掉衣服,在将江边又脱了裤子。晚春的江水还冰凉,好在水瘦,他像一只划过江面的野鸭子游到了对岸。他从巫师们的祭坛边不远处跑过,正磕头祈祷的的巫师毫无发觉,他爬上陡峭的石崖,比猴子还快,转眼就消失了。
女孩灿镜儿立即担心落天儿再也回不来了,她眼圈直红,忍了一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哭起来。羽烛哄了一阵子不灵,就命令所有的孩子站在江边上一齐喊落天儿,大约喊了七八声之后,这些孩子目瞪口呆地看到了他们终生难忘的奇迹:从坠落的地方升起来一个东西,不紧不慢地飘过来,竟是一张巨大的毯子,活像一块妖里妖气的云彩,它越过石崖,停在巫师们的祭坛上空,上面分明坐着高举一只大蜘蛛的落天儿,和那位已经失踪了很久的雄伟的王——羽烛和灿镜儿的父亲。
以后,落天儿每次谈起这事都满足得像个刚从梦境中醒来的傻瓜。他的跌到地上,自己却得到奖赏飞了起来。那是一阵真正的飞翔,迎着正午的太阳,刺目的阳光纷纷向两边散开,落天江反射的光点像无数斑斓的流星在脚下飞逝。此外他还永远不会忘记炼把他拉到空中又用大手接住时说的话:“我的儿子,咱们上天啦!”
炼的礼物
巫师们从乌龟变回了人,各个身体虚弱得厉害,出动了十几辆车才把他们从浮桥上拉回来,又挨个送到家里。老巫师有黄抱着那颗水晶球,不屈不挠地请求和炼立即对话,他说:“我担心我一眨眼就死掉。”炼却带着钦佩的语气安慰老头说:“回去做一个真正的梦吧,不用担心自己醒不过来——经过这番折腾你还没有死,我看你永远也不会死了。”
炼回到他那建在山坡上的庄园里,迎接他的是一大群目光中充满恐惧和惊奇的族长以及军队的首领们,他匆匆地走过他们,随着掷在地上的刀鞘,扔下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把男人们的东西都打成包裹。”
这等于宣布了已经延迟二十年之久的远征命令。
有几个仆人跟着炼进了内宅,以为他会先睡上一觉,但他们忘了伟大的炼是不睡觉的。他径直去了他的女人灿蝶儿的后院,那是个漂亮的花园。灿蝶儿那会儿正和伺候他的几个女佣在草地上玩过家家,身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偶和小孩子用的瓶瓶罐罐。除了身体肥胖了一些,二十年来她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实际上丰满使她更加美艳夺目,就像个光华巨大的胖娃娃。炼去让女佣们把王后领到温泉那里,然后他让她们离开。灿蝶儿那时奇怪地看着他,因为他大白天地正给她脱衣服,他把她脱光了,她直直地站着,在春风里打着寒战,笑眯眯地看这个巨人脱掉袍子,好像变成了当年的野兽似的浪。“你也许认不出我了,宝贝。”他说,“瞧你什么都没变,但我什么都变大了一号。”他撇了撇嘴,又说:“希望你一会儿受得了这个大家伙。”他抱起她,进了冒着热汽的温泉池子,亲自给她洗澡,使她不停地笑和叹息。然后他抱着她翻滚在草地上,他那凶猛的一下子让灿蝶儿变成了活泼喷涌的泉水。他们在草地和池子里来回折腾了一下午,阳光普照,微风里带着潮湿的香气,落天江涨水了,整个山谷都在流汗和喘气,灿蝶儿在欢痛交织的喊声中美美地晕过去好几次。就这样,这两个分别穿越各自时光的人二十年后又重新凝结在一起。炼一边干一边不停地嘟囔:“噢,这么久了,我不该把你当成小孩子……噢,可怜的丫头,你这儿才是个天堂。”灿蝶儿则紧紧地抱着他,嘴里一个劲地惊叹:“我的天呐,我想起来了。”黄昏的时候,炼搂着她钻进了那块曾经飞起来的毯子里,他说:“你应该知道,可怜的女人,我从那边回来,这就是我带给你的礼物。这也让我想起我们的过去。但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搞这个啦。”这时,两行温暖的泪水从灿蝶儿乌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她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过了一会儿,她蓦地坐起来,说道:“我去看看孩子。”她穿上衣服,很明显,她并不在乎衣服该怎么穿,以至完全穿错了,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套在袖筒里的双脚怎么也站立不起来。炼过去拾起她,说:“现在倒好,你又变成了个傻女人。”灿蝶儿瞪着迷朦的大眼睛,说道:“你别想再碰我了,除非你变回过去那个人样。”
灿蝶儿在这天下午恢复了一些记忆,但仅仅是一些而已,这么说是因为它能记起的东西并不连贯和完整,就像被风吹落的树叶,再也拼不成本来的大树。她经常为某个突然冒出的记忆的碎片灵光闪动,走出门去,但没走多远,她就忘了她的目的何在,另一个记忆随之而来,让她扭头又回去。她每天就这么不知疲倦地折腾着,成了一个随时对自己有新发现又随时遗弃自己的疯子。炼起初担心她会被那些捉摸不定的念头给累死,但很快他发现这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随着每个新记忆的出现,她就变成一个崭新的女人——炼亲自验证了这个发现,有好几次,他在多看她几眼后,她那令人吃惊的美貌和独特的率真使他难以遏制地向她发起攻击,经过一阵激烈的搏斗、撕咬和挣扎,在干完之后——在每次这档子死去活来的行欢过后,她都被弄出那么一滩关乎女人贞洁的血来,然后她又不知随着哪一阵风变回新鲜有力的处女。炼起初那惊奇的感觉不久就被恼怒所取代,“居然会有这种见鬼的事情,”他说:“每次都搞得像打架似的。”炼的不满最后成为一种近乎敬仰的沮丧,他觉得时间在他的女人身上破碎成一片片无法收拾的镜子,使她过去那丰富多彩的放荡生命被分割为一个个无比天真单纯的碎片,她从此再也不会勾引他了,就像石崖上刻画的月亮中的那些女神,你必须变成野兽才能征服她。
那天下午,落天江涨水的时候,蚩尤人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他们看见江水漫过河床两边密布的鹅卵石,漫过江北的一座座石像,最后淹没了石崖上那些古老的浮雕和岩画;他们的耳畔回荡着已经回荡了五百年的波涛声,还有一个丧失记忆二十年的美丽不朽的女人发出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尖叫,这叫声就像给这个山谷罩上了一片巨大的光环,使它变成了一个完全不真实的、虚幻的世界。此外,天空中有一支黑色的、蜘蛛状的风筝在奇怪地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