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4535 更新时间:07-01-06 17:05
神羿治水
从始至终,规规矩矩的中原人都把羿当作造反者和野蛮人。他统治中原八年——从登基那天算起也有六年了,但一座祖宗的庙也没建,倒是刨了前朝王室的祖坟;人们也不记得他何时祭过天,唯一一次类似的活动就是他怒气冲天地射掉了九个太阳;他的国家没有一个正式的国号,自己却煞有介事地自称灵皇;他也没有浩浩荡荡的皇亲国戚,女人不计其数,但大多不住在宫里;他与王后恒娥关系紧张,至少是时好时坏,据说是因为他害怕每天晚上和她一起修炼升天术;一个蚩尤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不过没人知道那孩子是算王子,还是算一个野种,他长到四岁还没进过他父亲的都城,反而跟山里的老虎和豹子混得很熟。羿不坐朝堂,不理朝政,最多在打猎的间隙听大臣们罗嗦几句,但从没有一个奏折能让他从马上下来;他甚至叫不出十个以上大臣的名字,却认得他的猎场里每一只野兽;他的军队天下无敌,由嗜血的有穹战马和武士组成,武士们都把他奉为神灵,因为在和平时期他们几乎常年看不见他的影子;他称霸中原,却对中原人全无好感;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他把神秘野蛮的蚩尤人领到大穆之野,使中原人一度噩梦连连;他与可怕的蚩尤猎手称兄道弟,据说这些家伙都可以单枪匹马地取下任何一个诸侯的脑袋。但说到底,他是靠一张彩虹般的大弓在统治他的国家,他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让夏朝的疆域扩大了数倍,只是因为他的马跑得太快,使他需要更大的猎场和更多的猎物……人们觉得这位天子悬在半空之中,没有根基,只有羽翼;此前来历不明,最后也必定不知去向。
在他登基的第七年,伴随着诅咒的神迹又降临了。北方的大河像抽风似的接连发了三场洪水。第一场洪水是二月来的,裹着冰碴的大水冲到了大穆之野,住在颖水附近的蚩尤人也跟着遭了殃,被迫迁到嵩山东麓的高地上;还有成千上万的难民进了阳都。大臣们认为天子这时候应该去祭拜河神,因为春天发洪水是不正常的。但羿就是不喜欢祭天拜神这种事,倒不是他不相信天国和神,正好相反,他觉得这些神总拿这些事要求他毫无道理。他说:“我要是给他们磕一次头,以后就得没完没了!”他生了气,拿着彤弓素矢来到城头上,冲着洪水威胁说,要是洪水不退,他的箭就沿着大河去找河神。他一箭射出去,没多少功夫,雪亮的箭矢拐回来,回到他手里,洪水就退走了。羿派出军队和民工修整河坝,还为难民们盖了新房子。两个月后,第二场洪水又来了,比上次来得凶猛三倍,那些建好的河坝、房子又被卷走了,连阳都城外的高地都被淹没了,蚩尤人再遭打击,阳都城里又进了几千难民。大臣们又来找他了,说天子这时候应该去祭拜河神,因为初夏发这么大的洪水也是不正常的。羿说,如果让他向一条流过他家门口的河流低头,那只有当他朝河水里撒尿的时候才行。说完他拿着弓箭又上了城头,这回他朝水里射了三箭,箭矢都沉到水里,捞了半天才捞上来。羿又拿出他的噎明刀和扶桑杖,他乘着船出去,一边咒骂,一边挥舞长刀和棍子朝水上猛抽了一气,还没等他骂,洪水便退走了。羿说:“要是洪水再来一次,我就拜神!”不到二十天,洪水像开玩笑似的如约而至。羿的弓箭、长刀和扶桑杖全都失效,但他对祭天的承诺也毫无记忆了,他站在城头上看着洪水拍打城墙,说道:“这他妈的是宣战!”左右的人问他:“陛下,我们的敌人在哪儿呀?”他说:“我会找到他的。”随后有一些道士进了阳都,他们散布说,天子宁愿洪水滔天,也不愿意拜祭河神,可见是无可救药的野蛮人。羿命人搜捕这些道士,发现他们过去都是羲和的门徒,如今信奉大河之神。他说:“用女人祭神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用道士的人头试试。”武士们因此在城头上斩了十几个道士,把人头扔进洪水里,结果洪水更高了,阳都的外城水深过腰。羿说:“让人们都学会划船和游泳。”然后他打开内城,让女人和孩子住在山坡上的宫殿和庄园里,还让他们每天晚上都唱歌跳舞,就是不许向河神祈祷。而他不等洪水退去就上了嵩山,因为他的儿子要过生日。
就在他儿子过生日的第三天,他又迎来了应龙和那对儿连体兄弟,他们给他献上了一个他喜欢的治水办法,跟他那射日的奇迹简直不相上下——他们建议说:“让蚩尤人去诅咒洪水。”那时,蚩尤王羽烛和前任蚩尤王子牙都在山上,他们说:“要说诅咒,我们可没闲着。”应龙说:“你们毛孩子的劲头儿可不行,这事儿得炼来。”日奴和夜奴随后说,他们路上经过炼的坟墓,发现那儿就像一个被透明的水晶杯子罩住的花园,洪水远远地在四周环绕,就是不能淹没它。几个蚩尤人齐声说道:“大神是存在的!”他们一刻也没耽搁,连夜乘一艘快船来到半阳山南部的平原上,蚩尤人在那里建起来的寨子已经变成一片湖泽,寨子后面的那块高地也被没了顶。但是连体兄弟说得没错,高地向北的坡上,洪水在那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围成了一个壮观的水墙,透过水墙甚至能看到在水中游泳的大鱼和乌龟,它们要是不小心的话就能从水墙里冲出来掉到地上。水墙的下面是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很多美丽的野兽趴在那儿睡觉。草地中央就是炼的坟墓,坟墓前的石碑安然无恙地耸立在那儿,它就像沉思的炼一样带着镇定的嘲笑。羿和羽烛看见这情景,似乎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们连商量一下都没有,就一起跳下去,在炼的墓碑前,他们双膝同时发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这时,坟墓裂开了,炼的鬼魂从里面站了起来,他还是那个巨人,浑身发光,披着那张曾经让他飞回家的毯子,手里拎着那杆青铜大戟,它锋利的光辉和散发的神气就像刚在落天江里冲刷过一样。他看了看他的两个儿子,声音洪亮地问了一句:“我死了多久了?”羿和羽烛盘算了一阵,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十五年啦。”炼嘟囔着说:“到时候了。”他让羿和羽烛起来:“以后别在这儿跪着了,我要挪地方了。”他说着就飘到空中,飘了没多高,他把那张毯子扔到落天儿和羽树手里,“我用不着这玩意儿了,”他说,“把这个交给你们的姑姑,她也许用得着。” 这张毯子在羿和羽烛手里还带着热气,就像刚刚遮盖过一个熟睡的人的美梦。羿冲炼说:“你要去哪儿呀?”炼说:“你要是能去昆仑山,会在那儿找到我。”羽烛说:“你顺便让地上干净点吧。”炼在空中看了一眼洪水,把大戟朝天上一指,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道:
“洪水不退,群鬼与诸神死战!”
他说完这话就飞走了。洪水当时就开始消退。两天后的黎明,洪水全部退走,退得大地一干二净,就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雨。
羿与羽烛回到嵩山,把炼的毯子交给了笛。笛抚摸这张毯子时,眼睛里泪光闪闪。
羽烛与闻观的爱情
嵩山上这对儿金童玉女,羽烛和闻观,让人搞不清楚。他们两个人从彼此相视的第一眼就开始谈恋爱,那时羽烛还没从病床上起来,脸上是融化的雪水,嘴里还含着这少女塞给他的一块冰,眼睛刚刚复明,样子就像哭了一场。五年过去了,他们还在谈恋爱,几乎是天天谈,但每天都只是手拉手,从早到晚,满山转悠,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偶尔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但这不会让他们的关系有任何进展,因为他们那两双眼睛里头除了纯洁之外,什么也没有,还不如不看。当年,羿和一个蚩尤人的野丫头在树丛中黑灯瞎火地翻滚野合的时候,羽烛和闻观正手拉手地在山顶上看星星。羿和那个野丫头的儿子快长到四岁了,这两个人还是手拉手——白天溜达,去闻各种野花的味道,晚上呢,则去看星星。有时候一边看星星,女孩儿一边弹琴,弹得满天星星跳舞,羽烛就痴了。女孩儿要是困了,羽烛就把她送回去,在门口,他们两只手要是想分开,简直得费上半天劲,最后他们要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好一阵子才行。起初,他们这样手拉手还躲着别人,后来撞见他们手拉手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不躲着别人了。几乎所有人都为他们高兴,猎手、巫师、留在山上的道男道女,都喜欢看他们谈恋爱,因为他们太相配了,就像两个闪光的天使在人间漫步。他们经过的地方到处是冰雪融化的春天气味,被他们触摸的鲜花一年四季都不会凋谢。他们手拉手的样子简直就是嵩山上的一道活动的风景,有多少人暗中留意他们进一步的发展——如果他们有进一步亲昵的动作,大概每个人的灵魂都得融化和欢呼起来。但是不久之后,人们就发现了问题:这对金童玉女似乎永远只会这么下去,手拉手,此外什么也不做——时间在他们手拉手的时候是停止的,每一个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都只是在过相同的一天。人们后来几乎绝望了,因为这种事别人也帮不上忙,只能在站在一边干着急。最关心他们的笛为此叹气说:“真不幸,这对儿小傻瓜一个是石头,一个是不开化的冰。”
笛在这件事上又像个正经八百的女人和姑姑了,她站在她侄子的立场上,觉得这罕见的美丽女孩儿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家闺秀,她指望她给他们家生个一男半女,好让炼的香火不断。有一天,她决定跟这对儿恋爱中的天使亲自谈谈,让他们回到人间来。于是,她来到花园里收拾她种下的一片紫蒿草,故意挨到下午还没有走。羽烛和闻观果然就来了,手拉着手。他们每天下午都会在笛的花园里散步,因为这里通常没有人。笛于是叫他们过来,假装让他们帮忙收拾那些花。她先从她的紫蒿草说起,她说这些草是她从山谷里带来的种子种的,长得很好,花开得也旺盛。“但它们的味道就是不对,根本不能结出果来,也造不出酒。”她带着自嘲的笑容说,“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原因,原来我带来的这些种子只能长出雌花来。”
羽烛说:“这样更好,它们再也不用被割去造酒了。”
笛说:“但是我带来的种子要没啦!”
羽烛说:“那就多看看它们吧,它们确实很美。”
笛对闻观说:“你说怎么办呢?”
闻观说:“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但您别费事了。”
笛看着他们俩说:“花可以不管,要是人这样就麻烦了。”
羽烛没听懂笛话里的意思,但是那女孩儿早听明白了。她拉了拉羽烛的手说:“我们走吧,让姑姑安静一会儿。”羽烛站起来要走,笛说:“羽烛先走,我和闻观说两句话。”羽烛就走开。闻观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笛,在所有人都敬畏的蚩尤女王面前,她毫无怯意。笛倒是有点难为情了,她后悔没有从山谷里带出个媒婆来。
她支吾了好一阵子,才说:“我以前从来不管别人的闲事,但我们家就这么一个男人了,而他就像个孩子。”
闻观说:“您就直说吧。”
笛笨拙地说道:“你们俩要是真好,就赶快成亲得了。”
闻观用大眼睛看着这个老姑娘,心里替她感到难过。“您瞧瞧您自己吧。”她说,“我看羽烛并不是唯一的孩子。”
这女孩儿说完就离开了花园。不久,她和羽烛又转过弯来,照样手拉手在笛面前经过,继续旁若无人地谈着他们那似乎永远也谈不完的爱情。
笛执迷不悟,还生了好几天的气。她觉得这个中原少女太过清高,以至于羽烛将来可能对付不了她。她怀着这样的担心下山去找了一趟老巫师有黄。她一坐下就对老巫师说:
“随便你用什么巫术,催眠术也行,好歹让羽烛像个男子汉似的,跟那女孩子做点什么。”
老巫师说:“尊贵的笛,羽烛是个男子汉呀。”
笛说:“可他跟那女孩子在一起什么动静也没有,都过去五年了。”
老巫师明白了笛的意思,他嘟囔着说:“嗯,他大概什么也没做。要是落天儿的话,蚩尤人现在一定增加好几口人了。”
笛说:“那位是把女孩儿当衣服穿,这位是把女孩儿当神供着。他们一个要是多一点炼的良心,另一个要是有一点他父亲的野劲儿,那就谢天谢地了。”
老巫师决定研究一下羽烛的问题,给笛一个交待。他搜索记忆,寻找炼的家族的传承历史,试图找到羽烛那古怪性情的一点根据。结果他在这根线索上一无所获。有一天老头儿让人抬上了山,他在山上还在琢磨这个说到底是有关男女生产的问题。这时,他路过羽烛的母亲灿蝶儿的窗子,那个女人正对着一面镶嵌水晶的大镜子打量自己。这个景象让老巫师大吃一惊,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羽烛的爱情总是毫无进展的病根:这是羽烛那不老的妈妈留给他的后遗症。这个病症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因为它关乎一系列伴随着诅咒的奇迹,关乎停滞的时间、消失的记忆、水晶镜子、炼的女人怀孕十年的往事,关乎他们母子不同寻常的依恋……如果羽烛的病症可以解释清楚,那么他的妹妹灿镜儿的放荡也就能解释清楚了。老巫师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让人类四分五裂的永恒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多半出乎天意之外,差不多会让上帝发疯。就这样,老巫师带着对自己不自量力的嘲笑悄悄地下了山,在把这件事遗忘之前,他对带着不满找来的笛说:
“世界上有比神灵更神秘的东西,那就是我们自己。”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把它放在笛对面的桌子上。这面镜子有更悠久的历史,是老巫师的母亲在将近二百年前离开山谷时遗留下来的。笛朝镜子里看了一眼,结果她看见这面有记忆的镜子正在展现它所记录得一个伴随诅咒的奇迹:一个巫师被闪电击碎成粉末,一个女人经过一阵助跑飞上了天。笛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她猛然发现了另一个真相,那就是一直以来,她试图挽留的东西全都离她而去,她想努力改变的事情全都依然故我。她两手捂着自己消瘦的脸颊,明白了老巫师暗示她的事情:有些人无论走得多远,都是在不同的地方重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所谓的未来,就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历史的不断重复。
从那天开始,笛平静下来,就像过去一样,她和她的女伴们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养鸽子上。每当她看见羽烛和那个玉山来的少女手拉着手经过她面前时,她都在心里为他们祷告。
有关这对儿恋爱中的天使的奇迹,是伴随着第三场洪水的起落而来的。起初没什么异样,因为洪水已经来过两次了,同时,也没有人留意他们俩。只有羽烛自己知道,闻观似乎不太舒服,她拒绝了好几次散步的邀请,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肯出来。有一次,她一个人走到西边的山崖上望着洪水发抖。羽烛找到她时,她第一次提出需要他抱她一会儿。这很突然,羽烛在拥抱她时感到晕眩。
第二天,羿来到嵩山给他的儿子过生日。晚上的时候,羿在庄园里点起了篝火,他们把仅有的一些酒都喝了,灿镜儿还跳起了舞。羽烛和闻观大概是最清醒的,因为他们没有喝酒。炼的儿子很淘气,他冲篝火中撒尿,使篝火越烧越旺,大家都笑。子牙说:“你和你爸一样。”羿过去拉回他儿子,说:“你这样撒尿很危险,会烧到咱家的命根子。”大家又一阵笑,羿这时有点喝醉了,他看了看羽烛和闻观,对他们说:“你们浪费了很多时间。”羽烛说:“你在胡说什么?”羿说:“你们应该尽快给我儿子造出个伴来,最好是个女孩儿!”羽烛和闻观当时都红了脸。羿接着又说:
“闲着也是撒尿!”
这话遭到了大家的谴责。不过,灿镜儿立即把子牙拉进了树林里,一会儿灿镜儿就叫唤起来,人们听得很清楚。羿喝光了最后一口酒,然后一手抱起儿子,一手扯着紫童,说:“咱也回屋乐乐去。”
大家都散去了。羽烛送闻观回到他的住处,他们心神不宁,什么也没说。在女孩儿的门口,他们像以往一样拉着手选择道别的时刻,羽烛这时说了一句:“他们在取笑我。”女孩儿笑了笑,看着他。羽烛伸出手捧起她的脸来,他也许想吻女孩儿的嘴,不过闻观把头低下去了,让他吻了她圆润的额头和芳香的头发。
在同一时刻,羿在女猎手紫童修长结实的大腿中间把酒醒过来了。他眼神游移,一看就在胡思乱想。女猎手气喘吁吁地骑到他身上,她掐着腰说:“你没觉得我的腰比以前粗了吗?”他说:“不,我看它跟以前一样粗。”这姑娘弯下腰,把头垂下来,她浓密的长发披散下去笼罩了他的脸,晃来晃去。一会儿
姑娘笑嘻嘻地说:“别想了,你永远也得不到那样的女孩儿。”羿吃惊看了看她,但他随即深深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可还有更惨的事呢——我还得假装祝福他俩!”这姑娘惊呼说:“你这个禽兽!”
一连两天,那对儿金童玉女没再出来溜达,不过,他们一直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各自发呆。第三天,应龙和连体兄弟上了山。羽烛和闻观也跟着露面了。又过了一天,洪水开始退去。接着,居住在嵩山上下的蚩尤人像没见过大海的农民忽然看见鲸鱼一样骚动起来,那些一直不能把天子羿和落天儿联系在一起的蚩尤人纷纷奔走相告:
“去看看吧,落天儿真的发达了,一个巨大的象牙女人来找他了!”
这时,恒娥出现在嵩山顶上,她那高大雪白的耀眼光辉除了足以让蚩尤人相信天国的存在,还给被洪水包围的嵩山上空带来一阵燥动迷醉的酒气。
蚩尤人进入中原以后,这是恒娥第一次来到嵩山,也是她第一次出现在蚩尤人当中。这个既能让她放下骄傲又能让她显示王后高贵气度的机会,是那三场洪水换来的,当洪水开始退去时,她对蚩尤人诅咒的力量肃然起敬,决定借着感谢蚩尤人的机会满足自己长久以来的好奇心,鉴赏一下他们闻名遐迩的巫术,顺道向她的丈夫证明:她现在心情不错,如果她想干什么,那谁也不能阻拦她。她带了成车的美酒、食品和一大群厨子,在嵩山顶上的庄园里摆下了一场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酒宴。羿没想到炼对洪水的诅咒还起到了这么好的教育作用,看着他的女皇喜气洋洋地出现在蚩尤人中间,他就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他们夫妻在山上见面时用那种家丑不可外扬的嘀咕语调交换了一下意见,羿说:“你这可是自己要来的。”恒娥说:“是的,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高兴,特别是我自己。”羿说:“但愿你别弄砸了。”恒娥说:“等着瞧吧,我会比你更受欢迎。”她这样说,让羿心里不免担心——这世界上最骄傲的几个女人在这山上扎了堆儿,实在有点拥挤和危险,因为她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她们跟他的关系简直说不清道不明。但事实上,他并不知道,骄傲的女人在互相打量和周旋时,比其它什么时候都要聪明。
闻观和羽烛是恒娥邀请的最尊贵的客人,特别是闻观,她与恒娥互相闻名已久,但从未见过面,而说来说去,她们还算得上亲戚(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她们也是仇人,还一度差点成了情敌)。这两个有天人名声的美女站在一起,那景象真是值得一看。
恒娥说:“你这么优雅,一定会让最骄傲的人都愿意为你去死的!”
闻观说:“尊贵的王后,事实上,我救了很多人呢。”接着她又赞美恒娥说:“人们都说错了,天上的女神也没有您美。”
恒娥说:“反正啊,女人去哪儿什么也别去王宫,我知道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恒娥与羽烛的见面也很奇妙,如果眼神里的惊奇可以像杯中的烈酒一样能够测量深浅的话,他们的惊奇一定不相上下。恒娥等着羽烛说话,但那一瞬间就像一整天那么漫长,恒娥意识到她若不先开口肯定会造成与她身份不相符的难堪,于是她说:
“天呐,没有人说你们俩其实特别像吗?”
羽烛回答:“有,但她还说我们俩完全相反。”
恒娥笑着说:“那你一定是个天使啦。”
那天的酒宴持续到黄昏时,羽烛和闻观被恒娥那充满魔力的蜜酒灌醉了。篝火又点了起来,笛的女猎手们敲响了杉木鼓,灿镜儿率先开始跳舞,接着子牙也开始跳舞,女巫们也出来跳舞,紫童拉着她的儿子也开始跳舞,那孩子还往篝火中撒尿,尿得篝火中升起一团火球,然后恒娥带来的巫儿们也加入舞会。这时候人们发现蚩尤人和有穹人的舞蹈也许曾经是一回事,因为当他们一起疯狂起来时,就像祈祷同一个神的巫师们在一起跳舞。女猎手们要求羿也出来跳舞,羿说:“我喝醉啦。”然后他在恒娥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说得恒娥红着脸吃吃地笑,她也醉了。女猎手们接着邀请羽烛和闻观也出来跳舞,羽烛只是笑,闻观说她不会。这时羿在旁边说道:“他们的舞最好去床上跳。”喝醉的人们发出哄笑。羿接着说:“可惜对羽烛来说,跳舞是一个人的事儿!”人们发出更大的哄笑。如果是在过去,羽烛也许会为此杀人的。但是他在那会儿抓住了闻观的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这对儿金童玉女那折磨死人的爱情由此急速升空了。
那女孩儿能感到羽烛的手心里放射着颤抖的雷电,而他那双宛如夜空的流星一般璀璨孤独的眼睛里蒙上了一片愤怒与渴望的烟尘,他这样盯着她,看得她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似的心肝狂跳,她紧张地朝他晃了晃脑袋,用央求的语调轻声说:
“我不会跳舞。”
“我不管,”愤怒的羽烛说道,“我不能再让他们取笑我了!”
他在酒席上扔下这最后一句话,拉着他的女孩儿朝自己的住处去了。他们的身后只剩下火焰的喘气声。
羽烛“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闻观说:“你不能这样做。”
羽烛说:“我能,因为这和我爱你是有关系的。”
闻观说:“你醉了。”
羽烛说:“这样更好,省着醒来后我记得自己做的蠢事。”
他在黑暗中拥抱她,并用他的嘴堵上了她的嘴唇,他的世界立即在清纯芬芳的漩涡中旋转起来。但是这道纯洁的、带着高傲和血腥气息的闪电,把闻观劈成了两半,她冰冷的那一部分在滚烫的爱情洪水中飞上了天,另一部分则在舌头被俘虏的刹那间一下子泪流满面——她意识到她一直躲避的凄惨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咬住了她。世界上谁也不知道她的痛苦,它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来自天堂的女孩儿是自己的爱情的先知,她的贞洁被一个诅咒保护起来,她的爱情有一个无法逾越的悲剧,其结局就像某种可怜的昆虫——当她向她的爱人献身的时候,就是她的爱人毁灭的开始。
可是这一刻看来无法阻挡了。在黑夜中,羽烛脱掉了女孩儿的袍子,她玲珑剔透、晶莹闪光的身体裹在几片微不足道的薄如蝉翼的轻纱里,就像一块来自时间源头、一尘不染的冰,她散发着永恒的纯洁光辉,并且像要挽留住时间一样突然把他抱的紧紧的。她在黑暗中感激地发着毒誓说:
“除非你愿意我们一起死。”
羽烛说:“如果是因为这个,你真应该早说。”
“可我什么都不懂。”
“我也是,不过我听明白了一些会让你害臊的事。”
就这样,爱情眼看就要战胜未知的死神威胁,但是炼的儿子的命运注定是离奇的。那时,女孩儿在他耳边颤巍巍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来吧,我什么也不在乎。”她自己脱下了最后一件内衣,但就在这一瞬间,她在羽烛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片完全透明的空气,而一大片月光把他们用来躲避害臊的黑暗照成了白天。
在同一时刻,羿和恒娥手拉着手躺在床上,他们起初穿得整整齐齐,谈起了很多往事和对蚩尤人的认识,后来谈到了羽烛和闻观。羿说:“我了解羽烛,他所做的一切仅仅是因为骄傲。”恒娥则说:“不,你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太纯洁了,以至看不见任何让他害臊的事情,所以他只会与孤独同眠。”羿说:“这病可得治治,要不他家就得绝种。”恒娥说:“也许你能治好他,因为你们正相反。”羿听了这话,就开始脱恒娥的衣裳,恒娥的抵挡造成了一阵撕扯,最后演变成了一场辉煌激烈的肉搏。
那对儿金童玉女的世界此时充斥着令人绝望的清醒和羞耻——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突然把他们的房子照得完全透明,使他们的爱情简直无处藏身。羽烛的手在空气中像瞎子一样摸索,闻观赤身裸体地蜷缩在他面前,看见她的情人由于一双过分纯洁的眼睛而在燃烧的情欲之火中变成了看不见诱惑的瞎子,他看不见她,感受不到她,就像很多年前,他在一幢着火的木房子里看不见吊床里的落天儿和他的妹妹发疯一样。
接着,远处传来的一阵开门声,他们所在的房子,以及与此相临的那个院子的某一个房子,其间所有的房门、墙壁、栅栏也全都变得透明了,月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羽烛的母亲灿蝶儿从最远的那个房间里下了床,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开门走了出来,她穿越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房门和墙壁,带着拯救和挽留儿子的双重急迫边走边说:“啊,我的孩子,你不能这样离开你的母亲呀……”羽烛跳下床,穿上一件衣服,连扣子都没有系就向她的母亲迎上去。在月光中,这对儿相依为命的母子拥抱在一起。羽烛热泪盈眶地说:“你怎么起来啦?我没有生病,我只是长大了。”
“可怜的孩子!”灿蝶儿说道,“你病得更厉害了。”
洪水在那天黎明时退得一干二净,恒娥的酒宴也在清晨时分撤走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闻观,人们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羽烛回去的时候发现屋子是空的。他像发了癔症似的四处寻找她,他母亲则在后面拽着他的袍子的下摆,好像怕他飞了。这就是嵩山上的人们在洪水退去的清晨看见的景象,羽烛只披了一件袍子,袍子里面是赤裸的,还被他母亲拽着一角。他们这样穿过庄园里的每一个院子、每一间房子,羽烛嘴里喃喃自语,灿蝶儿则一个劲儿地说,慢点,慢点跑。他们最后来到闻观的院子里,但这女孩儿的房子已被一场毫无迹象的洪水卷得精光,有关她存在过的一切踪迹和线索全部化为乌有。
恒娥在嵩山
羿给他的儿子起名少炼。人们从来没见过比他更顽皮的孩子,他刚生下来就能跑,而且还有一个可怕的天赋,两个巴掌一拍,就能拍出闪电和火焰来,给他接生的女人就是不幸被这发怒的孩子烧死的——因为这女人想阻止他下地。此后,很少有人敢去抱他,他的母亲紫童,还有他的姑奶奶笛,只好轮流看着他。后来,多亏了能造冰雪的闻观,使他学会了如何控制手掌中致命的电流。从两岁起,这孩子已把嵩山顶上的房屋树木糟踏了个遍。人们正为此发愁的时候,他对周围的人类突然没了兴趣,因为从玩耍的角度来说,没有什么人能成为他的对手,人们只要一看见他就已经精疲力尽了,使他感到毫无意思。这是人们的幸运,由于他过于淘气和一身可怕的能量,他只好跟山里的野兽为伍。羿为此给他建造了一个占地巨大的园林,在里面饲养了狮虎豹等等猛兽,还从有扈人那里弄来两只大象。不过得有几个人天天看着他,以免这小东西彻底失踪。后来他母亲发明了一种耐火的绳子拴在他身上,但还是出了事,由于绳子过于耐火,而这孩子又想烧断它,结果酿成一场森林大火,烧死了两个看林人。
除了给儿子变戏法和赠送礼物,羿从来不为如何养育他操心。这孩子也不经常想念这个人,对他来说,父亲就是一个能带来各种玩具的魔术师,他只需在重要的日子给他露两手就可以了。儿子过生日这天,羿从洪水中过来,他让人把一艘新建好的大船打扮了一番,送给他儿子做礼物。但是这个四岁的孩子不喜欢水,他一被抱上这艘华丽的大船就浑身发抖。羿这回对儿子表示了失望,他说:“你还不是个战士,最多算是个纵火犯。”
恒娥上山主要是为了来看羿的儿子(在她眼里这是个私生子),但孩子的母亲紫童听说她上山的消息有意回避她,娘俩躲进了庄园外面的一间猎屋里。而恒娥决定让自己处于恩赐者的地位,因此主动去看他们。于是,两个女人在那间猎屋外面的露天长廊上相遇了。紫童闭着眼睛坐在一个树墩上,身子倚着房子的外墙,两条长腿高高地搭在走廊的栏杆上,样子很散漫和慵懒,完全不像一个生过孩子的母亲,倒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女郎。见多识广的恒娥对这只正晒太阳的迷人母豹产生了一股特别的好感,因为她那野性的美丽和原始的气质实在罕见,完全出乎她的意外。她设想倘若自己是一个男人也必定愿意跟这森林女郎钻进草丛里变成一对儿欢天喜地的小动物——无耻在她这儿是多么自然啊!就这样,恒娥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谅解了她不去宫里拜会她这个王后的失礼,而这股怨气她居然憋了将近五年。紫童美美地打了个瞌睡,等她睁开眼睛看见恒娥那会儿,她以为嵩山上出现了什么奇迹,或者自己还在做梦,一直等到她看清了恒娥那居高临下的笑容,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高挑雪白的绝世美人就是羿的正规老婆。她对她的光临感到惊讶,因此一下子站起来,不知说什么好。恒娥说:“我来看看孩子。”紫童告诉她,孩子正在睡觉,叫醒他会让他生气,“他会把房子点着的。”恒娥听了这话就笑了,她已经知道这孩子的一些传闻,因此她说:“我在这儿等他吧。”紫童说:“说真的,我可不知道怎么接待你。”恒娥说:“我们就说说话。”房前有个马车型的秋千,她们就坐在秋千上聊天,一会儿恒娥就承认了诅咒过紫童的事情,紫童说:“你一定不是真心的,因为我过得很好。”她们就笑了起来。恒娥后来邀请紫童带孩子去宫里。紫童说她和孩子野惯了,去宫里不习惯,还会惹祸。恒娥说她现在能理解,因为山上没有拘束。不过她又说:“你可以带孩子去玩,也许他喜欢那里呢。”紫童说:“你最好先看看这孩子,因为你也许受不了他。”到了下午,孩子睡醒了出来,当他看见恒娥的时候竟出人意料地老实。他远远地站在她对面瞅着她,观察了一阵子后,他说:“这大婶身上可真香!”紫童对恒娥说:“天呐,他可从来没这么有出息过。”恒娥高兴极了,她叫过来一个随从——她居然为这孩子准备了礼物,是一支蝴蝶状的风筝。孩子对这个能飞起来的大蝴蝶立即着了迷,于是就在恒娥面前跑来跑去,放起了风筝。
恒额看孩子放风筝,简直走不动了,她眼圈直发红,整整一下午舍不得离开他。那时,她不禁为自己感到悲伤起来,她想到假如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掉,现在也应该这么大了。恒娥当初怀孕是有点意外,因为她一直在吃一种有避孕作用的“巫儿草”。她的义母,老女巫鬼婆信奉巫儿不能生孩子的古老规矩,坚持让她吃这种东西,恒娥一直照办。但鬼婆一死,恒娥就疏忽了吃那苦药,没多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就像天意。恒娥对此喜忧参半,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不过,如果羿喜欢的话,她很愿意把这孩子生下来。结果,就是因为眼前这对儿母子的原因,她和羿吵了一架,她在生气时说不让羿看到她肚子里的孩子。羿以为她是在用怀孕吓唬他,后来知道她真的怀孕后,羿很不安,他找到她,让她把孩子弄掉,“你生的孩子克父母!”这句话让恒娥伤心欲绝,她把捣碎的巫儿草熬的汤喝下去满满一碗,然后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听宫里的接生婆说,那还不算是个孩子,只是一个血红的肉块。恒娥为此祷告了四年,她发誓做一个真正的巫儿。从那以后,她和羿很少见面,互相回避,无话可说。
现在,当恒娥见到这个女猎手给羿生的火焰般明亮活泼的孩子,就从心眼里喜欢他,把他当作赎罪的寄托。另外,这孩子的母亲令恒娥感到钦佩,她坚决生下了孩子,无条件地自己养育他,并且拒绝进入王宫(在那里难免争风吃醋),因此,她过得比她这个王后要自由快乐得多。此时,只有一件事恒娥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是她应该继续做一个巫儿——这不是为了惩罚羿的放荡,而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她还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归宿。无论如何,恒娥就是这么下的决心,而且这让她心情舒畅。
第二天,羿的儿子来到庄园里,在恒娥摆下的酒宴上向所有人显示他的礼物,并且很乖地在恒娥身边放风筝。几乎每个人都在夸奖恒娥对这个孩子神奇的驯服,只有灿镜儿除外,她冷言冷语地对孩子说:“给你养了那么多大鸟,你却喜欢一支破风筝!”恒娥假装没听到她的话,对她来说,灿镜儿的脑子未必比这个四岁男孩的脑子灵光。
恒娥送给男孩风筝是笛的主意,当笛知道这位王后给羿的儿子带来的是辆布满金子和玉石的马车时,她就对她说:“他不会喜欢这个,因为他现在已经骑着大象和老虎到处闯祸了。”她因此把自己扎的风筝给了恒娥,并且鼓励她没事到山上来转转。像所有人一样,恒娥看见笛的第一眼就崇拜她,此前,这位蚩尤女王在恒娥心中是个头上有光环、身上长翅膀的神奇人物,阳都城里早就传开了一个蚩尤女神用一根鞭子就把上千名有穹武士和蚩尤猎手从胶着的战场上分开的神勇壮举。另外,人们对笛的容貌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从一只凤凰到一只蝙蝠什么都有。所以上山后她第一个去看望笛——落天儿的这位假姑姑。结果她那满腔好奇一点也没有被辜负,她一进院门就吓了一跳,因为院子里满地都是白鸽子,大概有几千只,从门口一直铺到里面,她站在那儿都没法动弹。笛却站在鸽子中间向她招手说:“别管它们,走进来。”恒娥向里面一挪脚,她脚前的鸽子就飞起来形成一个有无数翅膀扇动的拱门,随着她走进去,这白翅翩飞的拱门向前噼噼啪啪地延伸,在她身后慢慢悠悠地落下,旁边的人看上去,那就像鸽子的海洋中掀起的一波涌动的浪花。恒娥像个小姑娘似的高兴得直叫,她被笛这不费吹灰之力的欢迎仪式给弄得头晕目眩。接着,笛身上的那种对任何男女都有致命效力的特殊魅力又把她给彻底征服了。当恒娥从跳舞的鸽子中间钻出来,站到笛的面前,她那高傲的王后架子早已被鸽子的翅膀掸干净了。她兴奋地说:“哎呀,它们可真是一群天使!”笛不动声色地说:“你应该早点上山来。”说着她向鸽群中撒出一把金色的谷子,这些金色的谷子撒出去后就一动不动地飘浮在半空中,在她俩四周围了圆圆的一圈,引起一群鸽子飞起来在空中啄食。于是一大片鸽子又把她俩簇拥在当中,就像一朵绽开的洁白花瓣簇拥着两支修长光华的***。这时,恒娥觉得自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飘起来足有一尺。她惊讶地看着笛,而这蚩尤女王也飘起来,她那琥珀般的棕色眼眸富于启发性地看着她,使她十根手指的指尖阵阵发酥,脸都红了。笛伸手抚摸她羊脂般的脸颊,微笑着说:
“你觉得闷的时候就来找我,我这儿有个女儿国。”
恒娥只觉得头顶光芒四射,她如同第一次站在天堂门口的女信徒似的坚定地点了点头。笛后来把恒娥领进了屋子,在其中一间隐蔽的大房子里,她看见很多可爱的小女巫正在用鸽子的羽毛纺线。恒娥就问:“您是要做衣裳么?”笛说:“我们要织一张能飞起来的毯子。”恒娥说:“您要飞哪儿去?”笛说:“我的好姑娘,我们得先让她飞起来再说,而且不能让男人看见。”
两天后,笛得到了从炼的墓穴中爬出来的毯子,她动情地对恒娥说:“这是我母亲织的毯子,她有一千只鸽子的魔力。”
此后恒娥会经常来到嵩山,每次都住在笛的院子里。人们不禁说,这象牙般的王后也许加入了笛的独身女巫和女猎手们的行列。这个猜测不无道理,但很难证实。从恒娥的角度说,也许她那巫儿的升天梦想在笛这里找到了支持;另外,在很大程度上,笛的启发也使她免于成为一个纯粹的怨妇。
在洪水开始退去的当天晚上,恒娥的酒宴到了高潮,所有人都喝醉了。羽烛拉着闻观要回屋里“跳舞”那会儿,羿对恒娥提出了同样的请求。恒娥笑着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跳舞了,但我们从来没有手拉手谈恋爱。”羽烛和闻观走后,羿就拉着恒娥的手说:“我们谈恋爱去。”羿回到房里才发现恒娥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他们手拉着手说了半夜的废话,随后发狂的羿把她一直折腾到了天亮。恒娥认为这不过是他们夫妻冷战关系中又一阵回光返照式的热乎,但是,她对他们之间那起起落落的事情已经完全想开了。
河伯与应龙
大河之神河伯有个冷飕飕的名字,叫做冰夷。他是一条古老高贵的龙,由昆仑山上的冰雪孕育,人们相信他是最早下界的神灵,主宰大河的广大流域——从昆仑山的冰川一直到渤海沿岸,地盘差不多贯穿了中原的北方。在远古时代,中原人对天国的信仰就是从对冰夷的恐惧开始的,因为他主宰的河流喜怒无常,威不可测,人们倘若怠慢了对他的献祭,就会有一场滔天洪水。所以古代中原人在还没学会观察天象时,就已经知道崇拜他了。冰夷资格如此之老,以至他自称为“天的长子”,昆仑山上的诸神也都承认这一点,并且还尊称他为神伯。据说,黄帝自命“天子”的时候,特意征求了冰夷的意见,在得到十二个美女之后,这位高贵的河神慷慨地同意了,他说:“以后帝王可以称为天子,不过你们都要记住天的长子是谁。”从那以后,中原的帝王都要祭拜和供奉他们的这位兄长,后来就有了“真龙天子”一说。真正见过冰夷龙颜的人也都是开国的帝王,他虽然古老,但形象却像纯净的冰一样恒久光鲜。他通常是一个绝顶漂亮的粉面小生模样,在水里巡游的时候,他的下半身会变成长着银色鳞片的鱼,也同样溜光水滑;当他飞起来的时候,他就化为雪亮的大龙,在夜间,他反射的月光足以照亮整座山。他上一次露面还是在禹治水的年代,相关的记载说,他从水中出现,只露了半截身子,玉面长腰,光辉耀眼,禹和众人没敢仔细看。应龙当时也在场,他记得冰夷交给禹一张河图,而且不太情愿,因为他喜欢发大水,那样他的领地就更大了。另外,禹在临别时曾壮着胆子跟冰夷说了一句话,他说:“您为什么不退了洪水呢,省着鄙人劳师动众。”冰夷回答他说:“可怜的人,发大水就是为了让你忙活的!”
这位河神深居简出,但生活放荡奢华,以贪恋女色闻名,他手下有一群被称为“河伯使者”的家伙,每年在大河两岸为他挑选美女,选中的姑娘会被道士们打扮一番放到一个花篮般的祭坛上沉到河里,然后由专门负责送亲的水妖把她带到冰夷位于大河源头的水下宫殿,成为他的“河妾”。这个规矩据说有上千年了,早先大河两岸的诸侯是把自己的公主献给他,大禹治水之后,这位河神发了“慈悲”,开始在民间选美,这样一来,所有生出好姑娘的人家都开始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