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2599 更新时间:07-01-06 17:07
羿很早以前听宫中的老祭祀们说过这位神灵,但他从没有把一条龙放在眼里。在他登基的第二年,他知道了中原人居然有用女人祭拜河伯的传统,他认为在他统治的世界出现这样的事情是对他的羞辱,因此他颁布了禁止用活人祭神的法律,他还公开声称,中原人与其把他们的姑娘扔到河中,还不如把她们塞到他的武士的帐篷里。自从这条法律颁布以来,五年中他统治的世界从未发生过水灾,据说在有些偏僻的地区,为了对付河伯使者的威胁人们想出了用雕像和母猪献祭的折衷办法,也没出什么事。这期间,人们对射日天子又废除了一个让他们劳民伤财的信仰,自然感激了一通。不过,当三场洪水一来,人们马上重又体会到信仰的弥足珍贵了,他们都希望羿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治水方式成功之后,他能一边修筑堤坝,一边跟大河之神握手言和,因为每年牺牲几个小妞对他算不了什么,说到底,人们还可以让他和他的武士们先捡肥的,把剩下的送给神。这事儿换成别的天子不敢想象,对他来说却是可以跟河神商量的。在洪水刚退去的时候,人们都这么呼吁,大臣们还把这事儿一本正经地写在奏章里,他们甚至用紧急做出来的人口调查向他报喜,说民间的姑娘过剩,而且女孩儿的出生率不断提高,天子今后不用担心后宫的佳丽短缺。羿对此的反应很不耐烦,“我可不吃这一套,”他骂骂咧咧地说,“我不能让一条泥鳅把我吓唬住。”
羿有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的盟友,那就是应龙。与那位享尽繁华香火的河神相比,同样古老的应龙的命运就像一头任人使唤的耕牛。他很久以前为此发过牢骚,他说,“命运对我不公,那个花花公子永远都在享清福,他发洪水的时候人们为他上供;他玩女人的时候,人们还称他为母亲河呢。而我除了为神祗和天子流血厮杀挖沟降雨,只能守在又咸又苦的青海,好像我是咸盐变的。”后来,就是在大穆之野发洪水期间,应龙得到了有关他升入昆仑山的最后一个预言,预言说,河伯为了取一个祭品将在嵩山附近出现,而应龙要跟河伯争神,因为他们两条龙只有一个能上天。应龙为此来到嵩山,在洪水消退之际,他认为到了改变他那耕牛似的命运的时候了。那时,恒娥正好在嵩山摆了酒宴款待蚩尤王羽烛,这个老战神先高高兴兴地豪饮了一气,然后他对羿说:“以后谁也不需要祭拜河神了,因为我正要消灭他。”羿听了他的话很高兴,他说:“你早该这样醒悟了,你要是杀了他,我就让人们祭拜你,反正你有酒喝就行了。”他问应龙需要什么帮助,应龙说他只需要炼当年带给蚩尤人的那幅世界地图,因为河伯行踪诡秘,通常住在昆仑山下面的冰川中,但有时候也会跑到大河流域的其它什么地方,而大河的源头和支流千头万绪,没有那幅神奇的地图的指引,谁也找不到他。那幅地图在笛的手里,笛当时把它拿出来交给应龙,并笑着对他说:
“也许炼当年把你的脑袋和这幅地图一起拿回来,就是为了现在能用上。”
日奴和夜奴这时在旁边说:“也许不止如此,这幅地图会让很多人找到他们的归宿。”
应龙撂下酒碗当天就出发了。他跟河伯发生了一场争神之战,而战场在这个世界的隔壁,倘若说起来,它大概就像悬崖上的两条长虫在争夺一团人们根本看不见的仙气。
两天后,也就是闻观突然消失的那天中午,一伙渔民在大河岸边发现有一个活像冰山的怪物在水里漂浮,他们用渔网把它捞上来,认出那是一条几乎被冻成大冰棍的龙,还被剜去了一只眼睛。人们把这条龙抬上嵩山,羿紧张地察看了一遍这条难以辨认的大龙的身体,最后在他的脖子上发现了一圈刀疤,他长叹了一声说:“可怜的老怪物,这回你可活不长了。”从洪水里捞上来的正是应龙,他眼看就咽气了,笛赶过来看了一眼,说:“快去请恒娥带着酒瓶来,也许酒能让他缓过来。”恒娥那会儿还没下山,她让人们把应龙放在一个空水池里,然后用罐子里的酒把池子注满。三天三夜之后,池子里的怪物发出咕咚咕咚的饮酒声,池子转眼就干了,随着这条龙抖落身上伤痕累累的鳞片,他站了起来,变成原先众人熟悉的那个苍老的巨人。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赞美恒娥和她的酒,第二句话就是建议羿以后要老老实实地去祭拜河伯,因为这条高贵的龙就像冰川一样难以撼动,不可战胜,他的结论是:“反正我不是升天的料。”
最后,应龙透露了一个秘密,他说,失踪的闻观是被河伯抢走的。
这件事得到了闻观家人的确认,他们讲了下面的故事:河伯劫走闻观跟一个献祭的承诺有关,她刚生下来时,天空飘浮一块彩色的大冰块,发出美妙的音乐,随后冰块降落到大河里,逆流而上漂上了天。不久,河伯通过羲和九世易尊转告女孩儿的父亲旷,他说,羲和家族和王室将有一场大的灾难,如果他们想摆脱灾祸,就得在这女孩儿长大后将她献给河伯。旷起初屈服于神的旨意,在一次祭神仪式上,他向河伯做了许诺。但是当闻观快要长大时,旷为自己圣洁高雅的女儿而骄傲,决心让她摆脱成为“河妾”的命运,因此把她秘密地送到了扶桑,而用了一个女奴给河伯献祭。后来羲和家族果然发生一系列不幸。但河伯仍想得到那个冰天使,因为有个预言说,闻观具有当年使黄帝升天的那些女人的功效,得到她会让这位河神变成天神。为了彻底摆脱他的纠缠,长大后的闻观去了玉山,她发誓要保持处女之身,把自己献给玉山的女神西王母。于是,西王母成为女孩儿的庇护者(这个庇护同时也成了对她爱情的诅咒,以及使她失身的人的死刑判决)。但是,当闻观和羽烛恋爱,并准备向羽烛献身时,她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玉山的女神因此抛弃她,河伯冰夷于是来嵩山索取他的祭品。
这个故事让羿痛苦不堪,他认为如果那个河神就这样在他眼皮底下抢了这个女孩儿去当什么“河妾”的话,那不仅是对他和羽烛的侮辱,还会让他们遭受永久的煎熬。他开始整天担心这只肮脏的泥鳅已经让闻观忍气吞声了,因为他认为女孩子在被征服了之后,通常也就认了命。他说:“我宁愿闻观自杀,因为我不能设想她在那只泥鳅的床上哭!”这时,日奴和夜奴又提到了另一个不幸的姑娘,他们说,河伯亲自动手抢女人,在以前还有一个先例。羿问上一次是谁被抢了。连体兄弟说:
“是伏羲的女儿,她在洛水边上被冰夷拖进水里,人们现在叫她洛神。”
他们说即使伏羲也无法惩罚冰夷,因为他女儿成了人质,而罪犯出身高贵。
羿浑身颤栗了一下,他感到另一个世界正在向他悄悄靠近。
辉芒的礼物
洪水退去之后,所有人都指望过上太平日子。而羿却想找河伯冰夷算账——尽管他对这个隐藏在遥远深渊中的“三栖动物”的了解还不如一个渔民。人们纷纷劝他打消这个念头。第一个劝阻他竟是河伯的死敌应龙,他说:“算了吧,你如今不需要再发疯了。”他还提醒羿,河伯夺走了炼的那幅地图,这意味着没有人会找到他,而就算羿找到了他,他也会在没有边际的云雾里看着自己被冷风吹成一堆冰碴儿。羿很失望,他骂应龙打了一次败仗就成了软蛋。
后来他去蚩尤人那里寻求支持,在羽烛的住处,他看见炼的儿子正坐在床上前后晃悠,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他的母亲灿蝶儿则学会了制造冰块,她手里举着一块冰从地窖里钻出来,把它交给羽烛。羽烛接过冰之后就把它贴在脸上轻轻地蹭着,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水。他把那块贴在脸上的冰当作了一个女孩儿冰凉的手。灿蝶儿对羿说:“他现在在恨我呢,不过都会过去的。”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心里发誓要把他的兄弟从这场癔症中拯救出来。他接着去找子牙,询问他的巫术中有没有能找到一条该死的龙的办法。子牙说他只是个寻找归宿的巫师,然后他劝说羿不要再折腾了,因为蚩尤人并没有失去什么,而且闻观离开羽烛,对羽烛有好处,因为反正他们除了手拉手之外什么也不干;至于羽烛的病,子牙认为他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好起来的。老巫师有黄也确认这一点,他正在研究给羽烛清洗掉有关他对闻观的记忆,这需要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催眠术,但老头儿很有信心,因为当年他在山谷里就差点把这种巫术用在落天儿身上。羿随后来到笛的住处,恒娥和紫童都在那里,她们当时在有说有笑地逗鸽子。羿这时候发现也许所有人都被洗了脑,那个失踪的女孩儿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以至这三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也没有对闻观遭到绑架一事做出应有的反应。羿认为这很不正常,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不觉得我应该去找找羽烛的女孩儿吗?”
紫童耸耸肩膀,说:“我如果知道她在哪里,一定会告诉你的。”
笛说:“那姑娘也许去了她的天堂,羽烛要是真爱她就应该为她高兴。”
恒娥则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一点河伯的事情,我看他和闻观倒是一对儿,因为说到底,那女孩儿也是冰做的精灵,她托生在人间可能就为了今天。”
羿几乎动摇了他的念头,回到阳都后闷闷不乐,这是他唯一一次吃了亏却不知道如何报复。国相寒浞和众臣来找他一次,他们禀告说,诸侯的使者赶来阳都,除了送来赈灾物资,还准备跟随天子去大河岸边祭拜河神。羿听了暴跳如雷,他把寒浞骂了一顿。他说他宁愿回到有穹去当强盗,也不会去供奉那只泥鳅。寒浞等他骂完了之后接着说:“祭神是为了安抚诸侯啊。”羿于是又把诸侯骂了一番,说他们和他们的祖宗全是胆小鬼,以至把一只泥鳅养成精了。不过,他也没别的办法,诸侯还是要安抚的,他让寒浞去操办祭拜河伯的事。寒浞小心翼翼地说:“按规矩要提供河伯女子。”羿简直气得发疯,他说:“你再说这事,我先把你的老婆扔进江里!”
就这么,他沮丧透顶地去恒娥那里要酒喝,恒娥看见他失魂落魄,就陪他喝了一会儿酒。他唉声叹气地说:“真正的战士都死光了,这世界没有一个战士了。”恒娥讥讽他说:“你说的是战士还是疯子?”羿摇头说:“我跟女人说这种事才是疯子。”恒娥说:“你需要一个能使你平静的信仰。”羿说:“我当然有信仰。”恒娥说:“你信仰的是疯子,这可是自找苦吃,特别是你想把这个强加给别人的时候。”羿忽然欲火如焚,想把恒娥抱上床去,撕扯了一阵后,他被恒娥推开了。这王后说:“只要足够虔诚,任何信仰都能为人们带来神迹。”羿无言以对,他只好自己爬上床去睡觉,过了半天总算回了一句:“但只有我的信仰才会带来更大的奇迹!”恒娥那时正走出门去,她声音温柔地回答说:“睡吧……希望你说的奇迹不会毁灭我们。”
七月初,寒浞带着众臣和诸侯的使者出阳都城北,在大河岸边祭拜河伯。寒浞秘密地把十二个年轻的女奴投进江里。羿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但寒浞坚持说,他扔进江里的是十二个女人的雕像,他甚至为羿提供了一个石雕的样子,羿于是没再追究。过了半个月,有扈王辉芒在他猎杀一只蜥蜴的时候出现在嵩山脚下。辉芒对他说:“您应该用箭去射一只更大的蜥蜴,要么就把送给那个畜生的女人送给我,我去杀他。”羿大笑着说:“我们是兄弟!”
辉芒是唯一一个亲自赶来赈灾的诸侯王,羿用最隆重的礼仪接待他,出入阳都的时候,他们一同乘坐他的天子马车,还让他跟自己并排而坐。羿又在自己的后宫里设宴款待辉芒,恒娥也出来作陪,她亲自为辉芒斟酒,辉芒高兴得喝了个大醉。巫儿们出来跳舞的时候,辉芒对那些武艺姿色双全的姑娘十分迷恋,他对羿说:“后宫中这样漂亮的女孩真是国家的栋梁,因为她们除了让天子喜悦之外,还令人振奋。”羿听后立即选了十二个新巫儿送给辉芒。他说:“你不能推辞,因为我送你的是振奋。”辉芒大笑,说:“我先会喜悦一番的!” 第二天下午,羿与辉芒来到阳都城南的高地,当年他们也曾在那里饮酒庆贺结盟。寒浞和逢蒙在高地上安排了酒席,君臣四人就在那里饮酒叙旧。辉芒提到了有穹人武罗、伯因、熊髡和莽圉四位勇士,他表示怀念他们,因为他们是忠义的英雄。寒浞说:“他们在有穹故乡隐居,也是难得的。”辉芒说:“大丈夫还是要做惊天动地的事情才不枉活一场。”逢蒙说:“可惜如今天下太平,我们只能去追逐鸟兽。”羿对逢蒙说:“我给你留了一件大功业就怕你不敢去做。”逢蒙说他万死不辞。羿指了指辉芒,说:“有扈王有个提议,今天咱们都来听听,希望你俩别被吓着,而且要给我保密。”辉芒那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镇定自若地说道“这世上最大的害人虫就是那条龙,但在我们这个时代,他本不该如此猖狂。”
他接着说:“我的祖国有一条渭水,它从来不发洪水,因为我的祖宗对河伯很虔诚,每年要为他贡献几个小姑娘,我这些年也一直照做。在渭水的南岸,有一座雄奇的泰华山,山的南麓有一条河叫做洛水,它也从不发洪水,因为那里有一个美艳绝伦的女神,人们称她为洛神。她是伏羲的女儿,还是那位河伯的妻子。我听说洛神是被河伯抢去的,她真正应该呆的地方是昆仑山。今年春天的时候,我的王宫里来了一个傲慢的陌生人,他说他是河伯的使者,并领我去了泰华山,要我在山上为河伯建造一座宫殿,他说如果宫殿在秋季之前建好,河伯就会恩赐我中原的土地,他是多么慷慨呀!那座宫殿我已经造完了,但我希望那是给我自己造的。我后来知道,每年秋天,也就是洛水最美的季节,河伯都会去泰华山与洛神相会。今年的秋天快来了,如果在看见河伯时,我身边有一个真正的勇士,拿着能够斩神的武器,中原人就会得到一条温顺许多的大河,漂亮的姑娘们从此可以放心地在大河边洗澡,有扈人的疆土就可以扩展到美丽的洛水流域,阳都会变得更加安全和富饶,天子可以沿着大河去寻找昆仑山,一路上再无妖孽阻碍,而伟大的伏羲一定会指引他,或许一路上还有一个美得不能再美的女神陪着。”
辉芒的话比美酒还醉人。他说完之后,羿站起来说了一句不着边的话,“我以前做的事会让人们记住我一万年,”他说,“但这件事会让人们永远记住我。辉芒,我将效法中原的圣人,把天子的位置禅让给你!因为你是个伟大的国王和我真正的兄长!”这句话把辉芒吓得够呛,他说:“我的天呐,我只不过要去杀一条龙!”羿说:“反正我要是去了天国,还得再找一个天子。”他要为这个诺言干一杯。不过,辉芒拒绝为这个干杯,他说这等于咒骂他早死一样。这时寒浞把他们的话题又转移到河伯那里,他建议为消灭河伯干一杯,羿和辉芒这才结束了争执。寒浞说:“天子不能亲自动手,因为如果您离开阳都,天下人都会知道,河伯会防范。”羿说这件事应该逢蒙跟随有扈王去干,因为他总是抱怨他的功业和他的本事不够相配。逢蒙说他唯一缺少的是斩神的武器。羿说他将把彤弓素矢借给逢蒙用。逢蒙说那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随后他和寒浞就回去准备了。羿和辉芒在高地上一直坐到黄昏,他们认真地谈论了一番禅让制的事情。
两天后,辉芒启程回国。逢蒙带着一百个贴身侍卫随行,他们打扮成有扈人的模样夹杂在辉芒的卫队中,除了逢蒙自己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此行的任务。羿把辉芒送到嵩山之北,分别时,辉芒送给羿一个盒子,里面有一幅绣在丝帛上的画。辉芒很神秘,他以兄长的口吻对羿说:“我的兄弟,这幅画您必须在沐浴更衣之后才能仔细打量。但您要保证美丽的王后别为此事诅咒我,因为我也是受人之托。”羿做了保证,并问他画是哪儿来的。辉芒说,这幅画是他临来阳都的时候从一团云彩上掉下来的,云彩里的女神托他把这个转交给射下太阳的天子。他说他虽然看不见女神的容貌,却听得见她声音甜美得如同清泉,闻得出她芬芳得像一座花园。羿问这是什么意思。
辉芒说:“您别犯傻了,回去看看吧……女神就是画中人,而她的意思很明显。”
辉芒之死
有扈王辉芒谋杀河伯的行动最终害了他自己。他死于羿那张彩虹般的神弓,银色的箭矢刺穿了他的胸膛。在他临咽气的时候,他说:“我的兄弟,这简直就是玩笑——这些女人和懦夫害死了我!”他的死将遭到嘲笑,不过也没有人否认他死得像个英雄,因为在最后一刻,他也在嘲笑自己的死。他死于泰华山他为河伯建造的宫殿里面,但他连河伯的影子也没看到。杀死他的凶手是有穹人逢蒙,然而真正让他走向死亡的或许是他隐藏在骨子中的那股自负、一时难以自制的堕
以及他和羿不加检点的狂妄联盟。
辉芒的那种不祥之感就这么应验了——羿向他禅让王位的承诺,成了对他的诅咒。但是辉芒没有想到迫不及待地要扼杀这种承诺的人,就是羿始终信任的老部下。如果在以前,辉芒也许会对周围充满警惕,因而救自己一命,但是羿送给他的十二个漂亮的有穹女孩儿麻醉了他的神经。他当晚在那个崭新的宫殿里跟姑娘们喝得酩酊大醉,他的有扈随从们也差不多如此。深夜时,逢蒙叫来那一百个有穹武士,他的心腹侍卫,对他们说:“我奉天子秘旨除掉有扈王!”有穹武士对这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毫不怀疑,他们轻易解决了有扈王的卫兵,然后逢蒙进了辉芒的宫殿里看了看情形,他甚至跟醉醺醺的辉芒喝了一杯。接着逢蒙又出来,让宫殿的门开着,他在门口接过一个武士递给他的彤弓素矢,他拉开这彩虹般的大弓,转过身来,向辉芒发出致命的一箭,辉芒被可怕的箭矢穿透胸膛,整个人给钉到了墙上。逢蒙再次返回宫殿里,他一边走向辉芒,一边杀掉了那些惊惶失措的巫儿,嘴里说:“小贱货们,去伺候真正的神吧!”最后,逢蒙来到辉芒面前,辉芒痛苦得厉害,又很想笑,以至脸都扭曲了。逢蒙说:“不敬神的人,希望你死后能变成真正的鬼。”辉芒明白了,他把一口血喷在他脸上,骂了句懦夫。逢蒙拔出他胸口的箭矢,辉芒觉得自己摆脱了沉重的躯壳,他在旋转的世界中终于笑了出来,他弄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强者将因为骄傲和孤独而毁灭,而无穷无尽的懦夫将由于胆怯取得最终的胜利。
寒浞的联盟
当洪水来临的时候,一个隐蔽的联盟也浮现了出来。这个联盟起源于寒浞和逢蒙长期压抑的自负——他们埋没在羿的阴影下太久了,而同时,他们掌握的权力又太大了。在有穹人武罗、伯因、熊髡和莽圉被羿罢免之后,羿对朝政的放任自流又加速了他们野心的膨胀。那时,逢蒙在以有穹人为主的军队中提拔自己的亲信,清洗过去武罗等人的旧部,这种明显的动作一度达到了肆无忌惮的程度,但羿不是没有留意,就是完全不在乎。而寒浞这些年与中原诸侯建立了紧密关系,这种关系起初还带着互相提防的戒心,但是诸侯们很快就发现寒浞既是一个能维护他们利益的掌权者,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权术高手,他以自己的名义馈赠,而他打着羿的幌子索取;他熟练地把诸侯笼络在自己的羽翼范围内,那些对他持有敌意的王侯纷纷在神秘的事故中死去,受寒浞和逢蒙调遣的有穹骑兵经常参与政变和镇压。几年下来,中原诸侯全都变成了寒浞的盟友。不过,寒浞和逢蒙一直把这个势力可观的影子王国小心地控制在羿高大的身影之下,两个人即使在私下里也回避谈论彼此心知肚明的那些打算,尽管对羿的抱怨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有心照不宣的抗议,但是在向这位天子表忠心方面,他们在任何场合都是最坚决和最不可置疑的,以至天下人全都知道,只要寒浞和逢蒙还活着,羿的王国就不会动摇。发洪水的时候,寒浞认为这是把自己打扮成圣人的机会,他的那些小动作羿是永远也不会留意的。他明知羿不会拜神,也要冒着挨骂的羞辱请他去,他希望人们知道这一点——天子是不敬神的,而他的国相则忍辱负重。此后,他大张旗鼓地祭拜河伯,并亲自把援助发到灾民手里;对于能带来这种潜移默化的暗示和影响的活动,无论大小,寒浞从不怠慢,他闷头苦干,不厌其烦,煞费苦心地经营着自己任劳任怨的贤者形象。在这场洪水之后,中原人认为他简直就是转世的禹。
第三场洪水退去的时候,他有了回报。就在人们把受重创的应龙抬上嵩山不久,阳都城外出现了两个神秘人,他们来到寒浞在嵩山北部的庄园里,自称是河伯的使者。他们开诚布公地说,高贵的河神不喜欢现在这个世界,不喜欢蚩尤人出现在大穆之野,他希望中原由一个敬神的天子来主宰,以恢复中原的古老秩序。寒浞小心谨慎地做了应答,他说他对大河之神怀着无比的崇敬,他将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供奉他。就这样,这位阴谋家和大河之神又有了一份结盟的契约。那天,他参加羿和辉芒在高地的酒宴,他最后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很多年来,羿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仍然把他当作奴才;二是如果辉芒的计划实现,羿将宣布这个有扈王为天子的继承人,这会让他多年的经营全部泡汤。那个晚上,这位国相彻夜难眠,不过,庆幸的是他有一个心如蛇蝎的漂亮老婆——这位名叫玄狐的妇人每天都在诅咒羿,因为羿杀了她和前夫的儿子,还侮辱了她;她还一直认为她的现任丈夫更有资格做中原的天子——那时,这妇人听了寒浞的心事,轻描淡写地对她的丈夫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让逢蒙杀掉辉芒,然后把事情说成是河神干的。”
寒浞发现这是个天衣无缝的好计谋,因为这不仅消灭了他的劲敌,还能挑起羿与这位大河之神的正面较量,而他在两边都能捞到好处。他连夜拜会了河伯的使者,提出了一个保护伟大的神灵、挫败叛逆者的计划。第二天,寒浞又找到逢蒙,对他说,河伯是神,应该杀的是辉芒。逢蒙对此表示赞同,他说,他很想杀掉有扈王,但是他不知道如何回来向羿交待。寒浞于是向逢蒙传授了他的计谋。
在泰华山,逢蒙和有穹武士们杀死辉芒及其他有扈人的当夜,河伯的十二个使者领着一群妖艳的女人和成车的酒肉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一百个有穹武士在泰华山脚下点起篝火,享用一场战斗后应得的犒赏:美酒和女人。天还没亮,这一百个狂欢后的有穹人都被酒毒死了,那些妖艳的女人唱着歌跳进水里,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鱼。接着,逢蒙来到洛水边上,在一堆篝火上头,辉芒的尸体被火烤得直冒油。随后他把这尸首抬到船上,顺着洛水飞快地漂回中原。在船上,逢蒙把自己弄成经过血战被俘的模样,他撕烂了衣甲,从头到脚把自己用烟火熏黑了,又用刀子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淋。这些事都做完了,他就等着看见羿的时候,对他说,河伯早已经知道辉芒的计划,因而他们在泰华山中了埋伏,他和他的士兵们遭到难以抗拒的烈火袭击了他们,辉芒和其他人全都死了,而他在战斗中昏了过去。他还会说,他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河伯的人在抓住了他之后,知道他是天子手下的将军,他携带的弓箭暴露了他的身份。河伯希望跟天子和解,把他送了回来。他最后还会对羿说,如果天子允许,他一定要报这个仇。
羿将相信这一切。特别是逢蒙活着的理由更符合他对河伯的想象:这只泥鳅既以此表示了对他的敬畏,又同时羞辱了他。
顺便说一句,羿失去了彤弓素矢,逢蒙后来把这件强大的武器藏在床下的地窖里,他盼望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使用它。
一幅画的两面
羿宽恕了逢蒙的失败,为辉芒的死而悲伤。原来他打算把辉芒的尸首运回有扈国,但是有扈国发生了战争,辉芒的臣子们分别拥护他的两个儿子互相厮杀,争夺王位。羿得到消息后让寒浞派兵进行干预,结果是,辉芒的两个儿子都被杀了,寒浞扶植了一个迁徙到西方的有穹人做了有扈国君——这一切在羿看来,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此后,人们开始传言羿的转变,有扈王的死似乎让他害怕了,因为他在埋葬了辉芒之后,第一次参加秋天的祭神仪式。羿在这个典礼中表现得十分安静,他按照前朝天子的礼仪循规蹈矩地做了老祭司让他做的一切。那段时间,他有点像一只被击垮的猛兽,他观看周围的眼睛充满了迷惑,似乎目前的处境让他觉得陌生。同时,王宫里的人发现,他和王后恒娥的生活忽然颠倒了过来——现在轮到他呆在宫殿里不出来了,他既不上朝,也不再去打猎,整天不见任何人,连后宫里的女人都被打发的远远的,人们都说,他现在就像个圣人或者隐士一样。而王后恒娥则三天两头就往嵩山上跑,有时候好几天不回城。她的打扮也越来越像一个蚩尤女人,喜欢坐车兜风,甚至开始练习骑马,秋天的气息刚到,她和身边的那几个武艺高强的巫儿竟然参加了蚩尤女猎手们的狩猎,尽管她自己什么也没抓到,但她那心满意足的样子跟那些满载而归的野丫头相比毫不逊色。
这年的九月,笛宣布将举行中断了好几年的祭月仪式。这样的仪式通常在河岸边或者开阔的山坡上举行。恒娥知道后就兴致勃勃地找到笛,问她能否参加这个仪式。笛说她欢迎恒娥参加,因为她的仪式其实就是喝酒跳舞。恒娥于是建议把仪式搬到阳都山巅的庄园里举行,她说山上有湖泊,月亮出来时会更亮,而且那里有更多的酒,还有很多闲着的宫女凑热闹。笛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她说她正好还没去过恒娥的王宫。然后她又说:“也该团聚一下了,特别是那两位骄傲的王,他们不能这么蔫儿下去了。”笛指的是羿和羽烛,在她的印象中,这两个人同时病殃殃的日子是前所未有的。
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圆又大。笛带着女猎手和一群小女巫们都来了,她们把辉煌的宫殿赞叹了一番,但是直到看见山顶的湖池和天照璇宫,她们才认为找到了跳舞的好地方。紫童也领着儿子第一次参观这座山巅之城,这孩子对山上的风景兴趣不大,但是却对一种别人闻不到的气味儿着了魔,他四处嗅来嗅去,在花草树木中穿梭个不停,非要找到那气味而的来源,这可把他的母亲愁坏了。炼的女人灿蝶儿也跟着儿子羽烛来了,因为羽烛精神不稳定,她放心不下;她对满山遍野数不清的灯笼和火炬有些意见,说与其这样还不如多摆一些大镜子。老巫师有黄也被人用轿子抬上了山,子牙和灿镜儿搀着他四处转了一圈,老巫师表示他喜欢这里,恒娥听说后就邀请他把家搬到王宫里,因为龟背山上仍有壮丽的庙宇闲置着。有黄无法拒绝这样的邀请,他真的答应下来,两天之后,他跟几个资格较老的巫师就成了由王室供养的人。羽烛是由两个猎手中的大力士陪着来的,他们是鼎象和医师蒙的女儿生的儿子,一个叫鸟生,一个叫鱼生,兄弟俩跟羽烛寸步不离,因为前一段羽烛时常发疯,别人都按不住这位蚩尤王。羽烛这时候已经好了一些,这是老巫师每天给他催眠和洗闹的结果。不过,老头儿说得明白,清洗羽烛那刻骨铭心的爱情记忆十分复杂和艰巨,还需要一年半载的疗程才能清洗干净,在这期间,羽烛不能再受刺激了。
这天晚上是女人的节日,她们在天照璇宫和船上又唱又叫,不久就响起了密集的杉木鼓的声音,巫儿和女猎手们发疯地跳舞。男人们开始的时候在湖边的亭子里喝酒,气氛很沉闷,因为羿和羽烛全都发呆,巫师们则在讨论这座山城上的庙宇。当鼓声响起时,巫师们决定去他们讨论的某个庙宇里仔细看看,剩下羿、羽烛和那两个猎手枯坐了一会儿,羿把羽烛拉进了他的宫殿。大概在天快亮的时候,姑娘们差不多全都歪倒在桌子旁,恒娥就带着笛和灿蝶儿去后宫里歇息。灿蝶儿问她的儿子去哪儿了,一个宫女说她看见蚩尤王随着天子进了一间屋子。三个女人路过那里时看见羽烛的那两个保镖在门口睡着了,她们推开门时先闻到一股男人的裤裆味,接着看见了令人吃惊的一幕。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房梁上垂下来一幅白色的丝帛画在闪闪发光,羿和羽烛被这张画隔开在两边,他们坐在地板上,从正反两面分别望着垂在面前的画做着睁眼大梦。丝帛上画的是一个美艳绝色的女人,她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裙摆翩翩,秀发飞扬。羿双眼混浊,脸上布满饥渴和纵欲过度的双重颓废,他看的是画的正面,画中人光泽清晰,栩栩如生。恒娥和笛能看出这是个她们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同时还相信这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光艳风情的女人,她那一双秋波迷离的凤眼就足以表明一切。这时,灿蝶儿在画的反面、羽烛的身后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叹息,她随之就崩溃到另一个世界开始到处寻找镜子了。恒娥和笛跟着转过来,她们看见羽烛面带微笑,眼睛里闪烁着痴情和憧憬交织的活力,他眼睛盯着的画面上如同蒙上了一层云雾,漂浮在江面上的女人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模糊不清,需要仔细打量才能发现,这是一个圣洁纯情的少女,她那清澈的双眼里凝结着遥远的忧伤——她们全都认识她,她就是失踪了的闻观。
很多天来,羿被这幅画正反两面的两个完全相反又绝对迷人的女子给折磨傻了;羽烛则是在更久一些的日子里由于那个突然弃他而去并越走越远的女孩儿而疯癫了。现在他们面对着这幅画的正反两面,全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那是两个注定只能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似乎只有一念之差的世界。
天一亮,羽烛站起来,推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羿躺倒在地上,奋力地抻着懒腰,嘴里放肆地发出舒坦的吼叫。羽烛一把扯下那幅画儿,团在手里,羿躺在地上心疼地叫唤起来:“哎,哎,别弄坏了呀。”羽烛低头看着他,说:“把这个烧了,我得去找她。”羿晃着脑袋说:“让我歇会儿。”羽烛又推开一扇窗户,进来一阵凉爽的穿堂风,羿坐了起来,脑袋靠在墙上,笑着对羽烛说:“你见到她了吧,我说得没错吧。”羽烛目露凶光,走来走去。羿说:“除了得到一个冰块,你还跟她干了什么?”羽烛说:“她不让我去找她,但我非去不可。”羿说:“她还是处女吗?”羽烛厌恶地扭头看他,说:“你在说什么?”羿说:“你没和她干吗?”羽烛红着脸说:“没有。”然后又补了一句:“你的灵魂很肮脏。”羿笑了起来:“你得学会跟你喜欢的人寻欢作乐呀。”他接着抻个懒腰又躺下了,同情地对羽烛说:“你难道做梦都不和她干吗?”羽烛低头看着他:“你和那女人都干什么?”羿笑着说:“我逮空就和她干,干得她直哭。”羽烛说:“这很危险。”羿说:“这画就是她送的。”羽烛把手里团成一团的画翻了翻,看了一会儿,又团起来,说:“必须把它烧掉,这是为你好。”羿说:“你这个死心眼。”羽烛说:“你成天看着她,就什么也干不了。”羿把眼睛一闭,说:“我去找我的,你去找你的。”
人们将来会说,一幅丝帛上有两位女神的画像,从正面看是洛神,从反面看是玉女,她们托梦给天子羿和蚩尤王羽烛,召唤他们去进行一场冒险,它的性质就像猴子去打捞水中的月亮,因为除了在梦里,谁也不曾见证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但是这两个疯子居然就相信这一切,并且办到了。
羽烛烧了那幅画,人们看见他病好了,而羿也从浑浑噩噩的白日梦中恢复了活力,但大家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显然正跃跃欲试地准备去干一件最疯狂的事情。笛过来问羽烛:“你们两个花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羽烛说他做了个梦就好了。笛担心地说:“你不是跟落天儿学坏了吧?”羽烛说他不会学得那么坏。老巫师有黄认为他做的梦值得研究,就问羽烛梦里的情况,羽烛对他说:“洗脑很愚蠢,我需要的是真正的女孩儿。”恒娥过来对他说:“去看看吧,你妈妈又不好了。”羽烛说:“不,这是她最好的时候。”他请求恒娥把她妈妈留在王宫,并且把那面镶着水晶的铜镜放在她的卧室里。恒娥答应了。这时,羿正在秘密地安排出行,他叫来宫中的太医,让他们不露声色地传出去他正在养病和修炼升天术的消息;同时,他还让老祭司去筹备一场更大的祭天典礼。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他又来找恒娥和笛,对她们说:“在我和羽烛回来之前,你们可以天天喝酒跳舞。”恒娥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我去给你找升天之路。”恒娥冷笑着说:“希望画里的那个女人愿意接替我这个王后的位置。”羿说那女人是伟大的伏羲的女儿,她不会稀罕王后的位置。恒娥说:“那好吧,不过万一她要是领你去哪儿,麻烦你通知我一声,我好知道该不该等你。”羿发誓说他一定会回来的。灿镜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不管羿和羽烛去哪里,她都要跟着,否则她会害怕的。她眼泪汪汪的,不知哪跟神经又不对了。羿哄了她半天,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后来子牙过来也跟着劝,炼的女儿最后相信他和羽烛是去抓蛇,才打消了她跟着去的念头。子牙对羿说,他们此行会有意想不到的结局。羿问他是好还是坏。子牙说,那是个奇迹。
羿和羽烛带着两个大力士趁夜离开了阳都,为了掩人耳目,他连黑马都没有骑。他们秘密地上了嵩山。在山上,羽烛又挑选了四个他认为最好的猎手,命令他们去准备捕鱼的网和猎杀大猎物所需要的最结实的绳索。羿则把应龙、日奴和夜奴从昏睡中叫起来,并让他们相信他和羽烛都没有发疯。就这样,一个搞暗杀的远征队紧急组成了。天还没亮,他们从嵩山西侧下了山,奔向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