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字数:10759 更新时间:07-01-06 17:08
天子销声匿迹的日子
他们是中秋时出发的,二十多天后,羽祝和几个蚩尤猎手在一个深夜神秘地返回了阳都,这些人带回来的全是喜事:被河伯抢走的闻观跟羽烛手拉手出现在亲人面前,她变化明显,由过去的一块冰变成了温柔的清泉;同时,羽烛还带回了一大群漂亮的姑娘,以及成车装的金银珠宝,第二天就被蚩尤人的猎手们分了个精光;此外,那个既好色又残暴的河神当然死了,而且连魂归西天的结局都没得到,羽烛说,他被射瞎了眼睛,在逃往昆仑山的路上被撕成了碎片,灵魂趴在地上成了影子……不过这些喜事跟羿的收获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解救了伟大的伏羲的女儿,”羽烛说,“这个仁慈的天神为了报答他,带他去了昆仑山。”应龙和那对儿连体兄弟也跟着去了,那当然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加上那张地图,炼曾经带回落天江山谷的四样东西都上了天……这就是羽烛带回来的好消息,而且他反复强调了一点,那就是落天儿发誓他还会回来的。除了恒娥之外,别人差不多都认可这些喜事,恒娥对伏羲的女儿印象深刻,虽然她只是在一幅画上见过这位女神,但她深信那是个永恒荡妇,假如她恒娥也有永恒的命运的话,那她们将是永恒的敌人。
这次刺杀行动保密得极好,以至羽烛回到阳都一个月后,民间才开始四处风传河伯被杀了。七、八年前因为十个太阳的预言而挖地窖的阳都人于是又开始挖坑了,不过这回他们挖的不是地窖而是排水沟,家家户户还把自己院子的四周垒成了堤坝,因为人们相信,就冲这个传言,也会来一场滔天洪水——无论河伯死还是没死,洪水将惩罚不敬神的天子及其臣民。就这样,人们用排水沟和堤坝把阳都城变成了一个蚂蚁窝和蜂巢的混合体。到了冬天,洪水还没有来,有人说河伯会像年初一样在春天的时候接二连三地发洪水,于是人们连新年都没有过好,日夜严阵以待。到了来年春天,过了二月,只下了几场暖洋洋的春雨,到了三月,河床里江水充沛,鱼群翻腾,两岸鲜花遍地,当第一拨大胆的孩子开始在河水里游泳时,人们开始相信,河伯不仅死了,而且死得很老实。几个贵族人家想要证实一点,他们合在一起花大价钱买来一个漂亮的黄花姑娘,让道士们给她打扮一番后放到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花篮里投进河水中,结果花篮被两个水妖抬回到岸上。于是,人们回到城中隆重庆祝这一划时代的奇迹,他们拆掉堤坝,填平了排水沟,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连续十天敲锣打鼓地上街游行,又紧急装修了几座神庙,可当人们重新供起羿的牌位时,大家突然发现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灵皇陛下那天神般高大的身影了。他们因此又自发地举行了一次大范围的选美活动,挑选了十个鲜艳的小姑娘,装了十车美酒,把她们像送亲一样运到王宫内城的门口,只为了聊表寸心和看一眼久违的天子。但是,王宫连大门都没有开,从侧门出来一个老祭司把人们的好意都退了回去。在人们的请求和呼吁之下,这个老祭司只好透露,天子正在养病,等他病好之后,他还要去祭天呢。这个消息传遍了阳都城后,人们又开始对这个天子不可思议的转变而议论纷纷。有些人认为羿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有些人则怀疑他因为杀了河神而发了疯,还有一部分人在传说他正在王后恒娥的指导下与一个又一个新鲜女孩儿练习升天术,他们说那些姑娘是秘密带进宫的,人多得数不清,每天从他的床边一直排到花园的草地上。有少数人猜测他可能出去了,也许是治病,也许是到西方或者扶桑岛寻欢作乐去了,因为他以前经常这样失踪,回来后心满意足,容光焕发。但是这些传言无法证实,能出入王宫的几个阉奴和老祭祀什么话也不说,王宫戒备森严,最里面的卫士都换成了蚩尤猎手,据说他们牵着老虎巡逻,有一个将军带着一个诸侯的使者由于想闯进王宫,结果被野兽吃得只剩下一张皮和几根骨头。就这样过了足足大半年的时间,到了那年夏天,除了有一次有人声称看见天子出去打猎,人们再也没有羿的任何消息,后来大家都对天子的隐居感到习以为常了。
这期间羽烛在羿的王宫里过着清静的日子,他其实更愿意和闻观去嵩山上住,只有一个很小的圈子知道他呆在山巅的庄园里是为了冒充一段时间羿。知道真相的人都看出来他对这个差事十分厌烦,但这正是羿让他干的事。据说,杀了河伯之后,羿从几个被俘获的水妖那里听到了有扈王辉芒被杀害的另一种说法,虽然他对水妖的说法也有怀疑,但他还是要预防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谋反,特别是要避免有穹人和蚩尤人发生冲突。羽烛就是为了这个坚持在王宫里住着,他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在秘密进入王宫后,他把最接近庄园的宫廷侍卫都换成了蚩尤猎手,除了这些已经习惯了把沉默当作信仰的猎手和羿最亲近的那些人,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真相,也不能出入这座戒备森严的天子庄园。在夏天人们对羿的行踪议论最多的时候,羽烛觉得有必要显示天子确实在阳都,于是有人在一个晴朗的下午看见天子戴着面具、骑着黑马狂驳出现在嵩山脚下的猎场;当天晚上,他由一群男装打扮的女猎手和巫儿兵前呼后拥地回到城里,队伍中还跟着好几只豹子,他们就像一阵风一样呼啸着上了山巅之城。这就是人们最后一次对天子行踪的了解,此后再也没有人看见他走出过王宫。
整个阳都只有国相寒浞和大将军逢蒙在这些日子里寝食难安,度日如年,当一切迹象都表明河伯已经死了的时候,他们开始担忧起来,因为如果羿千里迢迢去刺杀河伯,就有可能发现他们谋害有扈王辉芒的真相。但是河伯已经死了,而羿无声无息地躲在王宫里又让他们大惑不解,起初他们心怀侥幸地认为他们的阴谋没有败露,但是随着羿隐居的日子增加,这两个人不禁研究了很久究竟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这个半神半魔的主子变得如此安静。基于他们对羿的了解,所有关于他生病、发疯或者练习升天术的猜测都被否决了。直到夏天,他们听说羿去了猎场打猎,寒浞把城内外的眼线叫来盘问了一通,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破绽,他对逢蒙说:“你可曾见过他这些年戴着面具打猎?”逢蒙说他只在战场上才戴着面具。不过他又说:“谁也说不准他会干什么,也许那天他想当蚩尤人。”寒浞把逢蒙说的话想了想,他觉得有可能情况是反过来的,是一个蚩尤人——那个与羿十分相像的蚩尤王在冒充羿,而羿根本不在阳都。他带着一双怀疑的眼睛在阳都的王城外面转了三个晚上,确信山巅之城上的动静反常,味道不对,夜晚的灯火充斥着虚张声势。随后他坐在一辆马车上在天子的猎场走了一圈,又上了嵩山游览一番,最后跟一位能出入王宫的老祭祀聊了几句,凭借他那鹰犬般敏锐的直觉,他终于相信羿不在阳都,而是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走得如此神秘和傲慢,以至没有把全世界的人放在眼里。
这个谨慎的人为了验证他的判断,请出了他的女人玄狐。这位漂亮的国相夫人于是在庄园里接待了一群蚩尤人的年轻巫师,这些巫师经常在阳都城里招摇过市,所以请来他们并不难。玄狐声称自己想皈依蚩尤人的大神,要向他们学习蚩尤人的巫术。她拿出最好的酒,指派娇艳的女奴们陪他们喝酒,并许诺很多报酬,看上去她对成为一个女巫十分虔诚。年轻的蚩尤人对国相夫人的慷慨热情感到受宠若惊,喝醉了之后,他们泄漏了很多蚩尤人的秘密,诸如猎手们的数量,他们在半阳山和嵩山的分布情况,他们狂欢的习性,以及不久前一些猎手秘密瓜分了蚩尤王羽烛从某个神秘的地方带回来的一批十分美丽的异族女人,这些女人的来历他们说得不够清楚,但是他们都说到了一件事,蚩尤王羽烛不住在寨子里,也不住在嵩山,他和他的未婚妻住到了天子羿的王宫里。年轻的巫师们当晚跟女奴们进行了一场放荡的狂欢,他们的首领盘天儿则受到了国相夫人的亲自引诱——他居然成了这位国相夫人的情人。不久之后,盘天儿就带着玄狐交给他的使命踏上了山巅之城。那已经到了这一年的夏末,盘天儿说他要拜会子牙和老巫师有黄,由于这个年轻巫师是蚩尤王羽烛的表弟,守卫庄园的蚩尤猎手谁也没有怀疑他的目的,这样,他就进了戒备森严的王宫,他准备了很多问题向老巫师请教,使老头不得不把他留下来住在王宫的庙宇里。没过两天,这个幸运的少年巫师就看到了女神般的王后恒娥,他带着巫师的魔术、天生的自命不凡的勇气和从另一个女人那里得到的力量,主动向恒娥接近,说他可以为王后占卜未来。
羿离开王宫的这段日子,恒娥经常住在嵩山,她要么跟笛的一大群鸽子玩耍,要么混在女猎手的队伍中去山里打猎。当羽烛和闻观回来时,他们给她带回来的所谓喜讯一度让她心酸不已,此后,她开始在期待他的回归和幻想自己生出翅膀永远飞离尘世的矛盾中过日子,终于有一天晚上,她和笛睡在了一起,找到了一种充满远古的荒凉味道和巫术般虚幻的抚慰。但这种日子在她碰到那个特别年轻的蚩尤巫师后中断了,因为她真正缺少的是像闻观和羽烛那样的恋爱——她过早尝到了被征服的滋味,以至失去了跟情人互相追逐和躲闪的乐趣,因此,当大胆的盘天儿出现在她面前时,恒娥一下子找到了新安慰。从那一天开始,她邀请这个年轻巫师每天一早就进入王宫,为他讲解深奥的巫术和预测所谓的未来。这少年很快被这位王后的美貌和微笑折磨得神魂颠倒,他难以自拔地爱上了她,几乎忘记了国相夫人交给他的使命。他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日复一日,他在恒娥的笑声中徒劳地寻找着爱情的希望和幻想。最后,这个风华正茂的巫师在自我摧残的巫术中病倒了,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骄傲的女神用来打法空虚的日子和宣泄哀怨的祭品;而且,他那虔诚的布道也没有取得任何成效,因为恒娥在他们最后一天的约会中,用那个将从天国回到他的猎场的天子证明,蚩尤人寻找的归宿也许在森林的篝火旁边,而他们早就错过了。就这样,恒娥在这个年轻的巫师日见枯槁地昏迷了几天后,命人把他送下了山,因为她心里知道这青年只要还能看见她,就永远也不会康复。
盘天儿在苏醒后诅咒王后的残忍,但当他被送出王宫时,一辆马车秘密地把他接到了国相的庄园,他在那里尝到了更大的残忍。玄狐从他嘴里套出了王宫里的秘密,证实了羿并不在阳都,冒充羿的人是蚩尤王羽烛——他们相貌很相似,要是带上面具更是难以分别。这少年最后说:“天子去了昆仑山,活该那个骄傲的王后会被抛弃!”他说完这句话,那个妇人说:“你应该记住一件事:不要爱上有仇恨的女人。可惜你不是一个好巫师,因为你一下子爱上了两个。”这妇人说完这话,就用枕头闷死了他。
当天夜里,玄狐鼓动寒浞和逢蒙发动他们期待已久的叛乱,因为假如羿——不管是从天国还是其它什么地方——回来的话,他们将永远没有机会实现造反的计划。两个大人物当时都显得紧张,他们为了给这场叛乱和屠杀寻找名义而绞尽脑汁,最后还是这个女人解决了问题,她建议他们对士兵这样说:蚩尤王羽烛伙同王后恒娥谋害了天子,并且冒充天子住进了王宫,这个人和已经升入天国的灵皇陛下几乎长得完全一样——这是事实;而且这样说还有一个好处:即使羿真的回来,也将被视为冒充者杀死,因为他那射日的大弓正巧在逢蒙手里。不会还有比这更令人满意的背叛借口了,但两个阴谋家仍犹豫不决地设想了一番失败的后果,这时,这妇人站起来指责这两个男人的胆怯和残存的奴性,她用仇恨和蔑视召唤他们造反的勇气,激励他们杀死暴君和野蛮的蚩尤人,她说:
“你们的主子已经不存在了,他注定会失去了一切,因为他从来没有珍惜过什么东西,他的毁灭顺应天意!”
寒浞和逢蒙于是鼓足勇气说:“他最好呆在天国,否则就让他去归墟!”
刺杀河伯的传说
羽烛带着羿交还给他的噎鸣刀,羿拎着那根曾经栖息过太阳的扶桑杖,背着笛早先给他制作的大弓和布满血腥的箭矢,他们还带着六个把杀人和打猎混为一谈的猎手,去寻找他们梦中的女神和共同的仇敌。被河伯摧残过的应龙还剩下一个本事,就是他在水里还能变成一条不需要人划桨的龙舟。日奴和夜奴根据那根记载时间长河的棍子上的记号,给他们指引通向洛水源头的河道,使他们保证不至于迷航。他们沿着洛水逆流而上,走了两天一夜,到了泰华山。这时候是九月末,满山全都红了,连山崖上光秃秃的石头也被染得通红。从这个地段往上,河水幽深静谧,呈夜空一般的蓝墨色,它在流出泰华山之前,无声无息地隐蔽在一个狭长的落差很小的峡谷之中;那是一个葫芦形状的峡谷,宽阔的地方如同一片浩瀚的湖泊,最窄的地方,站在峡谷两侧山崖上的人可以互相说笑话取乐。接近峡谷的出口时,他们上了岸,因为峡谷的出口是一条边界,上面属于神界的河流,那里的水过于清洁,除了河神和水妖之外,连灰尘落到上面都要沉没下去,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们往幽静的河水里投了几个树叶和木片,眼看着它们向石头一样全都沉了下去。应龙因此对羿和羽烛说,他们只能在岸上碰运气,等待河神浮出水面之后动手。
当天下午,他们在岸上的树林里休息,应龙、连体兄弟和几个蚩尤猎手在生火烤肉,羽烛倚着石头在擦拭他父亲的长刀,羿在两棵树之间悬着的吊床里晃晃悠悠地躺着,有一阵风从树梢上吹过,他忽然跳到地上,抓起挂在树上的弓箭朝天上射了一箭,随后向山上飞奔,快得就像另一支箭。羽烛和猎手们刚想跟上去,日奴和夜奴对他说:“你们不用追,他等会儿就回来了。”肉烤熟之后,羿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回来了,他坐在羽烛的对面说:“他们说我不敬神,但现在有一个神我是敬的。”羽烛说:“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羿说:“你抬头看看吧。”几个人都把头抬起来,他们吃惊地叫了起来,一支黑色的大蜘蛛正从树梢上向下降落,它那一对儿由长长短短的横线画出来的眼睛仍然清晰可辨——那正是当年的落天儿用来俯视山谷和世界的风筝。应龙看着那蜘蛛的眼睛发出一声叹息,他说:“幸运的家伙,这一定是伏羲的东西。”羿神秘兮兮地点头说,他看见了伏羲,还跟他聊了两句。应龙说:“他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换个女婿。”羽烛点头说:“这就是落天儿为什么开始敬神了。”羿说:“明天我们去放风筝。”
第二天中午,这一行人出现在泰华山南麓,他们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晒起了太阳,羿则在一张羊皮纸上认真地描绘着一幅地图,天空中游荡着一只幽灵般的蜘蛛。羽烛对这个场面感到似曾相识,他感叹说:
“有时候人们会遇见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羿补充说:“有时候人们还会遇见梦里发生的事情。”
他又一次自我陶醉地笑起来。这只蜘蛛给羿带来的不只是好运气,还有一种久违了的游戏心情。我们知道,伏羲的风筝在空中能看到的一切,都能转移到羿的眼睛里,这可是鸟才有的乐趣。后来,他把洛水和泰华山一带的地图摊开在羽烛和猎手们面前,眼睛里又冒出那种居高临下、无所不能的光彩,他在那幅亲手绘制的山水画上指指点点,说出了一个如果不是最优秀的蚩尤猎手,就完不成的刺杀计划。猎手们被他说得很兴奋,因为他的这个计划不仅包括了伟大的伏羲和蚩尤人的大神对他们的庇佑,还隐藏着他跟敌人的老婆在梦中偷情时得到的好处。
行动是在第二天早晨开始的。羿把六名猎手分成两拨,他和羽烛各带着三个人,羽烛和他的人从北岸出发,按照地图的指引从泰华山的峭壁边缘向峡谷最狭窄的腰部攀登。羿和另外三个人过江去了南岸,在密林中开辟路径,也向峡谷的腰部进发,由于有天上的风筝指引,所以他在密林中不会迷路。到了阳光最耀眼的正午,羿和羽烛在峡谷对峙的山崖两侧互相看见了对方。他们用猎手的手势隔江交谈,因为他们在山崖上发现了河伯设立的碉堡,碉堡上有一些卫兵——应龙说,河伯的卫兵都是两栖动物变的——因此他们必须默契地同时向碉堡上的人发起进攻,才能保证不会有一个卫兵跳进河水里逃脱。猎手们对遭遇一场意外的战斗十分兴奋,好像这是对他们长途跋涉后的奖赏,他们带上面具,听到命令后立即冲进碉堡里杀人,羿和羽烛则在碉堡外面截杀试图逃命的卫兵。袭击很顺利,两边各杀了八九个人,死尸随后变成了鳄鱼、蜥蜴以及巨大的蟾蜍。猎手们对此很满意,因为他们把当天的晚餐也一道解决了。现在,他们可以隔着江互相说话了。羿问羽烛,他有多久不玩这游戏了?羽烛回答说,在那之后就从没有玩过。不过他接着又说,鸟是不会忘了怎么飞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大力士鸟生把一根绳索的一端拴上了一块石头,他把石头扔过江去,他的兄弟鱼生在对面的山崖上接过这块石头,绳索就这样跟着跨过江去,悬挂在峡谷半空。这根绳索是蚩尤人用最健壮的野牛肠子鞣制的,有手腕粗细,它也许是那个世界上弹力最大的东西。它被拴在两端山崖的碉堡上,那里距离水面的高度比阳都的城墙还要高出一倍。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人们此后很久才能看到的马戏一样,羽烛身上背着噎鸣刀攀着绳索离开了山崖,就像矫健的猿猴似的移到绳索中央,他这样吊在山崖之间,把两条腿抬起来搭在绳索上绕了两圈,使绳索牢牢地箍住他,接着两手松开绳索,头朝下垂了下去,又把身上背着的长刀拿在手里。山崖上的两个大力士这时开始摇晃绳索的两端,动作十分老练——一个巨大的秋千或者说弹弓就这么出现了。蚩尤人的猎手都很熟悉这个名叫“弹鹰”的游戏,当年羽烛和落天儿在山谷的城堡里曾经较量过像鹰一样杀人的武艺。现在,在这样一个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的悬崖峭壁上,羽烛悠荡在空中如同一只真正的鹰,他射向水面的速度快得象闪电。接近黄昏的时候,羽烛指了指正在西沉的太阳,对羿说:“快让神显灵吧!”
羿这时在山崖的对面念起咒来,他身边的猎手很快就听明白了,他的咒语就是几句脏话翻来覆去地重复,听起来有些单调,但这就是拴着那支蜘蛛风筝的线。蜘蛛从天上降落在他手里,他把那根从不离身的扶桑杖举起来,这回他的咒语更简单了,他对这根栖落过九颗太阳的棍子说:“这是伏羲的旨意!”他手里这根丑陋的木头闪了一道光,羿把它系在蜘蛛的两只脚上,风筝抓着木杖又飞起来,向峡谷前面的开阔处飘去。那时,羿的眼睛里出现美丽壮观的湖光山色,通红的群山环抱着一大片墨蓝色的湖水,就像山谷里的蚩尤人打造那种花边讲究的铜镜子,它东面有一条狭长的峡谷,就是他和猎手们埋伏的地方,这峡谷在空中看上去成了这面镜子的柄,这支柄的上方连接着另一片幽静的湖泊,就像一面稍小一些的镜子,那就是洛水源头,此时它被云雾遮掩了。风筝在大湖上空盘旋,风筝的眼睛寻找羿在一个玫瑰梦中从那位向他卖弄风情的女神那里获得的机密……巨大的气泡,难以辨认的巨大的气泡从看不见底的湖泊深处缓慢地升起来,在湖面中央掀起阵阵涟漪。风筝停在这片轻轻翻动的湖水上空,这一幕转移到羿的眼睛里是那样的奇妙,简直要让他热血沸腾,那一个个升腾荡漾的巨大气泡是深渊中巨龙的叹息,也是一个不朽的女神的召唤。总之,溢出气泡的湖面下方就是河神的宫殿,这个机密真是太简单了,以至泄漏它的人都不会为此感到脸红。
羿在山崖上又骂了一句娘,天上的蜘蛛把半人多长的扶桑杖投进水里,它笔直地刺入水中,没有掀起一点浪花,但是随后的动静就像发生了一场地震或者火山即将爆发似的,整个泰华山都开始摇动,湖水震颤着升高了,更多的气泡汹涌翻腾起来,好像一锅要烧开的水,大湖的中央跟着冒出一棵不断膨胀的大树,树干如同烧红的烙铁,金色的树冠噼哩啪啦地在空中绽放着雷电和烟花,要是在晚上它简直能照亮半个世界,而那时同样火红的太阳正向群山后面沉没,眼看着快要黯然失色的晚霞因此再次辉煌壮美起来,粉艳的霞光铺满了整个天空,与红叶渲染的群山融为一体,湖水明亮了一阵,接着热气腾腾的蒸汽散开后又使它模糊,那棵大树已经由一个令人惊叹的喷火巨人膨胀成一个可怕的火山妖魔,如果没有人制止它,过不了多久它也许会把天空烧漏。湖水的水面又开始下降,消失的水分一半变成了水蒸汽,一半被大树吸干。最后,一个白色的、活像一个巨大的贝壳似的宫殿从湖水中壮观无比地冒了出来,它大概要被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锅开水煮熟了,它浮出水面后立即张开了它那跟贝壳似的天棚,就像一面巨大船帆,引着漂浮的宫殿向峡谷的出口驶去。这座白色的宫殿冲出湖中心的漫天水雾,它在夕阳中显得是那么瑰丽和壮烈,它张开的贝壳还在冒汽,贝壳笼罩下的宫殿则是一颗绝无仅有的大珍珠——一个晶莹剔透的圆形建筑,在那闪光的珍珠里面,长廊、庭院和精湛的宫室应有尽有。
现在,有一些人出现在月亮似的大珍珠外面,无论是谁,他们此时最需要的一定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个穿着雪白衣衫、披着金色披风的人真是玉树临风,一张英俊漂亮的脸蛋,精巧绝伦的五官,即使放在最美的女人当中也无可挑剔。但是他那柔美的嘴唇带着轻蔑,明亮的双眼中带着凶残,表明他决非是一个凡夫俗子;他乌黑的长发用金簪束起,看上去一丝不苟,但他仍然不时地用手梳拢,显得不太放心,好像这场大地震只惊到了他的头发。这只虚荣的孔雀就是那位不可侵犯的真龙天子——河伯冰夷,他这样迷惑却不失高傲地站在那里,回头眺望湖泊中央出现的毁灭性的奇观。
河伯的身后有一群惊惶失措的卫兵和女人,分不清哪些是水妖或者两栖动物,哪些是来自人间的“河妾”,但是,有两个天生的女神是不需要辨别的,她们一眼就能被认出来,这不仅是因为她们有鹤立鸡群的美丽,而且因为她们是那个危机四伏的大贝壳上仅有的两个镇定自若的女人。闻观无需描述,她仍穿着标志性的白色道袍,怀里抱着一把玉琴,眼睛空洞地望着正逼近的峡谷,她的镇定出于她冰一样的冷漠。
另一位女神则难以描述,她的那身装束让她格外醒目。在这座白色的宫殿和穿着白色衣衫的人流里,她穿着一身蓝黑色的长裙子,在腰间系了一条白色的腰带,这身妖魔一样叛逆的打扮似乎具有挑衅和告别的双重意味——它既像是大胆妄为的诱惑,又好像是对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的提前吊唁。而她又是一个高挑丰满、风姿绰约的绝色美人,那幅让羿神魂颠倒的画像也许只画出了她美艳的万分之一,因为她真正的媚惑来自隐藏在华美艳光之下的神秘莫测的浪漫风情,她那一双妩媚迷离的凤眼里含着略带妖冶的电波,优雅别致的嘴唇露出桀骜不驯的挑逗;这是个扇动一下翅膀就能引起风暴的大燕尾蝶,她站得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不过可能是最显眼的地方,当所有人都往那个珍珠宫殿的外面跑时,她则站在了门口,倚着那个闪光的大珍珠,她修长婀娜的身子是倾斜的,下颌微微扬起,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醉意和期待,那双美丽的凤眼不时地向斜上方顾盼一下,好像还将有什么事情会从那个方向如约到来。这个光芒四射的珍珠女郎就是洛神,真正的名字叫宓妃——为她生或死,看来都是无法拒绝的。
河伯冰夷认出了掀起地震的那棵花里胡哨、张牙舞爪的大树就是传说中的扶桑树,他因此预感到了不祥之兆,决定快点离开这里。他回头跟身边的两个大汉说了句话,两人立即跳进水中,变成了两只人们称之为骖螭的水怪,是他的坐驾。冰夷然后回头召唤闻观和宓妃和他一起走,但是没有得到她们的回应。冰夷看见闻观站在不远处,就过去拉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向那两个水怪那里走,他的眼睛同时四下寻找宓妃,他很快就看见她了,这女神倚着珍珠宫殿的门正向山崖上看,冰夷感到疑惑。这时候,湖泊中央的大树黯淡下去,雾气消散,水面平静下来,一直西沉的红日在晚霞中一动不动地停在了群山上方,就像一只摒住呼吸的红眼睛,那个白色的大宝贝则漂到了峡谷口。一阵风刮过来,从空中俯冲下来的一柄寒光闪亮的长刀凶暴地横扫过去,它的威力如此强大,以至这个大贝壳上的所有士兵以及水中那两只水怪的身体都被斩成两段,河伯冰夷也遭到猛烈的一击,噎鸣刀深深地穿透了他的胸膛,他身上戳着这柄刀飞出去了十几步远,一大片血光溅向闻观,但在女孩儿身前一巴掌远的空中停滞了,凝固成一片冰碴儿;但那些斩落的头颅仍从四面八方向她脚下翻滚,变成了一群张嘴乱咬的蜥蜴脑袋,女孩儿惊骇得跳着双脚以躲避它们。由于来自空中的袭击太快,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后来捂着嘴呆立在那里,直到羽烛再次弹射下来,一杆梭枪咣的一声戳在她面前,羽烛一手撑着梭抢,一手伸向她,他就这么停在那里,两条腿被空中的绳索紧紧地拉着,他温柔的眼睛看着她,说道:“你还想呆在这儿么?”女孩儿扔下琴,朝羽烛的怀里扑上去,两个人拥抱着飞到天上打起了秋千。这时候,晴朗的天空下起雨来。除了羽烛之外,没有人知道可怜的闻观是怎么哭的,她在羽烛的怀里哭成了泪人。
闻观飞上天那会儿,河伯冰夷正攥着刺入胸口的长刀喘气,他那冰川一样坚固的身体冒出一阵蓝色的寒光和冷气,蚩尤人最可怕的武器眨眼变成了一条冰棍,随着这冰川之神的一阵咳嗽,它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冰碴儿——这柄曾经斩杀过时间怪物那冰山般身躯的噎鸣刀,就这么在一个冰川之神的身上毁灭了。河伯掸着身上的碎冰毫无损伤地站了起来,他只是还感到一点胸闷,只需喘匀了气就能发出反击——如果不是那棵火山一样的扶桑树正喷发着太阳般的热量,他本可以一浮出水面就把这片天地冻成冰块。他在喘气的工夫又看见了他的妻子洛神,他十分困惑她那故作镇定、甚至有点卖弄风骚的冷眼旁观姿态。他于是向她那里走过去,在离这个女神很近的时候,她朝山崖上的一瞥被他捕捉到了,他跟着看向那里,这时,一支狠毒的箭从他最脆弱的左边眼眶射进了他的头颅——那个站在山崖上的凶手从一个梦里知道,那是河伯冰夷唯一的弱点,射瞎了他的左眼,他就失去了冷酷的威力,从而变成一条只会飞的长虫。冰夷发出痛苦的尖叫,挣扎着向前跑了两步,扑倒在洛神脚前,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他的迷惑显然比他的痛苦更多,他问她:“你在看什么?”宓妃说不出话来,她想抽出脚来,但她的丈夫把她抓得死死的。冰夷又问了一句:“你究竟在看什么?”这时候他抓住宓妃脚踝的那只手被一只有力的大脚踩住了。他抬起头,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见了羿。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冰夷的手仍紧紧地抓住宓妃,羿的脚则继续踩在他手上,两个人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宓妃则仰着头闭上眼睛,看上去在祷告。羿蹲了下去,抚摸着冰夷眼睛上的那只箭杆。
冰夷问:“你是谁?”
羿说:“你应该先说救命。”
冰夷叹了一口气,说:“射日的魔鬼,不敬神的野蛮人!”
羿满意地点了点头,用脚踩住他的脸,一手抓住箭杆猛地拔了出来,箭镞带出了血淋淋的眼球。冰夷捂着伤口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因此松开了宓妃的脚。羿站了起来,说:“别叫了,懦夫,我会给你来个痛快的。”冰夷发出咒骂,但马上又向他跪下来求饶。羿对他说:“把头抬起来。”冰夷捂着脸发出哭喊声。这时几个蚩尤猎手从山崖上跳下来,他们对这个发洪水的家伙十分恼火,冲过来朝他的脑袋一阵乱踢,嘴里还说:“踩死你这个畜生!”宓妃觉得自己受到的污辱该结束了,她忽然开口说:“请你们放了他。”她那带着判官的语调刚落下,猎手们住了手。冰夷抬起头来,布满血污的脸孔已经完全变了形,头发也糟烂不堪,他感到震惊,眨着那只眼睛看着宓妃,刚才的迷惑又占据了他的心思,不过谜底已经就在眼前了。宓妃被他看得向后退了一步,羿在她身旁伸臂把她揽住,动作又自然又熟练,而这个美人随之依靠在他怀里。河伯冰夷终于明白了一切,这个受到严重伤害的神灵愤怒绝望地腾空而起,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白龙,它不顾头上淋漓的鲜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奸夫淫妇!”然后呼啸而去。